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九九七年,七月上旬

暗夜與黎明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她能馬上發現村民贊同她的判決。她堅持了遵守規定的原則,但她也以一種聰明的方式實現了它。她看見大家互相點著頭,有些人微笑著,沒有人表示反對。

「現在,」她站了起來,「你可以給我一杯你那有名的蘋果酒了,加斯頓和伯納德可以一起喝,交個朋友。」

人群中嗡嗡聲起,大家在談論著剛才發生的事。路易神父走到蕾格娜身邊,對她說:「底波拉是以色列計程車師。這就是您這個暱稱的來源。」

「沒錯。」

「她是唯一的女士師。」

「有史以來。」

他點點頭:「您做得不錯。」

我終於得到了他的賞識,蕾格娜想。

他們喝下蘋果酒,然後離開。騎馬回瑟堡的路上,蕾格娜向路易詢問紀堯姆的事。

「他很高。」路易說。

這個回答也算有用吧,她想。「一般來說,什麼事情會讓他生氣?」

路易掃了蕾格娜一眼,她從他的眼神里看得出,他發現了這個問題的精明之處。「沒什麼。」他說,「總的來說,紀堯姆對待生活是很冷靜的。如果一個僕人粗心大意,也許他就會生氣,比如食物沒煮好、馬鞍沒綁緊、床單弄皺了。」

聽上去,這人挺吹毛求疵的,蕾格娜想。

「在奧爾良,人們對他評價很高。」路易繼續道,奧爾良是法國宮廷所在的主要地區,「他的舅舅,也就是國王,很喜歡他。」

「紀堯姆是個有雄心的人嗎?」

「年輕的貴族男人是什麼樣,他就是什麼樣。」

這個回答很謹慎,蕾格娜想。既不至於把紀堯姆形容得野心澎湃,也不會給人他胸無大志的感覺。「那他對什麼感興趣呢?打獵?餵馬?音樂?」

「他喜歡美的東西。他收集琺琅胸針和帶裝飾的尾扣。他的品位不錯。但您還沒有問我一個女孩可能會問的第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他長得是否英俊。」

「哈,」蕾格娜說,「這個問題我得自己來判斷。」

他們騎馬進入瑟堡的時候,蕾格娜注意到風向變了。「您的船今晚就會開走。」她對奧爾德雷德說,「潮汐發生變化之前,您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但您最好現在上船。」

他們返回城堡,奧爾德雷德取回了自己裝著書的箱子。他騎著迪斯馬斯到碼頭區,路易和蕾格娜也一路陪同。「很高興見到您,蕾格娜小姐。如果我知道世界上有您這樣的女孩,也許我就不會成為一名修士了。」

這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調情話,而她馬上就明白,他說這些只不過是出於禮貌。「謝謝您的讚美。」她說,「不過您終究會成為修士的。」

他惋惜地笑了笑。他清楚她在想什麼。

蕾格娜可能再也不會見到奧爾德雷德了。真是遺憾,她想。

一艘船乘著海潮末端駛來。她想,看上去像是一艘英格蘭漁船。船員收攏船帆,船朝岸邊駛去。

奧爾德雷德和他的馬登上了他選的船。船員已經開始解開繩索,拉上錨了。與此同時,那艘英格蘭漁船正在做相反的事。

奧爾德雷德朝蕾格娜和路易招了招手,船開始順著發生轉向的潮汐遠離陸地。同時,一小群人從剛剛抵達的那艘船上下來。蕾格娜出於本能的好奇,看著他們。他們的上唇都長著小鬍子,但下巴上沒有鬍鬚,這是英格蘭人的特徵。

蕾格娜的目光被他們中間最高的那個人吸引了過去。他大概四十歲,長著一頭長而厚的金髮;身上的藍色斗篷被微風吹得有點皺,披在他的寬肩膀上,用一枚精美的銀別針別好;他腰帶的銀搭扣和尾扣裝飾華麗;整個劍柄全鑲上了寶石。英格蘭珠寶匠是基督教世界裡最好的珠寶匠,有人這麼告訴過蕾格娜。

那個英格蘭人自信地大步走著,他的同伴們匆匆跟上。他直接朝蕾格娜和路易走來,他肯定是看到他們的裝束,猜出他們是重要人物。

蕾格娜說:「歡迎來到瑟堡,英格蘭人。你來這裡做什麼?」

那個男人沒有理會她,而是向路易鞠了一躬。「向您問好,神父。」他用一口糟糕的法語說,「我希望與休伯特伯爵會面。我是夏陵的郡長,威爾武夫。」

威爾武夫的英俊與奧爾德雷德的英俊不太一樣。這位郡長有個大鼻子和鐵鍬一般的下巴,他的雙手和手臂被疤痕弄得不成樣子。然而當他大步走過的時候,城堡裡所有的女僕都紅了臉,咯咯地笑。外國人的到來總是很吸引人,但是威爾武夫的吸引力不止於此。這與他的身高、他走路時的靈活姿態,以及他緊緊凝視他人的眼神有關。最重要的是,威爾武夫有一種對任何事情做好準備的自信。他可以隨時輕而易舉地抱起、帶走一個感覺到他魅力的女孩。

蕾格娜被威爾武夫吸引住了,但他似乎對包括她在內的任何女人全然不在意。他與她的父親交談,拜會諾曼底的貴族男人,還與他自己身邊的武裝士兵用蕾格娜聽不懂的、快速而粗嘎的盎格魯-撒克遜語講話,但他幾乎不和女人說話。蕾格娜感覺自己被怠慢了:她不習慣這種被無視的感覺。威爾武夫的冷漠對她來說是個挑戰。她感覺自己必須惹惹他才行。

蕾格娜的父親可沒有她那麼對威爾武夫著迷。維京海盜是他未開化的同胞,在英格蘭人和維京海盜之間,他不會傾向英格蘭人。威爾武夫是在浪費他的時間。

蕾格娜想要幫助威爾武夫。她並不覺得自己跟維京海盜有多親近,她也同情英格蘭的受害者。如果她幫了他,也許他就不會無視她了。

儘管休伯特伯爵對威爾武夫沒太多興趣,但一個諾曼貴族卻有義務顯示自己的好客,所以他組織了一場野豬狩獵活動。蕾格娜很興奮。她喜歡打獵,也許通過這場活動,她便有機會去了解威爾武夫。

大家在破曉之時就聚在了馬廄旁,站著吃了羊排、喝了濃烈的蘋果酒作為早餐。他們選擇了自己的武器——任何武器都是被允許的,但最受歡迎的是一種特殊的長矛。它很重,刃很長,跟長矛杆一樣長,在刃和杆之間還有一塊橫杆。他們騎上了馬,蕾格娜也騎在了阿斯特麗德的背上。一群處於興奮狀態的狗衝了出去,馬兒也出發了。

蕾格娜的父親帶路。休伯特伯爵並沒有像許多身材矮小的男人那樣,通過騎高大的馬來尋求心理補償。他最喜歡的狩獵馬是一匹結實的黑色矮種馬,名字叫索爾。在樹林裡,它的速度絲毫不遜於高大的馬,甚至更加靈活。

蕾格娜發現威爾武夫的騎馬技術很不錯。伯爵給了他一匹生氣勃勃、長著花斑的種馬,叫歌利亞。威爾武夫輕易便將它控制服帖,他坐在歌利亞身上,彷彿坐著把椅子。

一匹馱馬跟隨著狩獵的隊伍,馱著掛籃,裡面放滿了城堡廚房裡的麵包和蘋果酒。

他們騎馬來到橡樹村,隨後拐到橡樹村的森林區,這是半島上現存的最大的森林區域,擁有著最多的野生生物。他們沿著一條小道前進,那群狗則俯在地面,瘋狂地在灌木叢裡嗅著野豬的氣味。

阿斯特麗德腳步輕盈,享受著清晨空氣中在樹林裡小跑的感覺。蕾格娜越發期待了。路上的危險令她欣喜若狂。野豬的威力不可小覷,它們的牙齒很大,下巴有力道。一頭成熟的野豬可以同時放倒一匹馬,殺死一個人。即便受了傷它們也可以攻擊他人,尤其是它們被逮住的時候。一支野豬長矛之所以有橫杆,就是因為如果野豬被長矛刺中,在受了致命傷的情況下,它仍可以迎著體內的長矛向人衝去,發起攻擊。人類狩獵野豬,需要一個冷靜的頭腦和強大的神經。

其中一條狗聞到了氣味,獲勝般地吠了起來,然後它沿著氣味前進。狗群跟了上去,騎手們在後面跟隨。阿斯特麗德在灌木叢中邁著穩健的步伐閃躲著。蕾格娜的弟弟理查從她身邊經過,一副得意忘形的樣子,十幾歲的孩子都這樣。

蕾格娜聽見了一頭受驚的野豬發出「咕——咕——咕——」的長聲尖叫。那群狗變得瘋狂,馬兒加快了步伐。追逐大戲開始了,蕾格娜的心跳加快了。

野豬很能跑。在平坦的路上,它們跑得沒有馬快,但在道路蜿蜒、植被環繞的叢林裡,它們很難被逮到。

蕾格娜瞥見一群獵物跨過林中空地,先是一頭母豬,從鼻子到尾端有五英尺長,也許比蕾格娜還要重;此外還有兩三頭體型較小的母豬,外加一窩身上長著斑紋的小豬,它們的短腿的奔跑速度快得驚人。這一家子野豬屬於母系氏族,除非到了冬天的發情時節,其他時間公豬是不與它們住在一起的。

馬兒喜歡這種刺激的追逐遊戲,尤其是跟一群狗飛速奔跑的時候。馬兒撞開矮樹叢,踩平灌木和幼樹。蕾格娜單手騎馬,左手拉住韁繩,右手握住長矛。她把頭低至阿斯特麗德的脖子處,避開伸出的樹枝,對粗心的騎手而言,這些樹枝甚至會比野豬的攻擊更加致命。不過,儘管騎得小心翼翼,但蕾格娜仍有種無畏的感覺,就像斯堪的納維亞神話裡的狩獵女神絲卡蒂,威力無窮,無懈可擊,彷彿在這樣亢奮的狀態下,任何壞事都不會發生在她身上。

狩獵者們從林區衝到了牧場。母牛哞叫著四散開來,大受驚嚇。馬兒瞬間就趕上了野豬。休伯特伯爵用長矛刺向其中一頭體型較小的母豬,殺死了它。蕾格娜趕上了一頭閃躲著的小母豬,她俯下身來,用長矛刺中它的後腿。

而那頭老母豬忽然變得危險,於是她掉轉方向,準備回擊。年輕的理查毫不畏懼地向它襲去,但他的刺刀沒有對準,只擊中了母豬肌肉發達的背部。長矛只刺進了肉裡一兩英寸,然後就斷了。理查失去了平衡,掉下了馬,重重地摔在地上。母豬向他撲來,蕾格娜看到自己的弟弟處在生死關頭,不禁大聲尖叫。

威爾武夫從後方出現,他騎得飛快,舉起長矛,騎馬躍過理查的身體,危險地俯下身體,將整頭野豬刺穿。鐵器從它的喉嚨一直刺到胸脯。矛尖肯定刺進了野豬的心臟,因為它立刻倒地死亡。

狩獵者們扼住韁繩,下了馬,大家上氣不接下氣,高興地互相慶賀。理查因為剛剛逃過一劫,開始還臉色煞白,但是周圍的年輕人都在稱讚他的勇氣,很快他便表現出一副英雄的模樣來。僕人們上前把野豬的內臟去除,內臟的汁液濺到地上,狗貪婪地撲了上去。到處是血液和糞便的濃烈味道。一個農民出現了,一語不發,露出憤怒的神色,趕著他那群苦惱的奶牛到鄰近的牧場去。

馱著掛籃的馱馬走了上來,狩獵者們飢渴地開喝,大口大口地吃著麵包。

威爾武夫坐在地上,一手拿著木杯子,一手拿著一塊結實發硬的麵包。蕾格娜發現了這是個交談的機會,於是坐到他身邊。

他看上去並不十分愉快。

蕾格娜已經習慣了看到男人對她產生好感,而威爾武夫那副興趣乏乏的樣子刺痛了她的自尊。他以為自己是誰啊?但這沒有令她退卻,相反,現在她比任何時候都想把他吸引住。

蕾格娜的盎格魯-撒克遜語說得磕磕絆絆:「你救了我的弟弟,謝謝你。」

威爾武夫的回答足夠友好:「他這種年紀的男孩需要冒險。等他變老了,有的是讓他小心翼翼的事。」

「等他活到那麼長再說吧。」

威爾武夫聳了聳肩:「膽怯的貴族不會贏得尊重。」

蕾格娜決定不去與他爭論:「你在年輕的時候也很衝動嗎?」

他的嘴巴扭了一下,彷彿他的回憶讓自己覺得好笑。「完全就是莽撞。」他說。不過這更多是一種吹噓。

「但現在你當然是聰明了很多。」

他咧嘴笑了笑:「看法不一樣了。」

她感覺自己正在闖入他的保護區。她轉移話題:「你與我父親相處得怎麼樣?」

他的臉色變了:「他是一個慷慨的主人,但是他並沒有打算把我需要的東西給我。」

「是什麼?」

「我想讓他不再庇護那些維京人了。」

蕾格娜點點頭。她的父親也是這麼告訴她的。但她就是想讓威爾武夫說說話:「這件事對你有什麼影響?」

「他們跨過海峽,突襲我的城鎮和村莊。」

「他們已經一個世紀沒有給我們這片海岸添過麻煩了,但這並不是因為我們是維京人的後代。現在他們也不再襲擊布列塔尼、法蘭克的土地或者是低地國家了。那麼他們為什麼要選擇英格蘭呢?」

威爾武夫看上去很驚訝,他似乎沒有想到一個女孩可以問出如此有戰略性的問題。然而,她清晰地提出了一個接近他內心想法的話題,他也熱切地做了回答:「因為我們富裕,尤其是教堂和修道院,但我們並不擅長防禦。我與主教、院長那些學識淵博的人就我們的歷史交談過。偉大的阿爾弗雷德大帝趕走過維京海盜,可唯一能有效抵禦他們的君主只有他一個。英格蘭是一位年老的富太太,擁有一大箱金錢,卻沒有防禦手段,遭搶的當然是我們。」

「我父親對你的請求是怎麼說的?」

「我以為,作為基督徒,他會欣然同意這個要求,但是他沒有。」

這個蕾格娜知道,也思考過:「我父親不希望在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爭端中表態。」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你想知道我會怎麼做嗎?」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她,他的表情處在懷疑和希望之間。他顯然不習慣聽取一個女人的建議。然而蕾格娜高興地看到,在他心裡,他並沒有完全拒絕其中的可能性。她等待著,她不希望把自己的觀點強加給他。最後他說:「你會怎麼做呢?」

蕾格娜已經有了答案:「我會給他一些回報。」

「他是這麼唯利是圖的人嗎?我以為他會出於同胞之情幫助我們。」

她聳了聳肩:「你們是在談判。大部分協議都要涉及利益交換的。」

他漲了興致:「也許我該想想,如何給你的父親一個幫我的動機。」

「值得試試。」

「我在想他可能想要什麼。」

「我給你個建議。」

「你說。」

「瑟堡的商人一般會向庫姆銷售貨物,特別是蘋果酒、乳酪和亞麻布。」

威爾武夫點點頭:「常常是質量上乘的。」

「但我們總會遭到庫姆當權者的阻撓。」

威爾武夫惱怒地皺著眉頭:「我就是庫姆的當權者。」

蕾格娜沒有停下:「但是你手下的官員總是想幹嗎就幹嗎。付款常有延遲,人們會要求賄賂,貨物當中產生多少稅額無從得知。這樣導致的結果是,商人會盡可能避免把貨物賣到庫姆。」

「稅額肯定是要有的。我有權要求這一點。」

「但稅額每次相同才是正常的。付款不能有延遲,中間不能有賄賂。」

「這樣會產生問題。」

「這個問題大得過被維京海盜襲擊嗎?」

「有道理。」威爾武夫像在深思,「你的意思是,這就是你父親想要的東西嗎?」

「不。我還沒有問過他,我也不是在代表他。他自己說了才算。我只是基於我對他的瞭解為你提供一個建議。」

狩獵者們已經準備離開了。休伯特伯爵喚道:「我們往回走,路上會遇見獵物的,肯定還有更多野豬。」

威爾武夫對蕾格娜說:「我會考慮一下。」

他們上了馬,往前走。威爾武夫在蕾格娜身邊騎著馬,沒有說話,深深思索著。她很高興跟他進行了這次對話。她終於讓他對自己產生了興趣。

天氣暖和了起來。馬兒知道正在往回走,便跑得更快了。蕾格娜剛以為狩獵已經結束,就看到一塊被翻開的土地。野豬在那裡翻找過植物的根和鼴鼠——這兩樣它們都喜歡吃。狗當然已經聞到了氣味。

狗再次往前衝去,而馬跟隨狗衝去的方向飛奔,很快,蕾格娜就看到了獵物,這次是一群公豬,有三四頭。它們跑過種著橡樹和山毛櫸的樹林,然後分開了,其中三頭跑往一條狹窄的小徑,第四頭朝灌木叢撞去。狩獵者們追著那三頭,但威爾武夫奔向第四頭,蕾格娜也一樣。

這頭野獸已然成熟。它的尖牙從嘴裡彎了出來,儘管它非常兇險,卻精明地一聲不吭。威爾武夫和蕾格娜騎馬繞過灌木叢,便看到了它在前方。威爾武夫縱馬朝一棵倒下的大樹縱身一躍,蕾格娜不想落後,也緊隨其後,阿斯特麗德堪堪跨了過去。

野豬很壯。馬兒趕上了它,但搏鬥卻無從開始。每當蕾格娜以為她或者威爾武夫可以發起攻擊時,這野獸卻會突然掉轉方向。

蕾格娜依稀意識到,她已經聽不見其他狩獵者的聲音了。

野豬衝進了一塊沒有遮擋的空地,馬兒突然加快了速度。威爾武夫往它的左邊追去,蕾格娜往右邊追去。

威爾武夫追到與它並行的位置,猛地一刺。野豬在最後時刻躲開了。長矛刺中它的背部,雖然它受了傷,但沒有放慢速度。野豬掉轉方向,直朝蕾格娜衝來。蕾格娜向左邊俯過身,拽住韁繩,阿斯特麗德朝野豬掉轉頭,速度雖快,腳步卻穩。蕾格娜駕馬直接衝向了野豬,長矛尖頭朝下。野豬再次躲閃,但太晚了,蕾格娜的武器直接刺進了它張開的嘴。她緊緊握住長矛的柄向前推,直到拼命反抗的野豬力氣大到要把她從馬鞍上扯下來,她只好放開手。威爾武夫掉轉馬頭,再次攻擊,將長矛刺進了野豬粗壯的脖子,野豬倒下了。

他們下了馬,滿臉通紅,喘著氣。蕾格娜說:「幹得好!」

「你幹得好!」威爾武夫說,然後他就去吻她。

起初,這個吻只不過是興頭上祝賀般的隨意一吻,但很快,它就變了質。蕾格娜感覺到了他突然的激情。她感受著他的鬍子,他的嘴也飢渴地朝她的嘴唇挪去。她順從了他,熱切地張開嘴等待他的舌頭。這時,他們聽見了狩獵者們跑來的聲音,於是他們便分開了。

很快,其他狩獵者就包圍了過來,蕾格娜和威爾武夫便不得不解釋兩人共同把野豬殺死的過程。這頭野豬是今天他們遇到的最大的一頭,大家一次又一次地表示祝賀。

興奮感讓蕾格娜一陣眩暈。她興奮,不僅因為殺了野豬,更多的是因為那陣吻。大家騎上馬背、打道回府的一路,她都沉浸在快樂之中。蕾格娜與其他人拉開了些距離,給自己一點思考的時間。如果威爾武夫的這個吻有什麼含義的話,那麼,它到底是什麼?

蕾格娜不太瞭解男人,但她知道他們任何時候要是高興了,便可能跟個漂亮女人吻上一陣。他們還可能吻完之後,很快就忘了。她能感覺到他對自己迅速起了興致,但也許他想吃一隻李子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吃了之後也就什麼也不想了。她對這個吻有什麼感覺呢?儘管持續時間不長,但它震動了她的心。之前,蕾格娜吻過男孩,但不是經常,她也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蕾格娜還記得自己小時候在海里暢遊。她總是很喜歡海水,現在已經能在海里遊得很好了。但有一次,一陣巨浪向她撲來,她尖叫著,隨後找到了落腳點,卻又被衝回了海浪之中。如今,她仍記得那種抵抗時完全無助的感覺,有點欣喜,又有點害怕。

為什麼這個吻這麼強烈?也許是因為之前發生的事。蕾格娜和威爾武夫談論他的問題時是處於平等位置的,而他也聽取了她的建議。這與他平常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他本是個沒有時間理會女人、雄心勃勃的典型貴族男人。隨後,他們就一起獵殺了野豬,兩人就像共同狩獵了幾年的隊友那樣合作。蕾格娜思考著,以上的事讓她對他有了一定的信任,而這意味著她可以吻他,並且享受它。

她想再吻他一次,她毫不懷疑這一點。下次,她想吻的時間更長些。但她是不是希望從他身上得到些別的什麼?她不知道。她想等等看。

她決定不在公眾面前轉變自己對威爾武夫的態度。她仍然會表現得冷酷而尊貴。不然的話,任何細節都可能被人注意到。女人們對這種事情的直覺就像狗聞到野豬氣味一樣。她不希望城堡裡的女僕說她的閒言碎語。

然而在私下裡就不一樣了——她也決定在他臨走之前,至少再與他單獨相處一次。不幸的是,除了伯爵和伯爵夫人,沒有人有任何私人空間,在城堡裡很難做什麼私密的事。農民要幸運些,蕾格娜想,他們可以偷偷潛入樹林,或者躺在一片成熟的大麥地裡,不讓別人發現。可她怎麼才能偷著見一回威爾武夫呢?

到了瑟堡城堡,她仍然沒有想出答案。

她把阿斯特麗德交給馬伕,然後自己走回城堡主樓。她母親示意她到自己的私人住處裡去。吉納維芙對狩獵的事不感興趣。「好訊息!」她說,她的雙眼發亮,「我已經跟路易神父談過了。他明天就動身回蘭姆。他跟我說,他認可你了!」

「很高興聽到這訊息。」蕾格娜說,但她並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這麼想。

「他說你有點冒失——好像我們不知道似的——但他相信隨著你變得成熟,你的這個缺點就會慢慢消失。他還說,等紀堯姆當上伯爵,你會成為他強有力的支撐。顯然,你很巧妙地解決了聖馬丁村的問題。」

「路易是覺得紀堯姆需要支撐?」蕾格娜懷疑地問,「他很弱嗎?」

「噢,別這麼消極,」她媽媽說,「也許你已經贏得了一個丈夫呢,開心點吧!」

「我很開心。」蕾格娜說。

蕾格娜找到了一個她和威爾武夫可以親吻的地方。

木圍欄以內除了城堡,還有其他建築:馬廄和牲口棚;麵包房、釀酒房和廚房;居民的住宅,還有一些存放著燻肉、魚、麵粉、蘋果酒、乳酪和乾草的儲藏間。儲存的乾草到了七月就沒有用了,因為那個時候草地會長出新草,供牲畜們進食。

剛開始,蕾格娜帶他到乾草儲藏間,藉口是讓他看一個他手下可以暫時儲存武器和盔甲的地方。她一關上門,他就吻了她,這吻來得比第一次還要激烈。這座建築很快就成了他們時常見面的地方。當夜幕降臨——每年的這個時候已是深夜——他們就會像其他去睡覺的人一樣,離開主樓,然後各自到乾草儲藏間裡去。那間屋子聞起來有一股黴味,但他們不在乎。一天天過去,他們之間的愛撫變得更加親密。然後蕾格娜會喊停,喘著氣,迅速離開。

他們行事非常謹慎,但他們沒能完全騙過吉納維芙。伯爵夫人不知道乾草儲藏間的事,但她能感覺到她的女兒和這個來訪者之間的激情。不過她的話很委婉,這也是她慣常的說話方式。「英格蘭不是一個舒適的地方。」有一天她說,彷彿是在閒聊。

「你什麼時候去過那兒?」蕾格娜問。這是個狡猾的問題,因為她早就知道她的答案。

「我從來沒去過,」吉納維芙承認道,「但是我聽說那裡很冷,而且一直下雨。」

「那我很高興我不用去。」

蕾格娜的母親不是那麼容易就會放棄的。「英格蘭男人不值得信任。」她繼續道。

「是嗎?」威爾武夫很聰明,也出乎意料地浪漫。他們在乾草儲藏間見面時,他總是非常溫柔。他不是在支配她,但他性感得令人難以抗拒。有一天晚上,他夢見自己被蕾格娜的紅髮做成的繩子綁了起來,醒來的時候他勃起了。他把這場夢告訴了她。她發現這場夢激起的性慾威力無比。他值得相信嗎?她覺得他值得,但她的母親明顯不這麼認為。「為什麼這麼說?」蕾格娜問道。

「英格蘭人只會在對他們有利的時候守信用。」

「你覺得諾曼人的守信就不會挑時間嗎?」

吉納維芙嘆了口氣:「你很聰明,蕾格娜,但你沒自己想象的那麼聰明。」

對很多人來說,的確如此,蕾格娜想,從路易神父一直到我的女裁縫阿格尼絲,為什麼在我身上會例外呢?「也許你是對的。」蕾格娜說。

佔上風的吉納維芙繼續進攻:「你的父親把治理的學問教給了你,這是毀了你。一個女人永遠不會成為統治者。」

「不是這樣的。」蕾格娜說,她的回應比她想象的要激烈,「一個女人可以成為王后、伯爵夫人、女修道院的院長。」

「但她們也會處於男人的統治之下。」

「理論上說是這樣的,但這大多是看每個女人的性格。」

「所以你要成為王后,對嗎?」

「我不知道我要成為什麼,但我喜歡與我的丈夫共同治理,我對他說話,就跟他對我說話一樣,我們會共同談論如何讓我們治理的領域幸福、繁榮。」

吉納維芙傷心地搖了搖頭。「夢想,」她說,「我們都有夢想。」她便沒再說什麼。

同時,威爾武夫與休伯特伯爵的談判正在進行。休伯特喜歡威爾武夫為諾曼人對庫姆的出口航道進行疏通的提議,因為他可以通過對所有進出瑟堡的船徵稅而獲利。他們就其中的細節開始進行協商。威爾武夫不願意減少關稅,而休伯特希望完全沒有關稅,但雙方認為達成一致很有必要。

休伯特問威爾武夫,他們之間的協商是否事先徵得了埃塞爾雷德國王的同意。威爾武夫承認他還沒有尋求更上一級的准許,但他也無所謂地表示自己一定會請求國王的正式批准,他確定這只是個手續問題。休伯特私底下向蕾格娜承認,他對此並不滿意,但他覺得自己從中並不會損失什麼。

蕾格娜好奇的是,威爾武夫為什麼沒有帶一位高階參事來幫他,她後來發現,他沒有自己的參事。他的很多決定是在郡法庭裡做的,在場的會有他屬下的大鄉紳,有時候,他會聽取他的弟弟——一位主教——的建議,但很多時候是由他自己來裁決。

最後,休伯特和威爾武夫達成了協議,休伯特的秘書把協議寫了下來。一旁見證的是巴約主教、幾位諾曼騎士,以及當時在城堡的神職人員。

然後,威爾武夫就要準備回家了。

蕾格娜等著威爾武夫跟自己提關於未來的事。她想再次見到他,但那怎麼可能呢?他們生活在不同的國家。

威爾武夫將他們之間的愛情僅僅看作一時之歡嗎?當然不會。這個世界充滿了毫不猶豫要與貴族男人共度一夜的農民女孩,更不消說那些沒有選擇的女奴隸了。威爾武夫肯定在蕾格娜身上看到了些特別的地方,所以才設法每天晚上秘密地見她一次,只是為了親吻她、撫摸她。

她其實可以直接問他有什麼意圖,但她猶豫了。一個女孩看上去這麼飢渴沒什麼好處。而且,她太驕傲了。如果他想要她,他就會問;如果他不問,就是他還沒那麼想要她。

他的船在等著他,風向也適合航行,他打算明早啟程。在這之前他們會最後一次在乾草儲藏間見面。

威爾武夫要離開了,蕾格娜可能永遠也見不到他了,這也許會消減她的激情,然而結果卻恰恰相反。她緊緊地抱住他,彷彿這樣就能把他留在瑟堡。當他觸碰她的乳房時,她的慾望完全被喚起了,她感覺潮溼的液體從自己大腿內側滴流下來。

蕾格娜把自己的身體緊緊壓在他身上,透過他的衣物感覺他的勃起,兩人就像性交那樣移動著身體。她將自己長長的裙子提上來,繞到腰間,想更真切地感受他。這讓她的慾望更加強烈。在她的腦海深處,她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控制,但是她沒法在乎。

威爾武夫跟她的著裝方式相似,除了那件及膝的外衣。而現在,他的外衣也被拉起、撥開。兩人沒有穿內衣——他們只會在特殊場合穿,比如騎馬的時候為了舒適而穿——蕾格娜感受著他裸露的肌膚貼在自己身上的刺激感。

過了一會兒,他插進了她的身體。

她依稀聽見他在說:「你確定嗎?」

她答道:「用力!用力!」

她突然感覺到一陣劇痛,但只持續了幾秒,隨後是全然的愉悅。她希望這種感覺能夠永遠持續下去。而他加快了速度,猛然間,他們在這欣喜當中顫抖著,她感覺他溫熱的體液在自己的體內流動,世界末日好像降臨了。

她抓住他,她的雙腿可能隨時會支撐不住。他長久地抱緊他。終於到了最後,他稍稍後仰,看著她。「我的天啊。」他說。他彷彿對什麼東西感到吃驚。

當蕾格娜終於能夠說話的時候,她問:「每次都是這種感覺嗎?」

「噢,不,」威爾武夫說,「幾乎從來不會。」

僕人們睡在地板上,但蕾格娜和她的弟弟理查,以及一些高階官員是有床的。寬敞的長椅靠在牆邊,再鋪上塞滿稻草的亞麻床墊,這便是床了。在夏天,蕾格娜有一張亞麻被單;到了天氣寒冷的時候,她蓋的是羊毛毯子。今晚,在蠟燭熄滅之後,她在被單下蜷縮著身體,回憶之前的事。

蕾格娜為自己所愛的男人失去了處女之身,這感覺棒極了。她悄悄地將手放到下體,蘸了蘸威爾武夫殘留的體液。她聞了聞,很腥;又嚐了嚐,很鹹。

蕾格娜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改變人生的事。司鐸會說,她已在上帝的見證下結了婚,她也覺得的確如此。她很高興。乾草儲藏間的刺激將她淹沒,這是他們二人迅速發展的親密關係帶來的身體體驗。他就是她要的男人,她很確定。

從更實際的方面來說,她也是屬於威爾武夫的。一個貴族女人應該把自己的處女之身獻給自己丈夫。在威爾武夫之前,蕾格娜當然從來沒有跟其他人發生過關係,他們之間的婚姻不存在任何欺騙。

她可能還會懷孕。

蕾格娜想知道到了早上會發生什麼。威爾武夫會做什麼?他應該會說些什麼。他跟她一樣清楚,由於他們做過的事,一切已經改變了。他必須對她的父親提起他們的成婚之事,他們之間會有一個關於金錢的協議。威爾武夫和蕾格娜是貴族,所以討論過後還可能會有相關的政治結果。威爾武夫或許還需要得到埃塞爾雷德國王的准許。

威爾武夫也需要與蕾格娜商量。他們要討論他們在什麼時候結婚,在哪裡,以及舉行什麼樣的儀式。她急切期盼著這件事。

蕾格娜很開心,而且這些事情是可以處理的。她愛他,他也愛她,他們會陪伴對方,共度一生。

蕾格娜感覺自己應該整晚都睡不著了,但很快,她就沉沉地睡了過去,一直睡到天亮,僕人們已經開始在桌上擺放碗碟,將麵包房裡碩大的麵包拿出來。

蕾格娜從床上猛地起身,環顧四周。威爾武夫的武裝士兵正在將他們不多的物品收拾到箱子和皮包裡,準備離開。威爾武夫不在大堂:他肯定洗漱去了。

蕾格娜的父母從自己的房間走了出來,坐在桌子的上位。吉納維芙聽了今早的訊息不會高興的。休伯特雖不會太固執,但也不會愉快地答應。他們對蕾格娜有其他的計劃。不過如有必要,她會跟他們說她已經把第一次獻給威爾武夫了,這樣一來,他們就只能讓步。

蕾格娜拿了些麵包,將漿果和紅酒做的醬塗在上面,然後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威爾武夫進來了,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我已經與船長打過招呼,」他對每個人說,「我們一小時內離開。」

蕾格娜想,現在,他就會告訴他們了。不過威爾武夫拿起自己的餐刀,切下一片火腿吃了起來。他吃完早餐之後就會跟他們說的,她想。

突然,她緊張得沒法進食。麵包好像哽在了喉嚨間,得喝一大口蘋果酒才能下嚥。威爾武夫正在跟她的父親談論海峽的天氣,談論從這裡到達庫姆需要多久。這就像在夢裡聽一場演講,話語裡全無意義。早餐吃完了,也太快了。

伯爵和伯爵夫人打算走到碼頭送別威爾武夫,蕾格娜也跟他們一起。她感覺自己像個隱形人,一語不發,跟著人群,沒人看見她。與她同齡的鎮長女兒看見了她,說:「美好的一天!」但蕾格娜什麼也沒說。

到了海邊,威爾武夫的手下提起他們的外衣,準備涉水上船。威爾武夫轉過身,對這一家人微笑著。現在他肯定會說:「我想與蕾格娜結婚。」

威爾武夫正式地逐一向休伯特、吉納維芙和理查鞠躬。最後,他向蕾格娜鞠躬。他握住蕾格娜的雙手,用不流利的法語說道:「謝謝你的款待。」隨後,難以置信的是,他轉過身去,蹚著海水,登上了船。

蕾格娜說不出話來。

水手們解開繩索。蕾格娜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這肯定只是場噩夢吧?她很快就會醒過來的。船員揚起船帆。船帆先是輕輕拍打,而隨著一陣猛風,它鼓了起來。船加快了行進速度。

威爾武夫倚著欄杆,再次招手,然後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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