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九七年,六月十七日,星期四

暗夜與黎明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埃德加發現,整夜不睡是件很難的事,即便是在人生中最重要的夜晚。

他在地面的蘆葦上鋪開了自己的斗篷,然後躺在上面。無論白天黑夜,他都穿著一件長度到膝蓋的棕色羊毛外衣。到了冬天,他就會用斗篷裹住自己,然後躺在火爐邊。不過現在很暖和,因為一週之後便是仲夏節了。

埃德加總能算得出日子。大多數人得去問持有日曆的司鐸。有一次,埃德加的哥哥埃爾曼問他:「你是怎麼知道復活節是哪天的?」他回答道:「因為它是三月第二十一天之後第一次滿月過後的第一個星期天,很明顯嘛。」那句「很明顯嘛」本不該說,因為埃爾曼感覺自己受到了嘲諷,就往埃德加的胃部來了一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埃德加還小。現在他已經成熟了:仲夏節後再過三天,他就十八歲了。他的哥哥們不再打他了。

埃德加搖了搖頭,胡思亂想會將他迷迷糊糊地送入夢鄉。他想靠在自己的拳頭上躺著,處於不舒服的狀態下才能保持清醒。

他想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

他轉過頭去,看看火光周圍的動靜。他家與庫姆的其他房子並無二致:橡樹木板牆、茅草屋頂,還有泥地,部分地面由附近河岸的蘆葦覆蓋,沒有窗戶。火爐就在這個單人房的中央,它的四周是排成方形的石頭。火爐上方是個可以掛煮鍋的鐵三腳架,三腳架在屋頂上映出了蜘蛛般的影子。牆壁四周是木製的掛鉤,用來掛衣服、廚房用具和造船工具。

埃德加不太清楚夜晚已經過去了多久,因為也許他不止一次打了瞌睡。早些時候,他聽見過標誌著夜晚時分的聲響:一群醉鬼哼起了下流小調,鄰居夫妻開始互相控訴、進行激烈爭吵,門被用力關上,狗大聲吠叫;不遠處,還有女人的哭泣。可是現在,埃德加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附近形成天然屏障的海灘傳來波浪溫和的吟唱。他盯著門口的方向,想看看門縫的亮光可以給他什麼資訊,但那裡只是一片漆黑。這意味著要麼月亮已經落下,黑夜快要過去;要麼天上多雲,所以什麼都看不見。

埃德加的家人躺在房子各處,貼著牆邊,那裡的煙會少一些。爸爸和媽媽背靠著背,有的時候,他們會半夜醒來,抱在一起竊竊私語,隨後身體一起挪動,最後喘著粗氣,躺回地面。但現在他們已經熟睡,爸爸在打呼嚕。埃德加的大哥哥——二十歲的埃爾曼——躺在埃德加身旁,二哥埃德博爾德正睡在角落裡。埃德加能夠聽見他平穩而從容的呼吸。

終於,教堂的鐘聲敲響了。

鎮子的另一頭有座修道院。修士有個分辨夜間時間的方法:他們造了一支標有刻度的大型蠟燭,蠟燭燒了多少,就表明時間過去了多少。破曉之前的一個小時,他們會把鐘敲響,隨後起床吟唱晨禱。

埃德加又躺了一會兒。鐘聲可能吵醒了媽媽,她很容易被吵醒。他給她時間慢慢沉睡。最終,他起身了。

他悄悄拾起自己的斗篷、鞋子和別了一把插鞘匕首的腰帶。他光著腳穿過房間,躲開傢俱——一張桌子、兩張凳子和一張長椅。門被輕輕地開啟了——昨天埃德加已經在房門的木製門閂上塗了大量的綿羊油脂。

現在要是家裡有人起身問他話,他會說自己是到外面撒尿,他希望他們不要看到自己其實拎了鞋子。

埃德博爾德哼了一聲。埃德加身體一僵。埃德博爾德是醒了嗎,還是隻在睡夢中出了個聲?埃德加聽不出來。不過埃德博爾德沒太多好奇心,也總是急著躲開麻煩,就跟爸爸一樣。他不會惹什麼事的。

埃德加一步一步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關上身後的門。

月亮已經落下,但是天空依然清朗,海灘上可見星光點點。房子和潮痕之間是一間造船廠。爸爸是個造船匠,他的三個兒子與他一起工作。爸爸擅長技術活,卻拙於做生意,所以與錢財相關的決策,尤其是計算小船或海船這類複雜商品的價格的時候,都由媽媽拍板。如果顧客想要砍價,爸爸願意讓步,但媽媽會迫使他咬定原價不變。

繫鞋帶和扣腰帶的時候,埃德加往院子四周看了一眼。正在建造的只有一隻適於在上游划行的小船,在它附近,矗立著巨大而貴重的木材堆。一棵樹的樹幹被砍成兩半,再對半砍,進而組裝成一艘船。每個月,全家人都會去一次森林,砍伐那裡的成熟橡樹。爸爸和埃德加首先動手,輪流掄起長柄斧頭,精準地將相應的木塊切下來。然後他們稍作休息,由埃爾曼和埃德博爾德執斧繼續砍樹。當整棵樹被砍倒之後,他們就會做些修剪,然後讓木頭順著水流漂到庫姆去。當然,他們得為樹付錢——這片森林歸威格姆所有。他是大鄉紳,庫姆的大部分人要向他繳納租金,租金是每棵樹十二銀幣。

院子裡不僅有木材堆,還有一桶焦油、一卷繩子和一塊磨刀石。它們由一條被拴上鍊子的獒犬看守。它叫格倫德爾。這條黑狗嘴邊的毛色已經變灰,年老體衰,不再能對竊賊造成什麼傷害,但它仍可以吠叫幾聲以示警戒。格倫德爾現在很安靜,它的腦袋靠在兩隻前爪上,漠然地看著眼前的埃德加。埃德加跪了下來,摸摸它的腦袋。「再見了,老狗。」他低語道。格倫德爾擺擺尾巴,沒有辦法站起來。

院子裡還有一艘已經完工的船,埃德加把它當成了自己的東西,這是他依照維京海盜船的設計親自建造的船。埃德加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維京海盜,從他出生以來,維京海盜未曾突襲過庫姆。然而在兩年前,一艘船的殘骸被海水衝到了岸上,裡面空無一人。它被火燻得漆黑,船首像是一條龍,但已被擊碎,大概是經歷了幾場戰役。埃德加對這殘破之美肅然起敬——優雅的曲線、長長的蛇紋石船首、纖巧的船殼。最令他難以忘懷的,是從船首貫穿到船尾的巨大而外突的龍骨。他思量過後,意識到正是這條龍骨讓維京海盜得以駕船跨越大海。埃德加自己建造的船則是它的次級版本,是一葉只有兩隻船槳和小小方形船帆的帆船。

埃德加知道自己有造船的天分。他建造的船已經比哥哥們的都要好,不久之後他就能趕上爸爸了。他有一種直覺,懂得如何將各種部件組成穩定的結構。幾年以前,他就偷聽到爸爸這樣對媽媽說:「埃爾曼學得慢,埃德博爾德學得快,但埃德加好像是在我開口之前就已經明白我要說什麼了。」這是真的。有的人沒有碰過樂器,比如管樂器或者里拉琴,但他一旦拾起便能上手,幾分鐘就能彈出一個調子來。埃德加在造船上就有這種直覺,造房子也是。他會說「這樣的船會往右舷傾斜的」,或者「那樣的屋頂會漏水」。他說的總是對的。

現在,他解開了拴著自己造的那艘船的繩子,把它推下了海灘。海浪撞擊著海岸,蓋住了船殼刮擦沙子的聲音。

一陣少女般的咯咯笑聲把他嚇了一跳。繁星點點的夜空之下,他看到有個裸體的女人躺在沙灘上,一個男人趴在她的上面。也許埃德加知道他們是誰,但此刻看不清楚人臉。他馬上將視線移向別處,不想認出他們來。他猜他的出現肯定讓這兩個非法幽會的人吃了一驚。那個女人看上去很年輕,也許那個男人已經結婚了。神職人員會譴責這樣的行為,但人們並不總是循規蹈矩。埃德加沒有理會那對男女,只是將自己的船推向水面。

他回過頭朝自家房子看了一眼,內疚感湧上心頭,他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再見到它。這是他記憶中唯一的家。他知道自己還有過其他的家,因為有人跟他說過,他是在一個叫作埃克塞特的地方出生的。他的父親是那裡的造船匠。之後,還在襁褓之中的埃德加就隨家人搬到了庫姆安家。爸爸在此地接到了製造一條帶槳船的生意,並且開創了自己的事業。但這些埃德加已經不記得了。這裡就是他記憶中唯一的家,現在,他要永遠地離開它了。

他很幸運,在其他地方找到了工作。埃德加九歲的時候,維京海盜襲擊了英格蘭南部,此後,商業發展便放慢了腳步。掠奪者近在咫尺,貿易和捕魚成了危險行業,只有膽大的人才會購買船隻。

星空之下,目前港口停泊著三艘海船:兩艘鯡魚漁船和一艘法蘭克商船。被人拖到海灘上的還有幾艘手工製造的河船以及沿海船。其中一艘漁船是他參與建造的。但他記得以前港口通常會停著十幾艘船,或者更多。

西南方向的微風持續不斷,他感覺清爽不已。他的船有一面船帆,很小一面,因為船帆太珍貴了:一艘出海船所需的正常尺寸的船帆需要花費一個女人四年的時間才能製作完成。而為了一次短途旅程,揚帆穿越海灣其實並不值當。他開始划槳,這對他而言是小事一樁。埃德加肌肉強壯,像個鐵匠,他的父親和哥哥也是這樣。每週六天,從早到晚,他們舉著斧子、錛子和鑽子幹活,將橡樹幹劈成適用於製造船殼的形狀。雖然工作強度很大,但這樣的重活讓他們成了強壯的男人。

他的心提了起來。他成功地離開了家。現在,他要去見自己心愛的女人了。夜空中星光熠熠,海灘上閃著白色的光,當他的船槳破開水面,那捲曲的泡沫就彷彿她的頭髮落在肩上。

她叫森吉芙,暱稱是森妮。她方方面面都與眾不同。

在濱海地帶,他能看到許多經營場所,大多是漁夫和商人的工作地點:那裡有為船隻提供抗鏽部件的錫匠鋪;有焦油製造商的窯,他們將松樹原木放在火裡烘烤,這一過程中產生的黏質液體是造船商所用的防水材料。從水上看,這座城市總是要顯得大很多:這是幾百個居民的家,他們直接或間接地做著海洋生意。

埃德加越過海灣,往他的目的地看去。即便森妮就在那裡,在黑暗之中,他也不會看見她。但他知道她不在那裡,他們約的是黎明時分見面。不過,他還是情不自禁地盯著那個她很快就會到達的地方。

森妮二十一歲,比埃德加大三歲。那天,他坐在海灘上,注視著那艘維京海盜船的殘骸,便被她吸引了目光。他一眼就認出了她——當然,小鎮上的每個人他都認識。但是在那之前,他並沒有特別注意到她,也不記得關於她家人的任何事。「你是和這塊船骸一起被衝上來的嗎?」她說,「你坐得一動不動的,我還以為你是一塊漂流過來的木頭呢。」她一定很有想象力,他從她這句不假思索的話裡一下子就能聽出來。他向她解釋了這艘船的線條令他迷戀的地方,她應該是明白他描述的感覺的。他們聊了一個小時,他就愛上了她。

然後森妮告訴他,她已經結婚了。一切卻已經晚了。

她的丈夫辛納裡克三十歲。她十四歲的時候嫁給了他。辛納裡克擁有一小群奶牛,森妮每天負責乳品經營。她很精明,為她的丈夫賺了許多錢。他們沒有孩子。

很快,埃德加就發現森妮恨自己的丈夫。他每天傍晚擠完奶,就會跑到一家名叫「水手」的酒館裡喝個大醉。而每當他去了酒館,森妮就會偷偷溜到樹林裡見埃德加。

不過,從現在開始,他們不會再偷偷摸摸的了。今天他們就會一起私奔,或者準確地說,是駕船私奔。在沿海五十英里處的一座漁村裡,埃德加得到了一份工作和一所房子。他幸運地找到了一位正在招人的造船匠。埃德加沒有錢,他從來都身無分文,媽媽說錢沒有用。不過船上的一個儲物櫃裡放著他的造船工具。他們可以開始新的生活。

等大家發現他們已經離開時,辛納裡克就會重獲自由,可以再次娶妻了。如果一個妻子跟另外一個男人私奔,實際上就等於跟原來的丈夫離婚了,教會可能不會贊同這一點,但習俗就是如此。森妮說,幾周之內,辛納裡克就會跑到鄉間,到一個極度貧困的家庭裡找個漂亮的十四歲女孩兒。埃德加很好奇這個男人為什麼想要個老婆,因為根據森妮的說法,他對性並沒有太大興致。「他就喜歡找個人來任由自己擺佈一下。」她說,「我的問題是我已經長大,足以鄙視他了。」

辛納裡克是不會來追他們的,即便他知道他們在哪裡,他也不會。事實上,此後他也不太可能會知道他們在哪裡。「假如我們判斷錯了,辛納裡克真的來找我們了,我會把他打個半死。」埃德加說。森妮聽到這句話時的表情告訴他,她覺得他不過是傻子吹牛皮,他也知道她這麼想是對的。於是埃德加匆忙補充道:「不過他沒什麼可能會真的來。」

埃德加到達了海灣的另一邊。他將船靠岸,拴在一塊巨石上。

他能聽見修士們在唸禱文。修道院就在附近,辛納裡克和森妮的家就在那後面的幾百碼處。

埃德加坐在沙地上,望著漆黑的大海和夜晚的天空,想念著森妮。她可以像他一樣輕輕鬆鬆就逃出來嗎?要是辛納裡克醒了,不讓她走怎麼辦?他們肯定會吵上一架,那樣她就會被他打一頓。想到這個,埃德加突然想改變計劃了,他從沙灘上站了起來,準備跑到森妮家去接她。

他努力剋制住自己的衝動,相信她一個人能行。辛納裡克肯定是喝醉之後呼呼大睡了,而森妮就像貓一般迅捷。按照計劃,她睡覺的時候會在脖子上戴好唯一的首飾:一塊掛在小皮繩上的、雕工精細的銀色圓形飾物。她已經在腰包裡裝好了針和線,還有用於特殊場合的、縫了刺繡的亞麻束髮帶。就像埃德加一樣,一會兒的工夫,她就能靜悄悄地從家裡離開。

很快,她就會到這兒來,她的雙眼會閃著興奮的光,她靈巧的身體渴望著他的身體。他們會抱在一起,緊緊相擁,熱烈地互吻。隨後,她會走到船裡,他把船推向水面,推向自由。他想,他要先劃一小段距離,再接著吻她。他們該怎麼做愛呢?她會跟他一樣等不及的。他會繞過岬角,將綁好的石塊扔進水裡作為船錨,接著他們就能躺在船上,在座板底下做愛。這有點彆扭,但那又怎麼樣呢?船會在浪間輕輕擺動,隨後,他們就會感覺到升起的太陽溫暖地照在他們裸露的身體上。

不過,也許更加聰明的做法是,揚起船帆,先駛往離城鎮更遠的地方,以免被人中途攔截。埃德加希望用一整天來逃得遠遠的。但森妮近在咫尺,她看著他,對著他開心地笑,他實在難以抵住誘惑。然而保護他們的將來更加重要。

他們決定,等到了新家,就跟別人說他們已經結婚了。直到現在,他們還沒有同床共枕過。從今天開始,他們每天傍晚會一起吃晚餐,整夜躺在對方的手臂上,到了清晨,向對方露出會意的微笑。

埃德加看見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微光。天將破曉。森妮隨時會出現。

只有當他想到自己家人的時候,才會感到悲傷。沒有兩個哥哥,他一樣能幸福地生活,他們對待他就像對待一個蠢小孩一樣。他已經比他們聰明了,但他們還要假裝沒這回事。然而,他想念爸爸,爸爸一輩子都在跟他講他永遠不會忘記的話,比如「無論你將兩塊木板嵌接得多麼好,它們的接合處總是最脆弱的部分」。還有,想到要離開媽媽,他的淚水湧上了眼眶。她是個強大的女人,生活中出現問題的時候,她不會浪費時間哀嘆命運,而是馬上去將事情擺正。三年前,爸爸發了高燒,差點兒死掉,媽媽扛起了這個家,她告訴三個兒子應該怎麼做、怎麼催債、如何保證客戶不取消訂單,直到爸爸康復。她不僅是一家之主,更是一位領導者。爸爸是庫姆的十二位長老之一,而當大鄉紳威格姆試圖提高租金時,帶著鎮上的人們一起進行抗議的是媽媽。

想到離開,他心中痛苦難忍,然而一想到自己能跟森妮永遠在一起,這喜悅又把痛苦消解掉了。

微光之下,埃德加在水面上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他的視力不錯,他已經習慣了去辨認遠處的船隻,在浪頭很高或者雲層很低的狀況下,區分船殼的形狀。可是現在,他不太確定自己看見的是什麼。他豎起耳朵傾聽遠處的聲音,卻只能聽見浪花打在自己眼前的沙灘上。

心怦怦跳了幾聲後,他彷彿看到了一個怪物的頭顱,令他不寒而慄。在天空昏暗的光線下,他覺得自己看到了尖尖的耳朵、巨大的下巴和長長的脖子。

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自己看到了比怪物還要可怕的東西:一艘維京海盜船,在它長長的曲線型船首頂部是一條龍的頭。

另外一艘維京船出現了,然後是第三艘、第四艘。疾速的西南風吹動著繃緊的船帆,輕盈的船隻迅速地在浪間駛過。埃德加一躍而起。

維京海盜是賊,是強姦犯和殺人犯。他們會向海岸和河流上游發起攻擊。他們會放火燒了城鎮,偷走他們能帶走的一切,然後殺掉除了年輕男女之外的所有人;至於年輕男女,則會成為他們的奴隸。

埃德加又猶豫了一陣子。

現在他能看到十艘船了,也就是說,大概有五百個維京海盜。

這真的是維京海盜船嗎?其他造船的人也採用過他們的創意,模仿過他們的設計,埃德加自己就這麼幹過。但他能夠看出兩者的區別:斯堪的納維亞的船裡總是藏著令人恐懼的威脅,而這一點,沒有人能夠模仿。

而且,有什麼人會在黎明時分大規模地駛向海岸呢?沒有。毫無疑問,他們就是維京海盜。

庫姆將遭遇地獄般的災難。

他必須提醒森妮。如果他能夠及時找到她,他們還是可以逃開的。

埃德加內疚地意識到,遇到這樣的事情,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森妮,而不是他的家人。他也必須去提醒他們。可是他們在小鎮的另一側,他得先找到森妮才行。

埃德加轉身沿著海岸跑去,往前方尋找著可以暫時躲一下的障礙物。過了一陣,他停了下來,往海灣望去。維京海盜船正在高速行駛,這速度令他感到恐懼。海盜已經點燃了火炬,很快就要到達岸邊,有些火炬的光映照在搖曳的水面上,有一些則被帶到了沙地上。他們已經登陸了!

但是他們悄無聲息。埃德加能夠聽見修士在祈禱,他們沒有察覺到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他也應該提醒他們。但他沒辦法提醒所有人!

也許他可以。埃德加看到了修道院的塔,塔在逐漸發亮的天空下顯出了輪廓,他找到了一個提醒森妮、他的家人、修士和整座城鎮的辦法。

他掉轉方向,朝修道院跑去。漆黑的前方是一道低矮的柵欄,他沒有放慢速度,便直接躍了過去。跳到另一頭的時候,他被絆了一下,但他馬上保持了平衡,繼續奔跑。

埃德加來到教堂的門口,回頭往後看。修道院所處的地理位置較高,他能夠在這裡看到整個城鎮和海灣。幾百個維京海盜踩著飛濺的水越過淺灘,登上海岸,進入城鎮。他看到一個茅草屋頂上乾枯的稻草起了熊熊大火;隨後,另一個屋頂也著火了,接著又一個。他認識鎮上所有的房子和主人,然而在昏暗的光線下,他分不清楚哪兒是哪兒,他憂心忡忡地想,自己的家是不是也著火了?

他猛地開啟教堂的門。教堂中殿由徹夜通明的燭光點亮。修士的吟唱變得斷斷續續,因為他們有人看見他跑進來,然後跑到了塔底下。他看見懸吊下來的繩子,於是抓住它往下拉。令他沮喪的是,鐘聲沒有響。

其中一位修士離開人群,大步向他走來。修士剃得光禿的頭頂被一圈白色的捲髮包圍著,埃德加認出了這是烏爾夫裡克院長。「趕緊離開這裡,你這個蠢小孩。」院長憤怒地對他說。

埃德加來不及解釋。「我要把鐘敲響。」他瘋了似的說,「這鐘是怎麼回事?」

儀式突然暫停,所有修士都看著他。第二個人來了,他是司廚梅爾允,他年輕一些,態度沒有烏爾夫裡克那麼傲慢。「怎麼了,埃德加?」他問。

「維京海盜來了!」埃德加大喊。他又拉了一下繩子。他以前從來沒有敲過教堂的鐘,它的重量令他吃驚。

「啊,不!」烏爾夫裡克院長喊道。他一臉苛責的表情變得驚恐:「上帝救救我們!」

梅爾允說:「你確定嗎,埃德加?」

「我看見他們從海灘上過來了!」

梅爾允跑到門口往外看,回來的時候已經面色慘白。「是真的。」他說。

烏爾夫裡克尖叫一聲:「快跑啊,各位!」

「等等!」梅爾允說,「埃德加,你繼續拉這條繩子。還得再扯幾下,鍾才會響。把你的兩隻腳抬起來,一直抓著繩子,堅持一會兒。其他人聽著,海盜馬上就要來了。跑之前把東西帶上,裝著聖人遺骨的聖物盒,還有珠寶首飾和書,然後跑到樹林子裡去。」

埃德加抓著繩子,兩隻腳離開地面,過了一陣,他就聽見鐘聲轟然鳴響。

烏爾夫裡克抓起一個銀十字架,然後衝了出去,其他人在後面跟著。有些人冷靜地收拾寶貴的物件,有些人驚慌失措地大聲叫喊。

教堂的鐘開始搖擺,隨後一遍遍地發出了響聲。埃德加用他全身的力量,瘋狂地拉著繩子。他想要每個人都馬上明白,這陣鐘聲不是用來喚醒睡夢中的修士的,而是面向全鎮的警報。

過了一會兒,埃德加確定自己已經敲得夠久了。於是,他讓繩子繼續懸吊,自己衝出了教堂。

茅草屋頂燒焦的味道刺激著他的鼻孔,清爽的西南風正讓火勢以可怕的速度蔓延。同時,日光越來越亮,鎮上的每個人都在往屋外跑,手裡抓緊嬰兒和小孩,以及一切對他們來說有價值的物件:工具、雞肉、裝著硬幣的皮包。跑得最快的人已經穿過了田野,往樹林裡去了。他們能逃過一劫,埃德加心想,真是多虧了那座鐘。

埃德加朝著與人流相反的方向走,避開他的朋友和鄰里們,往森妮家的方向走去。他看見了那個麵包師,他本該早早地守在烤爐旁,現在他卻揹著一袋麵粉跑出了家。那家叫作「水手」的酒館依然安靜,即便響起了警報,酒館裡的人仍然拖拉著起身。珠寶匠威恩在自己後背綁上一隻儲物箱,準備騎馬離開,但那匹馬受了驚嚇,他便用手臂夾住它的脖子,使勁地往前趕。一個叫格里夫的奴隸抱著一個老女人,那是他的主人。埃德加掃過每個從他身邊經過的人的臉,看看森妮是否身在其中,但是他沒有看見她。

然後,埃德加就遇到了維京海盜。

領頭的是十二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和兩個相貌嚇人的女人,他們全穿著皮坎肩,配有斧子和長矛作為武器。埃德加的恐懼湧上了喉嚨,像是要嘔吐出來。他發現海盜們沒有戴頭盔,他們並不需要那麼多的保護——他們不像鎮上的人那般柔弱。有的海盜手裡拿著戰利品:一把柄上鑲著珠寶的劍,明顯不是用來作戰,而是用來展示的;還有一個錢袋、一件裘皮長袍、一副昂貴的馬鞍,配有裱以鍍金青銅的馬具。有個海盜領著一匹白馬,埃德加認得出來,那馬本屬於那艘鯡魚漁船的主人;另一個海盜在肩上扛著一個姑娘,令埃德加慶幸的是,那不是森妮。

他往後退,但維京海盜繼續往前,他不能逃,因為他必須找到森妮。

鎮上有些勇敢的人開始抵擋海盜前進的腳步。這些勇敢的人背對著埃德加,所以埃德加不知道他們是誰。有些人拿著斧子和匕首,還有一些人握著弓和箭。隨著幾聲心跳,盯著前方的埃德加目瞪口呆地看到鋒利的刀刃刺進活生生的人體裡,受傷的人在疼痛中發出了牲畜般的號叫,整個城鎮瀰漫著大火灼燒的氣味。埃德加平生遇到過的暴力事件只有一個好鬥的小夥和醉酒的男人之間發生的衝突。眼前之事,他前所未見:鮮血噴湧,內臟外溢,周圍是痛苦和恐懼的尖叫。他嚇得僵住了。

庫姆的商人和漁夫不是這些從小生活在暴力之中的襲擊者的對手。當地的人們轉瞬之間就被砍倒,維京海盜繼續前進,領頭的人後面還跟著越來越龐大的隊伍。

埃德加恢復了知覺,他在一所房子後面躲著。他必須逃出維京海盜的視線,但他還不至於害怕得忘了森妮。

襲擊者沿著主街,繼續追趕從這條道路上逃跑的人們。不過房子後面沒有維京海盜。每所房子有大概半英畝的土地:大多數人種有水果樹和蔬菜園,富裕一些的則擁有雞舍和豬圈。埃德加從一個後院跑到另一個後院,前往森妮的家。

除了有片奶場,森妮和辛納裡克的房子與別家無異。那是一座由築牆泥建造而成的單坡屋頂屋子,築牆泥由沙子、石頭、陶土和稻草混合而成,屋頂是薄薄的石瓦,目的是讓裡面保持清涼。這座建築就在一片小牧場的邊緣,小牧場則用作餵養奶牛。

埃德加走到那所房子前,猛地把門開啟,衝了進去。

他在地上看見了辛納裡克,他長著黑色頭髮,身材矮胖。這裡已經遭到了突襲,他身體周圍的燈芯草已被鮮血浸透。他一動不動地躺著,脖子和肩膀之間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埃德加確定,辛納裡克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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