第二十二章 九九八年,十月

暗夜與黎明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埃德加知道,事情不會就這樣簡簡單單地結束。溫斯坦絕不會心甘情願地接受已發生的一切。他會反擊,會對那些暴露他罪行的人施以殘酷的報復。恐懼在埃德加心中升騰。他到底陷入了多麼可怕的危險之中呀?

埃德加扮演了重要角色,但他一直藏在幕後。奧爾德雷德他們突襲珠寶匠時,他不在場。直到喧囂過後,他才跟著一群好奇的村民來到社群教堂。他肯定自己不會被溫斯坦發現。

但他錯了。

突襲過後一週,溫斯坦的秘書,圓臉、淺金髮的伊塔馬爾來到德朗渡口。彌撒過後,他宣佈了一項管理決定:社群教堂的司鐸中,最年長的德爾溫神父已被任命為總鐸,代替被抓走的德格伯特。這種事明明寫封信告知就行了,而他卻專程從夏陵趕來宣佈,這似乎沒多大必要。

會眾離開小教堂時,伊塔馬爾朝埃德加走來。埃德加正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包括埃爾曼、埃德博爾德、克雯寶和六個月大的寶寶溫妮。伊塔馬爾沒有費神寒暄,毫不客氣地對埃德加說:「你是夏陵修道院奧爾德雷德修士的朋友。」

這就是伊塔馬爾此行的真實目的?埃德加不由得打了個寒戰,道:「我不知道您為什麼這麼說。」

埃爾曼愚蠢地插話道:「因為你就是白痴。」

埃德加恨不得衝埃爾曼的臉揍一拳,但他只是道:「沒人同你說話,埃爾曼,閉上你的笨嘴。」他轉身面對溫斯坦的秘書,「我當然認識那位修士。」

「他被燒傷之後,你清洗了他的傷口。」

「誰都會這樣做。您問這個幹什麼?」

「有人看見你在德朗渡口這裡同奧爾德雷德在一起,你們在夏陵和庫姆的時候也有人看見了。我本人還看見你同他一起出現在奧神村。」

伊塔馬爾是說埃德加認識奧爾德雷德,僅此而已。伊塔馬爾似乎不知道埃德加其實是奧爾德雷德的臥底,那他這番話又是何意?埃德加決定直奔主題:「您想說什麼,伊塔馬爾?」

「你打算當奧爾德雷德的助誓人嗎?」

原來如此。伊塔馬爾的任務是找出奧爾德雷德的助誓人是誰。埃德加鬆了口氣。他本以為情況嚴重得多。

埃德加說:「沒人請我當助誓人。」

這話沒錯,但也並非百分百誠實。埃德加非常希望有人請他當助誓人。如果助誓人親身瞭解所涉事件的真實情況,那麼他就會增加誓言的分量。埃德加去過作坊,見過那些金屬、壓模和剛剛鑄造出的錢幣,所以他的誓言可以幫助奧爾德雷德,同時打擊溫斯坦。

伊塔馬爾明白這一點。「幾乎可以肯定,會有人請你的。」他說。他那張娃娃臉帶著惡意扭曲起來:「我建議你到時候拒絕。」

埃爾曼再次開口:「他說得對,埃德加。我們這樣的人應該少摻和司鐸之間的爭端。」

「你哥是個明白人。」伊塔馬爾說。

埃德加說:「謝謝二位的忠告,但事實上,一直沒有人傳喚我出席溫斯坦主教的審判。」

伊塔馬爾依然不滿足。「記住,」他說,擺了擺一根手指,「德格伯特司鐸是你的地主。」

埃德加吃了一驚。他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受到威脅。「您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朝伊塔馬爾湊過去,「給我說清楚。」

伊塔馬爾似乎害怕了,不禁後退了一步,但他擺出一副好鬥的樣子,不甘示弱地說:「我們需要佃戶支援教會,而不是搞垮教會。」

「我絕不會搞垮教會。比如,我不會在社群教堂裡鑄造假幣。」

「少跟我耍小聰明。告訴你吧,要是你得罪了地主,他就會把你和你的家人從農場上趕出去。」

埃爾曼說:「上帝救救我們吧。我們可不能失去農場啊。我們才剛剛站穩腳跟呢。埃德加,聽這個人的話。別犯傻了。」

埃德加難以置信地瞪著伊塔馬爾。「我們在教堂裡,而您剛剛參加了彌撒。」他說,「天使和聖徒環繞著我們,雖然他們看不見,但卻是真實存在的。他們都知道您在幹什麼。您想隱瞞真相,保護壞人,使其不用承受犯罪的後果。您在犯下這些罪行的時候,嘴唇上還沾著聖餐中的紅酒。天使正一邊注視您,一邊竊竊私語呢,您想象得到嗎?」

埃德博爾德抗議道:「埃德加,他才是司鐸,你不是!」

伊塔馬爾面色煞白,思索了片刻,才開口作答。「我是在保護教會,天使知道這一點。」他說,儘管他看上去彷彿自己也不信,「你也應該這樣做。不然,你就會感受到上帝的神職人員的怒火。」

埃爾曼絕望地說:「你必須照他說的做,埃德加,不然我們又會落得十五個月之前的下場,無家可歸,一貧如洗。」

「這個我聽出來了。」埃德加簡短地答道。他不知所措,猶豫不決,但他不想表現出來。

埃德博爾德插話道:「告訴我們你不會出庭做證,埃德加,求你了。」

克雯寶說:「想想我的寶寶。」

伊塔馬爾說:「聽你家人的話,埃德加。」然後他轉過身,那樣子彷彿在說,他能做的都做了。

埃德加想知道媽媽會怎麼說。現在他需要媽媽的智慧,其他人都幫不上忙。他說:「你們回農舍去吧,好嗎?隨後我再趕上來。」

埃爾曼狐疑地問:「你要去幹什麼?」

「我要去同媽媽談談。」埃德加說,然後便離開了。

埃德加走出教堂,穿過墓地,來到媽媽的安息之所。媽媽墓上的嫩草青翠欲滴。埃德加站在墳頭,雙手十指交握做祈禱狀。「我不知道要怎麼做,媽媽。」他說。

他閉上眼,想象母親還活著,站在自己身邊,若有所思地聆聽著。

「如果我宣誓做證,就會導致全家被趕出農場。」

埃德加知道母親無法回答。不過,母親還活在他的記憶裡,她的靈魂肯定就在附近,所以如果他展開想象,母親是可以同他說話的。

「我們手頭剛有點餘錢,」他說,「可以去買毯子、鞋子和牛肉。埃爾曼和埃德博爾德耕作很辛苦,他們應該得到一些獎賞。」

埃德加知道母親會同意這一點的。

「但如果我屈服於伊塔馬爾,就會幫助邪惡的主教逃脫正義的懲罰。溫斯坦會繼續作奸犯科。我知道您不會讓我這樣做的。」

埃德加覺得自己把道理講得清楚又明白。

母親也在他的想象中給出了明確無誤的回答。「家人永遠最重要。」她說,「照顧好你的兩個哥哥。」

「那我就拒絕幫助奧爾德雷德好了。」

「沒錯。」

埃德加睜開眼:「我知道您會這樣說的。」

他轉身離開,但這時,母親又開口了。

「或者,你也可以把事情做得聰明些。」她說。

「什麼?」

他沒聽到答案。

「怎麼把事情做得聰明些呢?」他問。

但母親沒有回答。

***

威爾武夫郡長拜訪了夏陵修道院。

一個見習修士上氣不接下氣地來繕寫室傳喚奧爾德雷德。「郡長來啦!」他說。

一陣恐懼襲上奧爾德雷德心頭。

「他要求見奧斯蒙德院長和你!」見習修士補充道。

威爾武夫的父親當郡長的時候,奧爾德雷德就在修道院了。他不記得這兩位老爺幾時來過修道院。看來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奧爾德雷德用片刻時間平復了呼吸和心跳。

奧爾德雷德猜得到是什麼導致了這次前所未有的拜訪。全郡上下都在談論治安官對德朗渡口社群教堂的突襲,或許整個英格蘭西部都議論紛紛。對溫斯坦的打擊便等同於是對他哥哥威爾武夫本人的冒犯。

在威爾武夫眼中,奧爾德雷德多半就是罪魁禍首。

同所有強權人物一樣,威爾武夫會不遺餘力地維持權力。但他會狂妄到去威脅一名修士嗎?

郡長應該是人民眼中不偏不倚的法官,否則他就會喪失道德上的權威,他的決定就會難以執行。對郡長來說,執行才是難點。他可以動用私人武裝士兵去懲罰偶爾爆發的小反抗,他還可以招募軍隊——儘管相當麻煩,而且耗費不菲——去抗擊維京海盜和威爾士人,可一旦人民對大鄉紳喪失信任,他們就會暗暗地長期反抗,這便是郡長難以應對的了。他需要得到人民的尊敬。現在,威爾武夫準備置民意於不顧,無論如何也要打擊奧爾德雷德嗎?

奧爾德雷德感到胃裡一陣噁心,於是使勁嚥了口唾沫。自從開始調查溫斯坦,他就知道自己對抗的是冷血的惡棍,他告訴自己這是他的責任。不過,在想象中冒險往往很容易,而如今,實打實的危險已降臨到他頭上。

奧爾德雷德一瘸一拐地爬上樓梯。他的腿還在痛,尤其是走路的時候。熔化的金屬潑在血肉上,簡直比刀扎還疼。

威爾武夫可不是那種願意在門外乾等的人,他已經進入了奧斯蒙德的房間。他身上的黃色披風分外刺眼,給灰白的修道院帶來了鮮亮的世俗色彩。他站在床尾,雙腿分開,雙手叉腰,擺出一副典型的挑釁姿態。

院長依然沒下床。他坐起身,頭戴睡帽,面露驚恐。

奧爾德雷德心裡發虛,但他表現得相當自信。「您好,郡長。」他語氣活潑地問候道。

「進來,修士。」威爾武夫說,彷彿這裡是他的大院,而奧爾德雷德他們才是訪客。威爾武夫得意揚揚地補充道:「你那黑眼圈想必是我弟弟給你的吧。」

「別擔心。」奧爾德雷德故意裝出一副屈尊俯就的口吻,「如果溫斯坦主教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並乞求原諒,儘管他犯下了神職人員不該犯的暴行,那上帝也會寬恕他的。」

「有人挑釁他!」

「上帝不接受這樣的藉口,郡長。上帝教導我們,‘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

威爾武夫惱怒地咕噥了一聲,口風一轉,道:「對德朗渡口發生的事,我很生氣。」

「我也是。」奧爾德雷德開始進攻,「溫斯坦竟然對國王犯下如此邪惡的罪行!更別提他還殺害了治安官的手下戈德溫。」

奧斯蒙德怯生生地說:「閉嘴,奧爾德雷德,讓郡長說話。」

希爾德雷德推門而入。

連續兩次被人打斷,威爾武夫不由得火冒三丈。「我沒有傳喚你,」他對希爾德雷德說,「你是誰?」

奧斯蒙德答道:「這位是司庫希爾德雷德,我委託他在我患病期間代行院長職責。無論您說什麼,他都會洗耳恭聽的。」

「好吧。」威爾武夫接過剛才的話茬兒,繼續說,「有人犯了罪,這是可恥的。」他承認道:「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該做什麼。」

「進行正義的審判。」奧爾德雷德說,「這顯而易見。」

「閉嘴。」威爾武夫說。

奧斯蒙德帶著懇求的語氣說:「奧爾德雷德,你這樣只會給自己惹麻煩。」

「惹麻煩?」奧爾德雷德義憤填膺地說,「該受懲罰的不是我。我沒有偽造國王的貨幣。那是威爾武夫的弟弟乾的。」

威爾武夫自知理虧。「我來這兒不是跟你討論已經發生了什麼的。」他搪塞道,「我剛才說了,問題是現在要做什麼。」他轉頭面對奧爾德雷德:「別再說什麼正義了,不然我就把你光溜溜的腦袋從瘦乾的脖子上擰下來。」

奧爾德雷德無言以對。不必由他指出,人人都知道,貴族威脅修士,說要親手對後者施加暴力,這至少是不成體統的。

威爾武夫似乎意識到他自降了身份,於是換了口氣。「我們的職責,奧斯蒙德院長,」他說,將院長抬到同自己相當的地位,以示恭維,「是確保這件事不會損害貴族或教會的權威。」

「所言極是。」奧斯蒙德說。

奧爾德雷德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威爾武夫恃強凌弱才正常,好言安撫反倒意味著他居心不良。

威爾武夫說:「鑄造假幣的行為已經結束,壓模也被治安官沒收了,舉行審判又有什麼意義呢?」

奧爾德雷德倒吸一口涼氣。如此厚顏無恥的提議簡直令人驚愕不已。不舉行審判?這簡直就是無法無天!

威爾武夫繼續道:「審判只會讓主教丟臉罷了,而這位主教還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想想看,要是此後再沒有人談論這件事,那該多麼美妙啊。」

「對你邪惡的弟弟來說當然妙不可言。」奧爾德雷德在心裡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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