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德雷德在玩一個危險的遊戲——搞垮一位主教。所有的主教都有權勢,但溫斯坦不但有權勢,還冷酷殘忍。奧斯蒙德院長怕他是有道理的。冒犯溫斯坦,就是把自己的腦袋送入獅口。
可是作為基督教徒,必須這樣做。
奧爾德雷德越是這麼想,就越確定控訴溫斯坦的人應是德恩治安官。第一,治安官是國王的代表人,偽造貨幣是對國王的冒犯,國王的職責就是保證貨幣體系的健全。第二,治安官和他手下組成的團體與威爾夫和他的弟弟們勢均力敵。他們權力相互制約,雙方也因此互相仇恨。奧爾德雷德能肯定德恩恨威爾武夫。第三,控訴一名身居高位的偽造貨幣者對治安官而言是他的個人成就。這會讓國王很高興,當然,他也會好好地獎賞德恩一番。
週日彌撒之後,奧爾德雷德跟德恩談了談。奧爾德雷德讓氛圍隨意些,當作鎮上兩個重要人物互相問候——他看上去不能像是在策劃陰謀。奧爾德雷德友好地笑著,安靜地說:「我想跟您私下談談。明天我能否到您院子裡坐一坐?」
德恩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他有種機敏的警覺,無疑能猜到這不僅僅是個簡單的社交問候。「當然可以,」他答道,語氣是同樣閒談般的禮貌,「很樂意。」
「那就在下午,如果您方便的話。」修士在下午一般沒有太多宗教任務。
「當然可以。」
「還有,越少人知道越好。」
「明白。」
第二天午餐後,奧爾德雷德從修道院溜了出去,這個時候,鎮上的人們正困頓地消化自己肚子裡的羊肉和啤酒,街上沒幾個人注意到奧爾德雷德。現在他可以把一切告訴治安官了,可他又擔心起德恩的反應來。德恩會有勇氣對抗強大的溫斯坦嗎?
奧爾德雷德在大堂裡找到了德恩,他正用一塊手持磨刀石磨利他最喜歡的劍。奧爾德雷德從德朗渡口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不友好的居民區、社群教堂的墮落景象,以及他當時的直覺認為,那個地方藏著一個罪惡的秘密。當奧爾德雷德講到溫斯坦每個季度結算日會到訪和送去禮物時,德恩的興致被勾了起來;聽到庫姆妓院的故事,他也為之一樂;但當奧爾德雷德提到稱硬幣重量那段,德恩把劍放下了,急切地聽了下去。
「溫斯坦和德格伯特到庫姆去,明顯是為了把他們的假幣花出去,然後換回真錢。因為這座城鎮比較大,是商業往來之地,偽造的貨幣不那麼容易被發現。」
德恩點點頭:「有道理。在一個鎮上,便士很快就會從一個人手裡到另一個人手裡。」
「這些硬幣肯定是在德朗渡口製造的。想完美複製王室鑄幣廠使用的鑄幣壓模,需要珠寶匠幫忙。德朗渡口就有個珠寶匠,名字叫卡思伯特。」
德恩既驚駭,又急切。他似乎著實被這無法無天的罪惡震驚了。「一個主教啊!」他激動地低聲說,「偽造國王的貨幣!」但他也很興奮:「如果我能將這個罪惡曝光,埃塞爾雷德國王將永遠不會忘記我的名字!」
德恩平靜下來之後,奧爾德雷德讓他專注去想應該如何對他們進行伏擊。
「我們要當場抓獲他們,」德恩說,「我得看到他們偽造的材料、工具和流程。我要看假幣制造的過程。」
「我想這是可以安排的。」奧爾德雷德說,但他的心裡卻沒那麼自信,「他們會定期開工,通常是季度結算日之後的幾天。那個時候,溫斯坦會去收租,順便把真幣帶去德朗渡口,在那裡做出兩倍數目的假幣。」
「簡直邪惡。但我們抓獲他們之前,千萬不能讓他們聽到風聲。」德恩若有所思地說,「我會在溫斯坦離開夏陵之前走,這樣他就不會覺得有人在跟蹤他。我需要一個藉口,比如,我可以假裝要去巴斯福德一帶搜捕鐵面人。」
「好主意,正好我聽說幾周前有幾隻山羊被偷了。」
「然後我們可以藏在德朗渡口附近的森林裡離道路比較遠的地方。不過要有個人能告訴我們,溫斯坦什麼時候到社群教堂。」
「我來安排。我在村裡有位同盟。」
「信得過嗎?」
「他已經知道了一切,是建築匠埃德加。」
「好選擇。他在奧神村幫過蕾格娜夫人。他年輕且聰明。等溫斯坦他們一開始造幣,他就要來通知我們了。您覺得他能做到嗎?」
「能。」
「我想我們的初始計劃已經做好了。但我需要再好好地想一想。我們遲些時候再聊。」
「沒問題,治安官。」
九月二十九日的米迦勒節,溫斯坦主教坐在自己夏陵的住處收租。
一整天,財富湧入溫斯坦的金庫,給他帶來了與性匹敵的愉悅感。附近村莊的村長早上來了,他們趕著牲畜,駕著裝了貨的車,帶上了一袋袋、一箱箱的銀便士。距離夏陵較遠的貢品下午才到。作為主教的溫斯坦同樣是其他幾個郡某些村莊的領主,那些財物則會在接下來的一兩天運到。溫斯坦對收到的財物逐一清點,彷彿一個飢餓的農民在數自己雞舍裡的小雞。溫斯坦最喜歡銀便士,因為他能把它們帶到德朗渡口,然後奇蹟般做出兩倍的數目。
梅德克的村長少了十二便士,沒交錢的人是司鐸的兒子戈德里克,他也來到了夏陵向溫斯坦解釋。「主教閣下,請求您寬宏大量。」戈德里克說。
「別說那些,我的錢呢?」溫斯坦說。
「仲夏節前後的雨實在太可怕了。我有個老婆和兩個孩子,我不知道這個冬天要怎麼填飽他們的肚子。」
畢竟這場雨跟去年庫姆經歷的災難不一樣,那時候,整個鎮的人都變得一貧如洗。溫斯坦說:「梅德克的其他人都交了。」
「我的地在朝西的斜坡,穀物被水沖走了。明年我會交給您雙倍的租金。」
「不,你不會的,到時候,你又要給我找別的藉口了。」
「我發誓。」
「如果我接受了你發的誓而收不到你的租金,我就要變窮,你可就有錢了。」
「那我應該怎麼辦?」
「借錢。」
「我問過我的父親,也就是司鐸,但他沒有錢。」
「如果連你的親生父親也拒絕你,那我為什麼要幫你?」
「那我該怎麼辦?」
「想辦法找到錢。如果你借不到,就把自己和家人賣了做奴隸。」
「閣下,您可以收我們做您的奴隸嗎?」
「你的家人在嗎?」
戈德里克指了指正焦急地等在後面的一個女人和兩個孩子。
溫斯坦說:「你老婆太老,不太值錢;你孩子也太小了,我不收。問問別人吧。那個皮貨商,就是寡婦伊瑪,她有錢。」
「閣下……」
「滾開。村長,如果戈德里克在今天結束之前還沒把錢交上,那就找別的農民接手朝西斜坡那塊地。確保新來的人懂得排水溝的重要性。這是英格蘭西部,我的天,下雨是常事。」
與戈德里克狀況相同的人還有幾個,他們被溫斯坦以同樣的方式打發了。如果允許農民不交租,那麼下一個季度結算日,他們還會帶著悲傷的故事空手而來。
溫斯坦同時還為威爾武夫收租。在他身旁的伊塔馬爾小心翼翼地將兩份賬目分開擺放,溫斯坦會從威爾武夫的錢裡抽走適當的回扣。溫斯坦也敏銳地意識到,自己與郡長的關係放大了自己的財富和權力。溫斯坦不想在他們的關係中平添危險。
到了下午的尾聲,溫斯坦召來幾位僕人,將交給威爾夫的實物類租金運送回大院,自己則留著銀幣。溫斯坦想私自返還給威爾夫,這樣看上去像是他在向威爾夫贈送禮物。他在大堂見到了威爾夫。「你把奧神谷贈予蕾格娜夫人之後,錢箱裡的租金也就沒那麼多了。」溫斯坦說。
「她現在就在奧神谷。」威爾夫說。
溫斯坦點點頭。這是蕾格娜親自收租的第三個季度結算日。自從與他在天使報喜節的對決之後,蕾格娜明顯再也不願意派個走卒替她去收租了。「她很出色,」他說,彷彿很喜歡她一樣,「很美,很聰明,我理解你為什麼總會向她徵求意見了,雖然她只是個女人。」
這是句挖苦的讚美。一個被妻子管住的男人必然會受到嘲諷,而且大多不堪入耳。威爾夫覺察到了這話的別樣意味。他說:「我也向你徵求意見了,你不也只是個主教嗎?」
「當然。」溫斯坦笑了,他聽出了反駁。他坐下,一個僕人為他倒上一杯紅酒。「那次球賽,蕾格娜讓你兒子出了醜。」
威爾夫板起了臉:「加魯夫就是個傻子,很遺憾。在威爾士的時候就能看出來。他不是膽小鬼,有什麼困難都會迎上,可他不是當將軍的料。他的策略就是跑到戰場上用最大的嗓門兒喊,不過別人倒是會跟著他跑。」
他們繼續談論維京海盜的事。今年,維京的襲擊是在更遠的東部——漢普郡和蘇塞克斯,與前一年庫姆和威爾夫的其他所轄領域都遭到的重創不同,這次,夏陵的大部分地區躲過了一劫。然而,今年反常的雨水卻讓夏陵深受其害。「也許上帝對夏陵的人們有怒意。」威爾夫說。
「大概是因為他們沒給夠教堂錢吧。」溫斯坦說。威爾夫大笑。
回住處之前,溫斯坦去看望母親吉莎。他親吻了吉莎,坐在爐火旁,靠近她身邊。吉莎說:「奧爾德雷德修士去見德恩治安官了。」
溫斯坦好奇了:「是嗎,真的?」
「他一個人去的,很小心。大概他以為沒人注意到。不過我聽說了。」
「狡猾的狗。他偷偷摸摸去找坎特伯雷大主教,還企圖讓人接管我在德朗渡口的教堂。」
「他有什麼弱點嗎?」
「在他青年時代發生過一件事,他跟另一個年輕的修士有戀情。」
「在那之後呢?」
「沒有了。」
「或許這是個有用的攻擊點,但如果之後他沒有再犯,便還不足以把他搞垮。修士的生活裡沒女人,我想他們半數人都在住宿區裡搞來搞去。」
「我對奧爾德雷德不擔心。我打敗過他一回,我一定可以再來一次。」
吉莎不那麼肯定。「我不太明白,」她發愁道,「一個修士找治安官幹什麼去?」
「我更擔心那個諾曼婊子。」
吉莎點頭贊同:「蕾格娜是個聰明人,也大膽。」
「她在奧神谷憑她的策略戰勝了我一次,沒幾個人能做到這一點。」
「她還讓威爾夫把馬伕長維諾斯給開除了,就是那個幫我把馬弄瘸的人。」
溫斯坦嘆了口氣:「當時我們讓威爾夫娶她真是個錯誤。」
「當初你協商的時候,為的是強化與休伯特伯爵的協議。」
「不只是這個,還因為威爾夫太想要她了。」
「你本來可以阻止這場婚姻的。」
「我知道。」溫斯坦懊悔地說,「當時我從瑟堡回來的時候,本來可以說我們去得太晚了,她已經跟蘭姆的紀堯姆結婚了。」溫斯坦琢磨著自己的解釋。通常他可以跟自己的母親說實話,吉莎無論如何都會站在他這邊。「威爾夫只不過是委託我這個主教辦件事而已,可悲的是,我自己沒那個膽。我擔心他猜到我幹了什麼。他發起火來,問題就大了。可事實上,我幾乎肯定躲得過。但那時候我不知道。」
「別擔心蕾格娜,」吉莎說,「我們能擺平她。她不知道自己在跟什麼力量對抗。」
「我不太確定。」
「無論如何,現在起來反對她是愚蠢的行為。威爾夫的心正攥在她手裡呢。」吉莎嘴唇一擰,笑道,「不過男人的愛總是暫時的。給威爾夫一點時間,他慢慢就會厭倦她。」
「需要多長時間?」
「我不知道。耐心一點,時候會到的。」
「我愛您,母親。」
「我也愛你,我的兒子。」
有的早上,捕魚籃是滿的,有的早上只有一半滿,偶爾還有幾天除了幾條小魚,什麼也沒有,但在任何一週,家裡的魚都吃不完。準備拿來燻的魚被懸掛在木椽上,一段時間之後,屋裡看著就像在下鰻魚雨似的。一個週五,捕魚籃滿了的時候,埃德加決定去賣一些魚。
埃德加找到一根一碼長的棍子,用細枝當繩子,把十二條肥鰻魚系在棍子上,走到酒館去。夏末的陽光底下,德朗那個年輕些的妻子埃塞爾正坐在酒館外拔鴿子毛,準備煮湯。她那雙瘦得皮包骨頭的雙手血淋淋的,還滿是油。「你要鰻魚嗎?」埃德加說,「一法尋兩條。」
「你從哪兒弄來的?」
「被淹的乾草地裡。」
「不錯。這些魚又肥又美。好的,我來兩條。」
埃塞爾走進去問德朗要錢,德朗跟她一起出來了。「你從哪兒弄的?」他問埃德加。
「我在樹上發現了個鰻魚窩。」埃德加說。
「這人一向無禮。」德朗說。他給了埃德加四分之一枚銀幣,埃德加繼續往前走。
埃德加向洗衣女工埃巴賣了兩條,向貝比賣了四條。在修道院做清潔的埃芙伯格說她沒有足夠的錢,但她的丈夫哈德溫一整天在森林裡採堅果,所以她還有一種方式可以回報埃德加。但他拒絕了。
腰包裡有了四法尋之後,埃德加就帶著剩下的魚到司祭那裡。
德格伯特的妻子伊迪絲正在屋外給孩子餵奶。「魚不錯啊。」她說。
「半便士,這四條就是你的了。」埃德加說。
「你最好問他。」伊迪絲說,頭一甩指向開啟的門。
德格伯特聞聲走了出來。「你從哪兒弄來的這些東西?」他對埃德加說。
埃德加剋制住嘲諷的衝動:「因為洪水,我們的乾草地上有了一汪魚池。」
「誰告訴你,你能從那兒把魚拿走的?」
「魚游到我們的農場裡也沒經過誰的批准。」
德格伯特看著埃德加的棍子:「看來你已經賣了不少了。」
埃德加不情願地說:「八條了。」
「你忘了我是這裡的地主。我租給你的是農場,而不是河。如果你要做魚池,你需要得到我的允許。」
「是嗎?我以為你是土地的主,而不是河流的主呢。」
「你就是個沒受過教育的農民,什麼也不懂。社群教堂的特許證給予了我捕魚的權利。」
「我在這裡住了這麼長時間,你沒捕過一條魚。」
「那不影響。規定就是規定。」
「特許證在哪兒?」
德格伯特笑了:「你等等。」德格伯特走進屋,拿著一張摺疊的羊皮紙回來,「這裡,」他指著其中一段,「任何人若從河裡捕魚,必須向總鐸上繳捕獲數量的三分之一。」他咧開嘴笑了。
埃德加沒有看羊皮紙。德格伯特知道埃德加不認識字。上面寫的可能是別的東西,埃德加覺得被羞辱了。他是個無知的農民,這是真的。
德格伯特得意揚揚地說:「你拿走了十二條鰻魚,所以你欠我四條。」埃德加把繫著鰻魚的棍子給了德格伯特。
然後埃德加就聽見了馬蹄聲。
他抬頭往山坡看去,德格伯特和伊迪絲也往那個方向看。六名騎手從山上轟隆而來,停在前方。埃德加認得出,他們領頭的是溫斯坦主教。
德格伯特前去迎接他這位尊貴的表親時,埃德加迅速走開了。他經過酒館,越過田野,他的哥哥們正在將收割的燕麥綁成一捆捆,但他沒跟他們說話。埃德加繞開農舍,靜靜地溜進樹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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