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蕾格娜而言,訪問奧神谷本是件簡單的事。
威爾夫前往威爾士之前,蕾格娜曾向他提起過訪問之事,他毫不猶豫地點頭同意了。但在軍隊離開之後,溫斯坦來到蕾格娜的屋裡。「現在訪問奧神谷並不是個好時機。」他露出不真誠的微笑,輕聲說。一般溫斯坦假裝在說公道話的時候都會擺出這副模樣。「現在已是春耕時節了,我們不希望去打擾農民。」
蕾格娜警惕起來。溫斯坦從來沒有對農事表達過興趣。「自然,我也不想妨礙他們勞作。」她敷衍著。
「很好。把你的訪問推遲。同時,我會為你收租,然後將收入交給你,就像聖誕節那時一樣。」
溫斯坦的確在上個聖誕節之後的幾天給了蕾格娜很大一筆數目的賬款,但他沒有記錄賬目,所以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收到了所有屬於自己的錢。那個時候因為英奇的事,她心煩意亂,無暇顧及其他,但她不想讓這種鬆散的狀態持續下去。當他正要離開的時候,蕾格娜將一隻手放在他的胳膊上:「那你覺得應該什麼時候去呢?」
「我想一想。」
蕾格娜懷疑自己對耕作週期比他了解得多。「你看,田地裡總有急著要做的事。」
「是的,但……」
「耕種之後,就到播種了。」
「是……」
「然後就是除草,接著收割,再到打穀,接下來是碾磨。」
「我知道。」
「接下來就是冬耕了。」
溫斯坦惱火了:「什麼時候合適,我會告訴你的。」
蕾格娜堅定地搖搖頭:「我有個更好的點子。我就在天使報喜節那天訪問奧神谷。那是個假日,農民也不會勞作。」
溫斯坦猶豫了一下,但顯然找不出反駁的理由。「很好。」他簡短地說著,然後離開。蕾格娜知道這不是他的最終答案。
但蕾格娜沒有被嚇倒。到了天使報喜節,她就會去奧神村收租,還會對加布進行突擊檢查。
她想帶埃德加一起去當面對質。她派了位信使將埃德加從德朗渡口叫來,假裝是想讓他再做些木工活。
她希望離開此地的另外一個原因是自從大院裡的丈夫們走後,這裡的氣氛令她厭倦。這裡剩下的男性,要麼尚且年幼無法上戰場搏鬥,要麼年紀太大。蕾格娜發現,當男人們走後,女人們就開始不守規矩了,她們爭吵、尖叫,還互相誹謗,她們的丈夫看了是要取笑她們的。也難怪她們不在場的時候,男人們也會做些令她們瞧不起的事。關於這點,她得問問威爾夫。
蕾格娜決定天使報喜節之後在奧神谷待上那麼一兩週,對這塊已歸入她名下的土地進行一次私人名義上的旅行,仔細看看自己到底擁有什麼。她會親自去見自己的佃戶和屬下,慢慢了解他們。她會在每座村莊主持庭審,建立自己作為公正審判官的名聲。
蕾格娜向馬伕長維諾斯詢問馬匹的情況,維諾斯搖搖頭,在那口黃牙之間吸進一縷空氣。「我們沒有足夠的馬,」他指出,「之前閒置的馬因為進攻威爾士而被徵用了。」
蕾格娜不可能走著到那兒去。人們是通過形象來判斷權威的,一位不能騎馬到達的貴族會被視為缺乏權威。「但阿斯特麗德在。」她說。她從瑟堡帶來了她最喜愛的馬。
「您去訪問肯定要配一些隨從的。」維諾斯說。
「對。」
「除了阿斯特麗德,現在還有一匹老母馬、一匹獨眼的小馬駒,和一匹從沒有被騎過的馱馬。」
鎮上還有其他的馬。主教和院長有坐騎,治安官還有一間大馬廄,但會用作他途。「我們這裡的馬肯定夠了。」蕾格娜堅決地說,「這不是理想的情況,但我會安排好。」
從馬廄離開的時候,蕾格娜看見兩個年輕居民正在廚房附近閒逛,跟吉爾達和其他幾個廚房女工聊天。蕾格娜停下腳步,皺著眉頭。在道德上,她對調情一事並不反對。事實上,如果有需要,她自己也很擅長。但是當丈夫們在外參戰,這種曖昧之事會變得很危險。風流韻事瞞不了多久,從戰場上回來計程車兵們很容易會採取暴力措施回應。
蕾格娜改變了行進的方向,朝那兩個男人走去。
一個叫艾希德的廚娘正在用一把鋒利的刀子刮魚鱗,滿手是血。沒人注意到蕾格娜的到來。艾希德正在趕男人們走開,但她顯然是用一種逗弄的語氣,而不是出於本意。「我們才不要你們這種男人呢。」她說,隨後偷偷笑了起來。
蕾格娜發現吉爾達露出不滿的神色。
其中一個男人說:「女人從來不要我們這一種,可是她們會反悔啊!」
「噢,瞎說吧你。」艾希德說。
蕾格娜突然說話了:「你們兩個男的是誰?」
他們大吃一驚,一時間沒有作聲。
蕾格娜說:「告訴我你們的名字,不然你們兩個要挨鞭子。」
吉爾達用一根扦子指過去:「他是維加,另一個是塔塔。他們在修道院的酒館工作。」
蕾格娜說:「維加和塔塔,你們覺得,當這些女人的丈夫們握著跟艾希德手裡的魚刀一樣血淋淋的劍回到家裡,知道了你們剛才對他們妻子說過的話,會有什麼樣的事情發生?」
維加和塔塔羞愧難當,沉默不語。
「殺人,」蕾格娜說,「他們會殺人。現在,回到你們的酒館去吧,別再讓我在大院裡看見你們,直到威爾夫郡長回家。」
他們匆匆離去了。
吉爾達說:「謝謝您,夫人。很高興看到他們兩個走了。」
蕾格娜回到自己的房子,重新考慮奧神谷的事。她決定在天使報喜節前夜騎馬到達,第二天一早訪問村子,下午則與村民們交談,隨後在第三天早上開始庭審。
在蕾格娜離開的前一天,維諾斯來找她,帶著馬廄裡的氣味進了她的屋子。他看上去一副假裝悲傷的模樣,說:「去奧神村的路被洪水沖掉了。」
她緊緊地盯著他。他很高大,但笨拙。她說:「是完全沒法通行嗎?」
「是的,完全沒法通行。」他說。他並不擅長撒謊,看上去鬼鬼祟祟的。
「誰告訴你的?」
「呃,吉莎夫人。」
蕾格娜並不吃驚。「我會去奧神村的。」她說,「如果有洪水,我就想個辦法過去。」
溫斯坦似乎已經決心阻撓蕾格娜的訪問,她細想。他動員了吉莎和維諾斯一起來勸阻她,以致現在她更加打定主意要去了。
蕾格娜等著埃德加從德朗渡口來,但他沒有到。她很失望——她需要他來證實自己對加布的指控。沒有埃德加的證詞,她還可以指控加布嗎?她不確定。
第二天,蕾格娜早早地起床了。
她穿著面料講究的暗色服裝——暗棕色和深黑色——以強調自己此行的嚴肅性。她感到緊張。她對自己說,她只不過是去見見她的人民而已,這種訪問以前早就有過十幾次了。不過,從來不在英格蘭。一切可能並不如她所料。從她在此地的生活經驗來看,事情往往就是這樣。還有,給人們留下好印象至關重要。農民總是可以把一件事情記很久。一旦犯錯,挽回可能就需要幾年時間。
埃德加出現了,蕾格娜很高興。他為他沒有在前一天趕來表示抱歉,他說自己來晚了,所以直接就到修道院過夜了。蕾格娜鬆了口氣,她不用獨自面對加布了。
他們朝馬廄走去。伯恩和卡特正將行李放在馱馬身上,為那匹老母馬和獨眼小馬駒套馬鞍。蕾格娜從自己的馬廄裡將阿斯特麗德牽出來,她馬上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阿斯特麗德行走的時候,一直在反常地上下襬動腦袋。蕾格娜仔細觀察一陣,發現當阿斯特麗德的左前腿碰到地面時,總會抬起自己的頭頸。蕾格娜知道,一般馬受傷的時候會用這樣的方式減輕身上的疼痛。
蕾格娜跪在阿斯特麗德身旁,用兩手觸碰著馬腿的下半部分。她的手先是輕輕點壓,隨後加大了力度。蕾格娜一加大力度,阿斯特麗德就抽動起來,試圖從蕾格娜的手中掙脫。
這樣的馬是沒辦法載著她前行的。
蕾格娜憤怒至極。她站起身來,狠狠地盯著維諾斯。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說:「我的馬受傷了。」
維諾斯看起來很害怕:「肯定是哪匹馬把它踢著了。」
蕾格娜看著別的馬,它們都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到底是哪匹活力四射的馬把它給踢著了呢?」她諷刺地說。
維諾斯的聲音出現了哀求的語調:「有時馬會踢腿。」
蕾格娜往四處看。她的目光落在一盒工具上。馬蹄需要鐵蹄釘在腳掌上作為保護,而其中一個釘鐵蹄的工具,就是重重的短木槌。她的直覺告訴她,維諾斯就是用那把木槌敲傷了阿斯特麗德的前腿。但她證明不了。
「可憐的馬。」她靜靜地對阿斯特麗德說。隨後,她轉身面向維諾斯:「如果你不能保證馬匹的安全,那你就不配管理這間馬廄。」她冷冷地說。
維諾斯擺出一副流裡流氣的固執模樣,彷彿自己遭到了不公正的對待。
蕾格娜需要時間思考。她對伯恩和卡特說:「你們先待在這裡,不要把行李卸下來。」然後她離開馬廄,朝自己的房子走去。
埃德加跟在後面。
他們經過水池的時候,蕾格娜對埃德加說:「維諾斯那頭豬故意把我的馬弄瘸了。他肯定是用他釘鐵蹄的木槌敲了它。它的骨頭沒裂,但腫得厲害。」
「維諾斯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是個懦夫。有人讓他這麼做,他沒有勇氣拒絕。」
「誰會命令他這麼做呢?」
「溫斯坦不想讓我去奧神谷。他一直在給我設定障礙。以往他都為威爾夫收租,現在他也想替我收租。」
「然後他就從中撈油水吧,我猜。」
「對。我懷疑他已經在路上了。」
他們走進蕾格娜的房子,但她沒有坐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說,「我不想放棄。」
「現在誰有可能幫到您嗎?」
蕾格娜想起她與奧爾德雷德關於同盟的對話。她有一些同盟。「奧爾德雷德會幫我,如果他可以的話。」她說,「德恩治安官也會。」
「修道院有馬,德恩也有。」
蕾格娜思考了一會兒:「我現在去奧神谷,其實就是去對質。溫斯坦已經下了決心,我擔心他會拒絕讓我親自收租,所以我要找一個強制執行法律的辦法。」
「這樣的話,您需要訴諸郡法院。」
蕾格娜搖搖頭。在諾曼底,血緣關係比法律條文更加奏效,就她的觀察,英格蘭的法律制度也好不到哪兒去。「郡法院是威爾夫主持的。」
「您的丈夫。」
蕾格娜想到了英奇,她聳了聳肩。威爾夫會站在他妻子這邊,還是他哥哥那一邊?她不確定。這樣的想法讓她傷感了一會兒,但她甩開這種情緒,轉而說道:「我討厭扮演抱怨者的角色。」
埃德加按照這個邏輯說下去:「那麼您就必須確保您自己收到了租,而不是溫斯坦,讓他抱怨去。」
這是個完美卻不易實現的建議:「現在我需要權威的支撐。」
「奧爾德雷德可能會跟我們去。修士是擁有道義權威的。」
「我不確定院長會不會放奧爾德雷德走。奧斯蒙德很膽小,他不想引起爭吵。」
「讓我跟奧爾德雷德說。他喜歡我。」
「值得試一試。但道義權威可能還不夠。我需要武裝士兵,而我現在只有伯恩。」
「德恩治安官呢?他有自己的手下。要是他支援您,也只不過是在執行國王的法律,這也是他的職責。」
這是一種可能性,蕾格娜想。她很晚才發現,由於瑟堡協議和她的婚姻,威爾夫和溫斯坦違抗了國王。治安官可能正對此痛心不已。「也許德恩很珍惜控制溫斯坦主教的機會。」
「肯定的。」
蕾格娜感覺看到了前方的一條路:「你跟奧爾德雷德談一談。我去找德恩。」
「我們必須分開走,不然別人會覺得我們在合謀什麼。」
「沒錯。我先走。」
蕾格娜大步走出房子,穿過大院。她沒有跟任何人說話——讓他們心驚膽戰地猜去,猜猜她的怒火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
蕾格娜順著山坡,朝城鎮邊緣德恩的住所走去。
維諾斯在溫斯坦的唆使下與蕾格娜對抗,令她深感失望。她一直努力贏得大院僕人們的忠誠,她以為自己做到了。吉爾達是第一個依附蕾格娜的僕人,其他廚房女工也緊隨其後。武裝士兵們喜歡加魯夫,他們大笑著說這男孩可真行,蕾格娜對此無能為力。但她曾不厭其煩與馬伕們做朋友,現在看來,她失敗了。她反思著:比起溫斯坦,人們更喜歡她,但人們更怕溫斯坦。
現在蕾格娜需要所有可以獲得的支援。德恩會來幫她嗎?她覺得有機會。他沒有理由害怕溫斯坦。奧爾德雷德呢?只要能幫,他會幫的。但如果這次他倆不行,蕾格娜就只能孤軍奮戰了。
治安官家的室內裝備跟郡長家一樣令人生畏,肯定是刻意作為震懾之用。德恩有一個圍著柵欄的院子,裡面是營房、馬廄、大堂和幾座稍小的建築。
德恩拒絕參加威爾夫的軍隊,他說他的職責是保護國王治下夏陵地區的安寧,而且郡長不在的時候,這裡更加需要他——溫斯坦的行為還真是證明了這一點。
蕾格娜在大堂裡找到了德恩。跟一般的男人一樣,德恩見到蕾格娜很高興。他的妻子和女兒跟他在一起,旁邊還有他引以為豪的孫子。蕾格娜逗了一會兒小孩,小孩笑了,咿咿呀呀地回應著她。然後她開始說正事了。
「溫斯坦企圖搶奪我在奧神谷的租金。」蕾格娜說。
德恩的回答讓她喜出望外。
「是嗎,現在嗎?」德恩露出愉悅的微笑,「那我們必須做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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