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冰冷的理念(5)

中國人的日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其次我想強調——這一部影片,並不僅僅使我聯想到十五六年前的那一場討論,還使我聯想到了很多,很多,很多。即使沒有這一部影片的公映,我也還是打算寫出些文字發表的。只不過這部影片的公映,使我打算以後寫的文章提前了。

我聯想到了如下「中國印記」的往事種種:

我的同代人以及我的上代人上上一代人,大約都不得不承認——很長一個時期以來,在我們這個人口眾多的國家,人性及人道主義教育是那麼薄弱,根本不曾形成為什麼「環節」。一切文藝及文化載體中,稍涉對人性及人道主義的反映,便會被扣上種種政治性質的罪名,遭到口誅筆伐。而作者也往往從此厄運降臨。縱觀新中國成立後十七年間文藝和文學的全貌,幾乎沒能向中國讀者和我們的青少年,提供什麼人性及人道主義的優良營養。與此相反,階級鬥爭的哲學,上升為唯一正確的社會原則。這也是一種冰冷的理論。這一理念,一旦在青少年的頭腦中被當成「真理」,當成至高的原則接受,在「文革」中冷酷地予以實踐,便是符合規律的了……

我是哈爾濱人。哈爾濱這座城市,當年也有養雞的人家養豬的人家。故我小時候,常聽到孩子們間這樣的呼應聲:

「殺雞啦,快去看呀!」

「殺豬啦,快去看呀!」

圍觀如看戲,饒有興味。

終於有一天我聽到的是:

「殺人啦,快去看呀!」

「文革」前,少年們虐殺小貓小狗之事,我至少見過三四次。無「戲」可看,他們便自「導」自娛。他們後來成為「紅衛兵」,其「革命」行徑也就可想而知。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前,有關部門曾組織各界知識分子討論《政府工作報告草案》。我有幸應邀參加。記得在會上,我提出建議——在進行社會主義政治思想教育的後邊,是否可考慮加上亦進行人性及人道主義教育?

後來的《政府工作報告》中,確實加上了。只不過概念限定為「無產階級的」和「革命的」。我極感動,亦大欣慰。

大約是1990年或1991年,我受某大學之邀「講座」——談到發生在深圳的一件事——幾十名打工妹,被活活燒死在一玩具廠。上了鎖的鐵門,阻斷了她們逃生的唯一齣口。講述之際,不免動容。

而我當時收到的一張條子上寫的是——「中國人口太多了,燒死幾十個和計劃生育的意義是一致的,你何必顯出大發慈悲的樣子?!」

這是冰冷的理念的又一例項。

我針對這個條子,不禁言語嘔嘔。

結束——學生會一男一女兩名學生幹部攔了一輛「面的」送我回家。

途中,那名女學生幹部說:「改革開放總要付出點兒代價。農村妹嘛,她們要掙錢,就得變成打工妹。既變成了打工妹,那就得無怨無悔地承受一切命運。沒必要太同情那些因企圖擺脫貧窮而付出慘重代價的人們。她們不付出代價,難道還要由別人替她們付出嗎?」

文質彬彬的模樣,溫言款語的口吻——使人沒法兒發脾氣。甚至也不想與之討論。但我當時的感受確實是——「如酷暑之際中寒」。

我說:「司機同志請停車,我不要他們再陪送我了。」

待我下車後,我聽三十多歲的司機對他們吼:「你們也給我滾下去,小王八蛋!還有點兒人味嗎?」

如此這般的例項,我「遭遇」得太多太多,只不過由於篇幅的考慮,不能一一道來。我想,是否便是人救人「值不值得」之討論的思想前延與後續呢?

現在,讓我們來談談救人的問題。

有朋友似乎擔心,否定了他們不救的行為選擇,等於在呼喚多一些人性的同時,剝奪了他們的人性的自由,異化了他們對人性更高層次的理解。於是,似乎呼喚多一些人性,動機倒變得可疑和有害了。那害處據說是——有強迫人們變成為「道德工具」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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