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

我的父親母親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編輯同志說他見過玉龍。

我心中暗驚一下,猜測或許是給對方留下了某種不良印象的「見過」。

編輯同志卻說,前幾天她出差從外地回到北京,目睹了這麼一種情形——有一精神不正常的中年女子,赤裸著上身在廣場上邊走邊喊,人們皆視而不見,忽有一男人上前,脫下自己的大衣,替那瘋女子穿上了。

我說:「你認錯人了吧?」

她說:「不會的。當時我也正想脫下上衣那麼做,但他已那麼做了。我站在旁邊,看著一個非親非故的男人為一個瘋女人一顆一顆扣上大衣釦子,心裡很受感動。他給我留下的印象極深,所以不會認錯人。」

編輯走後,我見裡屋的床上有玉龍留下的兩萬元錢。

那一年,玉龍出現在我面前的次數多了,隔兩三個月我就會見到他一次。

雖然用手機的人已經不少了,但他還沒有手機,我也沒有。他或者在前一天晚上往我家裡打電話,那麼第二天我就會在家裡等他;或者貿然地就來了,每遇撞鎖,便坐在我家門旁臺階上等,有時等很久。

「二哥,你瘦了。」

「二哥,你顯老了。」

「二哥,你臉色不好。」

「二哥,你可得注意身體。」

以上是他一見到我常說的話,也是我一見到他想說的話。每次都是他搶先說了,我想說的話也就咽回去不說了。

那一年,我身體很差,確如他說的那樣。

那一年,他的身體看去也很差,白髮明顯地多了,臉還似乎有點浮腫。

我暗暗心疼他,正如他發乎真情地心疼我。

他帶來的書也多了。書是沉東西!想想吧,一個人帶五六十本書,不打的,沒車送,乘公交,轉地鐵,是一件多累的事啊!以至於我往往想給他幾本我新出的書,由於心疼他,猶猶豫豫地最終也就作罷了。

他來的次數多,我於是猜到他換掙錢的地方也換得頻了。

贈某某局長、處長、主任、經理……我按名單簽著諸如此類的上款,而他常提醒我不要寫「副」字,「贈」字前邊加上「敬」字。我根本不認識那些人,他顯然也一個都不認識,他只不過是在落實他「老闆」交給的任務。

有次籤罷書,他起身急著要走。

我說:「別急著走,坐下陪二哥說會兒話。」

他立刻順從地坐下了。

我為他換了茶水,以閒聊似的口吻說:「怎麼,不願讓二哥多知道一些你的情況嗎?」

他說:「我有啥情況值得非讓你知道的呢?」

我說:「比如,做了什麼好事、壞事……」

他立刻嚴肅地說:「二哥,我絕沒做過什麼壞事。如果做了,我還有臉來見你嗎?」

我說:「二哥的意思表達不當,我指的是好事。」

他的表情放鬆了,不無自卑地說:「你弟這種小民,哪兒有機會做好事啊!」

我就將編輯朋友在火車站見到的事說了一遍,問那個好人是不是他。他側轉臉,低聲說:「因為大哥也是得的精神病,我不是從小就同情精神病人嘛,那事兒更不值得說了。」

我一時語塞,良久,才說:「玉龍,我是這麼想的——二哥幫你在哈爾濱租個小門面,你做點兒小本生意,別再到北京四處打工了吧,太辛苦啦!」

他低下頭去,也沉默良久才又說:「二哥,那不行啊。在咱們哈爾濱,租一個最便宜的而且保證能賺到錢的門面,起碼一年五六萬,還得先付一年的租金。二哥你負擔也重,我不能花你的錢。再說,我也沒有生意頭腦,一旦血本無歸,將二哥幫我的錢虧光了,那我半輩子添了塊心病了。我打工還行,力氣就是成本。趁現在還有這種不是錢的成本,掙多少是多少吧!二哥你家讓你操心的事就夠多的了,別為我操心了吧……」

我又語塞,沉默了良久才問出一句廢話:「打工不容易是吧?」

玉龍忽地就低聲哭了。

我竟亂了方寸,一時不知該怎麼勸他。

他邊哭邊說:「二哥,有些人太貪了,太黑了,太霸道了,太欺負人了……只要有點兒權有點兒錢,就不將心比心地考慮考慮我這種人的感受了……」

我已經記不清我是怎麼將他送出門的了。

我獨坐家裡,大口大口地深吸著煙,集中精力回憶玉龍說過的話。

我能回憶起來的是如下一些話:

「二哥,我受欺負的時候,被欺負急了就說,別以為我好欺負,我是不跟你一般見識!我二哥是作家梁曉聲!多數時刻不起作用,但也有少數起作用的時候。二哥,你是玉龍的精神支柱啊!別說三哥四哥秀蘭姐家的生活沒有了你的幫助不行,我玉龍在精神上沒有你這個支柱也撐不下去啊……

「二哥,我希望僱我的人多少看得起我點兒,有時忍不住就會說出我有一個是作家的二哥。他們聽了,就要求我找你,幫他們疏通這種關係、那種關係。我知道你也沒那麼大神通,只能實話實說。結果他們就會認為我不識抬舉,惱羞成怒讓我滾蛋……

「二哥,有時我真希望你不是作家,是個在北京有實權的大官,也不必太大,局一級就行,那我在人前提起你來,底氣也足多了……

「二哥,有時候我真想自己能變成一條龍,把咱們中國的貪官、黑官、腐敗的官全都一口一個吞吃了!但對老百姓卻是一條好龍,逢旱降雨,逢澇驅雲。而且,一片鱗一塊玉,專給那些窮苦人家,給多少生多少,鱗不光,給不完……」

那一天,我吸了太多的煙,以至於放學回來的兒子,在門外站了半天才進屋。

那次見面後的一個晚上,玉龍給我打來一次電話。

他說:「二哥,我真有事求你了。」

我說:「講。」彷彿我真的已不是作家,而是權力極大的官了。

玉龍說的事是——東北農場要加蓋一批糧庫,希望我能給農場領導寫封信,使他所在的工程隊承包蓋幾個糧庫。

我想這樣的事我的信也許能起點兒擔保作用,爽快地答應了。

我用特快專遞寄出了一封長信,信中很動感情地寫了我家與盧家非同一般的近鄰關係,以及我與玉龍的感情深度,我對他人品的瞭解、信任。我儲存了郵寄單,再見到玉龍時鄭重其事地給他看——為了證明我的信真寄了。

玉龍頓時高興得像個小孩子,也將我像摟抱小孩子似的摟抱住,連連說:「哎呀二哥,你親口答應的事我還會心裡不落實嗎?還讓我看郵寄單,你叫我多不好意思呀二哥……」

但那封信如泥牛入海,杳無迴音。

而那一次,是我那一年最後一次見到玉龍。

他並沒來我家找我問過,也沒在打電話時問過。

我想,他是怕我在他面前覺得沒面子。大概,也由於覺得我是為他才失了面子的,沒勇氣面對我了。

之後兩年多,我沒再見到過玉龍。

今年五月的一天,我應邀參加一次活動,接我的車竟是一輛車體寬大的賓士。行至豁口,遇紅燈。車停後,我發現從一條小衚衕裡走出了玉龍。他緩慢地走著,分明地,有點兒駝背了。剃成平頭的頭髮,白多黑少了。穿一件褪了色的藍上衣,這兒那兒附著黃色的粉末。腳上的舊的平底布鞋,也幾乎變成黃色的了。

他一臉茫然,目光惘滯,顯然滿腹心事。他走到斑馬線前,想要過馬路的樣子,可卻呆望著綠燈,似乎還沒拿定主意究竟要不要過。

他就那麼一臉茫然,目光惘滯地站在斑馬線前,呆望著馬路這一端的綠燈,像在呆望著紅燈。

我想叫他,可是如果要使他聽到我的聲音,我必須要求司機降下車窗,必須將上身俯向司機那邊的視窗,還必須喊。因為,賓士車停在馬路這一邊,不大聲喊他是聽不到的。

我話到嘴邊,卻終究沒要求司機降下車窗。

然而,玉龍到底是踏上了斑馬線。

當他從車頭前緩慢地走過時,坐在車內的我不由得低下了頭,我怕他一轉臉看到了我。那一時刻,某些與感情不相干的雜七雜八的想法在我頭腦中產生了。那一時刻,我最不願他看到他的「精神支柱」。被人當成「精神支柱」而實際上又不能在精神上給予人哪怕一點點支撐力的人,實際上也挺可憐的。那一刻,我對自己鄙薄極了。

玉龍終於踏上了馬路這一邊的人行道,站在離賓士四五步遠處,似乎,還沒想清楚應去往何方,去幹什麼。

我停止胡思亂想,立即降下車窗叫了他一聲。

然而,紅燈變綠燈了。

賓士開走了。

玉龍似乎聽到了我的叫聲——他左顧右盼。左顧右盼的他,瞬間從我眼前消失……

幾天後,傳達室的朱師傅通知我:「那個叫你二哥的姓盧的人,在傳達室給你留下了一個紙箱子。」

紙箱子很沉,我想,必定又是書。

我將紙箱子扛回家,拆開一看,不僅有二三十本我的書,還有兩大瓶蜂蜜。

一張紙上寫著這樣一行字:「二哥,蜜是我從林區給你買的,野生的,肯定沒受汙染,也沒有加什麼新增劑。」

下邊,是密密麻麻的一片需要我寫在書上的名字。

所有的書我早已簽寫過了,然而現在都是兩個多月以後了,玉龍卻沒來取走。他也沒打過我的手機,沒給我發過簡訊。他是有我的手機號的。

以前,他也有過將書留在傳達室過些日子再來取的時候,但隔了兩個多月還不來取,這是頭一次。

我也有他的手機號。

我撥過幾次,每次的結果都是——該手機已停用。

他在哪裡?在幹什麼?難道忘了書的事了嗎?

不由得不安了。

後來,我就做了一場玉龍他變成了一條龍的夢。

我與四弟通了一次電話,「指示」他必須替我聯絡上玉龍。

四弟第二天就回電話了,說他到玉龍家去過,而玉龍家動遷後獲得的小小兩居室又賣了,已成了別人的家。四弟也只有玉龍的一個手機號,就是那個已停用的手機號。看來,我只有等了。不是等他來將我簽了名的書取走,那一點兒都不重要了。

我盼望他再一次出現在我面前,使我知道他平安無事。

有些人的生活,做夢似的變好著。好得以至於使我們一般人覺得,作為人,而不是神,生活其實完全沒必要好到那麼一種程度。即使真有神,大多數的神的生活,想來也並不是多麼奢華的。

有些人掙錢,姑且就說是掙錢吧,幾百萬幾千萬幾億的,幾通電話,幾次秘晤,輕輕鬆鬆地就掙到了。這裡說的還不是貪汙,受賄,是「掙」。

而有些人的生活,像垃圾片似的,要出現一個小小的好的情節,那幾乎就非從頭改寫不可。而他們的草根之命是註定了的,靠他們自己來改寫,除非重投一次胎,生到前一種人的家中去,否則,「難於上青天」。

而有些人掙錢,仍會使人聯想到舊社會——受盡了屈辱、剝削和壓迫。

最不幸的姑且不論,中國又該有多少玉龍,其實艱難地生活在無望與渺茫的希望之間呢?而盧家的這一個玉龍,他有許多種藉口坑、蒙、拐、騙,卻在人品上竭盡全力地活得乾乾淨淨——我認為他的基因比某些達官貴人高貴得多!

我祈禱中國的人間,善待他這一個野草根階層的精神貴族。

凡欺辱他者,我咒他們八輩祖宗!

玉龍,玉龍,快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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