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平凡的好人與國家的性情(5)

中國人的日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那一年全都在「割資本主義的尾巴」。團裡規定——老職工老戰士家,不得養母雞。母雞會下蛋,當歸於「生產資料」一類。至於豬,公的母的,都是不許私養的。母豬會下崽,私人一旦養了,必然形成「資本的原始積累」。公豬哪,一旦養到既肥且重,在少肉吃的年代,豈非等於「囤稀居奇」?違反了規定者,便是長出「資本主義的尾巴」了。倘自己不主動「割」,則須別人幫助「割」了。用當年的話說,主張「割得狠、割得疼、割得徹底、割出血來」。

有一年,有一名老職工和我們班在山上開創「新點」。五月裡的一天,我忽然聽到了小雞的吱吱叫聲,發出在一紙板箱裡。紙板箱擺在火炕的最裡角。

我奇怪地問:「老楊,那裡是什麼叫?」

他笑笑,說是小鳥兒叫。

我說:「我怎麼聽著像是小雞叫?」

他一本正經地說:「深山老林,哪兒來的小雞啊?是小鳥兒叫,我發現了一個鳥窩,大概老鳥兒死了,小鳥兒們全餓得快不行了。我一時動了菩薩心腸,就連窩捧回來了,養大就放生……」他說得煞有介事,而且有全班人為他做證,我也就懶得爬上炕去看一眼,只當就是他說的那麼回事兒……不久後的一天,我見他在喂他的「鳥兒」們。它們一個個已長得毛茸茸的,比拳頭大了。我指著問:「這是些什麼?」他嘿嘿一笑,反問:「你看呢?」

我說:「我看是些小雞,不是小鳥兒。」他說:「我當它們是些小鳥兒養著,它們不就算是些小鳥兒了嗎?」這時全班人便都七言八語起來,有的公然「指鹿為馬」,說明明是些小鳥兒,偏我自己當成是些小雞,以己昏昏,使人昏昏。有的知道騙不過我,索性替老楊講情,說在山上,養幾隻小雞也算不了什麼,何必認真?再說,也是「豐富業餘生活」內容嘛……

我也覺得大家的生活太寂寞了,不再反對。你沒法兒想象,那些「小鳥兒」,不,那些小雞,是老楊每晚貓在被窩裡,用雙手輪番地焐,焐了半個多月,一隻只焐出來的……一日三餐,全班總是有剩飯剩菜的,它們吃得飽,長得快,又有老楊的精心護養,到了八九月份,全長成些半大雞了。「新點」建還是不建,團裡始終猶豫,所以我們全班也就始終駐紮在山上。「十一」那一天,老楊殺了兩隻最大的公雞,我們美美地喝了一頓雞湯。

春節前,連裡通知,「新點」不建了,要全班撤下山。這是大家早就盼望著的事,可幾隻雞怎麼辦呢?大家都犯起愁來。最後一致決定,全殺了吃。

其中四隻是母雞。殺雞的老楊幾次操刀,幾次放下,對它們下不了手。

他懇求地望著我說:「班長,已經開始下蛋了啊!」我說:「那又怎樣?」他說:「殺了太可惜呀!」我說:「依你怎麼辦?」他進一步懇求:「班長,讓我偷偷帶回連隊吧!我家住在村盡頭,養著也沒人發現。發現了我自己承擔後果。我家孩子多,又都在長身體的時候……」

而我,當時實在說不出斷然不許的話……我卻不曾料到,這件事被我們班裡一個極迫切要求入團的知青揭發了,於是召開了全連批判會,於是這件事上了全團的「運動簡報」。批判稿是我寫的,我代表全班讀的。儘管我按照連裡和團裡的指令做了,我這個班長還是被撤了職……老楊一向為人老實,平時對我們也極好。他感到了被出賣的憤怒,也覺得當眾受批判乃是他終生的奇恥大辱。一天夜裡,他吊死在知青宿舍後的一棵樹上……

我們被吩咐料理他的後事。他死後我才第一次到他家去。那是怎樣的一個家啊!一領破炕蓆,三個衣衫襤褸營養不良的孩子,一個面黃肌瘦病懨懨的女人……那一種窮困情形咄咄逼人。在他死後,尤其令人心情沉重而又內疚不已……

我們將埋他的坑挖得很深很深……埋了他,我們都哭了,在他的墳頭……後來每個星期日的夜裡,都會有一爬犁燒柴送到他家門前……後來我當了小學教師,教他的三個孩子。我極端地偏愛他們、偏袒他們,替他們買書包、買作業本。然而他們怕我、疏遠我……

後來他們的母親生病了,我們全班步行了二三十公里,趕到團部醫院去要求獻血。我住到了他們家裡,每天替他們做飯,輔導他們功課,給他們講故事聽……可他們依然怕我、疏遠我,甚至在他們瞪著三雙大眼睛聽我講故事的時刻……

後來我調到團宣傳股去了。離開連隊那一天,許多人圍著馬車送我。

我發現我的三個學生的母親,默默地閃在人牆後,似在看著我,又不似……老闆子發出趕馬的吆喝聲後,我見她雙手將三個孩子往前一推,於是我聽到他們齊聲說出的一句話是「老師再見!」頓時我淚如泉湧……當年,我們連自己都不會保護自己,更遑論善於保護他人。這樣想,雖然能使我心中的悔不再像難愈的傷口仍時時滲血,卻不能使當年發生的事像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如今二十多載過去了,心上的悔如牛痘結了痂,其下生長出了一層新嫩的思想——人對人的愛心應是高於一切的,是社會起碼的也是必要的原則。當這一原則遭到歪曲時,人不應馴服為時代的奴隸。獲得這一種很平凡的思想,我們當年付出了怎樣的代價啊!……

上海人劉鴻飛

1972年,我從團部宣傳股,被「精簡」到木材加工廠。全團僅「精簡」二人,一男一女。男的自然便是我。被「精簡」之於我,帶有不言而喻的懲罰性。原因是我作為團「思想政治教育工作組」的成員,在木材廠「蹲點」時,公然替一名將被開除團籍的鶴崗市知青進行了「放肆」的辯護。結果是他保住了團籍,而我被逐離團機關。當年的我血氣方剛,並不怎麼沮喪,反而覺得自己乃是實際上的「戰勝」了強大對手們的落魄英雄——畢竟由於我慷慨陳詞的辯護,那鶴崗市知青的團籍保住了。

當年若不被「精簡」,我便不會與上海人劉鴻飛成為親情深焉的知青戰友。如今想來,格外欣慰,認為是一種補償,一種生活對受到不公正懲罰的人的溫愛。這一種補償,這一種生活對人的溫愛,越來越顯出它美好風景般的意義和價值。起碼對我如此。

鴻飛個子很高,一米八以上。當年高且瘦,一副形銷骨立的模樣。鼻樑也高,木材廠的知青就送了他個綽號「高鼻子」,後來進化為「老高」。

我初到木材廠的日子,不明所以,便也叫他「老高」。他從未糾正過我。我叫他「老高」,他就自自然然地答應,彷彿本就姓高。其實他比我小四歲。

直至有一天全連點名後,我奇怪地問大家:「連長把老高的姓唸錯了,怎麼沒人笑?」於是眾人皆笑。鴻飛也淺淺地笑……

鴻飛是連裡最安分守己的知青。什麼雞鳴狗盜、名利紛爭之事,都與他無涉。他也是毫無緋聞的一個知青,彷彿頭腦裡天生的沒這一套「程式」。女知青們普遍地對他抱有良好印象,但也普遍地就剎在印象良好為止。他在她們面前一向做謙謙君子、斯文紳士之狀,從無輕佻言語和舉止。我不曾見他和哪一個女知青調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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