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九九七年,九月上旬

暗夜與黎明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餓極了。」

瑟利克給了埃德加幾個小梨子。埃德加感謝了他。然後他馬上連梨帶核吃下了肚,繼續往前走。

這座村莊相當富有,房子和它們附帶的屋子都搭建得不錯。村莊的中央矗立著一座石頭教堂,對面是一座酒館,兩座建築中間是一片草地,奶牛正在那裡啃食青草。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從酒館裡走了出來,他看見了埃德加,走到半途,便露出了對抗的姿態。「你是誰啊你?」等埃德加靠近他的時候,他說。男人通紅的雙眼迷迷糊糊的,言語也含混不清。

埃德加停下腳步。「你好,朋友。我叫埃德加,從德朗渡口來的。」

「你以為自己去的是哪兒?」

「我去採石場。」埃德加溫和地說,不想與他爭論。

不過那個男人有些好鬥:「誰批准你去的?」

埃德加有點沒耐心了:「我覺得我不需要批准。」

「你在奧神村做什麼事情,都需要我的批准,因為我是杜達,我是這座村莊的村長。你去採石場幹嗎?」

「去買魚。」

杜達一臉不解,然後這才明白過來自己被嘲弄了,他氣紅了臉。埃德加也意識到自己聰明過了頭——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又一次為自己的聰明勁感到懊悔。杜達說:「你這條放肆的狗。」然後將一隻大拳頭向埃德加的腦袋甩過去。

埃德加敏捷地退後一步。

杜達撲了個空,失去平衡,絆了一腳,然後摔倒在地上。

埃德加在想下一步該怎麼辦。要是兩人真打起來,他肯定能打贏這個杜達,但這對自己有什麼好處?要是自己引起了這個地方的人們的反感,也許他們會拒絕把石頭賣給自己,那麼自己的建築工程在還沒開始的時候就要陷入僵局了。

埃德加鬆了口氣,因為身後傳來了瑟利克的聲音:「好了杜達,我送你回家。不然你該在這兒躺一個小時了。」他拉起杜達的胳膊,扶著他站起來。

杜達說:「那小子打我!」

「不是,他沒打你,是你自己倒下去的,你吃飯的時候又喝多了。」瑟利克扭過頭看著埃德加,示意他離開,接著就把杜達帶走了。埃德加懂了瑟利克的意思,便走了。

埃德加很快就找到了採石場。有四個人正在那裡工作,其中一個很顯然是管事的人,年紀稍大,肯定就是加布了;另外兩個男人有可能是他的兒子;還有一個男孩,要麼是加布更小的孩子,要麼是個奴隸。採石場迴盪著錘打的聲音,不時被加布的一陣乾咳打斷。那裡有間木房子,應該就是他們的家,有個女人站在門口,正看著太陽下山。石塊的粉末飄浮在空中,就像天起了霧,在暮色的光線照射下,點點灰塵也閃射出金色的光。

有位客戶排在埃德加前面。一輛結實的四輪貨車停在空地的中央。兩個男人正在裝載切割過的石頭,還有兩頭牛——大概就是拉車的了——在附近吃草,兩條尾巴拍打著蒼蠅。

那個男孩正在清掃石屑,之後,這些石屑也許會作為礫石被賣出。男孩朝埃德加走了過來。他說話帶外國口音,埃德加覺得他應該是個奴隸。「你是來這裡買石頭的嗎?」

「是的。我要能建一座釀酒房的石頭。但沒那麼緊急。」

埃德加坐在一塊扁平石頭上,觀察了加布幾分鐘,很快便搞懂他是怎麼工作的了。他會將一塊橡木楔子嵌入一塊石頭的裂縫處,然後用錘子對著它敲進去,裂縫變大了,石頭裂開了,各個部分也就掉到了地上。如果石頭上本來沒有裂縫,那麼加布會動用他的鐵鑿子。埃德加猜,採石工人應該會從經驗中得知石塊最易裂的地方在哪裡,這樣工作也就會簡單很多。

加布將一塊大石頭分成了兩到三塊,這樣利於運輸。

埃德加將注意力轉移到那群採購石塊的人身上。他們將十個石塊放到自己車上後,就不再放了。這大概就是牛可以拉動的最大重量。他們將牛拴到車轅上,準備離開。

加布停下手頭的活,咳嗽兩聲,看著天空,好像決定要收工了。他走向牛車,跟兩位買家商量了一會兒,然後其中一位給他付了錢。

兩位買家往牛身上甩了一鞭子,就離開了。

埃德加走向加布。這個採石場主從石堆裡撿起一條修整過的小木棍,小心地在上面刻了一個新標記。這就是工匠和商人做記錄的方式——他們買不起羊皮紙,即便有羊皮紙,他們也不知道怎麼寫。埃德加猜加布是在記錄向領主交租的數目,也許租金和進賬的比例是一比五,所以他需要記錄他賣出了多少。

埃德加說:「我是德朗渡口的埃德加。十年前,你曾經賣過石塊給我們維修教堂。」

「我想起來了。」加布說著,將那條記有賬目的棍子放進口袋。埃德加註意到他只做了五個標記,但他已經賣出十塊石頭了,也許之後他會再標記上的吧。「我不記得你了,可能當時你還是個小孩子。」

埃德加觀察著加布。他的雙手全是舊疤,毫無疑問,這是幹活的結果。也許他是在想應該怎樣剝削這個無知的年輕人。埃德加篤定地說:「當時加上運送,價格是兩便士一塊石頭。」

「那你覺得現在還是這樣嗎?」加布裝出懷疑的神色。

「如果還是一樣,我們大概需要兩百塊石頭。」

「我不覺得我們能接受同樣的價格。現在很多事不一樣了。」

「這樣的話,我就得回去跟我的主人談談了。」埃德加並不想這樣。他本來打定主意要帶著喜訊回去的。但是他不能讓加布對他收取高價。埃德加不相信加布。也許加布只是在跟他商量一下而已,但埃德加感覺他大概不是個誠實的人。

這位採石人咳嗽了一聲:「上次我們是跟光頭德格伯特談的,就是那個總鐸。那時候他是不想多花錢。」

「我的主人德朗也不想多花錢,他們是兄弟。」

「你買石頭用來幹什麼?」

「我要為德朗建造一座釀酒房。他妻子釀酒,之前釀酒的木房子老是被火燒掉。」

「你要造房子?」

埃德加抬起下巴:「沒錯。」

「你還很年輕啊。不過我想德朗應該是想要個便宜點的建築工吧。」

「他也想要便宜點的石頭。」

「你帶了錢嗎?」

也許我是年輕,埃德加想,但我並不蠢:「石頭到了之後,德朗會付錢的。」

「他當然得付。」

埃德加猜,採石工人們會先把石頭搬到河邊,或者裝在車上運過去,之後再把石頭放到河面的木筏上,順著水流送到德朗渡口。至於要來回幾趟,也許得取決於木筏的大小。

加布說:「你今天在哪裡過夜?客棧嗎?」

「我跟你說過,我沒錢。」

「那你就得在這兒睡了。」

「謝謝。」埃德加說。

加布的妻子叫比杜希爾德,不過他叫她比。她比她丈夫要熱情一些,還邀請埃德加一起享用晚餐。埃德加把碗裡的東西吃光之後,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在長途跋涉之後有多累,他躺在地上,片刻之間便進入了夢鄉。

到了早上,埃德加對加布說:「我需要一把你用的那種錘子和鑿子,到時我想按照我的需求來修整石塊。」

「你當然需要。」加布說。

「我能看看你的工具嗎?」

加布聳了聳肩。

埃德加拿起一把木錘掂了掂。它又大又重,也簡單、粗糙,他很容易就能照著做一把。加布另一把稍小的鐵頭錘做工更為講究,錘頭與手柄緊緊地嵌在一起。所有工具中,最好的是鐵鑿子,它的刀刃很寬,並不鋒利,頂部展開,看上去就像一朵雛菊。埃德加也可以在卡思伯特的作坊裡做出一把來。儘管卡思伯特可能不想與別人分享他的空間,但德朗會讓德格伯特命令他這麼做,到時候卡思伯特也別無他法。

這些工具旁邊,掛在鉤子上的是幾根有刻度的棍子。埃德加說:「我猜每條棍子代表每位客戶,你是在上面記賬吧。」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抱歉。」埃德加不想表現得太多管閒事。然而,他沒辦法不注意到新的那根棍子只有五個刻度。加布明明賣出了十塊石頭,怎麼只有五個刻度呢?他這樣可是省下了很多租金。

不過即便加布在騙自己的領主,那跟埃德加也沒有關係。奧神谷是夏陵郡長管轄的區域,威爾武夫郡長已經夠富有了。

埃德加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餐,他對比表示了感謝,準備起程回家。

從奧神村回家,埃德加覺得自己應該很快能找到方向,畢竟之前沿途走過一次,但他沮喪地發現自己又迷路了。將近天黑的時候,他才到了家,又渴又餓,筋疲力盡。

酒館裡的人們已經準備睡覺了。埃塞爾對埃德加微笑了一下,利芙含糊地跟他問了個好,德朗沒理他,布洛德正在堆木柴。她停了下來,直起腰,左手放在髖部伸展身體,似乎是在舒緩疼痛。當她轉過身來,埃德加看到她的一隻眼眶一片淤青。

「你怎麼了?」埃德加說。

布洛德沒有回答,假裝沒聽懂他的話。但埃德加猜得出來。過去的幾周裡,隨著她分娩的日子將近,德朗對她越來越憤怒。當然,男人對自己的家人使用暴力並不奇怪,埃德加也看見過德朗踢利芙的後背,扇埃塞爾的耳光,然而他對布洛德帶著特別的惡意。

「還有晚餐剩下嗎?」埃德加問。

德朗說:「沒了。」

「但我走了一天了。」

「這就是給你的教訓,下次別遲到。」

「我是去為你辦事!」

「我也給你錢了,現在沒吃的了,所以閉嘴吧。」

埃德加餓著肚子回去睡覺。

布洛德早上第一個起來。她走到河邊去打些新鮮的水,這也常常是她早上起來做的第一件事。水桶是木頭做的,但釘著鉚釘,所以即便沒有裝水,它也很重。布洛德回來的時候,埃德加正在穿鞋。他看見布洛德正吃力地提著水桶,想去幫她,但沒等他走過去,她就絆倒在半睡半醒的德朗身上,桶裡的水潑了他一臉。

「你個蠢婊子!」德朗吼道。

德朗跳起身來,布洛德躲到一邊。德朗舉起了拳頭。埃德加走到他們中間,說:「布洛德,把桶給我。」

德朗雙眼冒著怒氣。有一瞬間,埃德加以為那拳頭要衝他過來了。德朗很壯,儘管他常常說自己的背不好,但他身材高大,肩膀結實。在這一瞬間,埃德加也打定了主意,如果德朗打過來,他就還手。雖然他肯定會遭到懲罰,但把德朗打倒在地還挺有快感的。

然而,正如大部分恃強欺弱者,德朗面對著比他強壯的人,便露了怯。他心中的憤怒讓步於恐懼,然後他放下了自己的拳頭。

布洛德悄悄逃開了。

埃德加把水桶給了埃塞爾。埃塞爾將水倒進懸在爐火上的大鍋,把燕麥放入水中,用一根木棍攪拌著。

德朗惡狠狠地盯著埃德加。埃德加估計德朗會為這事記自己一輩子仇了,儘管他大概會為此受苦,他的良心也還是無法對他所做之事感到懊悔。

粥煮好了,埃塞爾將它舀到五隻碗裡。然後她又切了些火腿,放進其中一隻碗,遞給德朗,其他幾碗給剩餘的人。

他們沉默地吃著。

埃德加很快就吃完了。他往大鍋看去,再看著埃塞爾。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小心地搖搖頭。沒有更多食物了。

這天是星期天,早餐過後,大家要到教堂去。

媽媽在那裡,跟她一起的還有埃爾曼、埃德博爾德和他們共同的妻子克雯寶。現在村裡二十五個左右的村民知道了這門一妻多夫的婚事,但沒人說什麼。埃德加從偷聽來的隻言片語中得知,雖然大家認為這不太正常,但不至於無法容忍。他聽見貝比跟利芙表達過同樣的觀點:「如果一個男人有兩個妻子,那麼一個女人也可以有兩個丈夫。」

看到克雯寶站在埃爾曼和埃德博爾德中間,埃德加馬上注意到他們截然不同的裝扮。兩位哥哥穿的是齊膝的家紡外衣,還沒染過的略帶棕色的毛織布已經破舊,也打了補丁,就像埃德加自己身上那件那樣;克雯寶則穿著一件編織精細的毛織長裙,經過了漂白,並染成了品紅色。她的父親對每個人都吝嗇,但對她很慷慨。

埃德加站在媽媽身邊。以前她不怎麼虔誠,如今,她對待禮拜卻似乎認真了很多,當德格伯特和其他神職人員進行禮拜儀式的時候,她把頭低下,閉上雙眼,他們的隨意和匆忙併沒有減少她的敬畏感。

「你越來越信教了。」儀式快要結束的時候,埃德加對媽媽說。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彷彿在想要不要跟他吐露心聲,他會不會理解。「我在想你的父親,」她說,「我相信他跟上面的天使在一起。」

埃德加並不太理解:「你什麼時候想他都行啊。」

「但這似乎是最好的時間和地點。我感覺我離他沒那麼遠了。接下來的一週裡,每當我想念他,便會盼著週日的到來。」

埃德加點點頭,他能理解了。

媽媽說:「你呢?你會想他嗎?」

「我在工作的時候,如果遇到難題,比如接合處連線不起來,或者刀刃不鋒利,我就會想:我要問問爸爸。然後我會想到我已經沒法問他了。幾乎每天這樣。」

「那個時候你會做什麼?」

埃德加猶豫了一下。他擔心他會說得好像自己有什麼靈異體驗似的。那種見過魂靈的人一般受人敬畏,但也許他們只是魔鬼的使者,鬼迷心竅罷了。不過媽媽會理解的。「我還是會問他。」埃德加說,「我就說:‘爸爸,這個我應該怎麼辦?’——我在腦子裡這麼問。」他匆忙地補充道:「但我不是看到了什麼幻影,不是那種東西。」

她平靜地點點頭,並不驚訝。「然後呢?」

「然後答案就來了。」

她沒說什麼。

他有點緊張地說:「這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奇怪?」

「一點也不奇怪。」她說,「人的靈魂就是這樣的。」她轉過身,跟貝比談起了雞蛋的事。

埃德加被勾起了好奇心。人的靈魂就是這樣的。你想它,就會得到回應。

埃德加的思考被打斷了。埃爾曼靠近他,對他說:「我們要做一把犁。」

「今天嗎?」

「對。」

正在想象神秘事物的埃德加被拉回了日常事務當中。他估計兩個哥哥選擇在週日做犁是因為自己在這天有時間。兩個哥哥沒做過犁,埃德加卻什麼都能造。「需要我去幫你們嗎?」

「你想來就來吧。」埃爾曼不喜歡承認自己需要幫助。

「你們已經有木材了嗎?」

「有了。」

每個人似乎都可以在這兒的樹林裡自取木材。在庫姆,爸爸砍一棵橡樹要給大鄉紳威格姆付錢。不過埃德加又想到,在那個地方,把木材從森林裡運到鎮上,人人看得見,所以監管伐木者很容易。可在這裡,這森林到底屬於光頭德格伯特,還是穆德福德的地方官奧法,還沒人搞得清楚。他們兩個人也沒有要求過付錢一事。毫無疑問,監管的成本比少量的金錢回報要多。因此,在這裡砍伐樹木是不收錢的。

大家開始從社群教堂離開。「我們該動手了。」埃爾曼說。

媽媽、三兄弟和克雯寶一起朝農舍走去。埃德加註意到埃爾曼和埃德博爾德之間的感情並沒有變,跟以前一樣,他們相處和睦,不時伴著低聲的吵嘴。這不尋常的婚姻對他們而言顯然行得通。

克雯寶一直向埃德加投去得意的目光。「你拒絕了我,」她的表情好像在說,「可你看看我現在得到了什麼!」埃德加並不介意。她很幸福,他的哥哥們也很幸福。

同樣,埃德加自己也並非不幸福。他造了一艘渡船,也正在建造一座釀酒房。他的薪酬很低,一下就會被人偷光,但他從農事中逃離了出來。

嗯,算是吧。

埃德加看著哥哥們堆在穀倉外的木頭,想象著犁的形狀。即便是鎮上的人,也知道犁長什麼樣。犁有一條筆直的尖頭木棒,用來鬆土;還有傾斜成一定角度的推土板,用來削出犁溝和翻土。這兩樣東西需要固定在框架上,由後面的力引導,用前面的力去拉。

埃爾曼說:「埃德博爾德和我來拉犁,媽媽在後面控制方向。」

埃德加點點頭。這裡溼潤的土地很軟,可以拉犁。如果是奧神村的黏質土壤,就需要牛的力氣才犁得動了。

埃德加拿出他腰帶上的小刀,跪了下來,開始在木頭上做標記,之後他讓埃爾曼和埃德博爾德去削。雖然管事的是家中最小的兒子,但兩個哥哥也沒什麼意見。他們認識到埃德加有過人的技藝,儘管他們從來沒有說出來過。

兩個哥哥做木工的時候,埃德加便開始做犁鏵,也就是固定在推土板前面的刮片,它可以更容易切入土壤中。兩個哥哥在穀倉裡找到了一塊生鏽的鐵鏟。埃德加將鐵鏟在屋裡的爐火上烤了一下,然後用岩石敲擊,將其打磨成形。它最後的樣子看上去有點粗糙,如果用鐵錘子和砧的話,埃德加會做得漂亮些。

埃德加用石頭將刮片磨利。

要是渴了,他們就跑到河邊,雙手捧起水來喝。他們沒酒,也沒杯子。

媽媽喊他們吃午飯的時候,他們已經快要將各種零件用釘子接合在一起了。

媽媽做了燻鰻魚,配著野洋蔥和煎麵包。埃德加垂涎欲滴,他感覺自己的下頜骨饞得一陣劇疼。

克雯寶對埃爾曼輕聲說了幾句。媽媽皺皺眉頭——在別人面前說悄悄話是不好的行為——但她沒說什麼。

當埃德加要伸手去拿第三片面包的時候,埃爾曼說:「少吃點行嗎?」

「我餓!」

「我們沒多少吃的分給你。」

埃德加義憤填膺:「我犧牲了今天剩下的時間來幫你做犁,你卻連我多吃一片面包都有意見!」

怒氣瞬間爆發,兄弟之間總會這樣。埃爾曼言辭激烈地說:「你不能把我們家東西吃光啊。」

「昨天我沒吃晚飯,今天早上也只喝了一碗粥,我快餓死了。」

「這我可幫不了你。」

「那就別叫我來幫你,你這沒良心的狗。」

「那快把犁做完了,晚餐時你就該回你的酒館去了。」

「我在那兒沒什麼吃的。」

埃德博爾德比埃爾曼脾氣溫和些。他說:「埃德加,問題在於,克雯寶需要吃更多東西,她懷孕了。」

埃德加看見克雯寶在憋笑,他更氣憤了。他說:「埃德博爾德,那你就自己少吃點,留晚飯給我吃。讓她懷孕的又不是我。」他又低聲補了一句,「感謝老天。」

一時間,埃爾曼、埃德博爾德和克雯寶嚷嚷起來。媽媽拍拍手掌,他們安靜了。她說:「埃德加,你說你在酒館裡沒什麼吃的是什麼意思?德朗肯定有錢買很多食物吧。」

「也許德朗有錢,但他吝嗇。」

「可你今天也吃了早餐啊。」

「一小碗粥而已。他的碗裡有肉,我們剩下幾個沒有。」

「昨晚的晚飯呢?」

「沒得吃。我是從奧神村走回去的,到得比較晚,德朗說晚飯沒了。」

媽媽看著很生氣。「那你在這裡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她說,「剩下的人閉嘴,而且你們記住,我的家人在我家裡永遠有吃的。」

埃德加吃了第三片面包。

埃爾曼滿臉不高興。埃德博爾德說:「如果德朗不給他吃的,那我們多久又要讓埃德加來這裡吃一次?」

「這個你不用擔心,」媽媽沒有多說,「我來跟德朗打交道。」

那天剩下的時間裡,埃德加在想媽媽會怎樣履行她的承諾:跟德朗「打交道」。她是個足智多謀、勇敢無畏的人,但德朗有權勢。埃德加並不害怕他這個主人——他打女人,不打男人——但他是那屋子裡所有人的主人、利芙和埃塞爾的丈夫、布洛德的所有者、埃德加的僱主。他是這座村莊裡擁有第二高地位的人物,第一是他的兄弟。他基本上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跟他置氣是不明智的做法。

週一跟平日沒什麼區別。布洛德到河邊打水,埃塞爾煮粥。埃德加正坐下來吃他沒多少的早餐時,克雯寶怒氣衝衝地走了進來,暴跳如雷。她用手指著埃德加,說:「你媽媽是個老巫婆!」

埃德加感覺很快就可以聽到他盼望的訊息了。「我也總是這麼想呢。」他詼諧地說道,「她怎麼你了?」

「她想把我餓死!她說我只能喝一碗粥!」

埃德加猜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掩住自己的笑容。

德朗堅定地發出了權威的聲音:「她不能這樣對我的女兒。」

「她剛才就那樣!」

「她有什麼理由?」

「她說你讓埃德加吃多少,她就讓我吃多少。」

德朗驚呆了。他顯然一點沒有想到米爾德麗德這招。他面露困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隨後他轉向埃德加。「你跟你媽媽訴苦去了,對吧?」他冷笑道。

這句話對埃德加沒什麼攻擊性,要埃德加回答這個問題並不難:「媽媽不就是用來訴苦的嗎,對吧?」

「對,沒錯,我聽夠了。」德朗說,「你不能待在這兒了,你回家去。」

可是克雯寶不同意。「你不能送他回我們家。」她對德朗說,「多了一張嘴,我們那裡就不夠吃了。」

「那你可以來這裡吃。」德朗假裝在掌控全域性,只是他看上去有點絕望。

「不,」克雯寶說,「我結婚了,我喜歡現在的樣子。我的寶寶需要一個父親。」

德朗意識到自己走入了困局,怒氣衝衝。

克雯寶說:「你讓埃德加多吃點就行了。你花得起錢。」

德朗轉身向著埃德加,目露狠色:「你可真夠狡猾的,啊?」

「這不是我想出來的,」埃德加說,「有時候我也希望我能跟我媽媽一樣聰明。」

「你會為你媽媽的聰明後悔的,我向你保證。」

克雯寶說:「我喜歡在我的粥裡放些好吃的。」她開啟埃塞爾放食物的箱子,拿出一罐黃油,隨後用她腰帶上的刀子從中切了一大塊,放進埃德加的碗裡。

德朗在一旁無助地看著。

「跟你媽媽說我這樣做了。」克雯寶對埃德加說。

「好的。」埃德加說。

在有人來得及阻止埃德加之前,他就把那碗黃油粥喝進了肚子裡,他感覺很不錯。可德朗的那句話仍在他的腦海裡迴盪:你會為你媽媽的聰明後悔的,我向你保證。

也許這是真的。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世界的凜冬》《突然亡命天涯》《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