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師傅一家

我的父親母親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我們也只能送些東西,變相地表示感謝。

朱霞曾在北京住院治過病,廠裡為此發起了募捐,或多或少,是一份心,總之幾乎都捐了,捐的都很情願。

原本僅容得下一張床的傳達室裡間,四口之家是顯然、絕對沒法兒同住的。但這世上在一些人看來是顯然的、絕對的事,在另外一些被逼到被推到那事前的人們,往往就不那麼顯然不那麼絕對了。正所謂事是死的,人是活的,生存空間是小的,人生活的心氣兒卻可以大一些。朱師傅撿了一張破木床,修修,將兩張木床摞起來了,成了雙層的床。又撿了一塊板,晚上臨睡前將下床接出一條。就這樣,顯然而又絕對解決不了的困難,似乎也就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解決。朱霞和母親每晚睡下床,睡得多麼擠是可想而知的。朱凡睡上床,而朱師傅自己,則每晚在廠裡到處找地方借宿。好在廠裡有些供值班人員睡的床,一般情況下他借宿不會遭到拒絕。

現在,這一家四口的生活,主要靠朱師傅一人的微薄收入維持著,但我從未見朱師傅愁眉苦臉過。朱師傅另外還有沒有收入呢?有是有的——四處撿些廢品賣。

他清除七個垃圾通道時,常將易拉罐兒、塑膠瓶挑出來攢著,我也常見他推了滿滿一車廢品送往什麼地方的廢品站。

我曾聽有人說:「嘿,又發了,也許賣不少錢呢!」

我不相信現而今誰靠撿廢品賣會「發」。倘真能,為什麼我們城裡人不也「發」一把呢?一個易拉罐兒幾分錢,一斤廢報幾角錢,這我也是知道的。一車廢品賣不了多少錢的,明擺著的事兒。

朱師傅掙的是城裡人,尤其是北京人顯然、絕對不願掙的錢,也是顯然、絕對在靠誠實的勞動掙錢。

故我常將能賣錢的廢品替朱師傅積攢了,親自送給他。

有次我問:「怎麼最近沒見朱凡啊?」

他笑了,欣慰地說:「去學電腦了!」

這一位中年的,安徽農村來的農民父親,就用自己賣廢品所得的錢,供他的兒子去學最現代的謀職技能。

現在朱凡已經在某郵局謀到了一份臨時的工作,儘管收入和他父親的收入一樣很低微,但畢竟全家多了一份收入啊!

某日,朱師傅見了我,吞吞吐吐地問:「你看,如果我想在車棚這一角用些膠合板圍一處我睡覺的地方,廠裡會同意嗎?」

我說:「我不是早就建議你這樣做了嗎?只管照你的想法做吧,廠裡我替你說。」

廠裡的領導也很體恤他一家。

現在,朱師傅有了自己的棲身之處——就在門房的邊上,一米多寬,兩米多長,用膠合板圍的一個箱子似的「房間」。睡在裡邊,夏天的悶熱,冬天的森冷,大約非一般城裡人所能忍受。

現在,這一家人已在北京,確切地說,在我們童影的門房生活了七八年了。除了朱霞,朱師傅、「嫂子」和朱凡,都在為生活而掙錢。不管一份工作多麼髒,多麼累,收入多麼低微,在北京人看來是多麼不值得幹,不屑於幹,在他們看來,卻都是難得的機遇……

在風天,在雨天,在寒冬裡,在赤日下,我常見「嫂子」替朱師傅清理七個垃圾通道,替朱師傅打掃宿舍區和廠區的衛生,也像朱師傅一樣,從垃圾裡挑揀出可賣點兒錢的東西。她替朱師傅時,朱師傅則也許往廢品站送廢品去了,也許另有一份兒活,去掙另一份兒錢了。「嫂子」推垃圾車的步態,騰騰有力,顯示出一種「小車不倒只管推」的樣子。

這一家的每一個成員,似乎總是那麼樂觀,似乎總是生活得那麼親情融融。有時我不免奇怪地想,他們的樂觀源於什麼呢?當然,我知道,他們一家人要通過共同的努力,早日積攢下一筆錢,然後回安徽農村去蓋房子。那須是多大數目的一筆錢呢?三萬,還是五萬?他們離這個目標還有多遠呢?

似乎,為了達到這個目標,他們再豁上七八年的時間也不足惜。而且,一定要達到,一定能達到。難道,這便是他們樂觀的生活態度的因由嗎?哪一個人沒有生活的目標呢?

哪一個家庭沒有生活的目標呢?

但是,有多少人,有多少個家庭,身處聲色犬馬燈紅酒綠的大都市裡,不謗世妒人,不自卑自賤,不自暴自棄,一心確定一個不超出實際的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生活目標,全家人同舟共濟,付出了一個七八年,並準備再付出一個七八年去辛辛苦苦地實現呢?

我清楚,這樣的人,這樣的人家,在北京也是不少的。

這一種生活態度不是很可敬嗎?

自尊,自強,自立——於老百姓而言,不就是得像朱師傅一家一樣嗎?十分難得的是,他們還有那麼一種彷彿任什麼都腐蝕不了的樂觀!這樂觀可貴呀!我常對自己說,朱師傅是我的一面鏡子。他這一面鏡子,每每照出我這個小說家生活的矯情。

我也常對妻子和兒子說,朱師傅一家是我們一家的鏡子。相比於朱師傅和他的一家,我和我的一家,還有什麼理由不樂觀地生活?我們對生活所常感到的不滿足不如意,不是矯情又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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