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當年又有另一種觀點介入討論。這另一種觀點是——如果那名碩士生所救非是一位老人,而是一個兒童,也許就比較值得了吧?顯然,這是一種很缺乏自信的,希望迴避正面辯論,達到折中目的之觀點。但這一種折中的觀點,當年同樣遭到了義正詞嚴的駁斥:如果那兒童弱智呢?那兒童將來一定能考上大學嗎?如果考不上,他不過是一個芸芸眾生中的平庸之人。以一名碩士生的生命換一個平庸之人的生命,不是對其更寶貴的生命的白白浪費嗎?即使那兒童將來考上大學了,考上的肯定會是一所名牌大學嗎?肯定會接著考取到碩士學位嗎?再假設,如果那兒童長大後墮落成罪犯呢?誰敢斷言絕對沒有這一種可能性?
當年這一討論和辯論,曾在報刊上報道過,似乎還在電視中進行過,最後不了了之。但給我留下的印象卻是——「不值得」派引起的共鳴似乎更普遍……
當年我便隱隱地感到,那討論和辯論,顯然與當年的中國人,尤其青年人,尤其當年的大學生對人性的理念認識有關。翻一翻我們的祖先留下的五千餘年的思想遺產,這一種討論和辯論,即使在我們祖先中的哲人之間,似乎也是從來沒涉及過的。甚至全世界的思想史中,也沒有留下關於這一話題的討論的殘跡。
當然,我們誰都知道——老父與稚子同時沉浮於波濤,或老母與愛妻同處生死倏忽之際,做兒子、做父親、做丈夫的男人究竟先救哪一個的古老人性拷問。
還沒有一個男人回答得最「正確」。
因為這種拷問在本質上是根本沒有所謂「正確」答案的。它呈現的是人性每每陷入的兩難之境,以及因此而感到的迷惘。這迷惘中包含著沮喪。
但由於這一人性拷問限定在與人最親密的血緣關係和愛戀關係之間,故無論先救哪一個,似乎又都並不引發值得不值得的思索,僅與人剎那之際的本能反應有關。在現實中,一般情況下,人總是先救離自己最近的親人,不太會舍近救遠。
而那名碩士生捨命所救的,卻是與自己毫無血緣親情,毫無愛戀關係的陌生人。依我想來,值得與不值得的討論、辯論,蓋基於此。倘他所救是他的老父,世人還會在他死後喋喋評說值得與不值得嗎?倘他所救是他的幼弟,世人還會在他死後假設那被救的孩子長大了是否成為罪犯嗎?那麼,何以只因他所救的是陌生人,在他死後,值得與不值得的討論,這樣那樣的假設就產生了呢?一針見血地說,這顯現了人類理念意識中虛偽而又醜陋的一面。即我不願那麼做的,便是不值得那麼做的;別人做了,便是別人的愚不可及。死了,也是毫無意義的死。並且,只有將這一種觀點推廣為理直氣壯的不容置疑的觀點,我的不願,不能,才進而成為不屑於。無論什麼事,一旦被人不屑於地對待,那事似乎就是蠢事了,似乎就帶有美名可圖的色彩了。於是,倒似乎反映出了不屑於者的理念定力和清醒。
我敢說,在全世界,自從「人性」二字被從人類的生活中歸納出來至今,從頑童到智叟,除了在當代中國人之間,在其他任何國家都沒有彷彿那麼嚴肅認真地,煞有介事地討論過,更沒有辯論過。
討論和辯論發生在當代中國,是非常耐中國人尋味的。而這正是我們中國人抱怨人世變冷了的原因。
十五六年前那一場討論和辯論,與今天關於「英雄流血亦流淚」的討論是不一樣的。後一種討論並不貶低英雄的行為,批判性是針對於使英雄流淚者們的。而前一種討論和辯論,用理念的棉團包纏了的批判性的鋒芒,卻是變相地針對於流血甚至捨生了的英雄們的。據我想來,今天「英雄流血亦流淚」的現象,只怕是與十五六年前那一場討論和辯論不無關係的。
十五六年前,連我也不能對那名碩士生的死做出非常自信的評價。普遍的輿論傾向和人性觀點,使對它心生懷疑的人有時也不禁三緘其口,保持曖昧的沉默。
直至一個多月前,我才對印在記憶中的,靠頭腦封存了十五六年之久的話題豁然想明白了些。某日與友人北影廠文學副廠長史東明相遇,他扯住我說:「曉聲,有一部美國片如果上映了,你一定應該看看。」
我問片名,他搖頭說還不知道。說他也沒看到過,是聽別人將內容講給他聽的。於是扯我至路邊開始講給我聽……
內容如下:「二戰」時期,一位美國母親,三個兒子都上了前線。而在同一天裡,收到了兩個兒子的陣亡通知書。斯時第三個兒子正在諾曼底登陸戰役行動中,生死顯然難料。如果第三個兒子也陣亡了,誰還能硬起心腸向那位母親送交第三份陣亡通知書?於是此事逐級上報,迅達總統辦公室。於是總統下令,組成一支特別能戰鬥的營救隊。唯一的任務是,不惜任何代價,將那位母親的第三個兒子活著帶回美國。當然,此戰鬥行動那位母親並不知道。於是營救隊一路浴血奮戰,個個捨生忘死地撲到了諾曼底前線,當尋找到了那名戰士,一支營救隊已僅剩一人。當那名戰士明白了一切,他寧肯戰死也絕不離開戰場的恆心,又是多麼地能夠被人理解啊!
據說這就是美國影片《拯救大兵瑞恩》。據說劇本依據生活原型而創作。據說奧斯卡獎的評選已格外關注這部影片。據說它深深感動了每一個觀看過它的人……我想,中國是很難產生這樣的影片的。起碼目前很難。犧牲那麼多士兵的生命只為救另一名士兵,這值得嗎?問題一被如此理念地提出,事情本身和一切藝術創作的衝動,似乎頓時變得荒唐。
多麼冷冰冰的理念質疑啊!我們可拿一些中國人目前這一種冷冰冰的理念原則究竟怎麼辦呢?它不但仍被奉行為多種藝術門類的創作前提,而且似乎漸漸成了我們中國人面對一切現實事物的原則。
日本人曾被視為「理念的動物」。依我想來,我們相當多的中國人,在這一點上正變得極像日本人。現實得每每令同胞們相互之間倍感周身發寒。十五六年間,產生了不少冷冰冰的「中國印記」的理念思維之標本。比如將「優勝劣汰」這一商業術語和競賽原則推行到社會學科的思想領域中去。一件產品既劣,銷燬便是。但視一個人為「劣」的標準由誰來定,由何而定呢?一個生存競爭能力相對較弱的人,則就該被視為一個「劣」的人嗎?這種標準老闆們定出來,他人自然無話可說,但是要變為國家意識是否可怕呢?接著的問題是,在一個十三億人口的國家裡,究竟能採取多麼高明的方式「汰」掉為數不少的「劣」的同胞呢?「汰」到國界以外去?「汰」到地球以外去?幸而我們的國家並沒有聽取某些人士的諫言,我們的大多數同胞也沒有接受此類教誨。所以我們才有國家行為的「再就業工程」「扶貧工程」,才有民間行為的「希望工程」……
我敢說,在全世界,可能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人,主張對自己的同胞「優勝劣汰」過。恰恰相反,許多國家的頭腦和目光,幾乎都在思考同樣的問題——怎麼樣才能使生存競爭能力相對較弱的一部分人,得到更多些的國家性的愛護和體恤。而不是以冷冰冰的理念思維去想——要是能把他們統統「汰」掉多好!或誰叫他們「劣」來著,因而遭「汰」一百個一千個活該!
讓我們還回到人性的話題上來。當年的知青金訓華為撈公社的一根電線杆而死,大不值得;當年的知青張勇,為救公社的一隻羔羊而死,大不值得;甚至,「少年英雄」賴寧的「英勇」,依我想來,也是根本不應被一切少年們效仿的。
但,人救人,關於這樣的事,根本不存在值得與不值得的——討論和辯論的任何一點兒積極的意義。無論少年救老年,或反過來;無論男人救女人,或反過來;無論知識者救文盲,或反過來;無論軍人救百姓,或反過來;無論士兵救長官,或反過來;甚至,無論警察救罪犯(只要後者非屬罪大惡極理當槍斃),或反過來;無論受降計程車兵救俘虜,或反過來……只要人救人,皆在應該獲得到人性正面評價的範圍以內。若不幸自己喪生,更是令人肅然的。
人救人之人性體現,是根本排斥什麼「值得與不值得」的討論和辯論的。進行這種討論和辯論的人,其思想意識肯定發生了疾病。這種疾病若不被指出是疾病,傳染開來,肯定將導致全民族的冷血退化。一頭象落入陷阱,許多象必圍繞四周,不是看,而是個個竭盡全力,企圖用鼻將同類拉出,直至牙斷鼻傷而戀戀不忍散去。此獸性之本能。人性高於它,恰在於人將本能的行為靠文明的營養上升為意識的主動。倘某一理念是與此意識相反的,那麼實際上也是與人性相悖的,不但冰冷,而且是醜陋的理念。人性永遠拒絕這一種理念的「合理」性。願中國人再也不討論和辯論人救人「值得不值得」這一可恥的話題。人性之光,正是在此前提之下,才是全人類心靈中最美最神聖的光耀。其美和神聖在於,你根本不必思考,只要永遠肅然地、虔誠地「迷信」它的美和神聖就是了。願當代中國人尊重全人類這一種高貴的「迷信」……
料想不到的,一篇談人性及人道思考的文章,竟又引發了一場幾乎和十五六年前一樣的討論。為什麼是料想不到的呢?因我以為,在其後的十五六年間,許多中國人,必定和我一樣,對於人性及人道原則,早已做了相應的反省——看來我估計錯了。果而如此,我的「補白」,也就不算多餘的話了。
首先我要宣告——我的文章,並非是為又一部美國大片所做的廣告,具體關於《拯救大兵瑞恩》的評價是另一回事。人性及人道主題在該片中體現得究竟深淺,或極端或偏執,甚至,究竟有無必要從這一主題去談論該片,則屬藝術評論和接受美學的範疇。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眾說紛紜,殊不為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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