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1984 喬治·奧威爾 第1頁,共2頁

「你的改造有三個階段,」奧布蘭說,「分別是學習、理解和接受。現在你應該進入第二個階段了。」

像之前一樣,溫斯頓平躺在床上。最近,帶子綁得鬆了一些,雖然他們依舊將他固定在床上,但他的膝蓋可以稍稍活動,腦袋可以轉向兩邊,前臂也可以抬起來了。控制盤沒那麼嚇人了。只要腦筋動得夠快,他就能逃避懲罰。通常,只有在他表現愚蠢的情況下,奧布蘭才會推動控制桿。有幾次的談話都沒有用到過控制盤。他不記得他們的談話進行了多少回,這個過程似乎拖得很長,沒法確定有多久——可能有幾個星期,且有時兩次談話間會隔上好幾天,也有時只隔上一兩個小時。

「當你躺在那裡時,」奧布蘭說,「你經常想知道,你甚至問過我——為什麼仁愛部會在你身上花如此多的時間,費如此大的力。在你還自由的時候,基本上你也為同樣的問題困擾。你抓住了你所生活的社會的運轉規律,但你還不理解它的根本動機。你還記得你在日記上寫的‘我明白怎麼做,我不明白為什麼’?每當你思考‘為什麼’,你就會對自己的理智表示懷疑。你已經看過了高德斯坦因的書,或者,至少看了一部分。它有沒有告訴你任何你從前不知道的東西?」

「你看過那書嗎?」溫斯頓問。

「那是我寫的,也就是說,我參與了它的寫作。你知道,沒有哪本書是獨自一人寫出來的。」

「書裡寫的是真的嗎?」

「作為一種描述,它是真實的。但它闡述的綱領都毫無意義。悄悄地積累知識——漸漸擴大啟蒙的範圍——最後促發群眾的革命——將黨推翻。看這書之前你就知道它會這麼說。這都是胡說的。群眾永遠不會造反,再過一千年、一百萬年都不會。他們不能這麼做,我也不用告訴你原因,你已經知道了。如果你曾經對暴力革命抱有什麼希望,你必須將它丟掉。沒有任何方法能把黨推翻,黨的統治將永遠持續下去。要把這個作為你思想的出發點。」

他向床走近了一些。「永遠!」他重複道,「現在讓我們回到這個問題‘怎樣做’和‘為什麼’。你已經足夠了解黨是怎樣維繫它的權力的。現在告訴我,我們為什麼要牢牢地抓住權力?我們的動機是什麼?為什麼我們那麼渴望權力?繼續,說說吧。」見溫斯頓沒說話,他加了一句。

誰想溫斯頓又沉默了一兩分鐘。疲憊的感覺將他淹沒。奧布蘭的臉上再一次隱約地現出狂熱的激情。他已經預知到奧布蘭會說些什麼。黨謀求權力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大多數人。它追求權力,因為大部分人都軟弱怯懦,無力承受自由也不敢面對現實。所以必須要由更加強有力的人來統治他們,有計劃地欺騙他們。人類要在自由和幸福之間做出選擇,而大部分人都覺得選擇幸福要好些。黨永遠都是弱者的監護者,一夥為了讓好事光臨而致力於行惡作惡的人,寧可為別人的幸福犧牲自我。這很可怕,溫斯頓想,可怕的地方在於在說這些話時,奧布蘭打心眼裡相信它們是真的。你可以從他的臉上看到這點。奧布蘭無所不知,比溫斯頓強了一千倍,他知道世界的真實樣貌,他知道大多數人的生活都潦倒不堪,他知道黨通過謊言和殘暴的手段讓他們身處那種境況。他了解每件事,權衡每件事,但這不重要,為了終極目的的實現,這些都是合理的。溫斯頓想,面對這樣一個比你聰明的瘋子,這樣一個溫和地聆聽你的觀點卻堅持著自己瘋狂的瘋子,你還能做些什麼呢?

「你們統治我們是為我們好。」他聲音微弱。

「你們認為人類不適合自己管理自己,所以——」

他幾乎剛一開口就叫了起來,一陣劇痛穿過他的身體。奧布蘭將控制盤上的杆子推到35。

「真蠢,溫斯頓,真蠢!」他說,「你應該知道,你要說得更好才行。」

他將控制桿拉回來,繼續道:

「現在讓我告訴你這個問題的答案。答案是,黨追求權力是為了它自己。我們對其他人的利益不感興趣,我們只關心權力。不是財富,不是奢侈的生活,不是長生不老,不是幸福,而僅僅是權力,純粹的權力。你很快就會知道什麼叫‘純粹的權力’。我們和以往所有的寡頭統治者都不同,因為我們知道我們在做什麼。而所有其他人,即使是那些和我們很像的人,也都是懦夫和虛偽的人。德國納粹和俄國共產黨有著和我們類似的管理方法,但他們從來都不敢承認他們的動機。他們假裝,也許他們真的相信,他們並非自願奪取權力,而是時間有限,不久就會發生轉變,會出現一個人人都自由平等的天堂。我們可不一樣。我們明白,沒有人出於放棄權力的目的奪取權力。權力不是手段,權力是目的。建立獨裁政權不是為了捍衛革命,迫害的目的就是迫害,折磨的目的就是折磨,權力的目的就是權力。現在,你開始明白我的話了吧?」

溫斯頓被震撼了,正如之前他看到奧布蘭那疲憊的面孔後大感震撼一樣。那是一張堅強、豐滿、殘酷的臉,又是一張充滿智慧的、剋制感情的臉。這張臉讓他感到無助,這張臉又如此倦意瀰漫。眼下有眼袋,雙頰的皮膚鬆鬆垮垮。奧布蘭側了側身,特意讓自己那張憔悴的臉離他近些。

「你在想,」他說,「你在想我的臉怎麼這麼老,這麼疲倦。你在想,我可以暢談權力,卻不可以阻止自己身體的衰敗。你還不明白嗎?溫斯頓,個體僅僅是一個細胞。一個細胞的衰敗是保證機體生命力的前提。你會在剪指甲的時候死掉嗎?」

他離開床,又來來回回地走了起來,將一隻手揣在口袋裡。

「我們是權力祭司,」他說,「上帝是權力。但目前對你而言權力只是一個單詞。是時候讓你領會一些權力的含義了。首先,你必須理解,權力屬於集體。個人只有在不是‘個人’的情況下才能擁有權力。你知道黨的口號是‘自由即奴役’。你曾經想過嗎,這句話可以顛倒過來?奴役即自由。單獨的、自由的人總會被擊敗。一定是這樣,因為每個人都會死,這種失敗是所有失敗中最大的失敗。但如果他能夠完全地、絕對地服從,如果他能夠從個體的身份中逃脫出來,如果他能夠和黨融為一體,以至於他就是黨,那他就能無所不能,永生不朽。你要明白的第二件事是,權力是指對人的權力,凌駕於身體的,特別是凌駕于思想的權力。權力凌駕於物質——正如你所說的,外在的現實——這不重要。我們已經完全控制了物質。

溫斯頓有一會兒沒有注意控制盤了,他突然想抬起身子坐起來,但他只能痛苦地扭動身體。

「但是你們怎麼能控制物質呢?」他立刻說道,「你們甚至不能控制氣候和重力定律,還有疾病、疼痛、死亡——」

奧布蘭晃了晃手,打住了他的話。「我們能夠控制物質是因為我們控制了思想。現實存在於人的頭腦裡。你會一點一點地學到的,溫斯頓。沒有我們做不到的。隱身、騰空——任何事。只要我想,我就能像肥皂泡那樣從地板上飄起來,我不想,是因為黨不希望我這麼做。你要把19世紀那些關於自然規律的想法都拋開,我們才是制定自然規律的人。」

「但你們沒有!你們深知不是這個星球的主人!歐亞國和東亞國呢?你們還沒有徵服它們。」

「這沒什麼重要的。我們會征服它們的,時機合適的話。就算我們不這麼做,又有什麼不同嗎?我們能否認它們的存在。大洋國就是世界。」

「但世界無非是一顆灰塵。人類渺小而無助!人類才存在多久?幾百萬年前地球上還沒有人呢。」

「胡扯!地球的年紀和我們的一樣,它並不比我們老。它怎麼可能比我們要老呢?除非經過人類的意識,否則沒有什麼能存在。」

「但岩石裡滿是已經滅絕的動物的骨頭——我曾經聽過,猛獁象、乳齒象以及巨大的爬行動物在人類出現前很久就存在了。」

「那你見過這些骨頭嗎,溫斯頓?當然沒有。它們是19世紀的生物學家捏造出來的。人類出現前什麼都沒有。在人類消失後——如果人類滅絕了——也什麼都不存在了。人類之外別無他物。」

「可整個宇宙都在我們之外。看看星星!它們中的一些在一百萬光年以外的地方。它們在我們永遠都到達不了的地方。」

「星星是什麼?」奧布蘭漠然地說,「它們無非是幾公里外的亮光。如果我們想,我們就能到那兒去。或者,我們可以把它們清理掉。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太陽和星星都繞著地球轉。」溫斯頓抽動了一下。這次他沒說任何話。奧布蘭繼續說了下去,好像在回答一個反對意見。

「出於某種目的,當然,那不是真的。當我們在大海上航行的時候,或者在我們預測日食和月食時,我們經常發現,假設地球繞著太陽轉,星星在億萬公里之外會非常方便。可這又算得了什麼?你以為創造兩套天文體系超出我們的能力了嗎?星星可以近,也可以遠,按照我們的需要來。你以為我們的數學家做不到嗎?你把雙重思想忘掉了嗎?」

床上,溫斯頓縮起身子。不管他說什麼,迅猛而來的答案都像棍子一樣將他擊倒。而他仍然知道,知道自己是對的。「在你的思想以外別無他物」的觀念——一定有辦法被證明是錯誤的嗎?不是很久以前就被揭露說這是個謬論嗎?它還有個名字,他忘了。奧布蘭低頭看著溫斯頓,嘴角上出現一抹微笑。

「我和你說過,溫斯頓,」他說,「玄學不是你的強項。你嘗試記起的那個詞是唯我論。但你錯了。這不是唯我論,這是集體唯我論。這可不是一回事,事實上,這是相反的事。這些都是題外話了。」他用一種不同的語調說。「真正的權力,我們整日整夜為之戰鬥的權力,不是凌駕於物體的權力,而是凌駕於人的權力。」他停了下來,有一會兒,他又換上了那副神情,好像一個老師在向一個有前途的學生提問:「一個人如何對另一個人施以權力,溫斯頓?」

溫斯頓思考了一下,「通過讓他受苦。」他說。

「一點不錯。通過讓他受苦。只有服從是不夠的,除非讓他受苦,否則你要如何確定他是服從於你的意志,而不是他自己的?權力就是要讓人處在痛苦和屈辱中。權力就是要將人類的意志撕成碎片,再按照你想要的新的樣子將它們重新粘起來。你是不是已經開始明白我們要創造一個怎樣的世界?和過去那些改革家所暢想的愚蠢的、享樂主義的烏托邦世界剛好相反。這是一個被恐懼和背叛折磨的世界,一個充斥著踐踏與被踐踏的世界,一個越來越好也越來越殘酷的世界。舊時代的文明自稱其建立之基是愛與正義。而我們的文明則建立在仇恨之上。在我們的世界裡,除了恐懼、憤怒、耀武揚威和自我貶低外,什麼情感都不存在,我們會將它們統統毀滅。革命前倖存下來的思想習慣已經被我們消滅。我們割斷了聯結孩子和父母的紐帶,割斷了人與人、男人與女人的聯絡。沒有人再敢相信妻子、孩子、朋友,且未來也不會再有妻子和朋友。孩子一出生就要離開母親,就好像從母雞那裡拿走雞蛋。性本能將被徹底消滅,生殖將成為更新配給證一樣一年一度的形式。我們要消除性興奮。我們的神經學專家正在做這件事。除了對黨的忠誠,沒有其他的忠誠,除了對老大哥的愛,沒有其他的愛,除了為擊敗敵人而笑,沒有其他的笑。藝術、文學、科學都不會有了。當我們無所不能時,我們也就不再需要什麼科學。美和醜也不再有區別。不再有好奇心,在生命的程式中也不再有喜悅。所有其他型別的歡樂都要被摧毀。但是,溫斯頓,別忘了,對權力的迷醉將永遠存在,且這種迷醉還會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敏感。永遠,每時每刻都會有取得勝利的狂喜以及踐踏一個沒有還手之力的敵人的激情。如果你把未來想成一幅畫,那就想象一隻皮靴正踩在一個人的臉上——永遠都是如此。」

他停下來,好像在等溫斯頓說些什麼。溫斯頓卻又一次地想往床底下鑽,他沒說話,心臟就像結冰一般。奧布蘭繼續說:

「記住,永遠都會這樣。那張臉總會在那裡讓人踩踏。異端,還有社會的敵人,永遠都會待在那裡,你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擊敗他們、侮辱他們。你落到我們手裡後經歷的每件事——都將持續下去,甚至比這更壞。間諜活動、各種叛變、逮捕、虐待、處決、失蹤,所有這些都不會停止。這既是個充斥著恐懼的世界,也是個充斥著狂喜的世界。黨越強大,容忍度就越低,反抗的力度越弱,專制的程度就越強。高德斯坦因和他的異端說將永遠存在。每一天,每一分鐘,它們都會被攻擊、被質疑、被嘲弄、被唾棄,然而它們又會一直留存下來。我和你在這七年裡上演的這出戲會反反覆覆的,一代人接著一代人地演下去,但總的形式會更加巧妙。我們總是將異端帶到仁愛部來,讓他們因疼痛而叫喊,讓他們精神崩潰,卑鄙可恥——最後翻然悔悟,拯救自己,心甘情願地匍匐於我們腳下。這就是我們所準備的世界,溫斯頓。這是一個勝利接著一個勝利的世界,是一個狂喜接著一個狂喜的世界,是無休無止的壓迫著權力神經的世界。我能看出來,你開始明白了,意識到這世界將成為什麼樣子。而最後你不止會理解它,你還會接受它、歡迎它,成為它的一部分。」

溫斯頓已經恢復得可以說話了。「你們不能!」他聲音微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溫斯頓?」

「你們創造不出你剛才描繪的那個世界。這只是不可能實現的夢。」

「為什麼?」

「因為不可能把文明建立在恐懼、仇恨和殘忍上。這樣不能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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