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九九七年,八月上旬

暗夜與黎明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上一家租客留下的生鏽舊工具裡有一把長柄大鐮刀,用它來收割農作物的時候不用蹲下身體。埃德加將刀片清理乾淨,磨得更鋒利,並給它裝上了一把新的木製手柄。兩位哥哥輪流用它來收割青草。由於沒有雨水,青草變成了乾草,媽媽將它賣給了貝比,換回一頭肥豬、一桶鰻魚、一隻公雞和六隻母雞。

接下來,埃德加他們收割燕麥,給它們脫粒。埃德加用兩條木棍做了個連枷,一邊是長手柄,另一邊是打禾棍,一條皮繩把它們綁在一起——這皮繩是貝比的,埃德加還沒還給她。在一個微風天裡,埃德加試了試這個工具,布林德爾在一旁看著。他把幾條燕麥穗放在乾燥的平地上開始抽打。他不是農民,只能在媽媽的幫助下,一邊打著,一邊研究工具該怎麼用。不過連枷似乎發揮了作用:有營養的種子開始從無用的外殼中脫落出來,然後外殼就在風中被吹走了。

留下來的糧食看上去小巧而乾燥。

埃德加休息了一會兒。太陽照射下來,他感覺不錯,吃了家裡做的鰻魚肉,身體也更有力量了。媽媽會把大多數動物的肉掛在屋樑上熏製。吃完燻鰻魚,也許他們就會殺掉一頭豬做燻豬肉。不過在不得不吃燻豬肉之前,他們會先把雞窩裡的蛋解決掉。這些食物對四個成人而言是不夠過一個冬天的,但有了燕麥,也許他們就不會餓死了。

現在屋子已經能住人了。牆上和屋頂的洞已經全被埃德加補好,地上鋪著新鮮的燈芯草,屋裡放了一個石頭灶臺,還堆疊起了森林裡倒下的枯木做成的木材,用以當柴火。埃德加不想要這樣的人生,不過他感覺到自己和家人已經度過了危難時期。

媽媽來了。「幾分鐘之前我看見克雯寶了。」她說,「她是在找你嗎?」

埃德加感到尷尬:「當然不是。」

「你好像特別肯定。我覺得她,嗯,對你有好感。」

「她是。但我已經很明白地跟她說了,我對她不是那種感覺。可惜她為此很生氣。」

「你這麼做,我很欣慰。我擔心你失去森吉芙之後會做蠢事。」

「我對她連心動的感覺也沒有。克雯寶既不漂亮,也不善良,不過即便她是個天使我也不會愛上她的。」

媽媽帶著同情點點頭。「你父親也是這樣的,只愛一個女人。」她說,「他母親告訴我,除了我,他從來沒有對任何女孩表示過好感。我們結婚之後他也一樣,當然,這就更不一般了。但你還年輕,你不能一輩子愛著一個死去的女孩。」

埃德加覺得可能真的會這樣,但他不想跟自己的媽媽爭論這事。「也許吧。」他說。

「總有一天,會有別人出現的,」媽媽堅持道,「也許會在你的意料之外。你可能一直相信你只喜歡以前那個人,但突然有一天,你會意識到你心裡想的其實是另一個女孩。」

埃德加反問:「你會再婚嗎?」

「哈,」媽媽說,「你真聰明。不,我不會。」

「為什麼?」

媽媽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埃德加在想自己是不是冒犯了她。不過,沒有,她只不過是在思考而已。最後她說:「你的父親就像一塊岩石。他答應什麼,就會做到什麼。他愛我,也愛你們三個,這點在之前的二十多年裡從沒有改變。他不英俊,有時候甚至脾氣也不好,但我完全相信他,他也從來不會讓我失望。」淚水從她的雙眼流下來,她繼續說:「我不想有第二個丈夫了,可是即便我再嫁,我也知道自己不會再找到像他那樣的人。」媽媽的用詞謹慎而周全,但到最後,她控制不住了。她抬頭看著夏日的天空說:「我的愛人,我真想你。」

埃德加想哭。他們一起站了一會兒,一言不發。最後媽媽嚥下苦痛,擦乾眼淚,說:「夠了。」

埃德加明白媽媽的意思,於是換了個話題:「我脫粒的方法對嗎?」

「嗯,沒錯。這個連枷有用。但我覺得穀物有點小,這個冬天我們吃不飽了。」

「是我們哪裡做得不對嗎?」

「不是,是土壤的問題。」

「但你還是覺得我們能熬過這個冬天。」

「是的。你沒愛上克雯寶,真讓我鬆了口氣。那個女孩看起來特別能吃,這農場喂不飽第五個大人了,更不用說可能會再添幾個孩子。要真是那樣的話,我們全得捱餓。」

「可能明年會好一些。」

「我們耕種之前,再施點肥料應該有用,不過這樣的土地終究是長不出好穀物來的。」

媽媽跟以往任何時候一樣,精明而硬氣。但埃德加擔心她,自從爸爸死後,她已經變了。儘管她精神不倒,但不再堅不可摧。以前她幹什麼事都顯得身強力壯,可現在,埃德加發現自己得急忙趕著去幫她抬一塊原木去燒,或者到河裡提一桶水上來。他沒有跟媽媽說過自己的擔憂:要是說她脆弱,她會生氣的——在脾氣方面,她更像個男人。然而埃德加無法停止想象沒有了媽媽之後日子會多黯淡。

布林德爾突然焦急地吠叫起來。埃德加皺著眉頭:那條狗發出警報就是告訴人們出了事。過了一會兒,他就聽見了喊叫聲——不僅是吵鬧,還帶著憤怒,是一種爭鬥中的叫嚷和咆哮。那是他的哥哥們,現在他能聽見兩個聲音了,他們肯定是在打架。

埃德加順著吵鬧聲跑過去,聲音似乎是從房子另一側的穀倉附近傳過來的。布林德爾跟著他一邊跑,一邊吠叫著。他從餘光裡看見媽媽正彎腰去撿已經脫粒的燕麥,以便不讓鳥兒吃掉。

埃爾曼和埃德博爾德正滾在穀倉外面的地上扭打、撕咬、憤怒尖叫。埃德博爾德那長著雀斑的鼻子在流血,埃爾曼的前額擦傷處有血跡。

埃德加大喊:「停下來,你們兩個!」他們沒理他。真是太蠢了,埃德加想,我們得省下力氣來料理這片該死的農場啊。

埃爾曼和埃德博爾德打架的原因馬上浮出了水面。克雯寶站在穀倉門口看著他們,開心地笑著。她光著身體。看見了她,埃德加的心中充滿了憎惡。

埃爾曼滾到埃德博爾德的身上,握緊大拳頭往後拉開距離,準備一拳打在他臉上。埃德加趁著這機會,從埃爾曼身後抓住了他的雙臂把他扯開。埃爾曼失去了平衡,沒法抵抗,落到地上,放開了埃德博爾德。

埃德博爾德跳起來往埃爾曼身上踢。埃德加抓住埃德博爾德的一隻腳一提,把他往地上摔去。埃爾曼又站起身,將埃德加推向一邊,抓住埃德博爾德。克雯寶激動地鼓起掌來。

隨後,一個充滿威嚴的聲音傳來:「停下,你們這幾個蠢孩子。」媽媽從房子一角拐了過來。埃爾曼和埃德博爾德馬上站著不動了。

克雯寶抗議道:「你破壞了興致!」

媽媽說:「把衣服穿上,你這個不要臉的孩子。」

有一會兒,克雯寶好像是被媽媽氣著了,準備要反抗,想張口大罵,可她沒這膽子。她轉過身,往穀倉裡走一步,彎腰去撿自己的裙子。她動作很慢,保證身後的人看見了她的屁股之後,又轉過身來,將裙子掀到頭上,再舉起雙臂,將雙乳往外突。埃德加忍不住看了一眼,他注意到自從上次在河裡看見她的裸體之後,她長胖了。

終於,克雯寶將衣服往下拉,蓋住了自己的身體,最後又在衣服裡扭動幾下,讓自己穿得完全舒服了才罷休。

媽媽低聲說:「上帝放過我們吧。」

埃德加對自己的哥哥們說:「我猜你們是其中一個跟她搞上了,導致另一個不高興。」

埃德博爾德憤怒地說:「埃爾曼逼她的!」

「我沒有逼她。」埃爾曼說。

「你肯定是逼她了,她愛的是我!」

「我沒有逼她,」埃爾曼重複道,「她想要我。」

「她可沒有。」

埃德加說:「克雯寶,埃爾曼逼你了嗎?」

克雯寶看上去很忸怩。「他很能幹。」她表示享受。

埃德加說:「好吧,埃德博爾德說你愛他,是這樣嗎?」

「噢,是的。」她停了一下,「我愛埃德博爾德,也愛埃爾曼。」

媽媽厭惡地哼了一聲:「你是說你跟他們兩個都睡過嗎?」

「是的。」克雯寶露出愉悅的神色。

「很多次了?」

「沒錯。」

「多久了?」

「自從你們到這裡開始。」

媽媽反感地搖了搖頭:「感謝上帝我沒有女兒。」

克雯寶抗議道:「這可不是我一個人乾的!」

媽媽嘆了口氣:「對,兩個人才能幹成這事。」

埃爾曼說:「我是最年長的,我應該先結婚。」

埃德博爾德輕蔑一笑:「這是誰規定的?我想什麼時候結婚就什麼時候結婚,用不著你來定時間。」

「但我結得起,你結不起。你什麼也沒有。以後有一天我可以繼承這片農場。」

埃德博爾德氣急了:「媽媽有三個兒子。媽媽死了之後,這個農場會平分。當然,我希望媽媽活得好好的。」

埃德加說:「別傻了,埃德博爾德。現在這片農場支撐不起我們一家人,如果我們三個人分別用這塊土地的三分之一來支撐我們各自的家庭,那我們全都得餓死。」

媽媽說:「埃德加一向是你們中間唯一一個說話過腦子的。」

埃德博爾德似乎非常受傷:「那,媽媽,你的意思是要把我趕出去嗎?」

「我不會做那樣的事。你知道。」

「那我們三個人得禁慾,像修道院的修士那樣嗎?」

「我希望不是。」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媽媽的回答讓埃德加吃了一驚:「我們去跟克雯寶的父母聊聊。走。」

埃德加不確定這樣做有什麼用。德朗沒什麼常識,只可能又作威作福一番。利芙要聰明一些,也更善良。但媽媽可能有招兒,只是埃德加猜不出來是什麼。

他們沿著河邊漫步過去。青草被收割並曬成乾草後,新的青草已經在此長了出來。村莊沐浴在八月的陽光之下,四下寂靜,只有河水淙淙。

他們在酒館裡找到了德朗年輕一些的妻子埃塞爾和他的奴隸布洛德。埃塞爾對埃德加微笑著,她似乎喜歡他。克雯寶說德朗在他兄弟的教堂住處,於是她便跑去找他。埃德加在釀酒房裡找到了利芙,她正在用一把耙子攪拌麥芽糖。她很高興能暫時停下手頭的活,於是她裝了一滿罐酒,拿到酒館前的長椅上。克雯寶跟她的爸爸一起回來了。

他們站在太陽底下,享受著河水那邊吹來的微風。布洛德給大家各倒了一杯酒,米爾德麗德幾句話便描述完了問題。

埃德加觀察著身邊人的面容。埃爾曼和埃德博爾德開始意識到自己有多蠢,各自在想自己其實騙了對方,也被對方騙了。克雯寶僅僅是自豪於對他們的掌控而已。她的父母對她的舉動並不驚訝:也許之前就發生過這樣的事。德朗只要覺察到別人對女兒的批評意味,他就表示憤怒。利芙只是一副疲憊的模樣。米爾德麗德在掌控局勢,表現得很自信。埃德加想,決定這件事的處理辦法的,會是媽媽。

米爾德麗德說完之後,利芙說:「克雯寶必須馬上結婚了。不然的話,某個來渡口的人可能會讓她懷孕,等到那人走了之後,雜種就得由我們自己來養了。」

埃德加想說:那雜種真會做你的孫子嗎?但他沒說出來。

德朗說:「別這麼說我的女兒。」

「她也是我的女兒。」

「你對她太嚴厲了。她也許有她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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