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九九七年,七月上旬

暗夜與黎明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蕾格希爾德小姐,瑟堡的休伯特伯爵的女兒,正坐在一個英格蘭修士和一個法國神父中間。蕾格娜——大家一般這麼叫她——覺得那個修士很有意思,而神父比較浮誇,不過,她要打動的人是神父。

現在是瑟堡城堡的午餐時間。這座壯觀的石頭城堡矗立在山巔,俯視著港口。蕾格娜的父親為這座建築感到驕傲。它富有革新意義,非同一般。

休伯特伯爵為很多東西感到驕傲。他珍惜他那些戰時風格的維京遺產,但更讓他滿意的是維京人轉變成諾曼人的方式,他們發展出了他們自己版本的法語。而他最珍視的是他們皈依了基督教,重建了曾被他們祖先洗劫的教堂和修道院。一百年來,原先的海盜創立了一種法治的文明,它處處與歐洲皆可比肩。

長長的擱板桌擺在城堡樓上的大堂裡,覆蓋在臺面上的是一塊延伸至地板的白色亞麻布。蕾格娜的父母坐在最前面。她的母親名叫金洛格,但為了取悅她的丈夫,她把名字改成了更接近法語發音的吉納維芙。

伯爵和伯爵夫人,以及他們更為尊貴的客人用銅碗進餐,酒杯是櫻桃木做的,鑲有銀邊;進餐用的是部分鍍金的刀子和勺子,還有其他昂貴的餐具,儘管不算奢侈。

那個英格蘭修士——奧爾德雷德修士——英俊得驚人。他讓蕾格娜想起了一尊她在魯昂看到過的古羅馬大理石雕像,那尊人頭雕像雕有短短的捲髮,由於時間的沖刷,頭髮處已經變髒,鼻尖也磨損了,但明顯是尊神靈的雕塑。

奧爾德雷德是前天下午到達瑟堡的,他的儲物箱裡全裝著他從瑞米耶日的諾曼大修道院裡帶來的書。「那裡的繕寫室可以與世界上任何地方的繕寫室媲美!」奧爾德雷德熱情洋溢地說,「一群修士在為人類的啟蒙抄寫和修訂書稿呢。」書籍以及書籍所帶來的智慧,顯然構建起了奧爾德雷德巨大的熱情。

蕾格娜覺得,在他生命中,這份熱情已經取代了他可能擁有的與他的信仰相悖的浪漫愛情。對蕾格娜而言,奧爾德雷德是個非常具有魅力的人,而當他看著她的弟弟理查時,臉上出現的卻是一種不一樣的飢渴表情。理查今年十四歲,是個高大的男孩,有著女孩一般的嘴唇。

奧爾德雷德正在等待海上吹來的順風帶他越過海峽,回到英格蘭。「我等不及想回到夏陵的家,告訴我在那裡的弟兄們,瑞米耶日的修士是怎樣裝飾他們的文字的。」他說。他說的法語帶著些拉丁語和盎格魯-撒克遜語的詞彙。蕾格娜會拉丁語,也從一個後來嫁給了諾曼水手的英格蘭保姆那裡學到了些盎格魯-撒克遜語。「我帶來的其中兩本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作品!」奧爾德雷德繼續道。

「您是在夏陵修道院當院長嗎?」蕾格娜問,「您看上去很年輕。」

「我三十三歲了,不,我不是院長。」他笑了一下,「我是圖書管理人,負責繕寫室和圖書館。」

「圖書館大嗎?」

「我們有八本書,等我回去之後,我們就會有十六本了。繕寫室裡有我和一個助理,塔特維修士。他負責為大寫字母上色,我負責抄寫,我對文字比對色彩更感興趣。」

那位神父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提醒著蕾格娜要保持一副良好的形象。路易神父對她說:「告訴我,蕾格希爾德小姐,您認識字嗎?」

「我當然認識。」

路易神父抬起眉毛,感到些許驚訝。這裡邊沒什麼「當然」可言:貴族女人不可能都識字。

蕾格娜意識到自己剛說的話給人一種傲慢的印象。她試圖表現得友好一些,於是補充道:「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教我識字了,就在我弟弟出生以前。」

一個星期前,路易神父來到這裡。當時,蕾格娜的母親把她拉進伯爵和伯爵夫人的私人住處問:「你知道他為什麼要來嗎?」

蕾格娜皺了眉頭:「我不知道。」

「他是個重要人物:蘭姆伯爵的秘書,大教堂的詠禮司鐸。」吉納維芙長得高挑又漂亮,不過儘管她顯得有氣勢,卻很容易受驚嚇。

「那他怎麼來瑟堡了?」

「因為你。」吉納維芙說。

蕾格娜已經發現了。

她的母親繼續道:「蘭姆伯爵有一個兒子,名叫紀堯姆,跟你年齡相當,還沒結婚。現在伯爵正為他的兒子找一個妻子。路易神父是來看你合不合適的。」

蕾格娜的怒意襲來。這種事很正常,但這仍然讓她感覺自己像一頭被未來買家欣賞的母牛。她壓下怒火:「紀堯姆長什麼樣?」

「他是羅貝爾國王的外甥。」二十五歲的羅貝爾二世是法國的國王。對吉納維芙來說,一個男人所擁有的最大財產便是同皇室沾親帶故。

蕾格娜卻有著其他考慮。她想知道紀堯姆除社會地位之外還有什麼特點,她對此感到不耐煩。「就沒別的了嗎?」她說。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戲弄的語調。

「別這麼刻薄。這隻會讓男人遠離你。」

一點沒錯,蕾格娜已經讓好幾個完美追求者灰心放棄了。不知為什麼,她嚇到了他們。她的體形像母親,長得很高,但追求者長得再高也沒用,她在意的還有其他事。

吉納維芙繼續道:「紀堯姆沒染病,不是瘋子,也不墮落。」

「這聽上去真是每個女孩的夢中情人了。」

「你又來了。」

「抱歉。我保證會對路易神父和氣點的。」

蕾格娜二十歲,她不能永遠單身。她不想在女修道院度過餘生。

她的母親開始著急了。「你想要的是一個激情洋溢的永恆情人,但那些男人只出現在詩歌裡。」吉納維芙說,「現實生活中,我們女人只需滿足於我們可以得到的男人。」

蕾格娜知道這話沒錯。只要紀堯姆不是令人深惡痛絕,她很可能會嫁給他。但是她會以自己的方式完成這樁婚事。她希望路易賞識她,但她同樣需要他理解她會是怎樣的妻子。她不希望自己僅是外表光鮮亮麗,就像她的丈夫自豪地向客人展示的一塊華麗地毯;也不希望自己只是個主婦,組織宴會、取悅尊貴的來賓。她要成為自己丈夫在產業上的共同管理者。妻子扮演這樣的角色並不反常:每當貴族成員參與戰爭,丈夫都要把自己的土地和財富交給他人管理。有的時候,他的接管人會是自己的兄弟,或者兒子,但通常是自己的妻子。

這時,在一盤剛從海里撈上來、在蘋果酒裡煮的新鮮鱸魚面前,路易神父調查起蕾格娜的知識素養來。他帶著一種明顯的懷疑問道:「那你一般讀什麼書呢,小姐?」他的語調讓人覺得,他難以相信一個有魅力的年輕女人竟然讀得懂文學。

要是她能對他更有好感,給他留下個好印象也會容易些。

「我喜歡講故事的詩歌。」她說。

「舉個例子?」

他明顯是覺得她說不出一部文學作品的名字,但他錯了。「聖女尤拉莉婭的故事就非常動人,」她說,「最後,她化身為鴿,上了天堂。」

「確實是這樣。」路易說,但他的嗓音裡還透著懷疑,關於聖徒,他覺得她說不出他不知道的東西。

「還有一首英格蘭詩歌,叫《妻子哀歌》,」她轉身看著奧爾德雷德,「您知道嗎?」

「我知道,不過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原來就屬於英格蘭。詩人四處旅行。他們會在一個貴族的宮廷裡為人們提供消遣,等他們的詩不再新鮮了,詩人便會離開。要麼,他們會被有錢的贊助人看中,然後被他們挖走。詩人從一個地方到達另一個地方,欣賞他們的人會將他們的作品翻譯成自己的語言。」

蕾格娜被迷住了。她喜歡奧爾德雷德。他懂得那麼多,還可以在不顯示自己優越感的情況下分享這些知識。

蕾格娜還記得自己的任務,於是她轉向路易:「您不覺得很棒嗎,路易神父?您來自蘭姆,那個地方很靠近德語區。」

「是的。」路易說,「您受過很好的教育,小姐。」

蕾格娜感覺自己通過了一場考試。她想知道路易擺出那種屈尊的態度是不是故意想要刺激她。她很高興自己沒有上鉤。「謝謝您這麼說。」她不太真誠地說,「我的弟弟有個家庭教師,他在講課的時候允許我坐在旁邊,只要我保持安靜就可以了。」

「很好。知道這麼多的女孩不太多。但對我而言,我主要讀聖典經文。」

「那是自然。」

蕾格娜贏得了相當的尊重。紀堯姆的妻子必須是有學識的,能在交談中提出自己的觀點,蕾格娜已經證明了這點。她希望這能彌補她之前的傲慢。

一個叫巨人伯恩的武裝士兵走了過來,對休伯特伯爵低語。伯恩留著紅色的鬍子,還有一個大肚子。

與伯恩簡單討論之後,伯爵從桌子後站起來。蕾格娜的父親是一個矮小的男人,在伯恩身旁就顯得更矮了。儘管他已經四十五歲了,但看上去還像個淘氣男孩。他後腦勺的頭髮剃成了諾曼人的流行風格。他走到蕾格娜身邊。「沒想到我必須去趟瓦格涅。」他說,「我本打算今天去聖馬丁村,調查那裡的一樁爭端,可現在我沒法脫身了。你可以代我去一下嗎?」

「沒問題。」蕾格娜說。

「那裡有個叫加斯頓的農奴,他不肯交租,顯然是在抗議。」

「我來處理,別擔心。」

「謝謝。」伯爵與伯恩離開了屋子。

路易說:「您父親很喜歡您。」

蕾格娜微笑:「我也喜歡他。」

「您經常代您父親做事嗎?」

「聖馬丁村對我來說很特殊。那整個地區是我嫁妝的一部分。不過,對,我經常代我父親做事,無論是在那兒,還是別的地方。」

「更常見的是妻子代丈夫做事。」

「沒錯。」

「您父親的做事方式有些特殊。」路易張開雙臂來表示城堡,「比如,這座建築。」

蕾格娜分辨不出路易到底是在貶低這座建築,還是僅僅感到好奇:「我媽媽不喜歡治理方面的工作,但我非常感興趣。」

奧爾德雷德插了一句:「有的時候女人會做得很不錯。英格蘭的阿爾弗雷德大帝有個女兒叫埃塞爾弗萊德,她的丈夫死後,她就掌管了麥西亞那個偉大的地方。她加固了城鎮的防守,贏得了戰爭。」

蕾格娜意識到,她得到了一個向路易表現的機會。她可以邀請他去看看她是如何與平民百姓打交道的。這是貴族女人的一部分職責,她知道自己做得不錯。「神父,您方便跟我一起到聖馬丁村去嗎?」

「很高興我能同您一起去。」路易馬上說。

「在路上的時候,或許您可以跟我講講蘭姆伯爵一家人。他應該有一個與我同齡的兒子吧。」

「確實是這樣的。」

邀請被接受之後,蕾格娜卻覺得自己不想這一整天都跟路易聊天,於是她又轉向奧爾德雷德。「您也可以一起來嗎?」她說,「您可以在晚潮之前回來的,所以如果今天風向改變了的話,您仍然可以在今晚離開。」

「很高興陪同。」

他們從桌前站了起來。

蕾格娜的貼身女僕是個黑髮女孩,與她年紀相當,叫卡特。她的鼻子往上翹,末端尖尖的,鼻孔就像兩個並排陳列的羽管筆筆尖。除了長得誘人,她還帶著一股活潑勁,雙眼閃著淘氣。

卡特幫蕾格娜脫下她的絲質便鞋,然後放進箱子裡。隨後,她從箱子拿出一雙在騎馬時保護腿肚的亞麻護腿套,又為蕾格娜穿上一雙皮靴。最後,她把馬鞭遞給蕾格娜。

蕾格娜的母親走到她身邊。「對路易神父好些。」她說,「別顯得自己比他還聰明,男人討厭這點。」

「好的,媽媽。」蕾格娜溫順地說。蕾格娜自己也很清楚,女人不該顯得聰明,但她常常打破規矩,所以她媽媽也有理由來提醒她。

蕾格娜離開城堡主樓,走向馬廄。四名武裝士兵由巨人伯恩領頭,在那裡等著護衛她。伯爵肯定之前就提點過他們了。馬伕已經為她最喜歡的馬上了馬鞍,那是一匹灰色的母馬,名叫阿斯特麗德。

奧爾德雷德修士將一張皮墊綁在他的小馬駒上,他羨慕地看著她那鑲有黃銅的木製馬鞍。「它看上去很漂亮啊,可是這不會把馬壓疼嗎?」

「不會。」蕾格娜堅定地說,「木頭會把重量分散,軟的馬鞍才會弄疼馬背。」

「你看看,迪斯馬斯,」奧爾德雷德對他的小馬說,「你喜不喜歡這麼豪華的東西呀?」

蕾格娜注意到迪斯馬斯的額頭上有個白色的、類似十字的標誌。作為修士的坐騎,它再合適不過了。

路易說:「迪斯馬斯?」

蕾格娜說:「那是與耶穌一起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其中一個竊賊。」

「我知道。」路易的語氣很重。蕾格娜對自己說:別顯得這麼聰明。

奧爾德雷德說:「我這匹迪斯馬斯一樣喜歡偷東西,特別是吃的。」

「哈。」路易顯然覺得這種名字不該用在如此不嚴肅的地方,但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轉過頭去為自己那匹閹割的馬上鞍。

他們騎馬離開了城堡大院。往山坡下走的時候,蕾格娜專業地朝海港的海船看了一眼。她從小在港口長大,可以辨別不同種類的船隻。如今主要的船是漁船和沿海船,不過在碼頭邊,她還注意到了一艘英格蘭商船,這肯定是奧爾德雷德想坐上的那艘;而要是維京海盜的戰船靠岸,沒有人會注意不到他們殺氣十足的身影。

他們往南走不一會兒,鎮上的樓房便被拋於身後。眼前是平坦的陸地,海上的微風襲來。蕾格娜沿著兩旁是奶牛牧場和蘋果園的熟悉小徑往前走。她說:「奧爾德雷德修士,現在你已經漸漸認識我們國家了,你喜歡它嗎?」

「我注意到,這裡的貴族男人只有一個妻子,沒有妾,至少明面上是這樣的。在英格蘭,儘管教堂明確訓誡,但是納妾甚至一夫多妻是可以被容忍的。」

「在這裡,人們也可能偷偷摸摸地做這種事。」蕾格娜說,「諾曼的貴族男人不是聖人。」

「這話沒錯,但至少這裡的人們知道什麼是罪惡的,什麼不是。在諾曼底,我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就是我在哪裡也看不到奴隸。」

「魯昂就有片奴隸市場,但是買方是外國人。奴隸制在這裡幾乎被廢除了。我們的神職人員之所以譴責它,主要原因是許多奴隸是用來通姦和雞姦的。」

路易發出了驚愕的一聲。也許他還不太習慣聽見年輕女人談論通姦和雞姦。蕾格娜心裡一沉,意識到自己又犯了個錯誤。

奧爾德雷德並不感到震驚。他沒有停下,繼續與蕾格娜討論。「另一方面,」他說,「你們的農民是農奴,他們要得到自己主人的允許,才能結婚、改變謀生方式,或者搬到另一座村莊去。相反,英格蘭的農民是自由的。」

蕾格娜思考著。她沒意識到諾曼底的制度並不是各國通行的。

他們來到了一個叫橡樹村的地方。蕾格娜看到地上的青草長得很高。她估計,一兩週內,村民們就可以割下它們,然後做成乾草,等到冬天喂牲口了。

在田地裡幹活的男女停了下來,向他們招手。「底波拉!」他們喊,「底波拉!」蕾格娜也向他們招手。

路易說:「我是聽見了他們喊您底波拉嗎?」

「沒錯,是個暱稱。」

「怎麼來的?」

蕾格娜咧嘴一笑:「您會知道的。」

人們聽見這七匹馬的蹄聲,從屋裡走了出來。蕾格娜看見了一個她認識的女人,於是她拉住馬韁。「你是埃倫,那個麵包師。」

「是的,小姐。願您安康快樂。」

「上次你家小孩從樹上掉了下來,現在他怎麼樣了?」

「他死了,小姐。」

「非常抱歉。」

「他們說我不該哀悼,因為我還有三個兒子。」

「這麼說的人是傻子。」蕾格娜說,「不管你還有多少個孩子,失去孩子對母親來說都是非常悲痛的事情。」

眼淚從埃倫被風吹紅的臉頰上流了下來,她伸出一隻手。蕾格娜拉著她的手,輕輕捏了捏。埃倫親吻了蕾格娜的手,說:「您懂我。」

「也許我有點能懂你。」蕾格娜說,「再見,埃倫。」

他們繼續騎馬。奧爾德雷德說:「可憐的女人。」

路易說:「您做得不錯,蕾格娜小姐。那個女人餘生都會愛戴您。」

蕾格娜感覺自己被低估了。路易顯然是覺得她表現得善良,不過是為了受人歡迎。她想問問他,他是不是覺得世上沒有人擁有真正的同情心。但是她記住了自己的任務,沒有說話。

路易說:「可我還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叫您底波拉。」

蕾格娜對他神秘一笑。讓他自己去想好了,她想。

奧爾德雷德說:「我發現這裡很多人有您這樣的漂亮紅髮,蕾格娜小姐。」

蕾格娜知道自己有一頭紅金色捲髮。「因為維京人的血統,」她說,「這裡有些人仍然在說斯堪的納維亞語。」

路易評論道:「諾曼人跟我們法蘭克土地上的其他人不一樣。」

也許這是句讚揚話,但蕾格娜不這麼想。

一小時之後,他們到了聖馬丁村。蕾格娜在外圍地帶停下了馬。一些男人和女人正在枝葉繁茂的果園裡忙活,蕾格娜在這些人中間看到了熱爾貝,他是個地方官,或者說,是這座村子的村長。她下了馬,越過牧場跟他說話,她的同伴跟隨著。

熱爾貝向她鞠躬致意。他長得挺奇怪,鼻子有點歪,牙齒奇形怪狀的,他都沒法把嘴巴完全閉上。休伯特伯爵之所以任命他為村長,是因為他聰明,不過蕾格娜不太確定自己是否能信任他。

人人停下了手頭的活,聚在蕾格娜和熱爾貝周圍。「熱爾貝,今天你在這裡忙什麼呢?」

「小姐,我在摘些小蘋果,這樣其他蘋果就能長得大一些,汁也能多些。」他說。

「這樣你就可以釀出更好的蘋果酒了。」

「多虧神的恩惠和良好的種植,聖馬丁村的蘋果酒比其他地方的要濃烈。」

諾曼底一半的村莊都覺得自己做的蘋果酒是最濃烈的,但蕾格娜沒把這話說出來。「不成熟的蘋果你打算怎麼辦呢?」

「餵給山羊吃,這樣做出來的乳酪會更甜。」

「村裡誰做乳酪做得最好?」

「勒妮,」熱爾貝馬上說,「她用母羊的羊奶做乳酪。」

在場有人搖了搖頭。蕾格娜向他們轉過身:「你們覺得呢?」

其中兩三個人說:「託奎爾。」

「那跟我來,所有人都來,我兩個都嚐嚐。」

農奴們高興地跟在後面。單調乏味的生活中只要有些許改變,他們就會歡迎,也很少不願意停下手頭的工作。

路易神父的語氣裡帶著慍怒:「您這麼大老遠來不是為了嘗乳酪的吧?您不是來解決爭端的嗎?」

「是的。這就是我做事的方式。請耐心。」

路易神父煩躁地嘟噥一聲。

蕾格娜沒有騎到馬背上,而是步行至村莊,在兩邊金黃的玉米地之間,沿著滿是塵土的小道向前走。騎馬換成步行,她便可以更隨意地在路上與人聊天了。蕾格娜對女人們尤其關注,因為她們可以告訴她平時人們的閒言碎語,但男人通常不管這些。一路上,她瞭解到勒妮是熱爾貝的妻子,勒妮的兄弟伯納德有一群羊,而與伯納德發生爭執的是加斯頓,就是那個拒絕交租的人。

蕾格娜總是盡力去記住人名,這會讓人們覺得自己是被關心的。每次她在平日閒聊中聽到一個名字,都會用心記住。

走著走著,更多的人加入了他們的隊伍。抵達村莊時,他們發現那裡又等著一些人。蕾格娜知道,這片田地裡的人們有一種神秘的溝通方式。她理解不了,但她能看到,一英里之外忙活的人們似乎能獲得她到來的訊息。

那裡有座優雅的小石頭教堂,上面的圓拱形窗戶整齊排列著。蕾格娜知道,總鐸奧多在此地及另外三座村莊任職。每個週日,他會前往不同的村莊。今天他就在聖馬丁村,那種神秘的鄉村溝通方式又開始了。

奧爾德雷德馬上與奧多神父交談起來。但路易沒有,也許他覺得與一位鄉村司鐸交談會降低他的身份。

蕾格娜分別嚐了嚐勒妮和託奎爾的乳酪,她說他們兩個的都很好,難決高下;她又向兩人各買了一罐乳酪,大家都很高興。

她在村裡走了一圈,走進每間屋子和每座穀倉,確保自己對每個成人和大多數小孩說了話。然後,她感覺大家已經相信了她的誠意,便開始主持開庭了。

蕾格娜的許多策略來自她的父親。他喜歡跟人們見面,也擅長結交朋友。也許之後有一些人會成為他的敵人——沒有統治者能夠永遠讓每個人滿意——但人們即使和他作對,也是不情不願的,不願意反對他。他教給了蕾格娜不少東西,而蕾格娜光是站在一旁觀察他,就學到了很多。

熱爾貝搬了一張椅子,放在教堂外西面的位置,蕾格娜坐了下來,大家站在她周圍。隨後熱爾貝把加斯頓叫了出來。他是個高大強壯的農民,大概三十歲,長著一頭蓬鬆的黑髮。他臉上寫滿怒意,但蕾格娜估計他平常是好相處的人。

「聽著,加斯頓,」蕾格娜說,「現在你來告訴我和你的鄰居們,為什麼你沒有交租?」

「蕾格娜小姐,此刻我站在您的面前……」

「等等,」蕾格娜伸出一隻手示意他停下,「記住,這不是法蘭克國王的法庭。」村民們竊笑,「我們不需要那虛誇的正式陳詞。」加斯頓做正式演講的機會並不多,但如果得不到清晰的指示,他大概就會這麼說話。「你就假設你正跟一幫朋友在喝蘋果酒,他們問你為什麼這麼惱火。」

「好的,小姐。小姐,我沒有交租,是因為我交不起。」

熱爾貝說:「廢話。」

蕾格娜對熱爾貝皺皺眉頭,嚴厲地說:「等輪到你的時候再發言。」

「好的,小姐。」

「加斯頓,你的租金是多少?」

「我養小牛犢,每年仲夏節,我要給您尊貴的父親兩頭滿週歲的牛犢。」

「你的意思是,你沒有牛了,對嗎?」

熱爾貝再次打斷:「有,他有。」

「熱爾貝!」

「抱歉,小姐。」

加斯頓說:「我的牧場被入侵了。所有的草都卻被伯納德的羊吃了。我的母牛不得不去吃老幹草,後來它們的奶幹了,我的兩頭牛犢就死了。」

蕾格娜往四周看,試圖回憶哪個人是伯納德。她的雙眼落在一個瘦小、頭髮像稻草一般的男人身上。她不太確定此人是不是伯納德,於是抬起頭說:「我們聽聽伯納德的說法。」

她沒認錯。那個瘦小男人咳嗽了一下,說道:「加斯頓欠我一頭牛犢。」

蕾格娜發現這場爭端其實由來已久,現在變得複雜了。「等等,」她說,「你的羊是把加斯頓牧場的草吃掉了嗎?」

「是的,但他還是欠我的。」

「我們等下再說那個問題。你讓你的羊進了他的牧場。」

「我有自己的理由。」

「但這就是加斯頓的牛犢的死因。」

地方官熱爾貝插話道:「他的牛犢只是死了今年的。他還有去年的。現在他還有兩隻滿了週歲的牛犢可以交租。」

加斯頓說:「這樣的話我明年就沒有牛犢了。」

蕾格娜又有了那種頭暈的感覺,每次她想控制農民爭吵局面的時候都會這樣。「大家靜一下,」她說,「現在我們知道,伯納德的羊侵襲了加斯頓的牧場,也許他是有理由的,這個我們等下再說;而這導致加斯頓認為自己今年已經交不起租了,這點可能對,也可能錯。現在我問你,加斯頓,你欠了伯納德一頭牛犢,這是真的嗎?回答是或不是。」

「是。」

「那你為什麼不給他呢?」

「我會給他的。我只是現在還沒有能力給他。」

熱爾貝憤怒地說:「那要拖到什麼時候!」

蕾格娜耐心地聽加斯頓解釋他為什麼從伯納德那裡借了牛犢,現在他還回去又遇到了什麼困難。同時,一連串不太相關的事被挑了出來:他們各自覺得受了侮辱,各家的妻子也在互相謾罵,他們還在爭論應該用哪個詞,用什麼樣的語氣才恰當。蕾格娜沒有阻止。他們需要發洩憤怒。但最終,她喊了停。

「我聽夠了,」蕾格娜說,「這是我的決定:首先,加斯頓欠了我的父親——伯爵——兩頭滿週歲的牛犢。這沒有理由。他不交租是錯誤的行為。但他不會為自己的錯誤受到懲罰,因為他是被逼的。但他終究是欠了別人的。」

人群反應各不相同。有些人不贊同地低語著,有些人則點點頭。加斯頓露出了無辜的受傷表情。

「第二,伯納德對加斯頓的兩頭牛犢的死負有責任。加斯頓沒有還債,並不能為伯納德的羊群的侵襲開脫。這麼來看,伯納德欠加斯頓兩頭牛犢。不過,之前加斯頓已經欠了伯納德一頭牛犢,也就是說,現在伯納德只需要給加斯頓一頭牛犢就可以了。」

伯納德一臉震驚。她比人們預料的還要強硬。但是他們沒有反對——她的決定是有法律效力的。

「最後,這場爭端不允許再次提起,如果有人違反,則要怪罪熱爾貝。」

熱爾貝憤怒地說:「小姐,我可以說兩句嗎?」

「當然不行,」蕾格娜說:「之前我已經給過你說話的機會了。現在輪到我說了。安靜。」

熱爾貝閉上了嘴。

蕾格娜說:「熱爾貝是地方官,這個問題本該早就解決。我相信他之所以不這麼做,是因為他的妻子勒妮的勸說,因為她希望他能夠向著自己的兄弟伯納德。」

勒妮窘迫至極。

蕾格娜繼續道:「由於這部分是熱爾貝的錯,所以他必須失去一隻牛犢。我知道他有一隻,我在他的院子裡看到了。他要把那隻牛犢給伯納德,而伯納德要給加斯頓。所以,債務還清了,做錯事的人也受到了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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