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之十七

我踮起腳跟,緊貼著牆壁,朝樓上那個沒有上鎖的套房悄悄溜過去。

我在門口停了一下。那個人也腳步很輕地上了樓,朝這邊走來。但願門別發出聲音。我祈求著,可那門是木頭做的,它還是吱呀一聲響了。只見那些綠的東西、紅的東西、黃的佛像就像一陣旋風似的掠過我的眼前,我跑到了衣櫃的鏡子前,從鏡子裡看見了我蒼白的臉,凝神諦聽的眼睛,還有嘴唇……透過血液的流動聲,我聽見門又響了一下……是他,這是他。

我一把抓住了櫃門的鑰匙,那鑰匙環就搖擺起來。這給了我一個提示,不過又是一個瞬間的、沒有前提的、赤裸裸的結論,確切地說,只是隻言片語:「上一次……」我趕快開啟了櫃門,鑽進黑洞洞的櫃子裡面,然後把櫃門嚴嚴實實地關上。我向前跨了一步,腳下的地面晃動了一下。於是我開始慢悠悠、輕飄飄地往下滑落,眼前一片漆黑,我死了。

***

後來,當我必須把這段奇遇記述下來時,我曾經花了一番功夫,搜尋記憶,查詢書本。現在,我當然明白了,這叫作一過性死亡狀態。古代的人們瞭解這種現象,而我們,據我所知,對此毫無瞭解。

我弄不清楚我死過去多久,很可能是五到十秒鐘,反正只過了一會兒我又復活了,睜開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只覺得身子一直往下飄落……我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卻被迅速滑脫的粗糙牆面擦傷,手指頭流出了血,很明顯,所有這一切絕不是我那病態的幻想在作怪。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我聽到了自己呼吸忽斷忽續、顫顫巍巍的聲音(寫到這些我感到很慚愧,不過這一切都太出乎意料、太不可理解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仍然在往下沉落。終於下面輕輕地彈了一下:腳下一直墜落的東西現在停下來不動了。我在黑暗中摸到一個什麼把手,我推了一下,一扇門開了,一道淡淡的亮光鑽了進來。我一看,背後一個不大的方形平臺快速地升了上去。我轉身衝過去,但是已經晚了一步,我被困在這兒了……「這兒」是什麼地方,我不得而知。

一條長廊。千鈞之重的靜寂。圓形的拱頂下是一長串沒有盡頭的電燈泡,燈光閃爍,飄忽不定。這裡有點像我們的地鐵「隧洞」,只是要窄得多,並且不是用我們這裡的玻璃建造的,而是一種古代的材料。我忽然想到了地下工事,據說二百年大戰期間人們曾在這種工事裡避難……管它是什麼呢:我必須往前走。

我估計走了二十分鐘左右。然後向右拐,這裡長廊變寬了,燈也亮了些。隱約地聽見嗡嗡的聲音。或許是機器,也或許是人聲,我搞不清楚,不過我正在一扇沉甸甸的、不透明的門旁,而聲音就是從那裡面傳出來的。

我敲了一下門,再敲了一下,敲得更響些。門裡的聲音沉靜下來了。突然不知是什麼咔嚓響了一下,沉重的門慢慢地敞開了。

我不知道我們兩人誰更驚愕——站在我面前的正是那位鼻尖如刃、身薄如紙的醫生。

「是您?您在這兒?」隨後他那剪刀般的嘴巴咔的一聲合上了。而我——就好像根本不懂人的語言似的,一聲不響,兩眼發直,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大概是說我必須離開這兒吧,因為後來他用他那扁如紙的肚子把我擠到了長廊上比較明亮的那一段的盡頭,然後在我的後背上猛推了一把。

「請您原諒……我本來打算……我以為是她,是i-330。可是我身後……」

「您站在這兒別動。」醫生斬釘截鐵地說了這麼一句,就不見了……

終於如願以償!終於她就在我身邊,就在這兒。至於「這兒」是什麼地方,還不是都一樣嘛。熟悉的杏紅色綢衣,蜂蜇般的微笑,掛著簾子的眼睛……我的嘴唇、雙手、膝蓋在顫抖,而頭腦裡裝著一個極其愚蠢的想法:

「振動產生聲波。顫抖應當有聲。為什麼聽不見呢?」

她的眼睛像門一樣向我敞開了,我走了進去……

「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您到什麼地方去了?為什麼……」我的眼睛須臾不離地盯著她,話說得顛三倒四,語無倫次,像是在說夢話——也許只是心裡在想,並沒有說出口。「有一個影子——跟著我……我死了——從櫃子裡……因為您的那位……他那張剪刀一樣的嘴巴說我的病是心靈……無法醫治……」

「無法醫治的心靈!我可憐的人兒喲!」i-330放聲大笑——她的笑聲濺了我一身,夢囈頓時消退,四下裡盡是笑的碎片,亮如明珠,聲如銀鈴。這一切多麼——多麼美好。

那個醫生又從角落裡走了出來,那個優秀的、出色的、薄如紙片的醫生。

「我在恭候您的吩咐。」他在i-330身旁停下來這麼說。

「沒什麼!沒什麼!我以後再告訴您。他這是偶然的……請您轉告,就說再過……再過15分鐘我就回去。」

一轉眼,醫生就消失在了角落裡。i-330等了等,聽到砰的一聲門關上了,才把尖利而又甜蜜的針慢慢地、慢慢地刺進我的心裡,而且越刺越深——她的肩膀、胳膊、整個身體都貼緊了我,我和她一起向前走去,我們兩人融合在了一起……

我記不得在什麼地方拐進了黑暗中。我們在黑暗中拾級而上,沒完沒了、一聲不吭地往上走著。我雖然看不見,卻知道她也和我一樣,像盲人那樣閉著眼睛,仰著頭,咬緊嘴唇,一邊走一邊在聽音樂——那是我那可以聽得見的顫慄聲。

我清醒過來時發現,這是古屋院裡多得不計其數的荒僻角落之一。這裡有一道圍牆,露出地面的殘垣斷壁上支稜著像光溜溜的骨骼化石和黃色獠牙似的東西。她睜開眼睛,說了句「後天16點」就走了。

這一切真的發生過嗎?我不知道。後天我就知道了。真切可信的痕跡只有一個:我右手指端的皮被擦傷了。但是,今天在「一體號」飛船上,第二建造師對我說,他確確實實親眼看見我無意中用這幾個手指觸控了一下砂輪——問題就出在這裡。是啊,也可能就是這麼一回事。非常可能。我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