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

我的父親母親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玉龍是我家五十年前的近鄰盧叔、盧嬸家的長子。當年我剛入中學,他才上小學。我們那一條小街,是哈爾濱市極破爛不堪的一條小街,土路,一年幾乎有一半的時間是泥濘的。當年我們那個同樣破爛不堪的院子九戶人家,共享一百多平方米的院地,而我家和盧家,是隔壁鄰居,我家二十八平方米,他家約二十平方米。我曾在我的小說《泯滅》中,將那條小街寫成「髒街」。我也曾在我的小說《一個紅衛兵的自白》中,寫到「盧叔」這樣一個不幸的人物。那是一部真實與虛構相交織的小說。這樣的小說,按普遍經驗而言,其中具有了虛構成分的人物本是不該寫出真實之姓的,然而我卻據真所寫了——當年的我,哪裡有什麼寫作經驗呢?

真實的盧叔,亦即《一個紅衛兵的自白》中的「盧叔」的原型,可以說是一個美男子。我家成為盧家的近鄰那一年,盧叔三十六七歲。當年我還沒看過一部法國電影,現在自然是看過多部了。那麼現在我要說,當年的盧叔,像極了法國電影明星阿蘭·德龍。

盧叔參加過抗美援朝,這是真實的。

盧叔復員後曾在鐵路局任科級幹部也是真實的。

不久,盧叔被開除了公職,沒有了收入,成了一個靠收廢品維持生計的人,這也是真實的。如今看來,那肯定是一樁受人誣陷的冤假錯案。年輕的科長,有抗美援朝之資本,還居然有張歐化的臉,是美男子,肯定有飄飄然的時候。那麼,被嫉妒也就不足為怪了。

盧嬸當年似乎大盧叔兩歲,這是我當年從大人們和他們夫妻倆開的玩笑中得知的。她年輕時肯定也是個窈窕好看的女子,身材比盧叔還略高。我們兩家成鄰居那一年,她已發胖,卻依然有風韻。但,那顯然是種根本不被她自己珍惜的風韻。底層的,丈夫有工作的人家,日子尚且都過得拮据,何況她的丈夫是收廢品的。想來,她又哪裡有心思重視自己的風韻呢?

好在盧嬸是個極達觀的女子、妻子和母親。她一向樂盈盈地過他們一家的窮日子,彷彿窮根本就不是件值得多麼發愁的事。用今天的說法,全院的大人當年都覺得她的幸福指數最高。那一種幸福感,是當年的我根本無法理解的。現在的我,當然已能完全理解——與盧叔那樣一個美男子成為夫妻,在底層的物質生活極其匱乏的年代,在對物質生活的憧憬若有若無的她那一類女人心裡,大約等於實現了第一願望吧?何況,盧叔是個有生活情趣的男人,還是個懂得心疼自己妻子的丈夫,同院的大人們常拿這樣一句話調侃他——「這是留給你媽的,誰偷吃我打誰!」而所留好吃的,往往是難得一見的一點兒肉類食品罷了。

玉龍是盧家長子。他的姐姐叫玉梅,弟弟叫玉榮。玉榮之下,還有兩個妹妹。他最小的妹妹,是我們兩家成為近鄰之後出生的。有一點是過來人對從前年代有時難免懷舊一下的理由,那就是比之於如今的孩子們,從前的孩子們真的格外有禮貌。這不僅體現於他們對於大人的稱呼,更體現於他們對鄰家子女的稱呼。即使年長半歲,甚或一兩個月,他們也慣於在名字後邊加上「哥」或「姐」的。我家兄弟四個依次都比盧家的子女年長,故依次被盧家的孩子叫作「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我的哥哥精神失常以後,盧家的孩子照樣見著了就叫「大哥」的。盧家的子女都很老實,從不惹是生非。我只記得玉龍與另一條街上的孩子打過一次架,原因是「他們當街耍笑我大哥」!

盧家孩子稱呼我家兄弟四人,「哥」前既不加「梁家」,也不帶出名字。玉龍和玉榮兄弟兩個,從小又是極善良、極有正義感的孩子。我從未聽盧叔或盧嬸教育過他們應該怎樣做人。進言之,他們在這方面是缺乏教育的。我想,他們的善良與正義,幾乎只能以「天性」來解釋。當年,我每天起碼要聽到十幾次出自盧家孩子之口的「二哥」。盧家五個孩子啊,往往一齣家門就碰到了一個,聽到了一句啊!

如今想來,當年,每天聽到那麼多句「二哥」,對我是一件重要之事,那使我本能地遠避羞恥的行為。被鄰家的孩子特親近地叫「二哥」,這與被自己的親弟弟親妹妹所叫是很不同的。被鄰家的孩子特親近地叫「二哥」,使當年的我不可能不在乎配不配的問題。

大約是一九八四年或一九八五年春節前,我第二次從北京回哈爾濱探家。我已是年輕的一夜成名的作家,到家的當天晚上,便迫不及待地挨家看望鄰居的叔叔嬸嬸們,自然先從盧叔家開始。

而盧家人正吃晚飯,除了盧嬸,我見到了盧家全家人。盧叔瘦多了,我問他是不是病過,他說確實大病了一場。玉龍的姐姐玉梅、弟弟玉榮,還有玉龍的大妹妹,全都從兵團、農場返城了,都還沒有正式工作。除了盧叔,盧家兒女們,皆以崇拜的目光看我,使我頗不自在。我六十多歲的老父親,雖已勞累了一輩子,從四川退休回到哈爾濱後,為了使家裡的生活過得寬裕點,在一個建築隊繼續上班。經我父親介紹,玉龍也在那個建築隊上班。我問玉榮為什麼不像他哥哥一樣找份臨時的工作?玉榮被問得有些難為情,玉龍則替弟弟說:「弟弟是兵團知青時患了肺結核,從此幹不了體力活了。而要找到一份不累的工作,像玉榮那麼一個毫無家庭背景的返城知青,等於異想天開。」

氣氛一時就很愁悶。

我心愀然。事實上,連我返城的三弟,當時也只能託我那當了一輩子建築工人的老父親的「福」,與我父親在同一個建築隊幹活。

我又問:「盧嬸怎麼不在家?」

盧叔反問我:「你家沒誰告訴你?」

我聞言困惑。

而玉龍憂傷地說:「二哥,我媽秋天裡病故了。」

玉龍實際上只有小學文化,從他口中說出「病故」二字而非「死」字,使我感覺到了他心口那一種疼的深重——不知他要對自己進行多少次提醒,才能從頭腦中將「死」字摳出去,並且鉚入他不習慣說的「病故」二字,足見他對他母親的懷念之情。

我的心口也不禁疼了一下。那樣一家,沒有了盧嬸,好比一棵樹在不該落葉的季節,掉光了它的葉子。

我又沒話找話地說了幾句什麼,逃脫似的起身告退。

「二哥……」我已站在門口時,玉龍叫了我一聲。

我扭回頭,見盧家人全都望著我。

盧叔悽笑著說:「大老遠的,你還想著給叔帶幾盒好煙回來,叔多謝了。」

我說:「院裡每位叔都有的。」

盧叔說:「那你給我的也肯定比給他們的多。」

而玉龍說:「二哥,我們全家都祝賀你是名人了。」

我又不知說什麼好。

盧家的兒女們,一個個虔誠地點頭。

因為我哥哥幾天前又犯病了,我的家也籠罩在愁雲憂霧之中,家人竟都沒顧得上告訴我盧嬸病故了……

第二年春季,父親到北京來看孫子。

父親告訴我,盧叔也病故了。

父親誇玉龍是個好兒子,為了給盧叔治病,將他家在後院蓋的一間小磚房賣了。

父親惋惜地說:「因為急,賣得也太便宜了,少賣了五六百元。如果不賣,等到動遷的時候,玉龍和玉榮兄弟倆就會都有房子結婚了。」

父親最後說:「但玉龍是為了使你盧叔走前能用上些好藥,少受些罪。他做得對,所以全院都誇他是個好兒子。」

夏季,玉龍忽一日成為我在「北影」的家的不速之客——將近一米八的個子,一身嶄新的鐵路制服,一表人才。

他說他父親當年的「問題」得到了糾正,所以他才能有幸成為一名鐵路員工。

我問他具體的工作是什麼?他說在貨場管倉庫,說得很滿意。

他反問我:「二哥,我文化也太低呀!所以應該很滿意啊,對不對?」

我和我的父親連說:「對、對。」

我和父親特為他高興。

他怕誤了返回哈市的列車,連午飯也不一塊吃,說走就走。

我和父親將他送出「北影」大門外。

他說:「真想和大爺和二哥合一張影。」可臨時哪兒去借照相機啊!當年連我這種人還沒見過手機呢!

父親保證地說:「下次吧!下次你來之前怎麼也得先通個氣兒,好讓你二哥預先借臺照相機預備著。」

玉龍說:「大爺,我爸媽都不在了,有時我覺得活得好孤單,我以後可不可以把您當成老父親啊?」

父親連說:「怎麼不可以!怎麼不可以!」

玉龍看著我又說:「那二哥,以後你就好比是我的親二哥了吧。」

我說:「玉龍,我們的關係不是早就那樣了嗎?」

望著玉龍走遠的背影,父親喃喃自語:「好孩子啊!也算熬到了出頭之日了,他弟弟妹妹們有指望了……」

兩年後,我那有了正式工作不久的三弟「下崗」了。

那一年的冬季玉龍又出現在我面前,穿一件舊而且破了兩處、露出棉花的藍布面大衣,看去像個到北京上訪的人。他很疲憊的樣子,不再一表人才。我訝異於他為什麼穿那麼一件大衣,以為大衣裡邊肯定還穿著鐵路員工的藍制服。但他脫下大衣後,上身穿的卻是一件洗褪了色的紫色秋衣,顯然又該洗澡了。玉龍說:「二哥,我下崗了。」

我一時陷於無語之境。

他買了我寫的十幾本書,說是希望通過送書的方式結識什麼人,幫自己找到份能多掙幾十元錢的活幹,說再苦再累他都幹,只要能多掙幾十元錢。我一邊籤自己的名,一邊問他弟弟妹妹們的情況如何?

他說,他弟玉榮的病還是時好時犯,好時就找臨時的工作,一向只能找到又累又掙錢少的活兒,幹到再次病倒了算。他姐有小孩了,也「下崗」了。他兩個妹妹同樣沒有正式工作。

我聽著,機械地寫著自己的名字,不忍抬頭看他,寧願一直寫下去。

書中有一本是《一個紅衛兵的自白》。

我正要簽上名,玉龍小聲說:「二哥,這本不簽了吧。」

我頭也不抬地問:「為什麼?」

他說:「你就聽你弟的吧。」

我固執地說:「這一本書我寫得不那麼差。」

他沉默片刻,以更小的聲音說:「二哥,不瞞你,有看了這一本書的人,攛掇我告你。」

我這才想到,在《一個紅衛兵的自白》中,我寫到的一個人物用了盧叔的真姓,但卻加在了書中那個「盧叔」身上一些虛構的成分,還是那種有理由使盧家人提出抗議的虛構成分。我終於放下筆,緩緩抬起頭,以內疚極了也憐憫極了的目光看定他說:「玉龍,你起訴二哥吧。你有權利也有理由起訴我,那樣你會獲得一筆名譽補償金,而那也正是二哥願意的。」

我說的是真誠的話。

事實上每次見到玉龍,我必問他缺不缺錢?他總是說不缺,說真到了缺的時候,肯定會向我開口的,然而,我覺得他肯定永遠不會主動向我開口的。據我所知,盧叔盧嬸在世時,生活最困難的盧家,不曾向院裡的任何一戶鄰居開口借過錢。在這一點上,盧家兒女有著他們父母的基因。

聽了我的話,玉龍的臉頓時紅到了脖子,當面受了侮辱般地說:「二哥,你這不是罵我嗎?哪兒有弟弟告哥哥的呢?我那麼做我還是人啊!」

我說:「兄弟互相告,姐妹互相告,甚至父母和子女互相告,這類事全國到處發生。你放心,二哥保證,絕不生你的氣。」

他說:「那我自己也會一輩子生自己的氣,我姐我弟我妹他們也會生我的氣!二哥你要是不歡迎我了,我立刻就走好啦!」

我只得笑著說:「那再版時,二哥一定做一番認真修改。」

後來,玉龍又出現在我家時,我送給他一本簽了我的名也寫上了他名字的《一個紅衛兵的自白》,告訴他,是一本修改過的書。

他又紅了臉,笑道:「二哥你看你,還認真了,這你讓我多不好意思!」該臉紅、該不好意思的是我,卻反倒成了他,我情不自禁地擁抱了他一下。他找著拎著的,帶來了兩大旅行兜五六十本書。他累得不斷地出汗,說經人介紹,幫一位是東北老鄉的生意人在北京跑批發,聯絡業務得自己出錢送禮,而送我的簽名書,對他是花錢不多卻又比較送得出手的禮物。

我不許他以後再買我的書,要求他提前告訴我,我會為他備好籤名書,他來取就是。他說:「那不行,這已經夠麻煩二哥的了,怎麼能還讓二哥送給我書呢!何況我每次需要的又多,二哥寫一本書很辛苦,絕對不行!」

到現在為止,他一次也沒向我要過書。

後來,我的人生中發生了兩件毫無思想準備的傷心事,先是父親去世了,幾年後母親又去世了——這兩件事對我的打擊極沉重。

再後來,我將哥哥接到北京,也將玉榮請到北京幫我照顧哥哥,同時算我這個「二哥」替玉龍暫時解決了一件操心事,等於給他的弟弟安排了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

但玉榮在回哈爾濱看望哥哥姐姐妹妹的日子裡,不幸身亡,而我四弟的妻子不久患了尿毒症,一家人的生活頓時亂了套。

那一個時期,在我的頭腦之中玉龍這個弟弟不存在了似的。兩年後,等我將我這個哥哥的種種責任又落實有序了,才關心起久已沒出現在我面前的玉龍來。

那是北京寒冷的冬季,我給四弟寄回了兩萬元錢,囑他必須儘早聚上玉龍,不管玉龍需不需要,必須讓玉龍收下那兩萬元錢。

不久,四弟回我電話說,交代給他的任務他完成了。

春季裡的一天,下午我從外開罷一次會回到家裡,見玉龍坐在我家門旁的臺階上,雙眼有些浮腫,上唇起了一排火泡——他一副心力交瘁的樣子,卻沒帶書,只背一隻綠書包。

進屋後,他剛一坐下,我便問他遭遇什麼難事了?

他說他最小的妹妹也大病一場,險些搶救不回生命來。

我問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說:「我知道四嫂那時候也有生命危險啊,我什麼忙都幫不上,怎麼還能告訴二哥我自己著急上火的事呢?!」

「二哥,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兩萬元錢我不能收。二哥的負擔也很重,我怎麼能收呢?」他從書包裡掏出了兩萬元錢,放在我面前。他說等了我將近三個小時,他這次來我家就是為了送錢。兩萬元錢帶在身上他怕丟,所以一直耐心地等我回來。

我生氣了,與他撕撕扯扯地,終於又將兩萬元錢塞入了他的書包。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我開了門見是某出版社的編輯,我忘了人家約見的事了。

玉龍起身說他去洗把臉。

他洗罷臉就告辭了。

編輯同志問他是我什麼人。

我如實說是老鄰居家的一個弟弟,關係很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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