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九七年,六月十七日,星期四

暗夜與黎明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森妮那條有著棕色和白色毛髮的狗布林德爾站在角落裡,就像所有受了驚嚇的狗那樣,它在顫抖,並在大口喘氣。

可是,森妮呢?

森妮家後面有一扇通往奶場的門。此時,門開著,埃德加往前走過去,他聽見了森妮的叫喊聲。

埃德加走進奶場。他看見一個高大的、長著黃色頭髮的維京海盜的背影。這裡發生過爭鬥:一桶牛奶灑在了石頭地板上,餵養奶牛的長食槽被打翻了。

埃德加馬上就看到那維京海盜的對手正是森妮。她那張曬得黝黑的臉怒不可遏,嘴巴大張,露出雪白的牙齒,烏黑的頭髮飛舞著。維京海盜手裡拎著一把斧子,但他沒有用它,他正用另一隻手與森妮搏鬥,要將她按在地面。她拿著一把廚房的刀,向他發起攻擊。很明顯,海盜不想殺她,而是想俘獲她,一個健康的年輕女人會是非常有價值的奴隸。

他們都沒有看到埃德加。

埃德加還沒來得及動,森妮就往維京海盜的臉上劃了一刀,鮮血從海盜臉頰深深的傷口裡噴了出來,他疼痛得大聲吼叫。暴怒之下,海盜扔掉斧子,雙手抓住她的肩膀,將她甩在地上。森妮重重地摔倒了,埃德加聽見一聲可怕的巨響,她的腦袋撞在了門檻的石階上。令他驚恐的是,她似乎失去了意識。維京海盜一隻膝蓋跪在地上,從自己的坎肩裡拿出一條皮繩,很明顯是要把森妮吊起來。

他一轉過頭,就看見了埃德加。

維京海盜的臉色馬上警惕起來,他伸手去拿自己掉在地上的武器,但已經太晚了。在他碰到斧子之前,埃德加已經抓起了它。這柄武器跟埃德加之前砍樹用的工具非常相似。埃德加抓起斧柄,在他的思緒裡,他注意到這把斧柄和斧頭之間有著妙不可言的平衡性。他後退幾步,維京海盜伸出手,卻沒有碰到他。那海盜準備站起身來。

埃德加繞了一個大圈,然後掄起斧子。

他把斧子舉在身後,舉過頭頂,捶了下來,迅速、有力而準確,形成一條完美的曲線。鋒利的刀刃精準地落在那男人的頭頂上。斧子切開了他的頭髮、皮膚和頭骨,深深地切入了他的大腦,瞬間腦漿四溢。

埃德加驚恐地發現,那個維京海盜並沒有馬上死亡,而是仍然掙扎著要站起來。過了一會兒,他的生命才像被掐滅的燭光那樣,漸漸消散。埃德加四肢癱軟,猛然倒地。

埃德加放下斧子,跪在森妮身邊。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盯向上方。他低聲叫著她的名字。「跟我說話。」他說。他拉著她的手,抬起她的手臂,它們都是癱軟的。他親吻她的嘴,發現她已經沒有了呼吸。他感受著森妮的心跳,把手放在他所傾慕的那柔軟雙乳的曲線之下。他的手一直放在那裡,急切地等待著。他哭了出來,因為他發現那裡已經沒有心跳了。森妮死了。她的心臟再也不會跳動了。

他難以置信地、久久地盯著她看,心中懷著無限的溫柔;他用他的指尖觸碰她的眼瞼,輕輕地撫摸著,彷彿擔心會傷害到她。然後,他合上了她的雙眼。

他的身體緩慢地向前俯去,直到腦袋靠在她的胸脯上。他的眼淚浸溼了她那件棕色的羊毛家紡長裙。

不消多久,埃德加的胸中就充溢著對奪去森妮性命的那個男人的狂怒。他跳了起來,抓住斧子,開始往維京海盜死去的面孔一頓亂劈,將海盜的前額搗碎,雙眼切片,下巴剮開。

但這個動作只持續了一陣,埃德加就意識到自己做的事情是多麼可怖而絕望。他停下來時,聽見外面有人在大喊,那人使用的語言跟他的類似,但又不太一樣。他突然想起自己正處於危險之中。他可能很快就要死了。

我不管了,死就死吧,他想。但是這種心緒只持續了一小會兒。如果他再遇到一個維京海盜,他自己腦袋的下場可能就跟他腳下這個男人的一樣了。儘管處於悲痛之中,想到自己可能會被亂斧劈死,但埃德加依然能感到恐懼。

可是他該做什麼?他擔心自己被人發現在奶場裡,身旁還有一具呼喊著要復仇的受害者屍體;但如果他往外跑,他肯定會被海盜抓住,然後被殺。他拼命往四周看,他應該躲在哪裡?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翻轉的食槽上,那是個粗糙的木製用具。把食槽整個翻轉過來,然後躲在裡面,那空間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他躺在石頭地板上,把食槽拉過來蓋住自己。再想了想,他又從裡面抬起食槽邊緣,抓過斧子,又藏了進去。

一些光線透過食槽之間的木板照了進來。埃德加仍然安靜地躺著、傾聽著。木板蓋住了些聲音,但他還是能聽見外面不少喊聲和尖叫。他膽戰心驚地等待著,維京海盜隨時可能走進來,好奇地掀開食槽來看看底下是什麼。埃德加下定決心,一旦這樣的事情發生,他就立刻用斧子把那人殺死;但是他有很大的劣勢:他躺在地上,而他的敵人站在他的上方。

他聽見有條狗在哀號,他知道布林德爾肯定站在了食槽旁,「走開。」他小聲地說。他的聲音讓狗更起勁了,它哀號的聲音更大了。

埃德加罵了起來,他抬起食槽邊緣,伸出手去,把狗拉進來跟他一起躲著。布林德爾趴進去,不出聲了。

埃德加等待著,傾聽外面屠殺和毀滅的聲音。

布林德爾開始舔斧頭刃上維京海盜的腦漿。

埃德加不知道自己在裡面待了多久。他開始感到有些溫暖,估計太陽已經當空了。最後,外面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少,但埃德加不確定維京海盜是不是全走了,每次他打算往外看,都會改變主意,覺得還不到冒險的時候。然後他再次想到森妮,又哭泣一遍。

布林德爾在埃德加身旁打著瞌睡,時不時還會在睡夢中嗚咽幾聲,顫抖一下。埃德加在想,這狗是不是在做噩夢?

有的時候埃德加也會做噩夢,夢見自己在一條正沉沒的船上、一棵正往下倒的樹上,或者在一場森林大火中逃難。當他醒過來時,他會大鬆一口氣,強烈的寬慰感會讓他想痛哭一場。現在他想,維京海盜的這場攻擊也許只是個噩夢而已,他隨時可能會醒來,發現森妮依然活著。但是他沒有醒來。

最後,他聽見外面的人們清清楚楚地講著盎格魯-撒克遜語。他仍然猶豫了一下。說話的人聽上去是遇到了麻煩,而不是在恐懼些什麼;他們正經受著悲痛的折磨,而不是在為自己的性命擔憂。這肯定意味著維京海盜已經走了,埃德加這樣推斷。

海盜搶走了他多少朋友去當奴隸?他們留下了多少他鄰里們的屍體?他的家人還在嗎?

布林德爾發出了一陣希望的叫聲,然後站了起來。在這個有限的空間裡,它不能完全站起來,但明確的是,它感覺現在已經很安全,可以走動了。

埃德加抬起食槽,布林德爾走了出去。埃德加從底下翻了個身,拿著斧子出來了。他把食槽放回地面,站了起來,由於長時間躲在裡面,他感到四肢痠痛。他把斧子掛在腰帶上。

然後埃德加往奶場的門外看去。

整個鎮子已經不見了。

他一下子沒有明白過來。庫姆這個地方怎麼會消失了呢?不過他當然知道它是怎麼消失的。幾乎所有的房子都被燒燬了。其中一些還在冒著煙。磚石結構的建築仍然矗立,埃德加花了好一陣子才將它們辨認出來。修道院有兩座石頭建築:一座教堂和一棟兩層的大樓,大樓底層是用餐室,二層是寢區。石頭建造的教堂還有另外兩座。珠寶匠威恩的家也是用石頭建造的,因為這樣才能防止盜竊。埃德加也認出了威恩的家,但這可沒以前那麼容易了。

辛納裡克的奶牛倖存了下來,它們害怕地成群擠在圍起來的牧場中央。奶牛固然珍貴,但埃德加思量,維京海盜不會帶它們上船,因為它們太笨重、太鬧騰。就跟所有的竊賊一樣,他們更喜歡現金,以及那些小巧的、高價值的東西,比如珠寶。

人們站在這廢墟之前,一臉茫然,幾乎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單音節的叫聲,表達著悲傷、恐懼和困惑。

又有一些其他船在海灣拋了錨,但維京海盜已經開船走了。

最後,埃德加允許自己再看一眼躺在奶場的屍體。那個維京海盜已經辨認不出人樣了。埃德加想到這件事竟然是自己做的,感到有點奇怪。這簡直難以置信。

森妮看上去平靜得驚人。從表面上看不出致她死亡的頭部傷害。她的眼睛半睜著,埃德加再次將它們合上。他跪下來,再次試圖感覺森妮的心跳,但他知道這樣很傻。她的身體已經冰冷。

他應該做什麼?也許他可以幫助森妮的靈魂進入天堂。修道院仍然矗立著。他可以帶她去修士們的教堂。

埃德加用雙臂把森妮抱了起來。抱起她比他想象的要費力得多。她很苗條,他很強壯,可是她一動不動的身體卻沒辦法讓他保持平衡,他得把她使勁壓在自己的胸口上,才能掙扎著站起來,他本不想那麼用力的。埃德加粗暴地把她抱起來,卻知道她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她已經死去的事實再一次赤裸裸地擺在他的面前,他又哭了起來。

埃德加走進屋子,經過辛納裡克的屍體,走出了門。

布林德爾跟在他的後面。

似乎已經到了下午三點,儘管天色難以辨認:天空中仍然飄著灰燼,它們隨著餘火中的煙霧灑在空氣之中;人們還能聞到活人被火燒了之後那令人作嘔的氣味。倖存下來的人惶惑地看著周圍的景象,彷彿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大多數人從樹林裡回來,有些人在趕著牲畜。

埃德加往修道院的方向走。森妮的重量已經開始讓他的雙臂生疼,但他倔強地享受著這種痛。然而令埃德加苦惱的是,森妮的雙眼怎麼也閉不上。他想看到她是一副睡夢中的模樣。

沒什麼人能注意到他,人們正在經歷自己的悲劇。他到了教堂,走了進去。

不只是他一個人想到了教堂。教堂的中殿躺著一排人體,人們守在一旁,要麼站著,要麼跪著。烏爾夫裡克院長朝埃德加走來,一副心煩意亂的樣子,用專橫的語氣說道:「死的還是活的?」

「是森吉芙,她死了。」埃德加答道。

「死人放在東邊,」烏爾夫裡克說,他已經忙得不可開交,溫和不起來,「受傷的人放在中殿。」

「您可以為她的靈魂祈禱嗎?」

「別人什麼待遇,她就是什麼待遇。」

「是我發出了發現海盜的警報,」埃德加抗議道,「也許我還救了您一命。請您為她祈禱吧。」

烏爾夫裡克沒有回答,快步離開了。

埃德加看到那位梅爾允修士正給一個傷者的一條腿纏上繃帶,傷者哀號著。等梅爾允終於站起身來,埃德加對他說:「您可以為森妮的靈魂祈禱嗎?」

「當然可以。」梅爾允說,然後他在森妮的前額處畫了一個十字。

「謝謝您。」

「現在,把她放到教堂的東面吧。」

埃德加沿著中殿,經過祭壇往前走。教堂的另一邊,大概有二三十具屍體整齊地排列在地面上,悲痛的親屬們在一旁註視著他們。埃德加輕輕地把森妮放在地上。他擺直她的雙腿,將她的手放在胸前,用自己的手指撫平她的頭髮。他希望自己是個司鐸,可以親自來照顧她的靈魂。

他在她身旁跪了很長時間,看著她那張一動不動的臉,他努力接受她再也不會對自己回眸一笑的事實。

最後打斷埃德加思緒的是那些在世的人。自己的父母還在嗎?自己的哥哥們被海盜抓去當奴隸了嗎?僅僅幾個小時之前,他還打算永遠地離開他們。現在他卻開始需要他們了。沒有了他們,他在世界上將孤身一人。

埃德加又陪了森妮一小會兒,然後離開了教堂,布林德爾跟在後面。

到了外面,他一時不知道該往哪兒走。於是他決定回家。當然,他的家可能已經不在了,但也許他還能找到家人,或者找到他們遭遇了什麼的線索。

最快的方法就是沿著海灘走。埃德加希望往大海方向走的時候能夠找到自己靠岸的船。他停靠船的位置離鎮上最近的屋子有一定距離,所以它很有可能沒被燒燬。

在埃德加到達海岸之前,他遇到了自己的母親,她正從樹林裡出來往鎮上走。當他看到她強健而剛毅的身體正邁著大步,果斷地往前走時,他鬆了口氣,全身軟了下來,感覺要倒在地上。母親手裡正拿著一口古銅色的飯鍋,也許這是她唯一保住的家裡的東西了。她的臉上掛著悲傷,但雙唇緊閉,呈一條直線,決心堅定。

當她看到埃德加的時候,神色變得喜悅。她張開雙臂抱住他,臉壓在他的胸前,哭泣著說:「我的孩子,噢,我的埃迪,感謝上帝。」

他閉上雙眼抱著她,心中湧動著對她從未有過的深情感激。

過了一會兒,他往她的肩膀上方看去,看到了埃爾曼。他跟媽媽之前一樣陰鬱,但他的神色與其說是堅決,不如說是執拗;埃德加還見到了埃德博爾德,他長得英俊,臉上有雀斑。但他看不見他們的父親。「爸爸呢?」埃德加說。

埃爾曼說:「他讓我們先跑,他自己留在那裡保護船塢。」

埃德加想說:那你們就把他這樣留下了?但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而且,埃德加自己不也把他留下了嗎?

媽媽放開了手。「我們現在回家,」她說,「看看那裡還剩了什麼。」

他們往海岸走去。媽媽大步快速往前走,等不及想知道真相,無論是好是壞。

埃爾曼責備地說:「你跑得夠快的啊,小弟,你怎麼不把我們叫醒?」

「我把你們叫醒了,」埃德加說,「我敲了修道院的鐘。」

「你才沒有。」

看樣子,埃爾曼是想吵架。埃德加看往別處,一言不發。他不在乎埃爾曼在想什麼。

當他們到達海灘時,埃德加看見他的船已經不見了。當然,維京海盜已經搶走了它。他們認得出哪種是好船。而且把它運走也容易,把它綁在他們其中一條船的船尾,拖走就行。

這真是個巨大的損失,但埃德加並不為此心痛。跟森妮的死比較起來,這實在微不足道。

沿著海岸走的時候,他們遇見了一個孩子和他的母親,孩子的年紀與埃德加相當,而那個母親已經死了。埃德加在想,也許她是因為試圖阻止維京海盜把她的兒子搶去當奴隸,所以才被殺的。

幾碼之外還有一具屍體,遠處又有一具。埃德加仔細辨認每個死人的臉:他們全是埃德加的朋友和鄰里,但是爸爸不在裡面。於是,埃德加小心翼翼地在心裡祈禱父親活了下來。

他們回到了家。整座屋子只剩下一個火爐和立在上方的鐵三腳架。

廢墟的一側是父親的屍體。媽媽帶著惶恐和悲痛大叫了一聲,便跪在了地上。埃德加也跪在她的身旁,用手摟住她顫抖的肩膀。

爸爸的右臂在肩膀處被砍斷了,看上去是被斧頭砍的,估計父親是流血至死。埃德加想到那條手臂所具有的力量和技法,不由得落下憤怒的淚水。

他聽見埃德博爾德說:「看看院子。」

埃德加站起來,擦乾眼淚。一開始,他不太知道自己看見的是什麼,於是他又揉了揉眼睛。

院子已經被燒燬了。正在建造的船和儲存下來的木材已經成為灰燼,那桶焦油和繩子的命運也一樣。唯一剩下的是他們用來磨利刀具的磨刀石。那堆灰燼之中,埃德加能辨認出幾塊已經燒焦的骨頭,很小,不像是人的骨頭,他猜,可憐的老狗格倫德爾一定是在這裡被活活燒死,燒到只剩拴它的鐵鏈了。

那片院子曾經是這個家庭所有的財富。

埃德加意識到他們失去的不僅僅是院子,還有他們的生存手段。即便有客戶想下訂單,讓三位學徒造一艘小船,他們也已經沒了木頭,造不出來。沒了工具,削不了木頭;而沒了錢,他們連需要的任何東西都買不到了。

也許媽媽的錢包裡還剩了一些銀便士,但整個家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平時多出來的錢,通常爸爸會用來買木材。他總說,好的木頭比銀幣要好,因為木材不好偷。

「我們什麼也沒剩下,沒辦法謀生了,」埃德加說,「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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