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年輕男人,還有他們的母親,帶上一條棕白兩色的狗,順著蜿蜒的河流和一條難以辨認的人行小道,走了一天半的時間。
埃德加感覺暈頭轉向的,他很不解,也很焦急。之前他為自己計劃了一個新的人生,但不是這個。命運突然轉向,變成他前所未料的面貌,他沒有時間對此做什麼準備。無論如何,他和他的家人對自身的前途也沒多少主意了。他們對那個叫德朗渡口的地方一無所知。那是個什麼地方?那裡的人們會對新來者滿腹狐疑,還是敞開懷抱?那片農場會怎麼樣?是容易耕作的輕質土,還是硬實而頑固的黏質土壤呢?那裡有梨樹,還是鳴叫的野鵝,或是警惕的鹿?埃德加的家人總是信奉按計劃辦事。他的父親常說,你在撿起第一塊木材時,必須在腦子裡有整條船的想法。
讓一片被遺棄的農場重新煥發生機,要乾的活會有很多,埃德加覺得很難聚集起心中的熱情。這是為他的希望舉行的一場葬禮。他再也不會有自己的船塢,再也不會建造海船了。他還可以肯定,他再也不會結婚了。
他試著讓自己對周圍的景色產生興趣。在此之前,他還沒有步行過這麼遠的距離。他曾經乘船行駛許多英里去瑟堡,然後回來。但在此前的旅途當中,他就只盯著海水,別的什麼也沒看。現在是他第一次探索英格蘭。
這裡有一大片樹林,跟他記憶裡和家人每次去砍樹的那個樹林一樣。樹林被村莊和幾座大的樓房隔了開來。他們繼續吃力地往裡走,地形則變得越來越起伏。樹林越來越密,但仍有人的蹤跡:一個狩獵營地、一個石灰坑、一座錫礦山、一間捕馬者的木屋、一小戶燒炭人的家、一片建在朝南斜坡上的葡萄園、一群在小山頂吃草的羊。
他們也遇見了路過的人:一個騎著瘦弱小馬的肥胖司鐸;一個穿著考究的銀匠,後面跟著四個臉色鐵青的侍衛;一個魁梧的農民正趕著一頭肥母豬去市場;還有一個駝背的老太太正帶著一些準備賣掉的棕色的蛋。他們停下對彼此打招呼,互相交換各自知道的新訊息,以及詢問前方的路怎麼走。
埃德加他們把庫姆被維京海盜襲擊的事情告訴了他們遇到的每個人,人們就是這樣通過路人得到新訊息的。媽媽對大多數人只做了簡述,但是到了富裕的住宅區,她就會坐下來,跟人們從頭到尾講述,而作為回報,他們四個人可以在那裡得到食物和飲品。
他們會向路過的小船招手。那裡沒有橋,只在一個叫穆德福德路口的地方有片淺灘。本來他們可以在那裡的一家酒館過夜,但是天氣不錯,媽媽決定睡在外面,這樣會省錢。不過他們睡覺的地方離那座樓房沒有多遠。
媽媽說,樹林裡可能會很危險。她提醒三個兒子,讓他們保持警惕,這更讓埃德加覺得世界已經沒了規則。法外之徒在這裡風餐露宿,偷搶路上的行人。每年這個時候,這種人很容易在夏日叢林裡突然躥出來。
埃德加對自己說,一旦發生這樣的事,他和他的哥哥們可以與歹徒搏鬥。他身上仍然帶著殺了森妮那個維京海盜的那把斧子。而且他們有條狗。布林德爾是參與不了搏鬥的,但是在維京海盜襲擊庫姆的過程中,它已經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如果樹林裡有盜賊,它嗅得出,而且會大叫發出警報。更重要的是,這四個人沒有什麼可偷的:沒有牲畜、沒有可能裝著錢的鐵箍箱。窮人是不會被人搶的,埃德加想。但即便對這一點,他也並不確定。
三兄弟跟隨著媽媽的步速。她是個強悍的女人。她今年四十歲,很少有女人能夠活到這個歲數,多數女人在她們成婚之後到三十五六歲之間的黃金生育年齡死亡。但男人有所不同。爸爸四十五歲,很多男人的年紀比他更大。
當媽媽在處理實際問題,比如做決定、提建議的時候,她是精神煥發的,但在這漫長而沉默的步行旅途中,埃德加看得出,她被悲傷籠罩著。當她以為沒人在看她的時候,便卸下自己的防禦,臉上垂著憂傷。她大半輩子都跟爸爸在一起。埃德加很難想象自己的父母也體驗過他和森妮之間那種風暴般的激情。但他想,一開始肯定就是那樣的。他們生了三個兒子,共同將他們撫養長大。這麼多年過去,二人在半夜時分仍然會醒來互相擁抱。
至於他與森妮之間會發生什麼,他再也無從知曉了。當媽媽為她失去之物而悲傷時,埃德加也感傷於這段永遠不會擁有的關係。他永遠不會跟森妮結婚了,不會跟她一起撫養孩子,不會在半夜醒來與她做愛,也不會有一段與森妮互相習慣、陷入日常瑣事當中,將對方視作理所當然的時候了。他悲痛難忍。他本來發現了比世界上所有金子更加珍貴的寶藏,但他失去了它。延伸在前方的生活空空蕩蕩。
在這漫長的路途上,媽媽陷入了失去親人的悲痛之中,埃德加也在不斷承受著閃回在記憶中的暴力場景的襲擊。橡樹和角樹鬱鬱蔥蔥,但他視而不見,在他眼前的是辛納裡克脖子上的刀口,像是屠夫的砧板;他感覺到森妮柔軟的身體在死亡中變冷;隨後,他再次為自己對維京海盜所做的事情感到驚駭,那張長著金色鬍子的斯堪的納維亞面孔血肉模糊——埃德加在一時無法控制的瘋狂仇恨之中一通亂砍,以致他面容全毀。在埃德加的視線裡,曾經的城鎮化作一片灰燼,老狗格倫德爾的骨頭已被燒焦,父親被割斷的手臂就像廢品一般被扔到了海灘上。埃德加想到森妮現在正躺在庫姆公墓巨大的墳地下。儘管他知道她的靈魂與上帝在一起,當他想到那具自己愛著的身體被埋在冰冷的地下,跟幾百具屍體一起磕磕碰碰的時候,仍然心生恐懼。
第二天,媽媽和埃德加走在另外兩人前頭五十多碼的地方時,她若有所思地對埃德加說:「你見到維京海盜船的時候,顯然是離家有一段距離的。」
埃德加知道媽媽會問這個。埃爾曼問過他一些不清不楚的問題,埃德博爾德猜他秘密地做了什麼,雖然他都沒有跟他們解釋過,但媽媽不一樣。
不過,他仍然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所以他只是答:「是的。」
「我想你是要去見什麼姑娘。」
他感到尷尬。
她繼續道:「不然沒別的原因會讓你在半夜偷偷從屋子裡溜出去。」
他聳了聳肩。通常事情都瞞不過她。
「可為什麼你要隱瞞這件事呢?」她順著邏輯繼續問道,「你已經到了追女孩的年齡了。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她停了一下,「除非她已經結婚了。」
埃德加什麼都沒說,但感覺自己的雙頰漲紅了。
「繼續臉紅吧,」她說,「你該感到羞恥。」
媽媽很嚴格,之前爸爸也是這樣的。他們認為人要遵循教堂和國王定下的規矩。埃德加也這麼認為,但他覺得自己與森妮的事可以算作例外。「她恨辛納裡克。」埃德加說。
媽媽不理會他的辯解。她只是用諷刺的語氣說:「也就是說,你覺得戒律是這麼說的,‘禁止與人通姦,除非那個女的恨她的丈夫’。」
「我知道戒律說了什麼。是我破了戒。」
媽媽沒有接受他的坦承。她的思維繼續往前走。「那個女人一定是在海盜襲擊庫姆的時候死了,」她說,「不然你也不會跟我們來。」
埃德加點了點頭。
「我猜應該是那個乳品商的老婆。她叫什麼名字來著?森吉芙?」
媽媽一個不落地全猜著了。埃德加覺得自己很蠢,就像個撒謊被識破的小孩。
媽媽說:「那天晚上你們是打算私奔嗎?」
「是的。」
媽媽拉著埃德加的胳膊,她的聲音變得溫柔了些:「嗯,我得說,你的選擇不錯。我喜歡森妮。她很聰明,也很勤奮。她死了,我感到很遺憾。」
「謝謝你,媽媽。」
「她是個好女人,」媽媽放開埃德加的胳膊,語氣又變了,「但她是別人的女人。」
「我知道。」
媽媽沒有再說了。她知道,埃德加的良知會來教訓他。
他們在一條小溪旁停下,喝了幾口冰涼的水,稍作休息。他們好幾個小時沒吃東西了,但他們沒東西吃。
最年長的哥哥埃爾曼跟埃德加一樣沮喪,但他沒有埃德加那麼通曉事理,他不懂得沉默。「我是個工匠,不是什麼都不懂的農民,」他們繼續走的時候,埃爾曼抱怨著,「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去那個農場。」
媽媽對長吁短嘆的人沒有多少耐心。「那你還有什麼別的選擇嗎?」她厲聲說道,打斷了埃爾曼的哀怨,「如果我不讓你一起來,你還會幹什麼?」
當然,埃爾曼沒有直接回答。他小聲嘟噥著說,那他就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告訴你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媽媽說,「做奴隸。這就是你的選擇。這就是人們要餓死的時候會發生的事。」
她的話是對埃爾曼說的,但埃德加更加震驚。他沒有想到自己可能會成為奴隸。這個想法令他緊張。如果農場沒有收穫,那這就是他和家人將來的命運嗎?
埃爾曼任性地說:「沒人可以讓我成為奴隸。」
「不,」媽媽說,「你會自願當奴隸的。」
埃德加聽說過有人自願當奴隸的事,儘管他從來不確切地知道哪個人是這種情況。當然,他在庫姆就見過許多奴隸,十個人裡就有一個人是奴隸。年輕好看的姑娘小夥們成了富裕男人的玩物,其他人則拉起了犁,一旦他們累了,就會遭到鞭打,晚上跟一條狗似的被拴起來。他們大多數是布立吞人,那是一些從西部邊緣地帶的荒野,比如威爾士、康沃爾和愛爾蘭等地來的人。他們時不時會襲擊比他們有錢的英格蘭人,偷走他們的雞、牛和武器。而英格蘭人懲罰他們的方法就是反過來襲擊他們,燒了他們的村莊,讓他們成為奴隸。
自願成為奴隸就不一樣了,那會有一場法定的儀式。現在,媽媽正以輕蔑的語氣向埃爾曼描述著。「你必須跪在一個貴族男人或女人面前,頭必須俯得很低,做出懇求的姿態。」她說,「當然,貴族可能會拒絕你,但如果有人把雙手放在你的頭上,你就會終生為奴。」
「那我寧願餓死。」埃爾曼試圖表示不屑。
「不,你不會的,」媽媽說,「你這輩子從來沒有餓過一天。即便你的父親和我要到外面幹活,沒時間給你們幾個做飯,他也會確保你們能填飽肚子。你根本不懂一週吃不上飯是什麼感覺。為了能吃上一口飯,你們會馬上低下頭,然後你們就得為了吃上一點東西而勞作終生了。」
埃德加不知道自己相不相信媽媽。他覺得自己寧願餓死。
埃爾曼慍怒地抵抗著:「當了奴隸是可以贖身的。」
「對,但你知道這有多難嗎?是的,你可以用錢買你的自由,但你的錢從哪兒來呢?人們有的時候會給奴隸一點小錢,但不經常,也不多。如果你當了奴隸,你唯一真正希望的就是有個善良的主人,他能立下遺囑,讓你在他死後獲得自由。然後你就會回到最初的狀態,無家可歸、一無所有,而且老了二十歲。那就是你的第二種生活,你個蠢小子,別再跟我說你不想當農民了。」
二哥埃德博爾德突然停下腳步,皺了皺他長了雀斑的眉頭,說:「我想我們已經到了。」
埃德加朝河對岸望去,北岸有一座看著像酒館的樓房,比一般的住宅要寬,樓外還設有一張桌子和幾張長椅,它的附近有一大片草地、一頭母牛和兩隻正在吃草的山羊,還有條做工粗糙的小船拴在那附近的河邊。從酒館起,有個斜坡,上面已經佈滿了腳踩的痕跡。酒館左邊是一條道路,道路兩旁建有超過五間的木屋;右邊是一座石頭建成的小教堂,另外還有座大屋子,周圍還有幾間房屋,可能是馬棚或者穀倉。再往遠處,道路便消失在了叢林裡。
「渡口、酒館和教堂。」埃德加說,他的語氣越來越興奮,「埃德博爾德應該說對了。」
「我們去看看。」媽媽說,「大喊一聲。」
埃德博爾德的嗓門兒很大。他把雙手彎成圓形貼在嘴上,他的喊聲洪亮地傳到了河對岸:「嘿!嘿!有人在嗎?有人嗎?有人嗎?」
他們等待著回應。
埃德加朝下游掃了一眼,他看到河流在遠處大概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被一座島嶼隔開了。儘管前方樹木叢生,但是透過枝葉,他能夠看到一座石頭建築的一角。這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急切地想知道那是什麼。
「再喊一聲。」媽媽說。
埃德博爾德又朝那裡大喊。
酒館的門開了,一個女人走了出來。她朝河對岸看過來,埃德加覺得她更像一個女孩,可能比他小四五歲的樣子。她看著這幾個初來乍到的人,沒有做出什麼反應。她手裡提著一個木桶,不緊不慢地朝水邊走去,把裡面的東西倒進河裡,沖洗了一下桶,然後走回酒館。
埃爾曼說:「看來我們得游過去了。」
「我不會游泳。」媽媽說。
埃德加說:「剛才那個女孩其實表了態。她想讓我們知道她是個上等人,不是僕人。等她打理好,準備好,就會把船划過來,她也希望我們對她表示感激。」
埃德加說得沒錯。那個女孩又從酒館走了出來。她以同樣不緊不慢的步速走到小船停泊的位置,解開拴住小船的繩子,拾起一隻船槳,坐進船裡,將船推了開去。然後,她用單隻船槳左右兩邊交替地劃到了河裡。她的動作很熟練,顯然不用費什麼力氣。
埃德加驚愕地觀察著這條船。這其實是一段挖空了的樹幹,很不穩定,不過那個女孩明顯已經對它得心應手。
她靠近些的時候,埃德加開始觀察起她來。她相貌平平,頭髮呈中棕色,臉上有不少粉刺,但他沒法兒不注意到她豐潤的身材,埃德加將自己早先對她年齡的估計調整到了十五歲。
女孩划著船到了南岸,專業地將她的獨木舟停在離岸邊幾碼的位置。「你們想要什麼?」她說。
媽媽用一個問題回答了她:「這是什麼地方?」
「大家管它叫德朗渡口。」
埃德加想,那麼,這就是我們的新家了。
媽媽問那個女孩:「你是德朗嗎?」
「那是我爸爸。我叫克雯寶。」她饒有興致地看著三個小夥,「你們是誰啊?」
「我們是農場的新租客。」媽媽告訴她,「夏陵的主教讓我們來的。」
克雯寶不以為然:「是嗎?」
「你能帶我們到對岸嗎?」
「每個人一法尋,不講價。」
國王唯一發行的硬幣就是銀便士。埃德加知道這個,因為他對這類事情總是很感興趣,他知道一便士的重量是一盎司的二十分之一,一鎊裡面有十二盎司,也就是說,一鎊等於兩百四十便士。金屬一般不太純:四十份裡,有三十七份是銀的,剩下的是銅的。一便士可以買到六隻雞,或者四分之一隻羊。如果要買便宜一點的東西,一便士就要切割成兩枚半便士,或者四枚一法尋來使用。而到底怎麼分,常常會引起人們的爭論。
媽媽說:「這裡是一便士。」
克雯寶當沒看見這枚硬幣:「你們是五個,還有狗。」
「狗能游泳過去。」
「有些狗不能。」
媽媽惱火了:「那就讓這狗站在岸上餓死或者跳進河裡淹死好了。我不會為一條狗付過河的錢。」
克雯寶聳了聳肩,把小船移到水邊,然後拿走硬幣。
埃德加先上了船,他跪下,握住船的兩側把船穩住。他注意到這條老樹幹有很多微小的裂縫,底下還有一個坑。
克雯寶對他說:「你從哪裡弄的斧子?它看上去很貴。」
「從維京海盜那兒拿的。」
「是嗎?他對你說什麼了?」
「他說不了什麼,因為我把他的腦袋劈成兩半了。」埃德加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不少滿足感。
另外三人也上了船,克雯寶將船推離岸邊。布林德爾毫不猶豫地跳進了河裡,跟在小船後面遊了起來。離開了森林的樹蔭之後,熾熱的太陽照在埃德加的頭頂上。
他問克雯寶:「島上有什麼?」
「女修道院。」
埃德加點了點頭。那就是他之前掃了一眼看到的石頭建築了。
克雯寶補充道:「那裡還有一幫麻風病人,他們住在樹枝搭的棚裡。修女喂他們吃的。我們管那地方叫麻風島。」
埃德加聳了聳肩。他真想知道修女怎麼能不染病。人們說,如果你碰了一個麻風病人,你馬上就會感染細菌——雖然他從來沒聽說真的有人這麼幹過。
他們抵達北岸,埃德加扶著媽媽踏出小船。他聞到了啤酒正在發酵的濃烈穀物氣味。「有人在釀酒。」他說。
克雯寶說:「我媽媽酒釀得很好。你們應該進裡面恢復下精力。」
「不用了,謝謝。」媽媽馬上說。
克雯寶堅持道:「你們修整農場屋子的時候也許會希望在這裡過夜。我父親會為你們提供晚餐和早餐,每人半便士。很便宜。」
媽媽說:「也就是說,農舍現在的情況很糟糕,對嗎?」
「上次我經過那裡的時候,屋頂還有洞。」
「穀倉呢?」
「你是說豬圈吧。」
埃德加皺了皺眉頭。聽上去情況不妙。不過,他們仍然擁有三十英畝的土地,仍然可以在這片土地上種出些什麼來。
「到時候我們看看。」媽媽說:「總鐸住在哪所房子裡?」
「光頭德格伯特?他是我叔叔。」克雯寶指了指,「教堂旁邊那所大房子就是。所有神職人員住一起。」
「我們去見他。」
他們離開了克雯寶,沿著斜坡走了一小段距離。媽媽說:「總鐸是我們的新地主,你們要得體友好一點。如果有必要,我會跟他來硬的,但是我們不希望讓他以任何理由與我們作對。」
社群教堂看上去簡直跟荒廢了一樣,埃德加想。入口的拱門已經斷裂,它沒有坍塌下來的唯一原因是門口正中央有一棵壯實的樹在頂著。教堂旁邊是一所木房子,有酒館的兩倍大。他們禮貌地站在門外,媽媽喊道:「有人在裡面嗎?」
一個女人從裡面走到了門口,她肚裡懷著孩子,同時揹著一個孩子,還有個剛剛學步的孩子躲在她的裙襬後面。她頭髮很髒,胸又大又沉。她長著高高的顴骨和筆直的鼻子,也許曾經漂亮過,但現在她看上去非常累,似乎站不穩。許多女人在二十多歲的時候便是這副模樣。怪不得她們年紀輕輕就死了,埃德加想。
媽媽說:「德格伯特總鐸在這裡嗎?」
「你找我丈夫幹什麼?」那女人說。
埃德加想,很明顯,這不是那種嚴格的宗教團體。從原則上說,教堂認為司鐸應該禁慾,但是這條規矩打破的次數比遵守的次數還要多,主教結了婚的事也不是沒聽說過。
媽媽說:「夏陵的主教讓我們來的。」
那女人轉過頭喊:「德格西,有客人。」她又盯了他們一會兒,然後走到裡面去了。
一個大概三十五歲的男人走到女人剛才站的地方,他整個腦袋就像個雞蛋,連一般修士最外面的那圈頭髮也沒有。也許他禿頭是因為他得了什麼病。「我就是總鐸。」他嘴含著滿口食物說,「你想要什麼?」
媽媽又解釋了一遍。
「你得等等,」德格伯特說,「我正吃晚飯呢。」
媽媽微笑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兄弟三人站在她後面。德格伯特似乎意識到自己不好客,但他還是不打算邀他們共進晚餐。「到德朗的酒館去吧,」他說,「喝一杯。」
媽媽說:「我們沒錢買酒。我們什麼也沒有了。維京海盜襲擊了庫姆,我們之前就是住那兒的。」
「那就在酒館裡等著吧。」
「不如直接告訴我農場在哪兒吧,」媽媽和氣地說,「我肯定能找到的。」
德格伯特猶豫了一下,然後沒好脾氣地說:「看來我現在就得帶你去了。」他朝身後喊:「伊迪絲,把我的晚餐放在爐火旁,我一個小時內回來。」然後他走了出來。「跟我走。」他說。
他們沿著山坡走下去。「你們在庫姆是做什麼的?」德格伯特問,「你們在那兒不可能是農民吧。」
「我丈夫是位造船匠,」媽媽說,「維京海盜把他殺了。」
德格伯特隨意地畫了個十字:「噢,但我們這裡不需要船。我的兄弟德朗是渡口的主人,渡口放不下兩條船。」
埃德加說:「德朗需要一條新船。那艘獨木舟快要裂開了,很快就會沉下水去的。」
「可能吧。」
媽媽說:「現在我們是農民了。」
「好了,你們的土地就從這裡開始。」德格伯特在酒館的另一邊停了下來,「從水邊,到那邊的林木線,都是你們的。」
農場沿著河邊呈長條形狀,大概兩百碼寬。埃德加觀察著這片土地。溫斯坦主教沒有告訴他們這片農場有多窄,所以埃德加也沒有想過這麼大面積的土地會被水淹著。土地離河流越遠,地勢越高,然後變成了砂質壤土,那裡的綠芽正在萌發。
德格伯特說:「往西大概七百碼,再往外就又是叢林了。」
媽媽開始在農場的沼澤和升高的土地中間沿著路走,其他幾個人跟在她後面。
德格伯特說:「你也看到了,那個地方正長出一大片上好的燕麥。」
埃德加分不清燕麥和其他穀物,他以為那些綠芽只是青草而已。
媽媽說:「那裡的雜草跟燕麥一樣多。」
他們走了不到半英里路,就在坡頂看見了兩間屋子。屋子就是這片荒地的終點,在那背後,樹林順坡而下,直至河岸。
德格伯特說:「那片小果園能派上用場。」
那不是片真正的果園。裡面只有幾棵小蘋果樹和一簇歐楂樹。歐楂是冬天成熟的果子,人類一般吃不下去,有的時候,它是用來餵豬的,儘管經歷霜凍或者等它過熟的時候,果實可以變軟,但果肉還是又酸又硬。
「租金是四隻小肥豬,米迦勒節的時候交。」德格伯特說。
埃德加意識到了租金低的原因。他們也見識過整片農場了。
「是三十英畝沒錯,」媽媽說,「但是土壤質量很差。」
「所以租金才這麼低。」
埃德加知道,媽媽正在跟德格伯特談判。他見過媽媽這樣跟客戶和供貨商談判過很多次了。媽媽擅長談判,但這次是個挑戰。她能為德格伯特提供什麼?當然,一方面,德格伯特很希望能夠出租這塊土地,他可能也想取悅自己的主教表親;但另一方面,他明顯對這點小錢不在乎,他也可以輕而易舉地跟溫斯坦說,媽媽拒絕接受這個不確定的前途。討價還價中,媽媽處於不利的位置。
他們觀察著房子。埃德加註意到,支撐房子的木柱固定在土地裡,柱子之間是抹灰籬笆牆。屋裡地面的蘆葦已經發黴,很難聞。克雯寶說得沒錯,茅草屋頂上面有洞,但可以補。
媽媽說:「這地方就是片垃圾場。」
「簡單修補就好。」
「在我看來要費很大工夫。我們要從樹林裡取木材。」
「好,好。」德格伯特不耐煩地說。
儘管德格伯特語氣很暴躁,但他做出了一個重要的讓步:他們可以到樹林裡砍樹,而且他沒有提到錢的事。免費的木材價值很大。
旁邊更小一點的屋子更糟糕。媽媽說:「這座穀倉都要塌下來了。」
德格伯特說:「現在你還不需要穀倉。你沒東西要儲存。」
「說得對,我們什麼也沒有了,」媽媽說,「所以我們到了米迦勒節也交不了租。」
德格伯特看著很蠢。他反駁不了。「你可以先欠著,」他說,「下個米迦勒節還我五頭小豬。」
「那我怎麼買母豬?這些燕麥在這個冬天還喂不飽我的幾個兒子。什麼也剩不下,我拿什麼去賣?」
「你是想拒絕接管這片農場嗎?」
「不,我是說,如果要讓這片農場有收成,您得再給我些幫助。我需要一個免租期和一頭母豬。我還需要向您借一袋麵粉,我們沒吃的。」
這是個大膽的要求。地主希望自己收錢,不是付錢。但有的時候,他們不得不幫助租客起步,德格伯特必須知道這一點。
德格伯特看上去很挫敗,但他讓步了。「好吧。」他說,「我借你麵粉。今年不收租金。我給你一頭小母豬,但只要這頭豬生了第一窩幼崽,你就得從那窩豬崽中給我一隻,這是不算在租金內的。」
「我想我得接受這個條件了。」媽媽說。她的話裡帶著明顯的不情願,但埃德加非常肯定,她已經拿到了一個很好的價。
「我得回去吃晚餐了。」德格伯特自覺已經戰敗,氣沖沖地說。然後他朝著村莊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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