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老頭講算術也講得特有意思。他說這世界也基本上是數字的世界,比如水是由水分子組成的;而一個水分子,是由兩個氫原子一個氧原子組成的,二比一這種數字關係永遠包含在不受汙染的水中。眼睛看著一碗水,也可以想象是看著萬萬億億的數學比例式。幾乎人眼所見的每一種東西,將它們用化學的方法化解到最小單位時,便都是些數學式的關係了。那些數學式一變,某一種東西就開始發生質變了。甚至,連世界也開始發生某一方面的變化了。
「我們雖然小學四五年級就輟學了,可他竟將算術、代數和幾何連在一起講給我們聽,而且還每每將物理和化學知識包含在內。沒多久,他開始頻頻表揚我們都是些聰明的孩子;我們自己也都開始覺得,原來我們並不像自己和我們的爸爸媽媽所以為的那樣,都是笨頭笨腦的孩子,‘根本不是讀書的料’。當年的課本,你也知道的,語文也罷,算術也罷,都是沒意思到了極點的。幸而瘦老頭根本不是手拿當年的課本教我們,他要是也那樣教,即使榨菜再好吃,那我們當了幾天他的學生,還是會逃之夭夭的。
「總而言之,瘦老頭他漸漸將我們迷住了。不管知識有沒有用,他將知識變得非常有趣了是一個事實。他講課時,腰板挺得尤其直,一隻手背在後邊,一隻拿粉筆的手自然而然地舉胸前,目光幾乎一刻也不離開我們的臉,一忽兒凝視這個,一忽兒凝視那個。有時,他的目光明明在凝視這個,卻會將拿粉筆那隻手忽然一伸,叫起另外某個回答問題。另外那個一時回答不上來,他也從不急,一向耐心地說:‘想想,再想想,上次我講過的。’於是將自己的目光望向窗外,耐心地期待。如果他對於回答半滿意不滿意,就會很認真地問我們另外幾個:‘咱們民主一下,你們認為該獎給他榨菜嗎?’通常情況下,大家必會異口同聲地說:‘應該。’因為我們心裡有數,獎給了誰,也等於獎給了大家,誰都不會獨吞的。我們分吃具有獎勵意味的榨菜時,不但口中的感覺好極了,心裡的感覺也好極了。
「對於我們而言,彷彿瘦老頭的課也講出了和好吃的榨菜一樣的滋味。每當他的手伸入紙板郵盒往外拿榨菜時,也照例要說一句:‘多乎哉,不多也。’我們呢,就都開心地又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自從我們成了他的學生,他幾乎每個月都要去郵局取包裹了。而以前,隔兩三個月才會有包裹從南方寄給他。他住的小木板房也因為我們而變了,他將一張破桌子重新擺放,使一面牆壁一覽無餘;又不知從哪兒搞到半瓶墨,塗黑牆壁,於是成了黑板……你聽煩了吧?……」
陽光照在「環保」專家的臉上;他微眯著眼,目光凝注地望著窗外某處,彷彿要看清什麼。問我話,居然也不轉一下臉。窗外是元大都城牆遺址,覆蓋著冬季的第一場雪。北京的冬季是很少下那麼大的雪的,這使北京多少有點兒東北冬季的景象了。然而,窗外畢竟沒有了記憶中的林場,沒有住著一個瘦老頭的小木板房……
我說:「講下去。」
他說:「在那一年的冬季,小木板房成了我們幾個孩子的陽光房……其實那小木板房並不朝陽,再加上一面牆塗成了黑色……但是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說:「明白。」
「我們那時已經不叫他瘦老頭了。我們已經開始當面叫他張大爺了,背後卻都叫他‘咱們老師’……」
「為什麼不是反過來,當面叫他老師,背後叫他張大爺?」
「我們中有一個當面叫過他老師的。他正要提問,一下子被叫愣了。愣了幾秒鐘,走到視窗那兒去了。揹著一隻手,腰挺得筆直,一動不動地在視窗那兒站了很久,我們全都呆望他的背影,不知他是怎麼了。終於我們聽到他低聲說:‘今天的課就講到這兒,我有點兒不舒服,孩子們你們可以走了……’我們一個個悄沒聲地離開,我走在最後,忍不住輕輕將門推開一道縫,往內偷窺,結果我看到他雙手捂在了臉上。對於他的身高,那小木板房的屋頂實在是太低了。如果他腳下墊兩三塊磚,那麼他的頭差不多就觸到屋頂了。我看得出來,他是在無聲地哭,儘管我窺到的只不過是他的背影。我們當然都無法理解那是為什麼,卻互相告誡,以後都不許當面叫他老師了……大人們說,他活不到開春的。可春天來臨了,他仍活著。我們幫他修小園子的籬笆,幫他翻地、培壟,幫他搭菜架和花架……」
「等等……」
a君緩緩地將臉轉向了我。他已半天沒看我一眼了,似乎只不過在自言自語。
我說:「晚期癌症有時是很疼痛的。」
他說:「是啊。可我們那樣一些孩子,當年也不懂許多事啊,也不知道怎麼心疼大人啊。我們是見到他疼痛難耐過的,某天他講著講著課,忽然一手捂胃,接著額上滲出汗來;再接著,彎下了他那一向筆直著的腰。那是他第一次在講課時彎下腰去。很快他又直起腰來,說他去茅房,還不許我們離開屋子。我們只當他是忽然肚子疼了;我們也都忽然肚子疼過啊!著涼、岔氣兒、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都會肚子疼的呀,誰還沒肚子疼過呢?他半天沒回來,我們就都有點兒不安了,都出去了,見他蹲在門旁,雙手握成拳,一上一下抵壓著胃腹。他臉上滴落的汗,溼了鞋尖前的地面兒。
「我們將他攙進屋,他說他沒什麼,疼痛一會兒就會過去的。他撕開一袋榨菜,一條接一條全吃光了。之後倒了半碗開水,吹一口喝一口,轉眼喝盡。我們當年真傻,雖然都親眼看到了他疼痛的樣子,卻沒有一個往癌症那方面去聯想。也可以說,那時的我們,其實是很排斥他患了不治之症這一個事實的,也特別討厭大人們判斷他活不了多久的話。我們寧願相信,他能那麼幹瘦乾瘦地活很久,很久,等我們都長成了大人,還活著。我們已經看順眼了他的瘦,反而都覺得,如果他不那麼瘦,就不符合‘咱們老師’應該怎樣的條件了。
「兩年半以後,他還活著。一天他對我們說,我們不可以再是他的學生了,而應該到縣裡去讀中學。並說,他已經分別和我們的父母談過了,我們的父母都是同意的。可我們有點兒不情願,我們對當年的學校還是難以產生好感,長大以後都爭取當上伐木工人是我們一致的想法。他卻這麼問我們:‘一個國家的森林是有限的,有限的森林會越伐越少。到那時,國家就不需要很多伐木工了,你們可拿自己怎麼辦呢?’他的話,使我們都憂慮起來。
「見我們個個低頭不語,他又誇我們全都如何如何聰明,說中國的將來,究竟會產生多少新的行業,需要多少文化高、知識廣、能力棒的人才,是他難以想象到的,更是我們這樣一些孩子不可能想象到的,所以我們只由著性子在年齡這麼好的時候虛度時光,高興怎樣就怎樣,不高興怎樣就不怎樣,那是不對的。人有時候更應該明白應該怎樣不應該怎樣的道理。
「從沒有人對我們說過那樣的話,我們的家長也沒說過。但當時他的話並沒說到我們內心裡去,我們也不是太理解他的話,卻看得出來,他完全是為了我們好。我們心生感動,然而其實並沒被說服。他的話對我們父母的影響,比對我們的影響大得多。於是我們的父母都嚴厲地命令我們,幾天後必須跟他們到縣裡那所中學去。
「縣中學的校長聽說我們都沒讀完小學,指示要對我們進行考試,還要先親自一個一個地面試我們。如果面試沒通過,那連考也不必考了,還是再去讀小學吧。我被面試過以後,在操場發現了瘦老頭。我問他為什麼也來了,他說他忘了讓我們每人帶上一袋榨菜,所以親自給我們送來;說如果對著卷子一時發矇,嚼一條榨菜能使心情穩定下來,還能清腦,使精力集中。他將幾袋榨菜交給我,一轉身蹣跚而去,為的是趕上一趟林區的小火車。
「校長面試過我們之後又決定,不對我們進行考試了,當即就將我們分了年級和班級。我們一一被插入初二各班,有一個還直接被插入了初三的某班。校長顯得很高興,當著幾位老師的面指著我們說:‘像他們這樣的孩子,來多少收多少,都不必經過考試!’
「我們成了縣中的學生以後,都得住在學校了。縣城距離林場三十多里,到了林場也不等於是到了家門口,到家還得走上十來裡,不住校是不行的。我們連星期日也很少回家了,因為要是搭不上便車,就得坐小火車,那年月,我們怎麼會捨得花五角錢買一張車票呢?往返要花一元錢呢,根本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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