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懷此種大內疚終於獲得了嫂子的手機號碼。
「曉聲嗎?你真是梁曉聲嗎?」
她語音顫抖。
我說:「嫂子,是我呀。」
四十餘年不曾相見了,她已是七十多歲有重外孫子的人了;當年我經常帶著玩過的魏巍都五十多歲了,早早地當上外祖母了。
「曉聲你還好嗎?」
「還好。」
「我們有時會從電視裡看到你,每次魏巍都特別高興。她還把你寫的一篇文章讀給我聽,是《狍的眼睛》對吧?你在文章裡寫魏老師‘待你如兄長’對吧?……」
那篇文章主要是寫狍的;寫到我和魏老師關係的也就是那麼五個字——我真渾蛋,為什麼不多寫幾行而是一筆帶過呢?
「嫂子,不聊那些了。快過春節了,讓魏巍告訴我一個銀行卡號……」
「堅決不許你寄錢!我們的日子都還過得去,你有空兒來看看我們才好……」
「我有一處老宿舍樓的房子在裝修,裝修好了先接你們到北京玩兒……」
我已瞭解到,她們三代人的生活並非無憂無慮,而是有憂有慮。
我當然不會服從嫂子的話。
如今又三年矣,嫂子和魏巍並沒來過,生活有壓力的人是沒閒心逛北京的。我也沒回去過,因為身體其實總是不太平,怕旅途之勞了。
好在有手機。
也好在,有了魏巍的銀行卡號了……
三、崔長勇
當年在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曾躋身於文藝宣傳隊的知青,不論是能歌善舞的還是喜歡作詞作曲的;也不論是熱衷於曲藝的還是熱愛文學創作的非宣傳隊員知青,即和我一樣的知青——有不知道崔長勇其人的嗎?
便有,那也肯定是少數。
多數人不但知道他,而且還不僅一次地見到過他。特別是躋身於師、團宣傳隊的知青,崔長勇這個名字似乎意味著是他們的「文藝教父」,獲得到他們相當普遍的尊榮。
「弟子三千,賢者七十。」——孔子此語當年在兵團文藝知青中流傳甚廣,用以形容崔長勇麾下之文藝知青的眾與精。
三千絕非多麼誇張的數字,以每個團的宣傳隊起碼三十人計,全兵團幾十個團,再加上熱愛文學創作美術創作的知青,估計少也少不到哪兒去。
我們當年雖尊崇他,卻幾乎無一例外地叫他「老崔」。
老崔畢業於黑龍江省齊齊哈爾市師範學院中文系,我認識他那一年,他已是兵團總司令部政治部文藝處的幹事;處長是瀋陽軍區的現役軍人。
我因為在《黑河日報》發表了一篇散文,由師裡推薦,到兵團總司令部所在地佳木斯市參加了全兵團第一屆「文學創作學習班」,由而與他結下了五十餘年的深厚友誼。
記得那日大雪。佳木斯列車站前,兩名著賓館服務員制服的姑娘展持橫幅,其上寫著迎接等字。橫幅旁,佇立著戴棉軍帽穿兵團服的幹部模樣的男子,臉上有眼鏡,自言是文藝處的。該接的人到齊了,便都上了一輛麵包車。
我們住兵團一招,離車站不遠,是三層樓。在佳木斯,屬於較高階的招待所。
那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享受有車接,住那麼高階的招待所的待遇。伙食特別好,每天都能吃到豬肉燉粉條,還有魚、小雞燉蘑菇。雞蛋或鴨蛋,更是頓頓早餐必有的。共集中了二十幾名文學知青,三人一個房間。寫作可以在會議室,允許吸菸。
三天後我心大為不安,根本就沒帶什麼構思去的,唯恐留不下作品,臉上無光。
我在飯桌上發牢騷:「你們都說老崔老崔的,怎麼還沒露面?要等到快結束了才接見咱們一下嗎?」
比我早到者皆笑。
一人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我這才恍悟,原來幾乎每天所見的「崔幹事」,便是人人常提到的「老崔」,尷尬地又說:「我以為是兩個姓崔的,你是小崔呢。」
他說:「我也希望自己在你們眼裡是小崔呀。」
老崔非但不老,還稱得上是美男子,在招待所總不穿棉衣,單軍上衣的領鉤也總是鉤住著,眼鏡使他英氣勃發而又文質彬彬,如果他穿長衫,會使人聯想到《早春二月》裡的蕭劍秋。
飯後我去到了他的房間,要求離去。
他問:為什麼?
我坦言心中慚愧。
他卻說:「也沒誰宣佈都得留下作品的硬性規定啊。學習班嘛,就是為大家營造一種有利於互相交流心得的機會。既來之,則安之。沒有構思不是事兒,給你個任務,為別人的構思充當參謀。你們師推薦你來了,我就相信你是有潛力的,只不過待開發而已。」
他那麼說,我不好再堅持了。
十二天學習班期間,我只當「參謀」了,誰願意向我談構思,我都洗耳恭聽,懇談自己的感覺。
不久學習班上流傳一首關於我的打油詩:
白牆孤影檯燈,
冥思苦想曉聲。
從早到晚參謀,
熬煞綠臉孩兒。
是老崔對別人信口吟成。
學習班的文學知青比之於文藝知青,年齡都大些,高中的居多,初中的極少,我是之一。也許由於這個原因,他視我為「小老弟」,殊多關愛。
學習班結束,在車站,我又當眾對他說:「下次我絕不參加了!」
他笑道:「別價呀!你對我給你的任務完成得很好嘛!下次有備而來就是了。你不來,他們也不答應啊。」
我已交下了數位良友,他們皆從旁說肯定不答應。
在第二次學習班上,「綠臉孩兒」成了我的綽號,老崔的口頭語「別價呀」成了流行語。
我將我帶去的構思講給老崔聽。他靜靜地聽完,只說了一個字:「行。」
我說:「我要你提修改意見。」
他說:「沒有。你已經構思得很成熟了,寫好它。」
一旦進入工作狀態,他就變成了一個言簡意賅之人,幾乎口無廢話。
我又說:「不知起什麼題目好。」
他說:「你寫的是老職工為知青當嚮導的事,那題目就是‘嚮導’唄,何必還在題目上挖空心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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