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1984 喬治·奧威爾 第1頁,共2頁

栗樹咖啡館幾乎空無一人。一道金黃色的陽光從窗戶裡斜斜地射進來,落在積滿灰塵的桌面上。15點的咖啡館孤單單的。電屏裡傳來微弱的音樂聲。

溫斯頓坐在他常坐的那個角落裡,凝視著一隻空玻璃杯。他不時便抬頭看看對面牆上那張巨大的臉。那上面有個標題:老大哥在看著你。侍者自動過來為他倒滿勝利牌杜松子酒,又從另外一個有著軟木塞的瓶子裡搖出幾顆豆子。那是栗樹咖啡館特有的丁香味糖精。

溫斯頓正在收聽電屏,此刻裡面只有音樂,但和平部的特別公告隨時可能出現。非洲前線的狀況令人極其不安。為此,每天他無時無刻不在擔心。一支歐亞國大軍(大洋國正在和歐亞國打仗,大洋國一直在和歐亞國打仗)正迅速地向南方移動。中午的公報沒有提任何具體地點,但戰場很有可能已經轉移到剛果河口。布拉柴維爾和利奧波德維爾已經岌岌可危。這不僅僅是丟掉非洲中部的問題,這場戰爭讓大洋國的領土第一次受到威脅。

某種強烈的情感在他心中燃起,說恐懼並不確切,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激動,但它很快就褪去了。他不再想和戰爭有關的事。這段時間,對任何事他都無法集中思想超過個把分鐘。他拿起杯子,一飲而盡。一如往常,杜松子酒讓他渾身顫抖,甚至有點兒噁心。這味道真是可怕,丁香和糖精的味道都足夠令人作嘔,卻還是壓不住酒的油味兒。最糟糕的莫過於無論白天黑夜,他的身上都沾著濃濃的杜松子酒味兒,在他的意識裡,這酒味和某種氣味牢牢地糾纏在一起,那是——

他從來不說明它們是什麼,哪怕它們只存在於他的頭腦裡,他盡己所能地不去想它們的樣子。而只模模糊糊地想到它們逼近他的臉,其氣味撲鼻而來,杜松子酒在他的肚子裡翻滾,他用紫色的嘴唇打了一個嗝。自從他們釋放了他之後,他就長胖了,氣色也得以恢復——事實上,比之前的還要好。他變得強壯了,鼻子和臉頰上的皮膚泛起粗糙的紅色,就連禿頂處也變成了粉紅色。侍者再一次不經招呼拿來棋盤和新出的《泰晤士報》,還將報紙翻到有象棋題目的那一頁。之後,他發現溫斯頓的酒杯空了,就端來盛滿杜松子酒的酒瓶為他斟滿。不需要提什麼要求,他們知道他的習慣。棋盤總會為他備好,這個角落裡的位子也會為他留著,就算客人滿員也是如此,因為沒有人願意被看到和他離得很近。他從來都懶得數自己喝了多少杯。過一會兒,他們就會遞給他一張骯髒的紙條說是賬單,但在他的印象中,他們總是算少了賬。而即使反過來,多算了他的錢,也沒什麼分別。如今,他的錢總是夠花,他甚至還有了工作,一個掛名職務,收入要比他之前的工作高得多。

電屏裡的音樂停止了,響起說話的聲音。溫斯頓揚起頭聽著,但卻不是前線的公報,而僅僅是富部的一條短通知。上個季度第十個三年計劃鞋帶產量超額完成了九十八個百分點。

他研究了一下棋局並擺上棋子。棋的結局很有欺騙性,要用到一對馬。「白棋先走,兩步將死。」溫斯頓看了看老大哥的畫像。白棋總是將死,他有一種矇矓而神秘的感覺。總是這樣,沒有例外,都是被安排好的。自世界伊始,沒有一盤棋黑棋能得勝。這難道不是一個永恆的象徵嗎?象徵善良會戰勝邪惡?那張巨大的臉正盯著他看,鎮定又充滿力量,白棋總是將死對方。

電屏上,聲音暫停了一會兒,接著一個更為嚴肅的聲音說:「大家注意,15點30分有重要通知,請做好收聽準備。15點30分有非常重要的新聞,不要錯過。15點30分。」之後,叮的一聲,音樂又響了起來。

溫斯頓心裡很亂。那會是來自前線的公報。本能告訴他那是個壞訊息。整整一天他都有些激動,大洋國在非洲大敗的情景不時便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他似乎真的看到了歐亞國大軍勢如破竹地通過那從未被攻克的邊界,如一大隊的螞蟻湧入非洲南端。為什麼不能從側面包抄他們呢?西非海岸的輪廓生動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他拿起白棋的馬在棋盤上移動起來,正好走到合適的位置。就算在看到烏泱泱的大軍向南部挺進時,他也看到了另一支大軍神秘地集合起來,突然插入他們的後方,切斷了他們的海陸聯絡。他覺得,憑藉臆想,他正將另一支大軍帶入現實。只是行動一定要快。如果讓他們控制了整個非洲,如果讓他們得到了好望角的機場和潛艇基地,大洋國就會被一分為二。這意味著一切:戰敗、崩潰、重新瓜分世界以及黨的覆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種複雜而奇怪的感覺——準確地說並不是百感交集,而是一種多層次的感覺,他說不清在他內心最深處攪動的究竟是哪個層次的感覺。

一陣心潮澎湃後。他把白棋的馬放回原位,但此時他已無法安定下來認真思考象棋的問題。他又漫無目的地想了起來。差不多是下意識地用手指在桌面上的灰塵中寫道:

2+2=5

她曾說過:「他們進不去你心裡。」但他們能。奧布蘭說的:「在你身上發生的事會永遠持續下去。」這是事實。你永遠無法恢復一些事情,一些行為。在你的胸膛裡,有什麼東西被殺死,被燒光,被腐蝕。

他見過她,還和她說了話。這不會有什麼危險。他本能地知道現在他們對他的所作所為幾乎沒有興趣。若他們兩人中有一人願意,他就可以安排和她再約會一次。事實上,那次見面只是偶然。那是在公園裡,在三月的一個寒冷的天氣很糟糕的日子裡,地凍得像鐵一樣,草看上去也都死掉了,除了幾株被風吹得支離破碎的番紅花,看不到一支花骨朵。當他發現他和她的距離不過十米時,他正雙手冰冷,流著眼淚,急匆匆地行走著。他一看到她就被打擊到了,她變了,又說不清哪裡變了。他們一個招呼都沒打,擦肩而過。接著,他轉過身,並不是特別急切地跟在她身後。他知道這兒沒有危險,沒人會對他們產生興趣。她沒說話,斜穿過草坪,好像在試圖避開他,後來又似乎聽任他待在她身邊。不一會兒,他們就來到了粗糙的光禿禿的灌木叢中間,那裡既避不住人,又躲不開風。他們停下腳步。天氣太冷了,風打著哨穿過樹枝,蹂躪著髒兮兮的番紅花。他伸出手環住她的腰。

這裡沒有電屏,但多半藏著話筒,此外,他們還很有可能被人看見。但這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若他們想,他們大可以躺倒在地做那事。一想到這裡,他就嚇得渾身僵硬。而她則對他的擁抱沒有丁點兒反應,甚至沒有試圖掙脫。現在他終於知道她發生了什麼變化。她的氣色很不好,臉上還有一條長長的疤痕,疤痕被頭髮遮住了一部分,從前額一直延續到太陽穴。但他感覺到的變化並不是這個。她的腰變粗了,很奇怪,也變硬了。記得有一次,在火箭彈爆炸之後,他幫忙將一具屍體從廢墟里拖出來,他驚訝地發現屍體不僅重得讓人難以置信,還非常僵硬,極難處理,就好像一塊石頭而非血肉之軀。她的身體就像那個屍體。他不禁覺得她皮膚的樣子也可能和從前大不相同了。

他沒有嘗試去吻她,他們什麼話都沒有講。當他們穿過草地往回走時,她第一次直視他的臉。那只是稍縱即逝的一眼,充滿了輕蔑與厭惡。他不知道這厭惡究竟是單純地源於往事,還是源於他那浮腫的臉和被風吹得淌著淚水的眼睛。他們肩並肩地在兩把鐵製的椅子上坐下來,並沒有靠得很緊。她想說點什麼,她將笨重的鞋子挪開了幾釐米,還故意踩斷了一根樹枝。他注意到,她的腳好像變寬了。

「我背叛了你。」她直截了當地說。

「我背叛了你。」他說。

她又厭惡地快速看了他一眼。

「有幾次,」她說,「他們用你無法忍受的想都不能想的東西威脅你。然後你就會說‘別這麼對我,對別人這麼做吧,對某人這麼做吧」。你也許可以假裝這是權宜之計,它不是你的本意,你只想讓他們停下來。但這不是真的。事情發生時,你就是這個意思。你認為沒有別的方法能救你,你希望它發生在其他人的身上。你並不在乎那人要承受什麼,你只關心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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