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1984 喬治·奧威爾 第2頁,共2頁

某天——但「某天」並非確切的說法,因為也有可能是在夜裡。一次,他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幸福的幻覺裡。他在走廊裡走著,等待著那顆子彈。他知道它馬上就會過來。所有事情都解決了,沒有了,妥協了。不再有懷疑,不再有爭論,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恐懼。他的身體健康而強壯,他的步子非常輕快,他快樂地移動著,感覺正行走在陽光中。他再也不是走在仁愛部的白色走廊裡,而是走在一條灑滿陽光的、足有一公里寬的道路上。似乎因為藥物的作用,他的精神極度亢奮。他在黃金鄉里,正順著一條佈滿腳印的小路穿過被兔子啃過的老牧場。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小草短而柔軟,能感受到陽光正溫柔地照著他的臉。草場的邊上有一些榆樹,正輕輕地擺動著,遠處的什麼地方有一條小溪,鰷魚在柳樹下那綠色的池塘裡游來游去。

猛然間,恐懼將他驚醒,脊骨上滿是汗水。他聽到自己在大喊:

「朱莉亞!朱莉亞!朱莉亞,我的愛!朱莉亞!」

一時間,他產生了幻覺,覺得她就在這裡。她不僅出現在他身邊,還進到了他的身體裡,似乎就在他皮膚的紋理中。此時此刻,他更愛她了,比他們自由自在地在一起時還要愛。他也知道,在某個地方,她依然活著且需要他的幫助。他躺回床上,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他在做什麼?一時的軟弱會讓這被人奴役的日子增加多少年啊?

又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外面有皮靴的聲音。他們不可能在你這樣爆發後不對你做什麼懲罰。若以前他們不知道,那現在他們知道了,他破壞了和他們的協議。他雖然對黨俯首帖耳,但他仍然仇恨著黨。過去的日子裡,他將他的異端思想隱藏在他恭順的外表下,現在他又退了一步。他在思想上投降了,但他仍希望保護好自己的內心。他知道自己錯了,但他甘願如此。他們會理解的——奧布蘭會理解的,那聲愚蠢的呼喊把什麼都坦白了。他不得不重新來過,這可能會花上幾年的時間。他伸出手,摸了摸臉,想熟悉下自己的新樣子。他的臉頰上有深深的皺紋,他的顴骨突了出來,鼻子則塌了進去。此外,自從在鏡子中看到自己的樣子後,他們給他裝了副嶄新的假牙。在不知道自己的臉是什麼樣子的情況下,你很難讓自己看起來高深莫測。總之,單是控制外表的樣子還不夠。他第一次意識到,如果你要把一個秘密隱藏起來,即便對你自己,你也得保密。你必須從頭到尾都知道它在哪兒,但若非必須,你萬萬不能讓它以任何叫得出名的樣子出現在你的意識裡。從今以後,他不僅要思想正確,還要感覺正確,夢得正確。整個過程中,他必須將他的仇恨鎖在心裡,就好像一個既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又不和他身體的其他部分發生聯絡的圓球,一個囊腫。

他們終將決定到底在哪天將他槍斃,你不可能被告知這會在什麼時候發生,但你可以提前幾秒猜到。總是從你身後,當你在走廊上的時候,槍斃你。只要十秒就夠了。那時,他的內心世界會翻轉過來。然後,突然,不用說任何話,不用停下腳步,也不用改變臉上的表情——突然,偽裝撕下,緊接著,砰!他的仇恨像炮群開火那樣猛然爆發,像熊熊烈焰將他燒燬。幾乎在同時,砰!子彈來了,或者太晚,或者太早。在對他的大腦進行改造前,他們就會將他轟成碎片。異端思想不受懲罰,不經悔改,永遠都在他們的控制之外,就好比他們親手在他們完美的身體上轟開一個洞。至死都恨著他們,這就是自由。他閉上眼睛,這比接受某個思想原則還要困難。這是個自己侮辱自己,自己殘虐自己的問題,他會墮入最骯髒的汙穢中。什麼事最為可怕,最令人作嘔?他想到老大哥。他那張巨臉(由於他經常在宣傳畫上看到它,他一直覺得這張臉有一米寬)蓄著濃密的黑色鬍鬚,他的眼睛總是跟著人的身影轉來轉去。這些都自動地在他的意識裡浮現出來。他對老大哥的真實感情又是怎樣的呢?

樓道里響起沉重的皮靴聲。鐵門哐噹一聲開了。奧布蘭走進牢房,身後跟著那個蠟像臉的官員和穿著黑色制服的看守。

「起來,」奧布蘭說,「過來。」

溫斯頓站在他面前。奧布蘭用強壯的雙手抓住溫斯頓的肩膀,近距離地看著他。

「你曾想欺騙我,」他說,「這很愚蠢,站直,看著我的臉。」

他停了一會兒,然後用較溫和的語氣說:

「你有進步。在思想上已經沒什麼問題了。只是在感情上沒有長進。告訴我,溫斯頓——記住,不能說謊,你知道我總是能發現謊言——告訴我,你對老大哥的真實感覺。」

「我恨他。」

「你恨他,好的。接下來你要進入最後一個階段。你必須愛老大哥,服從他還不夠,你必須愛他。」

他鬆開溫斯頓,將他推給看守。

「101號房間。」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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