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1984 喬治·奧威爾 第1頁,共1頁

刑期的每個階段他都清楚——或者說他好像很清楚——他究竟在這沒有窗戶的大樓裡的哪個地方。也許因為不同地方氣壓略有不同。他被看守毆打時所在的牢房位於地下,他被奧布蘭審問的那個房間臨近樓頂。而現在這個地方應該深入地下好幾米,已經深到不能再深的地步了。

這間牢房比他待過的所有牢房都要大,但他幾乎沒有關注四周的環境,只注意到他的面前擺著兩張鋪著綠呢布的小桌子。一張桌子離他只有一兩米,另一張則靠著門,距離稍遠。他被綁到了一張椅子上,很緊,以至於他一動都沒法動,腦袋都轉不了。一種軟墊從後面夾住了他的腦袋,迫使他只能朝著正前方看。

他在屋子裡單獨待了一會兒,之後,門開了,奧布蘭進來了。

「你曾經問過我,」奧布蘭說,「101號房裡有什麼,我告訴你,你早就知道答案。每個人都知道,101號房裡的東西是世界上最可怕的。」門又開了,一個看守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用鐵絲編成的盒子,或者說是籃子一類的東西,將它放在了較遠的桌子上,因為奧布蘭就站在那裡。溫斯頓認不出那是什麼東西。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奧布蘭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看法。可能是活埋,可能是被火燒死,可能是溺水而亡,還有可能是被釘死,或者別的五十幾種死法。也有時,最可怕會是一些十分瑣碎的,並不致命的事。」

他向旁邊挪了一點兒,溫斯頓終於可以看清桌上放的到底是什麼。那是一個長方形的鐵籠子,頂端有一個把手,方便人將它提起。籠子前端還裝著一個類似擊劍面罩的東西,有個向外的凹面。儘管這東西離他有三四米遠,但他仍然可以看到它被豎著分成兩個部分,每個部分都關著什麼動物。原來,是老鼠。

「對你來說,」奧布蘭說,「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老鼠。」

看到這籠子的第一眼,儘管還不確定籠子裡究竟有什麼,他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渾身震顫,恐懼非常。此時,他突然明白裝在籠子前端的那個形似面罩的東西有何目的。他覺得自己好像嚇得失禁了。

「你不能那麼做!」他尖聲驚叫著。

「你不能,你不能!這不可能。」

「你還記得嗎,」奧布蘭說,「你夢中的恐怖時刻?你面前有一堵黑色的牆,你聽到動物的低吼。牆的另一邊有著某種可怕的東西。你知道自己明白那是什麼,但你沒有膽量把它們亮出來。牆的那邊就是老鼠。」

「奧布蘭!」溫斯頓說,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你知道沒這個必要,你想讓我做什麼?」

奧布蘭沒有直接回答他。他說話時,又換上了那副老師的神態,他已經好幾次這樣裝腔作勢了。他沉思地看著遠方,就好像在和溫斯頓身後的什麼聽眾說話一樣。

「就疼痛本身來說,」他說,「還遠遠不夠。有時候人是可以和疼痛對抗的,即使疼得瀕臨死亡。但每個人都有些無法忍受的事——一些連想都不能想的東西。這和勇敢或怯懦無關。如果你從高處跌落,抓住繩子不算怯懦,如果你從深水中浮出頭,往肺裡猛灌空氣不算怯懦。這僅僅是一種本能,你無法將它消滅。老鼠也是一樣。對你而言,它們讓人無法忍受。它們是一種你無力抵抗的壓力,哪怕你希望自己能抵抗得住。需要你做什麼,你就會做什麼。」

「但那是什麼?究竟是什麼?我不知道要做什麼,又怎麼去做呢?」

奧布蘭將籠子提了起來,帶到離溫斯頓較近的桌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綠呢制的桌布上。溫斯頓聽到血液在耳朵裡轟鳴的聲音,覺得自己被完全孤立了,就像待在一個巨大荒蕪的平原裡,一個灑滿陽光的沙漠中,那些聲音從極度遙遠的地方穿過平原沙漠向他襲來。事實上,裝著老鼠的籠子離他不到二米。它們體形碩大,口鼻那裡又平又鈍,模樣兇狠,且都長著棕色而不是灰色的毛。

「老鼠,」奧布蘭仍然是一副對著看不見的聽眾說話的樣子,「雖然是齧齒動物,但也是吃肉的。你明白。你一定聽說過發生在這兒的貧民區中的事情。在一些街道,女人不敢把嬰兒獨自一人留在屋子裡,即使只有五分鐘。因為老鼠一定會襲擊他,只需一會兒,它們就會把孩子的骨頭啃出來。它們還會襲擊生病的和將死的人。它們智力驚人,知道人什麼時候是無助的。」

鐵籠子裡突然迸發出吱吱聲,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到溫斯頓這裡。老鼠們在打架,它們試圖穿過分隔它們的東西到另一邊去。他聽到一種絕望的、低沉的呻吟聲,似乎也從他的身外傳來。

奧布蘭提起籠子,並在提起的同時,按了裡面的什麼東西。溫斯頓聽到尖銳的啪嗒聲,他瘋狂地試圖從椅子上掙脫開來,但毫無辦法。他身體的每個部分,就連他的腦袋,都被綁得動彈不得。奧布蘭又把籠子挪近了一些,它和溫斯頓的臉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了。

「我已經按下第一個控制桿,」奧布蘭說,「你清楚這籠子的構造。面罩和你的頭正合適,不會留下空隙。當我按下第二個控制桿的時候。籠子的門就會開啟。這些飢餓的牲畜會像子彈那樣衝出來,你有沒有看到過老鼠跳到空中的樣子?它們會跳到你的臉上,一直往裡鑽。有時,它們首先會攻擊你的眼睛。有時,它們會鑽進你的臉頰,吞掉你的舌頭。」

籠子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溫斯頓聽到一陣持續的尖叫聲從他的腦袋上方發出來,但他還在激烈地和恐懼對抗。想一想,想一想,哪怕只剩下半秒——想,是唯一的希望。突然,一股牲畜的黴味直撲他的鼻子,強烈地衝擊著他,讓他肚子裡翻江倒海。他幾乎失去了意識,眼前一片漆黑。一時間他瘋了,成了一隻驚叫著的動物。他抱著一個想法從黑暗中掙扎出來。有一個辦法,只有一個辦法能讓他拯救自己。他必須將另一個人,另一個人的身體插進他和老鼠之間。

面罩的邊緣足夠大,大到將他視野裡的一切其他事物遮擋住。鐵絲制的籠門和他的臉只有一兩個巴掌那麼遠。老鼠們知道會遇見什麼,其中一隻正上躥下跳,還有一隻陰溝裡的傢伙老得掉了毛,它直立著,用粉紅色的爪子扒著鐵絲,使勁地嗅著什麼。溫斯頓能夠看到它的鬍鬚和黃色的牙齒。黑色的恐懼再一次抓住了他,他什麼都看不見,他無能為力,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在中華帝國,這是常見的懲罰。」奧布蘭一如既往進行說教。

面罩貼近他的臉,鐵絲碰到他的臉頰。接著——不,那不能解除什麼,只是希望,一絲細弱的希望。太晚了,也許太晚了,但他突然明白,整個世界他只能把懲罰轉移到一個人身上——只有一個人的身體能夠插在他和老鼠間,他瘋狂地喊了起來,一遍又一遍:

「咬朱莉亞!咬朱莉亞!別咬我!朱莉亞!隨你們怎麼對她。撕開她的臉,咬她的骨頭,別咬我!朱莉亞!別咬我!」

他向後倒了下去,墮入巨大的深淵,遠離老鼠。他仍然被綁在椅子上,但他已穿過地板,穿過大樓的牆壁,穿過地球,穿過海洋,穿過大氣層,墮入太空,墮入銀河——遠遠地,遠遠地,遠遠地離開了老鼠。他在若干光年之外,但奧布蘭依舊站在他的身邊,冰冷的鐵絲依舊觸碰著他的臉。然而從包裹著他的黑暗裡,他聽到金屬的撞擊聲,他知道籠子的門咔嚓一聲關上了,沒有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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