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平凡的好人與國家的性情(6)

中國人的日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他的品性中,有尋常中國人又尋常又難能可貴的一面。因其難能可貴,故而可曰是一種品性的可愛魅力。若輕易辭退他這樣的司機,再難找第二個。

我祈祝鴻飛一生萬事如意!

清名

倘非子誠的緣故,我斷不會識得徐阿婆的。

子誠是我的學生,然細說嘛,也不過算是吧。有段時期,我在北京語言大學開「寫作與欣賞」課,別的大學的學子,也有來聽的;子誠便是其中的一個。他愛寫散文,偶作詩,每請我看。而我,也每在課上點評之。由是,關係近好。

子誠的家,在西南某山區的茶村。他已於去年本科畢業,當了京郊一名「村官」。今年清明後,他有幾天假,約我去他的老家玩。我總聽他說那裡風光旖旎,禁不住動員,成行。斯時茶村,遠近山廓,美輪多姿。樹、竹、茶壟,渾然而不失層次,綠如滴翠。

翌日傍晚,我見到了徐阿婆。那會兒茶農們都揹著竹簍或拎著塑膠袋子前往茶站交茶。大葉茶裝在竹簍,一元一斤;芽茶裝在塑膠袋裡,二十元一斤。一路皆五六十歲的男女,絡繹不絕。七十歲以上長者約半數,中年男子或婦女,委實不多。儘管勤勞地採茶,好手一年是可以掙下五六千元的,但年輕人還是更願到大城市去打工。

子誠與一老嫗駐足交談。我見那老嫗,一米六七八的個子,腰板挺直,滿頭白髮,不矜而莊。老嫗離後,我問子誠她的歲數。

「八十三了。」

「八十三還採茶?!」我不禁向那老嫗背影望去,敬意油然而生。

子誠告訴我——新中國成立前,老人家是出了名的美人兒。及嫁齡,鎮上乃至縣裡的富戶爭娶,或為兒子,或欲納妾;皆拒,嫁給了鎮上一名小學教師。後來,丈夫因為成分問題,回村務農。然知識化了的男人,比不上普通農民那麼能耐得住山村的寂寞生活,每年清明前,換長衫遊走於各村「說春」。

當年當地,農村人都是文盲,連皇曆也看不懂的。她丈夫有超強記憶,一部皇曆倒背如流。「說春」就是按照皇曆的記載,預告一些節氣與所謂兇吉日的關係而已。但一般告訴,則不能算是「說春」。「說春人」之「說春」,基本上是以唱代說。不僅要記憶好,還要嗓子好。她的丈夫嗓子也好。還有另一本事,便是脫口成秀。「說」得興濃,別人隨意指點什麼,竟能就什麼唱出一套套合轍押韻的掌故來,百指而難不倒,像是現今的「rap歌手」。於是,使人們開心之餘,自己也獲得一碗小米。在人們,那是享受了娛樂的回報。在他自己,是一種個人價值體現的滿足。所謂與人樂,其樂無窮。

不久農村開展「破除迷信」運動,原本皆大開心之事,遂成罪過。丈夫進了學習班,「說春人娘子」一急之下,將他們的家賣到了僅剩自己穿著的一身衣服的地步,買了兩袋小米,用竹簍一袋袋揹著,挨家挨戶一碗碗地還。鄉親們過意不去,都批評她未免太過認真。她卻說——我丈夫是「學知人」,我是「學知人」的妻子。對我們,清名重要。若失清名,家便也沒什麼要緊了。理解我的,就請都將小米收回了吧!……

工作組長了解到那一情況,愕然,繼而肅然。對其丈夫諄諄教誨了幾句,親自送回家,並對當年的阿婆好言安撫……

我問:「現在她家狀況如何?為什麼還讓八十三歲的老人家採茶賣茶呢?」

子誠說:「阿婆得子晚,六十幾歲時,三十幾歲的獨生兒子病故了。媳婦改嫁,帶著孫子遠走高飛,早已斷了音訊。從那以後,她一直一個人過活。七八年前,將名下分的一畝多茶地也退給村裡了……」

「這麼大歲數,又是孤獨一人,連地都沒了,可怎麼活呢?」

「縣裡有政策,要求縣鎮兩級領導班子的幹部,每人認養一位老村的鰥寡孤獨高齡老人,保障後者的一般生活需求,同時兩級政府給予一定補貼……」

我不禁感慨:「多好的舉措……」

不料子誠卻說:「辦法是很好,多數幹部也算做得比較負責任。只是,阿婆的命太不好,偏偏承擔保障她生活責任的縣裡的一副縣長,明面是愛民的典範,背地裡貪汙受賄,酒色財賭黑,五毒俱全,原來不是個東西,三年前被判了重刑……」

我一時失語,良久才問出一句話是:「黑指什麼?」

「就是黑惡勢力呀。」

我又失語,不想再問什麼,只默默聽子誠在說:「阿婆知道後,竟連自己的名譽也受了玷汙,一下子病倒了。病好後,她開始替茶地多的人家採茶,一天採了多少斤,按當日茶價的五五分成。老人家眼力不濟了,手指也沒了準頭,根本採不了芽茶了,只能採大葉茶了,早出晚歸,平均下來,一天也就只能掙到五六元錢而已。她一心想要用自己掙的錢,把那副縣長助濟她的錢給退還清了……

「可……這……難道就沒有人認為應該告訴老人家,她完全不必那樣做嗎?……」方才彷彿被割掉了舌的我,終於又能說出話來。而且,說得激動。

「許多人都這麼勸過的,可老人家她聽不進去啊。」子誠的話,卻說得異常平靜。不待我再說什麼,問什麼,子誠的一句話,使我頓時又失語了。

他說:「今年年初,老人家患了癌症。」我,極愕。「幾乎村裡所有人都知道了。她自己也知道了。不過,她裝作自己一點兒也不知道的樣子,就靠自己醃的鹹菜,每日喝三四碗糙米粥,仍然早出晚歸地採大葉茶。有人說,那是因為她歲數大臟器都老化了,所以不覺得多麼疼了……他們的說法有道理嗎?……」

「我……不太清楚……」我的確不太清楚。我心愀然。進而,愴然。那天晚上,我要求子誠轉告老人家,有人願意替她退還尚未「還」清的一千二三百元錢。子誠說:「轉告也是白轉告……」我惱了,訓道:「明天,你必須那麼對她說!」第二天,還是傍晚時,我站在村道旁,望著子誠和老人家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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