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冰冷的理念(7)

中國人的日常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冰冷的理念》發表在《文匯報》,實不過是一次尋常之寫作行為——一因關鴻同志曾約稿,拖怠久矣,寄予了卻承諾;二因縱觀中國之人性及人道現狀,每嘆思多多,竟遇觸機,有感而發,一吐為快罷了。拙文坦語,一己陋見,字數所限,議意難全。初衷簡單——試圖喚起點兒同胞對同胞的人性溫情而已。不料在中國的首都北京,又一次「引爆」關於什麼人救人什麼值得不值得的討論,而且據說還討論得很熱烈,令我怔愕且又懵懂,三思而後,仍不能太明白其討論的意義和價值。我僅知目前已討論出了這麼個結果——「救人當然光榮,不救也不可恥」。所謂「救」與「不救」,前提當然是在人命危險、生死瞬間之際,否則不是就不存在「救」與「不救」的問題了嗎?故那一種關於人性和人道的新觀點,又可以更直截了當地說成是——見死而救「當然光榮」;見死不救「也不可恥」。

我想,我們一切人,見了人命危險、生死瞬間的情形,無外乎四類選擇——或智勇救之;或視而不見,悠然自去;或亦不去,駐足安全線內,抱臂旁觀,「白相白相」;或雖有一救的實力,但宣告議價在前,救命在後。價錢滿足,救之;不滿足,人命危險者,也便只有「死你媽的去了」!

某些人士所言的「選擇的自由」,也不知除了以上四類,是否還有別類?據我想來,怕是沒有了吧?

那麼,見死不救「也不可恥」,抱臂旁觀,「白相白相」就一定可恥嗎?倘同樣的並不可恥,又據我想來,接錢在手才肯一救的人,便自有他們的不可恥的理論邏輯了。起碼的一條也許是——現在是商業時代,一切按經濟規律辦!

這樣的推論實在不是妄論啊!近十幾年間,此類事在中國各地發生的還少嗎?

最令我們國人目瞪口呆的,要算發生在南方沿海某市的那一件事了——颱風驟起,數艘漁舟難以歸港,求救泊於港口的機輪船。那機輪船如果前去營救,既完全來得及,自身也毫無危險。

但並不即刻起錨營救,而是命岸上漁民們的親人先回家取一大筆錢去。倉促之間,哪裡能湊足一大筆錢呢?於是任憑風浪起,「我自巋然不動」。那理由也是言語鏗鏘,擲地有聲的——「領導」指示,不交足錢,不發動船!領導者,可是國家的官員啊!那船,可是國家的機輪船啊!結果是十幾名漁民喪生大海,十幾個家庭成了殘破的家庭。這不是我胡編之事——中央電視臺報道過此事。當記者問那「領導」——何以始終不改變那麼冰冷的命令?答曰:怕去救了,被救的漁民過後不交錢(這也是完全可能的),白救。一筆營救費在三十幾名漁民的性命(幾條漁船皆翻,半數漁民劫後倖存)之上!如此冰冷的理念之下,能不有那麼冰冷的命令嗎?十五六年前,我們中國人多麼熱烈地討論人救人值得不值得啊!

十五六年後,我們仍多麼熱烈地討論同一問題——這真的是個需要動員了有思想的中國人進行空前大討論的問題嗎?兩次討論之間的現實,無須我贅言,每一箇中國人都是十分清楚的。倘認為第二次討論比第一次討論「更深入了」,「層次更高了」,關於人性和人道的「思想內涵更豐富了」——則真的令我越來越糊塗,越來越自慚淺薄了。

不就是討論出了見死不救「也不可恥」,每人都有「選擇的自由」——之新理念嗎?

我並不提倡人人都不顧自己的能力,遇險皆一逞「英雄本色」。非但不提倡,而且堅決反對。因為這是莽勇,而莽勇往往適得其反。

大約三年前,北京發生這樣一件事——一名歹徒企圖騙劫一名女中學生,她的兩名男同學恰巧趕來。歹徒心怯,欲轉身逃跑,被那兩名男同學緊緊揪住不放。他們欲將歹徒押往派出所去。歹徒央求再三,二少年不放。扯扯拽拽,行至黑處,歹徒向其中一名少年猛刺一刀,結果是少年因失血過多,亡命於醫院搶救室……

這是很悲痛的教訓。

那少年的母親我見過——她要為她的兒子出一本紀念冊。請我寫序。我寫了,是作為悲痛的教訓來寫的。後來,在團中央的一次座談會上,我提出過關於加強青少年自我保護意識,切勿炒作式宣揚「青少年英雄主義」的觀點。這是那次座談會上最一致的觀念。包括團中央的一位副書記也完全贊同。

我甚至認為——老人、婦女、兒童和青少年一樣,也都是需要我們的社會特別加以保護的。也根本不應在他們之間過分號召什麼不適當的「英雄主義」。

誰來保護他們和她們?

法律和治安部門。

僅僅如此還不夠!

還要有全社會的男人們自覺自願地肩負起這一社會義務。

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是——在兩次關於救人值得不值得的討論之間,生命受各種各樣危害最多的,乃是中國的許多老人、婦女、兒童和青少年!而見死不救的,又大抵是男人!而抱臂旁觀的,也大抵是男人!而明明有能力救,卻要等錢遞到了手裡才肯一救的,還是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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