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1984 喬治·奧威爾 第1頁,共2頁

他躺在類似行軍床又比行軍床高一些的東西上,身體被綁住,動彈不得。光照著他的臉,比平時的要強烈一些。奧布蘭站在他的一邊,正低著頭專注地看著他。他的另一邊則站著一個穿著白大褂、拿著注射器的男人。

他張開眼睛,逐漸看清周圍的環境。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從一個完全不同的、深邃的海底世界裡遊進了這個房間。他不知道自己在這兒待了多久。從他們抓住他算起,他就沒見過白天和黑夜。他的記憶斷斷續續,他的意識——有時死一般地停住,即便是在睡眠中也是如此,要經過一段空白時期才重新恢復。但這究竟需要幾天、幾星期,還是幾秒,他就無從得知了。

自手肘遭到第一下重擊後,他的噩夢就開始了。後來,他才明白當時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僅僅是個前奏,是幾乎所有囚犯都會經歷的例行公事般的審訊。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要承認諸如間諜、破壞等範圍甚廣的罪行。招供無非是個形式,拷打卻是實實在在的。他已經記不清被打了多少次、每次有多久。總會有五六個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同時毆打他,有時用拳頭,有時用警棍,有時用鋼條,有時用皮靴。有那麼幾次,他被打得滿地翻滾,活像寡廉鮮恥的牲畜,他扭動著身體,試圖躲開拳打腳踢,但沒有用,相反還會招致更多的踢打。他們踢在他的肋骨上、肚子上、關節上、腰上、腿上、腹溝上、睪丸上、尾椎上。很多時候,他覺得最殘酷、最邪惡、最不可原諒的,不是看守們沒完沒了的毆打,而是他居然無法令自己喪失意識。有時,他緊張到在遭到毆打前就大喊大叫地請求饒恕,單單是拳頭後揚準備出擊的動作就足夠讓他供出一堆或真或假的罪行。有時,他決定什麼都不招,只在疼得吸氣的時候被迫說出隻言片語。還有時,他想軟弱地妥協,對自己說:「我會招供,但不是現在。我必須堅持到疼得無法忍受的時候。再踢上三腳,再踢上兩腳,然後我再說他們想聽的話。」有幾次,他被打得站立不穩,像一袋土豆那樣被扔到牢房的石頭地板上,休息了幾個小時,就又被帶出去拷打。也有幾次時間間隔得挺長,但他記憶模糊,因為他不是在睡夢中就是在昏迷中。他記得某間牢房裡有一張木板床,一個安在牆上的架子和一個洗臉盆,他記得飯裡有熱湯和麵包,偶爾還有咖啡。他記得有個粗聲粗氣的理髮師給他颳了鬍子,剪了頭髮,一些態度冷漠的、沒有同情心的白衣人測試了他的脈搏、檢查了他的反應、翻看了他的眼皮,用粗糙的手指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檢視他是否有骨折,還在他的胳膊上打了幫助他入睡的針。

拷打沒有那麼頻繁了,它變成了一種威脅,一種只要他不能給出滿意答案便隨時會遭到毆打的恐懼。現在,審問他的已不再是身穿黑色制服的惡棍,而是黨的知識分子,一群行動敏捷、戴著眼鏡的矮胖子。他們隔一段時間換一次班——他想,他不能確定——有一班竟持續了十或十二個小時。這群拷問者不時便讓他吃一些小苦頭,但他們的目的並不是製造疼痛。他們抽打他的臉,擰他的耳朵,揪扯他的頭髮,讓他用一條腿站著,不讓他小便。他們用刺眼的光照射他的臉,直到他流出眼淚。但這不過是讓他感到屈辱,摧毀他爭辯、講理的能力。他們真正的武器是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毫不停歇地向他提問,讓他說錯話,讓他墮入陷阱,歪曲他講的每件事,證明他所講的都是自相矛盾的謊言,直到他因為羞愧和精神疲憊失聲痛哭。有時,一次審問他就要哭上六次。大多時候,他們都扯著喉嚨辱罵他,只要他稍有遲疑,就威脅將他重新交給看守。但有時,他們也會突然改變腔調,稱呼他「同志」,以英社和老大哥的名義祈求他,悲悲慼慼地問他是不是對黨足夠忠誠,想不想刷清自己的罪惡。在經過幾個小時的審問後,他的精神已瀕臨崩潰,即便是這樣的祈求也能讓他哭哭啼啼。最終,這些囉囉嗦嗦地問話比看守的拳腳更能將他徹底擊垮。他成了簡簡單單一張嘴,要他說什麼他就說什麼,他成了簡簡單單一隻手,讓他籤什麼他就籤什麼。他只想知道他們究竟想讓他供認什麼,然後他就可以趕在恐嚇到來之前,快速地供認出來。他承認他暗殺了黨的傑出成員,他承認他散發了煽動性的小冊子,他承認侵吞公款、出賣軍事機密以及進行各式各樣的破壞活動,還承認早在1968年,他就做了東亞國的間諜。他坦陳自己信仰宗教、殺害妻子——儘管他和審問他的人都明白,他的妻子還活著。他說他和高德斯坦因的私人往來以持續了很多年,他說自己是地下組織的成員,並說該組織吸納了幾乎所有他認識的人。坦白所有事情,連累所有的人,這些都相對容易。再說,從某種角度看,這的確是事實。他是黨的敵人,在黨眼中,思想上的敵人和行為上的沒有差別。

他還有另外一種記憶,這些記憶斷斷續續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就像一幅幅被黑暗包圍的圖片。

他被關在一間牢房裡,不知那裡是開著燈,還是關著燈,因為除了一雙眼睛,他什麼都看不見。在他的手邊,有一個滴答作響的、慢卻準確的儀器。那雙眼睛越來越大,越來越亮。突然,他從座位上飛了起來,墜到了眼睛裡,被眼睛吞沒。

他被綁在一張椅子上,椅子的周圍佈滿了刻度盤。燈亮得刺眼,一個白衣男子看著刻度盤。門外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門開了,那個長著蠟像臉的官員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看守。

「101號房。」官員說。

白衣服的人既沒有轉身,也沒有看溫斯頓,只一心盯著刻度盤。溫斯頓被推進一條足有一公里寬的、巨大的走廊,走廊裡充滿了燦爛的金色光芒,他笑著,喊著,用最大的聲音招了供。他什麼都招,甚至把嚴刑之下都堅持不說的話都說出來了。他將他的整個人生都告訴給這些早就知曉一切的聽眾。看守、其他審訊人員、穿白衣服的人、朱莉亞、查林頓先生,都和他在一起,都在走廊裡大聲地喊叫著、笑著。一些潛藏於未來的可怕之事被跳了過去,未能發生。每件事都很順利,痛苦不再,他生命中的所有細枝末節都赤裸裸地呈現出來,得到了理解和寬恕。

他從木板床起來,恍惚聽到奧布蘭的聲音。雖然在整個審訊過程中,他都沒有看到奧布蘭,但他有種感覺,覺得奧布蘭就在他的身邊,只是看不見罷了。奧布蘭正是指揮這些事情的人。他命令看守打他,又不讓他們將他打死。是他,決定溫斯頓什麼時候應該疼得尖叫,什麼時候需要恢復,是他,決定什麼時候讓他吃飯,什麼時候讓他睡覺,什麼時候把藥物注射到他的身體裡。是他,提出問題並暗示答案。他是折磨者、是保護者、是審訊者,他也是朋友。一次——溫斯頓想不起來是在藥物的作用下睡去的,還是自然睡著的,也有可能根本就沒有睡著——有人在他耳旁低語:「別怕,溫斯頓;你正在我的照看下。我觀察了你整整七年。現在到了轉折點了。我要拯救你,我要讓你變得完美。」他不能確定這是不是奧布蘭的聲音,但這和七年之前的那個夢裡,對他說「我們將在沒有黑暗的地方相見」的聲音是一樣的。

他一點都不記得審訊是怎樣結束的。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黑暗後,他來到現在所在的牢房,或者說「房間」,他慢慢地看清了周圍的景物。他一直仰面平躺著,不能移動。他身體的每個重要部位都被綁住了,甚至後腦勺都被什麼東西緊緊地固定住。奧布蘭嚴肅又憂傷地俯視著他。從下面看他的臉,會發現他皮膚粗糙,神情憔悴,他的眼睛下有眼袋,因為疲憊從鼻子到下巴都長著皺紋。他比溫斯頓想的要老,大概有四十八或五十歲。在他的手下,有一個帶著控制桿的刻度盤,盤面上有一圈數字。

「我和你說過,」奧布蘭說,「假如我們會再次相見,就是在這裡。」

「是的。」溫斯頓說。

奧布蘭的手沒有任何預兆地輕輕地動了一下,疼痛充斥了溫斯頓的身體。這是一種令人感到恐懼的疼痛,因為他看不見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覺得自己受到了致命的傷害。他不知道傷害是真的造成了,還是電流造成的痛苦。他的身體扭曲得變了形,關節也被緩慢地扯開。疼痛讓他的額頭滲出汗珠,最糟糕的是,他擔心自己的脊椎骨會斷掉。他咬緊牙齒,艱難地用鼻子呼吸,儘可能地保持沉默。

「你怕了,」奧布蘭說,他看著他的臉,「再過一會兒就會有什麼東西斷掉了。你特別害怕它發生在你的脊樑骨上。你可以很生動地想象你的脊椎爆裂,脊髓流淌。你是這樣想的,不是嗎?溫斯頓?」

溫斯頓沒有回答。奧布蘭把控制盤上的杆子拉了回來。疼痛很快便消失了,幾乎和它來時一樣快。

「只有40,」奧布蘭說。「你能看見控制盤的數字最高是100。希望你在整個談話過程中都記得這點,任何時候,我都有能力折磨你,想讓你多疼就讓你多疼。如果你對我說謊,或者試圖以任何方式搪塞我,又或者你的表現低於你平時的智力水平,你都會馬上疼得叫出聲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溫斯頓說。

奧布蘭的態度不再那麼嚴厲。他一邊思考著什麼,一邊正了正眼鏡,來回走了一兩步。再開口時,他的聲音變得溫和而有耐心。他表現出一種醫生、教師甚至是牧師的氣質,只想解釋說服,不想懲罰。

「我真為你發愁,溫斯頓,」他說,「因為你值得。你非常清楚你的問題在哪兒。很多年前你就知道了,但你不肯承認。你精神錯亂,記憶方面有缺陷。你記不住真正發生的事,卻說服自己記住沒發生的事。幸運的是,這是可以治療的,可你從來沒想過將自己治好,因為你不願意。只要在意志上稍微做些努力就可以,但你偏偏不準備這麼做。即使是現在,我也清楚,你仍然堅持著這個毛病,還把它當成一種美德。現在,讓我們舉個例子吧。此刻,大洋國正在和哪個國家打仗?」

「我被抓的時候,大洋國在和東亞國交戰。」

「東亞國,好的。大洋國一直在和東亞國打仗,是不是?」

溫斯頓吸了一口氣,他張開嘴巴想說點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說。他無法將目光從刻度盤上挪開。

「請說實話,溫斯頓。你要說實話,告訴我,你覺得你記得什麼?」

「我記得就在我被抓的一個星期前,我們還沒有和東亞國交戰。我們和他們結盟,在和歐亞國打仗。戰爭進行了四年。在這之前——」

奧布蘭揮揮手,讓他停下。

「再說個例子,」他說,「幾年前,你的確產生過一個非常嚴重的幻覺。你認為有三個人,三個曾經的黨員:瓊斯、阿朗森和魯瑟夫在徹底地坦白完罪行後以叛國和破壞罪被處死——你覺得他們並沒有犯那些指控給他們的罪。你認為你看到了確鑿無疑的證據,證明他們供認的東西純屬捏造。你產生了一種幻覺,認為真的存在那麼一張照片,還認為自己真的親手摸到過它。就是這樣的照片。」

奧布蘭用手指夾起一張剪報。在溫斯頓的視線中,它大約出現了五秒。那是一張照片,不用懷疑,就是那張照片,另一個版本的瓊斯、阿朗森和魯瑟夫出席紐約黨大會的照片。他在十一年前碰巧看到過,還立即將它銷燬。它在他眼前只出現了那麼一瞬,緊接著就消失了。但他畢竟看到了它,沒錯,他看到了它!他努力忍受痛苦,不顧一切地扭動著,想讓上半身掙脫開來。而不管往哪個方向動,他都不可能挪動一釐米。此刻,他幾乎忘記了刻度盤。他只想再一次地抓住那張照片,至少再看上一眼。

「它存在!」他喊。

「不!」奧布蘭說。

他穿過屋子,記憶洞就在對面的牆上。奧布蘭將洞蓋開啟,不等溫斯頓看到,那張薄紙就被一股溫暖的氣流捲走,被火焰燒盡。奧布蘭從牆的那邊轉過身來。

「變成灰了,」他說,「甚至不是那種能夠辨認出來的灰。它是塵埃,它不存在,它從來就沒存在過。」

「但它存在過!它存在的!它存在在記憶裡。我記得它,你記得它。」

「我不記得它。」奧布蘭說。

溫斯頓的心沉了下去。那是雙重思想。他感到死一般的無助。如果他能確定奧布蘭在說謊,那它也許就不重要了。但很有可能,奧布蘭真的把這張照片忘得一乾二淨。若是這樣,那他也已經忘掉他曾否認他記得這張照片,進而忘記「忘記」這一行為。如此,你要怎樣確定它只是個騙人的把戲呢?也許,他的精神真的出現了瘋狂的錯亂。他被這種想法擊潰了。

奧布蘭低下頭看他,沉思著。和之前相比,他更像教師了,好像正辛苦地教授一個身在歧途又仍有希望的孩子。

「黨有一句關於用控制的方法對待過去的口號,」他說,「如果可以,請重複一遍。」

「誰控制了過去,誰就控制了未來;誰控制了現在,誰就控制了過去,」溫斯頓順從地重複道。「誰控制了現在,誰就控制了過去,」奧布蘭說,他點了點頭表示讚許。「這是你的觀點嗎?溫斯頓,過去真的存在嗎?」

突然,溫斯頓又一次有了無助的感覺。他快速地看了眼刻度盤,他不僅不知道要怎樣回答才能使自己避免遭受痛苦,是「是」還是「不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會相信哪個答案。

奧布蘭微微一笑:「你不是玄學家,溫斯頓,」他說。「直到現在你都沒想過‘存在’意味著什麼。讓我說得更準確些。過去是有形地存在於空間中嗎?在某個或是什麼別的由物質所組成的世界裡,過去仍在進行著?」

「不。」

「那麼過去究竟存在於哪裡呢?」

「檔案裡。它被寫了下來。」

「檔案裡,還有呢?」

「在意識裡。在人的記憶裡。」

「在記憶裡。非常好。那麼,我們,黨,掌控著所有的檔案,且控制著所有記憶。那麼我們就控制了過去,對不對?」

「但是,你們怎麼能讓人不去記住那些事情呢?」溫斯頓喊了起來,又一次忘記了刻度盤。「它不由自主,它不受控制。你們怎麼能控制人的記憶呢?你就沒能控制我的記憶!」

奧布蘭的樣子又嚴厲起來。他將手放在刻度盤上。

「剛好相反,」他說。「是你沒能控制住記憶,這就是為什麼要把你帶到這兒來。你到這兒來是因為你不謙卑,不自律,你的行為沒能服從於理智。你更願意當一個瘋子、一個少數派。只有受過訓練的頭腦才能看得清何為真實,溫斯頓。你相信現實就是客觀的、外在的、按它自己的方式存在的東西。你還相信現實的性質不言而喻。當你被這種想法迷惑時,你就會以為你看到什麼,別人也和你一樣看到什麼。但是,我告訴你,溫斯頓。現實不是外在的。現實存在於人的意識裡,除此它不存在於其他任何地方。然而,它不是存在於某個個體的意識裡,因為個體會犯錯誤,且無論如何都會很快消失。現實只存在於黨的意識裡,黨的意識又是集體的,不朽的。黨主張的真理,不管是什麼,都是真理。如果不用黨的眼睛來看,你就不可能看到現實。你必須重新學習,溫斯頓,這就是事實。它需要你摧毀自我,這是一種意志上的努力。你必須先讓自己卑微起來,然後才能成為理智的人。」

他稍停片刻,以便對方能充分理解他所說的話。

「你還記得嗎?」他繼續說道,「你在日記中寫‘自由就是可以說二加二等於四的自由’?」

「記得。」溫斯頓說。

奧布蘭舉起左手,用手背對著溫斯頓,將大拇指藏起,其餘四指伸出。

「我舉起了幾根手指,溫斯頓?」

「四根。」

「如果黨說不是四而是五呢?——那麼又有幾根?」

「四根。」

話音未落,他就疼得喘息起來。刻度盤上的指標一下子指到了55。溫斯頓大汗淋漓。吸入肺裡的空氣在撥出來時變成低沉地呻吟,就算他咬緊牙齒也無法令呻吟停止。奧布蘭看著他,仍舊伸著四根手指。他拉回控制桿,疼痛只減輕了一點點。

「幾根手指,溫斯頓?」

「四根。」

指標指到60。

「幾根手指,溫斯頓?」

「四根!四根!還能說什麼?四根!」

指標肯定升上去了,但他沒往那裡看。他只看到沉重而嚴厲的面孔和四根手指,這四根手指像四根又大又模糊的柱子一樣豎立在他眼前,它們似乎在顫抖,但毫無疑問,就是四根。

「幾根手指,溫斯頓?」

「四根!停下,停下!你怎麼可以繼續下去?四根!四根!」

「幾根手指,溫斯頓?」

「五根!五根!五根!」

「不,溫斯頓,這沒用。你在說謊,你仍然覺得是四根。請問,幾根手指?」

「四根!四根!四根!隨你的便。只要讓它停下,別讓我疼!」

靠著奧布蘭環在他肩膀上的手臂,他猛地坐了起來。有那麼幾秒,他似乎失去了意識。綁住他身體的帶子鬆掉了。他覺得很冷,不禁渾身顫抖,牙齒也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他的臉上佈滿淚水。有那麼一會兒,他像小孩子一樣抱住奧布蘭,而抱著他厚實的肩膀讓他有種奇怪的舒適感。他覺得奧布蘭是他的保護者,疼痛是外來的,來自於別人,只有奧布蘭才能將他從疼痛中拯救出來。

「你學得很慢,溫斯頓。」奧布蘭溫和地說。

「我能怎麼做呢?」他哭嚎著,「我要怎樣才能看不到眼前的東西?二加二就是等於四。」

「有時是這樣,溫斯頓。有時,它等於五,有時它等於三,還有時三、四、五都對,你必須再努力一些。變理智可不容易。」

他把溫斯頓放到床上,溫斯頓的四肢又被帶子綁緊,但疼痛已經消退,顫抖也已停止,只剩下虛弱和寒冷的感覺。奧布蘭用頭向一個穿白色衣服的人示意,整個過程那人都一動不動地站著。白衣服的人彎下身,仔細看了看溫斯頓的眼睛,又感覺了下他的脈搏,聽了聽他的心跳。他敲敲這兒,弄弄那兒,然後衝奧布蘭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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