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1984 喬治·奧威爾 第1頁,共2頁

他好多了。每天,他都在變胖、變強壯,如果「每天」這個詞說起來合適的話。

白色的燈光和嗡嗡的聲音和之前的一樣,但牢房卻比他待過的要舒服一點兒。木板床上鋪了床墊,放了枕頭,床的邊上還有凳子可以坐一坐。他們給他洗了澡,允許他不時便在錫質的盆子裡沖洗一下。他們甚至給他溫水供他梳洗,還給了他一套嶄新的內衣和一身乾淨的工作服。他們在他靜脈曲張引起的傷口上塗上鎮痛藥膏,拔掉了他剩下的牙齒,給他換上了假牙。

幾個星期或者幾個月過去了。只要他想,現在他可以算一算到底過去了多長時間,因為他們是定時送飯。據他推測,每二十四小時吃三頓飯,有時他不大清楚他到底是在晚上還是白天吃的飯。食物好得讓人吃驚,每三頓中便有一頓是有肉的。一次,他甚至還得到了一包香菸。雖然他沒有火柴,但給他送飯的那個總也不說話的看守卻為他點了火。他嘗試著抽了第一口煙,覺得很噁心,但他最終堅持了下來。這盒煙抽了很久,他總會在飯後抽上半根。

他們交給他一塊白色的板子,板子的一角繫著一根鉛筆。一開始,他沒管它。就算在清醒時,他也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他經常吃完一頓飯就躺下來,毫無活力地等著下一頓飯,有時睡著了,有時雖醒著卻神情恍惚地在幻想,連眼皮都不願意睜,他早就習慣睡覺時有強光打在臉上,這除了會讓一個人的夢境更加清楚外,和關燈睡覺沒什麼不同。這段時間,他的夢很多,還總是讓人快樂的夢。他夢見自己在黃金鄉,坐在一個巨大的沐浴著陽光的廢墟中,和母親、朱莉亞及奧布蘭在一起——什麼也不做,就那麼坐著曬太陽,講著尋常的話。在清醒時,他所想的也大多是他的夢。疼痛的刺激消失了,他看起來已經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不是厭倦,他只是不想說話,不想分心。他獨自一人待著,不被毆打也不被審問,吃的東西夠多,哪裡都夠乾淨,這真令人心滿意足。

漸漸的,他花在睡覺上的時間少了,但他仍不願意從床上起來。他想安安靜靜地躺著,好好感受身體裡力量的蓄積。他喜歡用手摸摸這裡,弄弄那裡,以確定這不是幻覺,他的肌肉圓滾滾地增長著,皮膚也變得緊緻。最後毫無疑問,他正在長胖。現在,他的大腿著實要比膝蓋粗了。在這之後,他開始定期運動,起初有些勉強,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走上三公里,這是用步測牢房得出的資料。他彎曲的肩膀正在挺直,他嘗試著做複雜一些的體操,但他既驚訝又不好意思地發現,有些動作他做不到。他跑不起來,舉不起板凳,只要單腳站立就會摔倒。他腳後跟著力,蹲下身去,誰想大腿和小腿都疼得讓人忍耐不得,迫使他不得不再站起身來。他俯臥在地上,想用手臂撐起身體,結果連一毫米都撐不起來,無可奈何。不過,僅僅過了幾天——或者說幾頓飯的工夫——他就做成功了,有一回,他一下子就做了六次。他開始切切實實地為自己的身體自豪,有時他相信他的臉也變回了原來的樣子。只有當他把手放在他光禿禿的腦袋上時,他才會想起那張從鏡子裡向他張望的佈滿皺紋又傷痕累累的臉。

他的意識活躍多了。他在木板床上坐著,背靠著牆,把那塊板子放到了膝蓋上,然後著手工作,認真地將重新教育自己作為任務目標。他同意,他投降了。事實上,正如他現在看到的那樣,在做出投降的決定以前他很早就準備投降了。從他踏入仁愛部的那一刻開始,是的,甚至從他和朱莉亞無助地站在一起聽電屏裡那冷酷的聲音告訴他們應該做什麼的那幾分鐘開始,他就已經明白,妄圖憑一己之力與黨的權力作對是多麼膚淺、多麼輕率。他現在知道了,七年以來思想警察觀察他就像觀察放大鏡下的小甲蟲。他的每一個肢體動作,每一句說出聲的話,都被他們關注,沒有他們推測不出來的想法。就連他夾在日記本中的那粒白色的灰塵也被他們仔仔細細地放回原位。他們給他放了錄音,給他看了照片,其中一些照片中他和朱莉亞待在一起。是的,就算是……他再也不能和黨對抗了。此外,黨是正確的。一定是這樣。作為一個永生不死的集體的大腦,它又怎麼會出錯呢?而你又要用什麼客觀的標準來判斷它是否正確呢?神志健全是一個統計學的概念,它僅僅意味著學會按他們的想法思考問題。只不過……

手中的那支鉛筆又粗又不好用,他開始將他的想法寫下來,他先用大寫字母笨拙地寫下:

自由即奴役

緊接著他又在下面寫道:

二加二等於五

但在這之後,他停了片刻。他的大腦似乎有意迴避一些事情,好像無法集中精力。他知道接下來要寫些什麼,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當他想起來時,他發現那僅僅是他有意識地推理出來的,而非自然萌發的。他這樣寫道:

權力即上帝

他接受了一切。過去可以被篡改,過去從未被篡改。大洋國正在和東亞國打仗,大洋國一直在和東亞國打仗。瓊斯、阿朗森和魯瑟夫犯了那些指控給他們的罪行。他從來都沒有看到過能夠推翻他們罪行的照片。它從來就沒存在過,是他憑空捏造。他還記得他曾經記得一些和這相反的事,但那些記憶是虛假的,是自欺欺人的產物。所有這些是多麼地輕而易舉!只要一投降,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這就好像逆著水流游泳,儘管你很努力地掙扎,你還是會被水流卷著一路後退。然而,突然你決定轉過身來順流而行。改變的只有你自己的態度,其他的什麼都沒變。不管怎樣,已經註定的事總是會發生的。他幾乎不明白,曾經的他為什麼要反抗。所有事都很容易,除了投降!

任何事情都可能是真的。所謂的自然規律無非是胡說八道,重力定律也是胡扯。奧布蘭說過:「只要我想,我就能像肥皂泡那樣從地板上飄起來。」溫斯頓想明白了:「如果他認為他從地板上飄了起來,而我同時也認為我看到他這樣做了,那這件事就發生了。」突然,好像殘骸浮出水面那樣,他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它不是真的發生了,它是我們想象出來的,是幻覺。」他立即將這個想法壓了下去,它明顯是荒謬的。因為它預先假定了一個地方,一個游離於個人之外的上演著「真實」事件的「真實」世界。但是,這樣的世界又怎麼可能存在呢?我們所知道的一切事情不都是通過我們的大腦得來的嗎?所有事情都發生在意識裡。無論是什麼,只要發生在了頭腦裡,就真的發生了。

處理掉這個謬論一點兒都不困難,對他,也不存在向謬論屈服的危險。但他仍然認為,他永遠不該想起它。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危險思想出現了,人的意識就應該本能地開闢出一塊盲點。用新話說,這叫「停止犯罪」。

他開始就停止犯罪進行練習。他向自己提出一個題目——「黨說地球是平的」,「黨說冰比水重」——然後訓練自己不去看也不去了解與之矛盾的觀點。這可不容易。這需要非常大的推理能力和即時反應的能力。諸如「二加二等於五」這樣的話都超出了他的理解水平。它同樣需要大腦做一種運動,在某一時間要用邏輯處理最微妙的事件,但接下來又要忽略掉最明顯的邏輯錯誤。愚蠢和理智一樣必需,且一樣難以掌握。

與此同時,他大腦中的一個部分仍在想要過多久他們才會槍斃他。奧布蘭說過:「一切都取決於你。」但他知道他不能故意讓這一天提早降臨。可能在十分鐘後,也可能在十年之後。他們可能一整年一整年地將他單獨關押,可能把他送到勞動營去,還可能先釋放他一段時間,他們有時會這麼做。很有可能,他們會在槍斃他之前,將逮捕他、拷問他的這場戲完完整整重演一遍。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那就是死期無法預料。傳統——未曾明說的傳統是,儘管你從沒有聽說過,但你還是知道——他們會在你身後開槍,就在你沿著走廊從一間牢房走向另一間牢房時,在沒有警告的情況下射向你的後腦,總是如此。


作者「喬治·奧威爾」的其他小說

一九八四》《動物莊園》《動物莊園(動物農場,一臉豬相)》《一九八四(1984)》《向加泰羅尼亞致敬》《緬甸歲月》《上來透口氣》《動物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