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從那天開始,我更加敏銳地觀察生活,倍感生活中的許多方面,確實發生了,並且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觀念的「大革命」。
如果一個男人宣佈自己是愛一個女人的——那麼給她錢吧!「我愛你有多深,金錢代表我的心」……
如果做父母的證明自己是愛兒女的——那麼給他們錢吧!「世上只有金錢好,沒錢的孩子像根草」……
如果哪一行哪一業要獎勵哪一個人——那麼給他或她獎金吧!沒有獎金襯托著,獎勵證書算個啥?
人心大張著它那唯一沒被封塞的一竅,呼嗒呼嗒地喘著粗氣,如同美國科幻電影中宇宙異形的活卵,只吞食錢這一種東西。吞食足了,啪啦一下,卵殼破了,躍出一頭猙獰邪惡的怪物……
於是我日甚一日地覺得,與人手相比,我們的張冠李戴的錯誤,使人心這個我們體內的「泵」,不但越來越蒙受垢辱,而且越來越聲名狼藉了。越來越變得醜陋了。當然,若將醜陋客觀公正地歸給腦,心是又會變得非常之可愛的,如同卡通畫中畫的那一顆鮮紅的紅桃般可愛,那麼腦這個傢伙,卻將變得醜陋了。腦的形象本就不怎麼美觀,用盆扣出的一塊凍豆腐似的。再經指出醜陋的本質,它就更令人厭棄了不是?
有些錯誤是隻能將錯就錯的,也沒有太大糾正的必要。認真糾正起來前景反而不美妙。反正我們已只能面對一個現實——心也罷,腦也罷,我們人身體中的一部分,在經過了五千多年的文化影響之後,居然並沒有文明起來多少。從此我們將與它的醜陋共生共滅,並會漸漸沒有了羞恥感。
心耶?腦耶?——也就都是一樣的了……
冰冷的理念
事實上,我是一個非常崇尚理念思維的人。依我想來,理念乃相對於激情的一種定力。當激情如烈馬狂奔,如江河決堤,而理念起到及時又奏效的掣阻作用的時候,它顯得那麼地難能可貴,甚至顯得那麼地峻美。
我崇尚理念,恰因我屬性情中人。性情中人,一般是較難本能地內斂自己對人對事的態度、立場、觀點、好惡而又不露聲色的。理念的定力是我身上所缺少的。這缺少每使我的言行不禁地衝動起來。一旦衝動,幾乎無所顧慮,無所諱畏。四十歲以前的我,尤其如此。
我的檔案說明了這一點——當年我是知青,從連隊調到團部,檔案中有一條是「思想不夠成熟」。而「思想」在當年,不消說是指「政治思想」。是「機關」知青了,「思想」還是一直沒能成熟起來。結果從團部被「發配」到木材加工廠,檔案裡又多了同樣的一條。上大學前,連隊對我做的鑑定仍有這一條。大學畢業的鑑定中有,但措辭是善意的「希望思想早日成熟」。從北影調至童影的鑑定中一如既往地有,措辭已經頗具勉勵性——「希望思想更成熟些」。
故四十歲前的我,對「成熟」二字,幾乎可以說是抱著一種對天敵般的厭憎。好比素食主義者從生理上反感葷膩大餐。至今我也不太清楚,在中國,究竟怎樣的思想才算地道的「成熟」。而且,又依我想來,倘一個人,從20世紀60年代至90年代並無時代空白地活過來,思想卻一直善於與各個階段的「主流」政治思想一拍即合,被肯定為「成熟」,分析他那思想「成熟」的過程,我們是不是不難發現那「成熟」的醜陋呢?
但是這些都暫且不去說它了吧。
其實我是想向讀者坦白——我這個崇尚理念思維,讚賞理念定力的人,後來竟對理念之光的瑰麗,更確切地說,是對「中國印記」的理念所產生的邏輯方式,心生出了不可救藥的動搖和懷疑。
動搖和懷疑是由一件具體之事引起的。那事引起的觀點爭論,紛紛揚揚於十年前,也可能是十五六年前。一名大學裡的在校碩士生,為救一位落水的老人,自己反倒淹死了。當然,老人是獲救了,或者我的記憶有誤,老人竟也沒有獲救。總之,在我看來,這是一件高尚的、感人的事。那名大學生的行為,似乎怎麼也不至於遭到輿論否定的吧?當年卻不然。較熱烈的討論首先在幾所大學裡展開了。後來竟由討論而辯論。
一種我不太能料想得到的觀點是——一名碩士生,為救一位老人而冒生命危險,難道是值得的嗎?那老人即使獲救,究竟還能再活幾年呢?他對社會還能有些什麼貢獻呢?他不已經是一個行將壽歸正寢的自然消費人了嗎?這樣的一位老人的生命,與植物人的生命又有什麼區別呢?其生命價值,又究竟在哪一點上高過一草一石呢?而一名碩士生,他的生命價值又是多麼寶貴!何況當年中國的碩士生並不像今天這麼多!他也許由碩士而博士,而博士後,而教授,而專家學者,那麼他對中國甚至對世界的貢獻,不是簡直沒法預估嗎?更何況他的生命還會演繹出多姿多彩的愛情哦!而那位老人的生命再延長一百年也顯然是黯然無光的啊!
這分明是一種相當理念的觀點。這一種相當理念的觀點,當年在大學裡代表了似乎絕對多數的學子們的觀點。你簡直不能說這一種觀點不對。但正是從那時起,我感覺到了「中國印記」的理念所產生的邏輯方式的冰冷……和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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