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平凡的好人與國家的性情(6)

中國人的日常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他是那種永遠也不會巴結領導不會奉迎領導的人,同時是永遠也不至於和領導發生衝突的人。他從不在背後議論領導的短長。但不管別人議論到什麼程度,他都絕不會因了任何卑劣的目的去彙報。哪怕被鄭重提審,我想他都不會出賣別人的。他也從不背後議論任何人的短長,所以他也未遭別人議論過。大家偶爾背後「講究」他,那也純粹是對他進行毫無惡意的調侃。但這種調侃絕不會太過分。對他,似乎誰都恪守著一種原則——勿使調侃變為冒犯。似乎不論誰都認為,冒犯他是絕不應該的,甚至是罪過的。儘管誰都明白,其實對他調侃過分了,他也斷不至於生氣的。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沒脾氣。事實上他性格很倔、很耿直。有時領導也常被他頂撞得翻白眼兒,那當然往往是領導糊裡八塗而又自以為是的時候。他可能是唯一使領導當眾下不來臺,而又不至於往心裡去,不至於耿耿於懷地記恨他的知青。他天生胸無城府,裡外幾近透明,單純得像個大兒童。而又一向地我行我素,無遮無掩地活在他那種不防人也不被人防的大兒童的境界裡。

記不清怎麼一來,我倆就友好了。那是一種不顯山不露水的友好。他也只能對人這麼一種友好法兒。我覺出他內心裡挺敬我的,而我極欣賞他的為人處世。因我和許多人身上都有的,甚至是普通的中國人身上都有的壞毛病,他身上竟沒有。

他是電鋸手。我是抬木班的「二槓」,平時不在一起幹活。沒有大木須「歸楞」時,我常被派去做鋸臺出料工。我覺得那是比抬大木還累的活兒,也是全木材廠人人發怵的活兒。電鋸一響,出料工的肩就成了輸送帶,負重上跳板下跳板,休想有機會喘口長氣兒。

他往往會因有意照顧我而拉閘停鋸。倘連裡的幹部走來,問為什麼停鋸,他就說:「鋸太熱了,涼涼。」或者乾脆瞪起眼來一句:「怎麼啦?歇一會兒不行啊?」那時連裡的幹部倒往往顯得沒脾氣了,訕訕地轉一圈兒,就會識趣兒地走開……我上大學,因報到日期迫近,託運的包裝箱,是他在班上替我做的。連裡的幹部發現了,問:「這不是公家的木板嗎?」他說:「不用公家的,用你家的呀!」幹部說:「那也不能上班時間做呀!」他不吭聲,接著做。

幹部嘟噥幾句什麼,也就不認真干涉了。他們大概是這麼想的——如果連劉鴻飛這樣的知青都容忍不了,那麼恐怕也就沒有不背後議論他們的知青了。

在我大學生活最受極左氛圍困擾的日子裡,鴻飛回上海探家。他到復旦看我,見我心情不好,關切地詢問我原因。我據實相告,他便提議我應離開復旦一段日子,躲到某地去淨淨心。我說無處可去。他想了想,便約好一個日子,說要帶我到鄉下小住。結果他將我帶到了朱家橋附近某村。那是他姨家。老阿婆孤身一人過寂寞的生活。每天儘量為我倆做順口的吃。由鴻飛的姨,我對南方鄉下的一些老阿婆們,至今保持著極願親之近之的情感。由鴻飛的老父老母,我對上海底層公眾中的老人們,始終保持著深厚的敬意。

我在大學期間僅探過一次家,就是唐山地震那一年夏。鴻飛預先為我買好了五十斤精面。上海當年也控制,他大約要買數次,才能湊足五十斤。

而我連提都沒提過想往家帶精面一事……

我畢業分至北京後,與鴻飛多年不見。最初給他寫過幾封信。他沒回信。他最不願做的事之一便是寫信。但我知他心裡在始終思念著我,我對他也是。

1993年我到上海簽名售書——猛一抬頭,無意間望見了他那大個子,在買書的人們後面,那麼一往情深地望著我。我立刻棄筆向他奔去,問他站那兒看望我多久了。

他淺淺一笑,輕描淡寫地回答:「沒多久,才一個多小時。」

……

今年我到上海簽名售書——猛一抬頭,無意間又望見了他那大個子,在買書的人們後面,那麼一往情深地望著我。左邊是他的妻子,右邊是他的女兒。分明的,妻子女兒又陪他站在那兒默默地望我許久了……

而我當天下午便要離開上海。

中午我沒去和上海作協的朋友們相聚。我的態度堅定得不容商量。我想上海作協的朋友們,是會原諒我的缺席的吧?

我帶鴻飛一家回到了我住的賓館。我們從容不迫地消費了一頓豐盛的午餐。

我說:「我埋單啊!」

他淺淺地一笑,十分理解我,不與我爭。我叫他的女兒為「女兒」,看著「女兒」胃口好,我心情也好得沒比。我問他的工作順心不順心,問他的收入,問他妻子的收入,問「女兒」的學習,問現在的居住情況。他對我沒什麼可隱瞞的,一一實告。他明白我要獲得一份兒放心。

我曾對他的處境很不放心過。他的單位在郊區,市裡的老父老母還需照顧,而且僅住九平方米一間的小屋,工廠經濟效益也不好……我曾向上海寄過幾封信,希望能經由我的幫助,使他的處境稍微改善——儘管他從未向我流露過這樣的願望。幾年來,我內心裡一直因幫助不了他而深懷不安。所幸此次見面,他給了我一個放心。他學會了開車,停薪留職,在為一傢俬營公司的老闆當司機。他照例像上次見我一樣,鄭重其事地,語重心長地囑咐我一些話:「你寫東西一定要謹慎。你的一些文章我也看過,太尖銳了。不好。」「幹你們這一行的,一不謹慎就會跌跟頭的。小跟頭可能難免,但千萬把握住自己,別跌大跟頭。」

「你這個作家的名聲還不錯,我常替你高興。人沒名,不必強求個名。已經有名了,就應該愛護自己的名聲。這也是尊重你的那些讀者,是不?」

「咱們都快老了,做人更得成熟了。這種年紀,上有老下有小的,跌不起大跟頭了……」

像一位憨厚長兄,而且是從不曾離開過鄉村的長兄,在對自己「混出了人樣兒」的,又總難令自己完全放心的胞弟進行「諄諄教導」。彷彿不耳提面命地經常教導著,胞弟則有可能一失足被拉入什麼黑幫似的……

自從我老父親去世後,再沒人以那麼一種口吻跟我說話。我深為感動,諾諾連聲。因為我也得回報他一個放心啊!可感動之餘,內心又暗覺好笑。鴻飛這傢伙他似乎忘了我倆誰年齡大些誰為兄誰為弟了!他從不與我談文學。他談不來文學。他無暇讀什麼小說,幾年讀一回,那八成因為是我寫的。而且,八成因為他聽到了有人說好,或者有人說不好。

他也從不拿我當什麼作家看。彷彿在我們之間,歲月是停滯的,他仍是當年的電鋸手,我仍是當年的出料工。我和他,只不過是兩個情投意合的知青的關係而已。

情投意合?其實我和他之間的性格反差太大了。我們之間連共同的話題都不多。我常困惑於我們之間的那種真摯友誼,總想釐清個因由。也總滿足於我們之間那一種友誼的真摯,和它實實在在的存在。「數重雲外樹,不隔眼中人。」有一類友誼,不問為什麼,豈非更好?

最後,我想對鴻飛的老闆說——聘司機,能聘到鴻飛這樣的人,最稱心不過了。他乃是尋常中國人中,品性極可讚的一個。他乃是尋常上海人中,品性極篤誠厚道的一個。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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