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我的兒子梁爽。他讀小學這正是一個人的內心世界開始形成的年齡。我也常教他學會如何「侍弄」他那小小心靈的苗圃。「侍弄」這個詞,用在此處是很勉強的,不那麼貼切,姑且借用之吧!意思無非是——人自己的內心世界如果自己惰於拂拭,是會浮塵厚積、雜草叢生的。也許有人聯絡到禪家的一樁「公案」——「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之說的「俗」和「心中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之說的「徹悟」。
我係俗人,僅能以俗人的觀念和方式教子。至於禪家乃至禪祖們的某些玄言,我一向是抱大不恭的輕慢態度的。認為除了詭辯技巧的機智,沒什麼真的「深奧」。現代人中,我不曾結識過一個內心完全「虛空」的。滿口「虛空」,實際上內心物慾充盈、名利不忘的,倒是大有人在。何況我又不想讓我的兒子將來出家,做什麼雲遊高僧。故我對兒子首先的教誨是——人的內心世界,或言人的心靈,大概是最容易招惹塵埃、沾染汙垢的,「時時勤拂拭」也無濟於事。心靈的清潔衛生只能是相對的,好比人的居處的清潔衛生只能是相對的。而根本不拂拭,甚至不高興別人指出塵埃和汙垢,則是大不可取的態度,好比病人諱疾忌醫。
一次兒子放學回到家裡,進屋就說:「爸爸,今天同學的紅領巾被老師收去了!」我問為什麼。兒子回答:「犯錯誤了唄!把老師氣壞了!」那同學是他好朋友,卻有些日子不到家裡來玩兒了。我依稀記得他講過,似乎老師要在他們兩者之間選拔一名班幹部。
我又問:「你高興?」他怔怔地瞪著我。我將他召至跟前,推心置腹地問:「跟爸爸說實話,你是不是因此而高興?」他便誠實地回答:「有點兒。」我說:「你學過一個詞,叫‘幸災樂禍’,你能正確解釋這個詞嗎?」他說:「別人遭到災禍時自己心裡高興。」
我說:「對。當然,紅領巾被老師收去了,還算不得什麼災。但是,你心裡已有了這種‘幸災樂禍’的根苗,那麼你哪一天聽說他生病了、住院了,甚至生命有危險了,說不定你內心裡也會暗暗地高興。」
兒子的目光告訴我,他不相信自己會那樣。
我又說:「為什麼他的紅領巾被老師收去了,你會高興呢?讓爸爸替你分析分析,你想一想對不對?——如果你們老師並不打算在你們兩個之間選拔一名班幹部,你倒未必幸災樂禍。如果你心裡清楚,老師最終選拔的肯定是你,你也未必幸災樂禍。你之所以幸災樂禍,是因為自己感到,他和你被選拔的可能性是相等的,甚至他被選拔的可能性更大些。於是你才因為他犯了錯誤,惹老師生氣了而高興。你覺得,這麼一來,他被選拔的可能性縮小,你自己被選拔的可能性就增大了。你內心裡這一種幸災樂禍的想法,完全是由嫉妒產生的。你看,嫉妒心理多醜惡呀,它竟使人對朋友也幸災樂禍!」
兒子低下了頭。
我接著說:「如果他並沒犯錯誤,而老師最終選拔他當了班幹部,你現在幸災樂禍,就可能變成一種內心裡的憤恨了。那就叫嫉妒的憤恨。人心裡一旦懷有這種嫉妒的憤恨,就會進一步幹出不計後果、危害別人、危害社會的事,最後就只有自食惡果。一切懷有嫉妒的憤恨的人,最終只有那樣一個下場……」
接著我給他講了兩件事——有兩個女孩兒,她們原本是好朋友,又都是從小學芭蕾的。一次,老師要從她們兩人中間選一個主角。其中一個,認為肯定是自己,應該是自己,可老師偏偏選了另一個。於是,她就在演出的頭一天晚上,將她好朋友的舞裙,剪成了一片片。另外有兩個女孩兒,是一對小雜技演員。一個是「尖子」,也就是被託舉起來的。另一個是「底座」,也就是將對方託舉起來的。她們的演出幾乎場場獲得熱烈的掌聲。可那個「底座」不知為什麼,內心裡懷上了嫉妒,總是莫名其妙地覺得,掌聲是為「尖子」一個人鼓的。她覺得不公平。日復一日的,那一種暗暗的嫉妒,就變成了嫉妒的憤恨。她總是盼望著她的「尖子」出點兒什麼不幸才好。終於有一天,她故意失手,製造了一場不幸,使她的「尖子」在演出時當場摔成重傷……
最後我對兒子講,如果那兩個因嫉妒而幹傷害別人之事的女孩兒,不是小孩兒是大人,那麼她們的行為就是犯罪行為了……
兒子問:「大人也嫉妒嗎?」
我說大人尤其嫉妒。一旦嫉妒起來尤其厲害,甚至會因嫉妒殺人放火幹種種壞事。也有因嫉妒太久,又沒機會對被嫉妒的人下手而自殺的……
我說,凡那樣的大人,皆因從小的時候開始,就讓嫉妒這顆種子,在心靈裡深深紮了根。他們的內心世界,不是花園,不是苗圃,而是荊棘密佈的亂石崗……
兒子問:「爸爸你也嫉妒過嗎?」
我說我當然也嫉妒過,直到現在還時常嫉妒比自己幸運比自己優越比自己強的人。我說人嫉妒人是沒有辦法的事。從偉大的人到普通的人,都有嫉妒之心。沒產生過嫉妒心的人是根本沒有的。
兒子問:「那怎麼辦呢?」
我說,第一,要明白嫉妒是醜惡的,是邪惡的。嫉妒和羨慕還不一樣。羨慕一般不產生危害性,而嫉妒是對他人和社會具有危害性和危險性的。
第二,要明白,不可能一切所謂好事,好的機會,都會理所當然地降臨在你自己頭上。當降臨在別人頭上時,你應對自己說,我的機會和幸運可能在下一次。而且,有些事情並不重要。比如對於一個小學生來說,當上當不上班幹部,並不說明什麼。好好學習,才是首要的……
兒子雖然只有十幾歲,但我經常同他談心靈。不是什麼談心,而是談心靈問題。談嫉妒、談仇恨、談自卑、談虛榮、談善良、談友情、談正直、談寬容……
不要以為那都是些大人們的話題。十幾歲的孩子能懂這些方面的道理了。該懂了。而且,從我兒子,我認為,他們也很希望懂。我認為,這一切和人的內心世界有關的現象,將來也必和一個人的幸福與否有關。我願我的兒子將來幸福,所以我提前告訴他這些……
鄰居們都很喜歡我的兒子,認為他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同學們跟他也都很友好,覺得和他在一起高興,愉快。
我因此而高興,而愉快。
我知道,一個心靈的小花園,「侍弄」得開始美好起來了……
永久的悔
1971年,我到北大荒的第三個年頭,連隊已有二百多名知識青年了。我是一排一班的班長。我們被認為或自認為是知識青年,其實並沒有多少知識可言。我的班裡,年齡最小的上海知青,才十七歲,還是些中學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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