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望一眼小木板房,又說:‘要是我真的活不到秋季,拜託你們幾個,替我把那些花的籽擼下來,用紙包好,交給接我工作的人。就說我希望他,年年種花。那些花多美啊,不論自己看著還是別人看著,心情都愉快嘛,是吧?’
「我們又不由自主地點頭。
「‘那麼,你們算是答應我了?’
「我們除了點頭,仍不知該說什麼。彼此使使眼色,一轉身都腳步快快地走了……」
a君按滅煙,喝了一口茶,問我小時候想到過死沒有。
我說我七八歲時的一天,在無任何人暗示的情況下,不知怎麼一來,忽然就想到了死,於是害怕得獨自流淚,感到很絕望,很無助。
「大部分人小時候都經歷過那麼一個時期吧?」
「我想是的。」
「我們當時就正經歷著那樣的時期。別看我們整天瘋啊野啊的,似乎天不怕地不怕,其實個個心裡有一怕,就是怕死,只不過誰都不願承認罷了。所以,我們對瘦老頭都有幾分佩服起來,因為他是一個不怕死的人。一個怕死的人,在活過今天不知明天還活不活得成的情況下,哪兒還有心思管什麼菜啦花啦的呀!從那一天以後,我們再經過那小木板房和那小園子時,都一反常態,不吵不鬧了。
「那一年的秋天來得早,立秋不久,發生了一次山火;許多人家怕遭殃,離開林場,四處投親靠友,我和幾個小夥伴的家人,也將我們分別轉移了。我們的父母並沒隨我們一起走,他們身負撲火的義務。等我們從四面八方回到林場,已經是一個多月以後的事了。山火早已撲滅,也沒有哪一戶人家被火燒到。我們都以為瘦老頭肯定死了,各自回到家裡才知道,他非但沒死,還將園子裡的菜收了,一籃一籃地送到了我們各自的家裡。大人們都說,為了打聽清楚我們都是誰家的孩子,他真是費了不少口舌。還說,他誇我們都是守信譽的孩子。
「從沒有誰誇過我們那幾個淘小子,明明是他自己一言九鼎,卻反過來誇我們守信譽,使我們都慚愧極了。難道沒忍心糟蹋他的園子也能算守信譽嗎?那麼,做守信譽的人也太容易了呀!於是我們一起去謝他,他園子裡的菜秧已經拔起來,堆在一角;小木板房前後的花,也顯然被擼過籽了。而他正在吃飯,不過就是喝著碗裡的玉米麵糊糊,就著小盤裡的一點兒什麼鹹菜條而已。屋裡這兒那兒,卻不見有什麼菜的影子。我們問他為什麼不給自己也留些菜呢?他說他不願吃菜,只願吃小盤裡那種鹹菜。
「我們一時便都失語,由我替大家吭吭哧哧說了兩句謝他的話,皆轉身想走。他不讓我們立刻離去,放下碗筷,從一個紙盒郵包裡取出些小塑膠袋,一一塞在我們手中,告訴我們那是榨菜。從小在北方林場長大的我們,頭一次聽說‘榨菜’兩個字。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時,就都撕開小塑膠袋嚐起來。這一嘗不要緊,哪個都管不住自己了。榨菜真好吃呀,嫩嫩的,脆脆的,微酸微鹹微辣,與我們北方的任何一種鹹菜的滋味都不同,也比我們所吃過的任何一種北方鹹菜都爽口。在當年,我們北方人家醃的鹹菜,無非就是疙瘩頭鹹蘿蔔什麼的,我們早都吃煩了。蒜茄子固然是好吃的,但一般人家是捨不得把茄子也醃了的。縱使捨得醃點,往往也要留著待客,或春節才吃。你可想而知,榨菜對於我們,不啻是種美食。我們一會兒就都把各自的一小袋榨菜吃光了,一個個卻還想吃。當然地,一進家門,就都喝水。
「過了幾天,我們聚在一起,一商議,一塊兒撿了些乾枝子給瘦老頭送去當柴燒。其實個個都明白,那是藉口,還不是希望能得到那麼一小袋榨菜嘛!瘦老頭見了我們特別高興,也十分感動於我們的好意。但是,卻沒再給我們榨菜。他問,為什麼總不見我們揹著書包去上學?還是由我替大家回答他:因為小學校合併到縣裡了,去上學路太遠了。又問,那你們還想不想學文化知識了呢?我們就一時你看我,我看他,都有心誠實地回答:不想——學了又有什麼用呢?就是學得再強,長大了想當正式伐木工人,那還得託關係走後門呢!可誰好意思這麼誠實地回答啊,正在應該上學的年齡,自己卻說根本不想上學,那話太羞臊了,說不出口。便都違心地說,其實都可想上學呢。
「瘦老頭他沉吟片刻,問如果我教你們學,你們願意不?這一問,我們又都充聾作啞了。小夥伴中有一個反問,如果我們讓你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瘦老頭摸了摸小夥伴的頭,問榨菜好吃嗎?這下,我們才齊刷刷地回答——好吃!他便接著說,只要同意他每天教我們兩個小時,我們將會經常吃到好吃的榨菜。就這樣,我們幾個才上小學四五年級的孩子,以後竟成了那麼一個身患絕症的瘦老頭的學生。
「我們確實以後又吃到了好吃的榨菜,卻並不是每人每次一袋。他只給學習有進步的那個,一次照例只給一袋,比現在飛機上有時候發的那種小袋大不到哪兒去,他說等於是獎勵。這麼一來,起初只不過由於太饞才到他那裡去當他的學生的我們,都被激發起了好強心理。漸漸地,連自己也說不清都甘願當他的學生所為何由了。
「瘦老頭很會教學生,比如他每教我們識一個新字,都會從那個字一千多年以前是怎麼寫的講起。他說每一箇中國字都是長壽佬,都有嬰兒時期和童年、少年、青年、中年階段。每經過一個階段幾乎都要變一次,到再也不變的時候就是固定在最美妙的時候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當然,今天由我們這樣的人聽來,那話毫無獨到之處。可你別忘了,我們是三十多年前出生在林場的一些孩子,我們連縣城還沒去過呢!教過我們的小學老師,大抵也只不過具有初中文化程度而已,並且有的還是林場‘革委會’頭頭腦腦的子女。當老師對於他們,只不過是混一份工資罷了,他們從沒那麼教過我們新字。如果他們也像瘦老頭講得那麼有趣味,興許我們都是愛學習的好學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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