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蒙德支吾道:「您的意思我懂了,郡長。」
奧爾德雷德說:「您在這兒是白費口舌,威爾武夫。無論我們說什麼,治安官都不會同意您的提議的。」
「或許吧。」威爾武夫說,「但倘若你們撤回對治安官的支援,也許他就不會一意孤行了。」
「您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猜治安官會讓你當他的助誓人。我請你拒絕他的要求,為了教會,為了貴族。」
「我必須講出真相。」
「有時候,真相最好爛在肚子裡,就連修士也必須明白這一點。」
奧斯蒙德懇求道:「奧爾德雷德,郡長說得句句在理啊。」
奧爾德雷德深吸一口氣:「假設溫斯坦和德格伯特是虔誠專一、甘於犧牲的神職人員,將自己的生命獻給了上帝的事業,戒除了所有的肉體慾望,但他們犯下了一個愚蠢的錯誤,讓自己的職業生涯陷入岌岌可危的險境,那麼,沒錯,我們需要討論對他們的懲罰是否弊大於利。然而,他們不是這類神職人員,對吧?」奧爾德雷德頓了頓,似乎在等待威爾武夫回答這個問題,但郡長明智地一言不發。奧爾德雷德繼續道:「溫斯坦和德格伯特將教會的錢全花在酒館、賭場和妓院裡了,而且有太多的人知道這樁醜事。如果明天他們被剝奪了聖職,那對貴族和教會的權威來說只會有利無害。」
威爾武夫面露慍色:「你最好不要同我作對,奧爾德雷德。」
「我當然不會。」奧爾德雷德答道。這倒是實話,只是他看上去沒那麼真誠。
「那你就按我的話去做,撤回你們對治安官的支援。」
「不行。」
奧斯蒙德說:「好好想想,奧爾德雷德。」
「不行。」
這時,希爾德雷德才第一次開口:「你既然是修士,那你就應該服從權威,聽院長的話,難道不是嗎?」
「不行。」
***
蕾格娜懷孕了。
她還沒有告訴任何人,但她相當肯定。卡特八成是猜到了,但別人不知道。蕾格娜嚴守著這一秘密,讓那個新孕育的寶寶在自己體內生長。無論是四處活動的時候,還是命令下人打掃、整理和維修的時候,抑或是讓整個大院保持運轉,以免威爾夫為家裡的事務而煩心的時候,她都在想著寶寶。
蕾格娜知道,懷孕的訊息透露過早的話會給自己帶來厄運。許多胎兒都自然流產了。蕾格娜出生六年後,她弟弟才呱呱墜地。在此期間,她母親經歷了好幾次流產。蕾格娜要等到肚子大到裙子遮掩不住之後才會宣佈。
蕾格娜很激動。她沒有像許多女孩那樣夢想過生孩子,但現在她懷孕之後,她發現自己竟然渴望能抱住一個小生命,好好地愛他。
她也很樂意扮演她在英格蘭社會中的角色。她是一名嫁給了貴族的貴族女人,她的工作就是為丈夫誕下繼承人。這會令她的敵人灰心喪氣,同時使她和威爾夫的關係更加親密。
蕾格娜也很擔心。每個人都知道,生孩子是危險而痛苦的。女人芳華早逝,多半是因為難產。蕾格娜有卡特在身邊,但卡特從未生過孩子。蕾格娜希望母親在這裡。不過,夏陵有一位出色的接生婆,蕾格娜見過她,那是一個冷靜能幹、頭髮灰白的女人,名字叫希爾迪絲麗絲,也叫希爾迪。
聽說溫斯坦終於惡人有惡報,蕾格娜非常開心。偽造貨幣無疑只是溫斯坦的諸多罪行之一,但只有這一樁被揭發了出來。她希望溫斯坦受到嚴懲,或許這次經歷會打擊他的傲慢氣焰。她想,奧爾德雷德真是好樣的,竟然能端了這老狐狸的窩。
這將是蕾格娜在英格蘭參加的第一次重大審判,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這個國家的法律體系。她知道,這裡的法律有別於諾曼底。《聖經》中「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原則在這裡並不適用。這裡對殺人的懲罰通常就是給受害者的家人一筆罰金。這筆錢被稱作「贖罪金」,因死者的財富和地位的不同而變化——大鄉紳值六十鎊銀幣,普通農民就只值十鎊。
埃德加來看蕾格娜的時候,她又瞭解到一些別的情況。她正在桌子上挑選蘋果,揀出那些帶傷的,因為它們挨不過冬天。她打算教廚房女工吉爾達製作蘋果酒的最佳方法。就在這時,她看見了埃德加強壯的身影,後者正邁著自信的步伐進入大門,穿過院子。
「您變了。」一見到蕾格娜,埃德加就笑盈盈地說,「怎麼回事啊?」
他的觀察力確實相當敏銳,尤其是對體形。「我吃了太多的英格蘭蜂蜜。」她說。這是實話——她總是飢腸轆轆。
「您看上去氣色不錯。」埃德加想起自己有些失禮,便又補充了一句,「請原諒我出言唐突,夫人。」
他站在桌子另一頭,幫助蕾格娜挑選蘋果,一邊輕柔地拿放著好蘋果,一邊將壞蘋果扔進桶裡。蕾格娜察覺他心神不寧,便問:「德朗派你來購買物資嗎?」
「我不再是德朗的僕人了。我被解僱了。」
也許他可以為自己工作,蕾格娜很喜歡這個主意。「你為什麼被開除了?」
「布洛德被歸還給德朗之後,他對布洛德死命地拳打腳踢,我以為他會殺了布洛德,就出手製止了他。」
埃德加總是努力去做正確的事,蕾格娜思忖道,但他到底給他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你是回農場了嗎?」也許他惦記的就是這件事,「我記得那片地產量不高啊。」
「確實不高,但我圍了一個魚塘,現在我們食物充足,還有一些多餘的魚可以拿去賣。」
「布洛德還好嗎?」
「我不知道。我告訴德朗,要是他再傷害布洛德,我就會宰了他。也許這會讓他有所忌憚。」
「你知道我試過買下布洛德,將她從德朗手裡救下來吧?但溫斯坦否決了我的提議。」
埃德加點了點頭:「說到溫斯坦……」
蕾格娜看出埃德加緊張起來,猜他接著就要說出此次來訪的真正原因。「嗯?」
「他派伊塔馬爾來威脅我。」
「怎麼威脅的?」
「如果我出庭做證,我的家人就會被趕出農場。」
「理由是什麼?」
「教會需要佃戶支援教士。」
「太過分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對抗溫斯坦,為奧爾德雷德做證。但我的家人需要農場。現在我不光有兩個哥哥,還有一位嫂嫂和一名在襁褓裡的小侄女。」
蕾格娜看出他左右為難,不禁心生憐憫:「我明白。」
「所以我來找您。在整個奧神谷,肯定常常會出現無人耕種的農場吧。」
「一年會有那麼幾次。一般是原耕種者的兒子或女婿來接著耕種,但也不盡然。」
「如果我確信可以倚靠您,確信您可以給我家人一座農場,我就會當奧爾德雷德的助誓人,對抗溫斯坦。」
「如果你們被趕出去了,我就會給你們一座農場。」蕾格娜毫不猶豫地說,「我當然會。」
蕾格娜看見埃德加安心地放下了緊繃的雙肩。「謝謝。」他說,「您不知道這對我來說多麼……」她訝異地發現,他淡褐色的眼睛中噙滿了淚水。
蕾格娜的手從桌面上方伸過來,抓住埃德加的手。「你可以依靠我。」她說。她又握了一會兒他的手,然後才鬆開。
***
希爾德雷德在教士大會上對奧爾德雷德發動了突襲。
每天的教士大會上,修士們會感到他們在根本上是平等的。他們是兄弟,在上帝的眼中,他們全無尊卑之分,在修道院的運營中也無高下之別。但他們也宣誓服從權威,這兩條原則顯然是直接衝突的,所以它們並未得到嚴格遵循。修士們日復一日地執行著院長髮出的指令,但在教士大會上,他們圍坐成一圈,以平等的身份決定重大的原則問題,包括老院長過世後選舉新院長。如果沒有達成一致的話,他們就會投票。
希爾德雷德最先發話,說他不得不提請眾修士討論一個問題,他自己和樓上臥病不起的奧斯蒙德院長為此苦惱不已。然後,他通報了威爾武夫來訪的事。奧爾德雷德掃視了聽故事的修士們。年長的修士面色如常,奧爾德雷德意識到,希爾德雷德已經提前取得了他們的支援。年輕的修士震驚不已,他們沒有得到事先通知,以免奧爾德雷德有機會辯駁。
最後,希爾德雷德總結道,他之所以在教士大會上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為奧爾德雷德在對溫斯坦的調查及隨後的審判上扮演什麼角色乃是一個原則問題。「我們的修道院為什麼會存在?」他問,「我們該扮演什麼角色?我們要參與貴族和高階神職人員的權力爭鬥嗎?還是說,我們的職責是脫離俗世,在平靜之中崇拜上帝,對周圍肆虐的俗世生活的風暴置若罔聞?院長曾讓奧爾德雷德不要摻和對溫斯坦的審判,但奧爾德雷德拒不從命。我相信,聚集於此的兄弟們有權想想,上帝對我們的修道院有怎樣的安排。」
奧爾德雷德看得出,眾人大多認同希爾德雷德。就連那些沒有預先被希爾德雷德硬拉著通氣的修士也認為,修士們不應該捲入政治。大部分修士更喜歡奧爾德雷德,而非希爾德雷德,但他們也鍾愛平靜的生活。
他們等著奧爾德雷德開口。奧爾德雷德覺得自己彷彿置身角鬥場中。他同希爾德雷德是院長之下最優秀的兩名修士,兩人中遲早有人會接替奧斯蒙德的職位。眼下這場爭鬥會影響最終誰能勝出。
奧爾德雷德要表明自己的觀點,但他擔心太多修士已有定見,僅僅訴諸理性或許是不夠的。
奧爾德雷德決定在眾人做出最終決定前,再努力爭取一次。
「希爾德雷德兄弟所言,我基本同意。」奧爾德雷德開口道,辯論中尊重對手總是明智的——人們不喜歡你一上來就顯得格格不入。「這確實是原則問題,關乎修士在這世上扮演的角色。我知道希爾德雷德對修道院的關心是真誠的。」奧爾德雷德的寬容已經達到極限,他決定就此打住。「不過,我想提出一個稍微不同的觀點。」
房間裡鴉雀無聲,大家一臉渴望地等待著。
「修士必須像關心來世一樣關心現世。耶穌教導我們‘積攢財寶在天上’,但我們只能通過在地上行善來做到這點。我們活在一個充滿殘酷、愚昧和痛苦的世界,我們要讓它變得更好。當邪惡在我們面前大行其道時,我們絕不能視若無睹。至少……我做不到。」奧爾德雷德頓了頓,以增強感染力,「院長讓我不要參與審判,我表示拒絕。這不是上帝給我的旨意。我的兄弟們,我請求你們尊重我的決定。但如果你們決定將我逐出這座修道院,那我當然不得不離開。」他掃視房內眾人,「對我來說,這將是悲傷的一天。」
人們全都震撼了。他們並未料到奧爾德雷德會將這件事上升為個人的去留問題。沒有人想把事情鬧得這麼大,或許,希爾德雷德除外。
眾人沉默良久。奧爾德雷德需要一位朋友提出一種解決方案。可他根本沒有機會預先安排,所以只能希望有人會自行想出辦法,替他解圍。
最後,是戈德萊夫修士想到了辦法。「沒必要驅逐你。」他用自己特有的簡練語言道,「我們不應該強迫任何人去做他認為不對的事情。」
希爾德雷德憤憤不平地說:「但他宣誓過要服從權威,這又怎麼說?」
戈德萊夫寡言少語,但並不缺乏智慧。他在辯論中可以同希爾德雷德一較高下。「服從是有條件的。」他言簡意賅地說。
奧爾德雷德看出許多修士都表示贊同,對權威的服從不是絕對的。奧爾德雷德覺得民意已經朝自己這邊傾斜。
令奧爾德雷德吃驚的是,他在繕寫室的同事、老抄寫員塔特維舉起了手。奧爾德雷德不記得此前塔特維在教士大會上發過言。「我有二十三年未曾踏出這座修道院,」塔特維說,「但奧爾德雷德去過瑞米耶日。那兒甚至不在英格蘭!他帶回了不可思議的典籍,都是我們見所未見的書卷。多了不起啊。你們瞧,要做修士,可不止一種方式。」他微笑著點點頭,彷彿在同意自己的觀點:「不止一種方式。」
年長的修士被塔特維的這番話打動了,但更可能是因為他們幾乎從未聽過他表達意見。塔特維每天同奧爾德雷德一起工作,這讓他的觀點更有分量。
希爾德雷德知道自己被打敗了。他沒有強迫大家投票表決。「如果諸位想要原諒奧爾德雷德的抗命行為,」他強壓惱怒,故作寬容道,「我相信奧斯蒙德院長也不會固執己見。」
大部分修士點頭讚許。
「那討論下一個議題。」希爾德雷德說,「我知道,有人抱怨麵包發黴……」
***
審判前一天,奧爾德雷德同德恩一道喝啤酒。德恩說:「溫斯坦想方設法地逼我們的助誓人放棄做證,但我認為他沒有成功。」
奧爾德雷德點頭道:「他派伊塔馬爾威脅埃德加,如果埃德加不放棄做證,他就把埃德加全家趕出農場,但埃德加說服蕾格娜在必要的時候為他另尋農場,現在他是不會動搖的。」
「我猜,你在教士大會上也取得了勝利吧。」
「威爾武夫試圖脅迫奧斯蒙德院長,但最終教士大會支援了我,站在了我這邊。」
「溫斯坦在宗教團體中不受待見,因為他使所有人臉上無光。」
「不光在夏陵,其他地方有許多人也關心這個案子。會有幾位主教和修道院院長出席審判,我想他們會支援我們。」
德恩又給奧爾德雷德倒了一杯啤酒,奧爾德雷德謝絕了,但德恩自己又喝了一杯。
奧爾德雷德說:「溫斯坦會遭到怎樣的懲罰?」
「有法律規定,偽造貨幣者的手應該被剁下,釘在鑄幣廠的門頂上。但還有法律規定,在森林裡偽造貨幣的人應被處死,德朗渡口或許就屬於這一區域。不過,反正法官也並不是每次判案都要參看法律文書。他們往往隨心所欲地做出裁決,尤其是威爾武夫那種人。但我們必須首先保證溫斯坦能被定罪。」
奧爾德雷德眉頭緊皺:「我不明白法庭怎麼會判他無罪。去年,埃塞爾雷德國王讓每位郡長同十二位頂級權貴宣誓,不得包庇任何有罪之人。」
德恩聳聳肩:「威爾武夫會打破誓言的。威格姆也會。」
「主教和修道院院長會遵守誓言的。」
「同威爾武夫非親非故的其他大鄉紳沒有理由為了救溫斯坦而背誓,那樣會危害他們不朽的靈魂。」
「上帝的旨意終將實現。」奧爾德雷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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