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床上躺了半個小時,才重新說起這個話題。夜裡很涼,他們拉起床罩蓋在身上。樓下傳來熟悉的歌聲和靴子行走在石板路上的聲音。溫斯頓第一次來這裡時看到的那個紅胳膊的健壯女人似乎已成為這院中風景的一部分。白天,沒有一個小時她不是在洗衣盆和晾衣繩中走來走去,她要麼叼著晾衣夾,要麼唱著歡快的歌。朱莉亞側著身子躺著,看上去快要睡著了。他伸手拿起放在地板上的書,靠著床頭坐起了身。
「我們必須讀下它,」他說,「你也是。所有兄弟會的會員都要讀。」
「你讀吧,」她閉著眼睛說,「大點聲讀。這樣最好了,你可以邊讀邊解釋給我聽。」
時針指到6點,也就是18點,他們還有三四個小時的時間。他把書放在膝蓋上,讀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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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第一章 無知即力量/b
有史以來,大約從新石器時代結束開始,世界上就有三種人:上等人、中等人、下等人。按照不同的方式繼續劃分,他們有過很多名字。他們的相對人數以及對彼此的態度都因時而異,然而社會的基本結構卻沒有發生改變。即使在經歷了重大劇變和看起來不可挽回的變化後,依然能恢復其原有的格局,就好像無論向哪個方向推進,陀螺儀都能恢復平衡。
「朱莉亞,你還醒著嗎?」溫斯頓問。
「是的,親愛的,我聽著呢,繼續,寫得真好。」
他繼續讀了下去:
這三個階層的目標完全無法協調。上等人的目標是保住自己的地位。中等人的目標是和上等人調換地位。至於下等人,他們被欺壓得太厲害,生活太艱苦,以至於偶爾才能想起日常生活以外的事,這已成為他們的一大特點,若他們真有目標,那無外乎是消除一切差別,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的社會。因此,縱觀歷史,類似的鬥爭總是一而再地上演,很長時間,上等人都看似堅固地把持著權力,但總有一天,他們要麼不再相信自己,要麼不再相信自己還能夠進行統治,又或者二者皆有。之後,他們會被中等人推翻,中等人裝出為自由和正義而戰的樣子,將下等人爭取到自己的一邊。但只要中等人達成目的,他們就會把下等人重新推回被奴役的地位,而他們自己則搖身變成上等人。不久,新的中等階層又會從某一等人或某兩等人中分化出來,這場鬥爭又再次開始。三等人中,只有下等人從未成功實現,哪怕是暫時實現過自己的目標。如果說歷史上人們從來沒有取得過實質性的進步,不免有些誇張。就算在今天,在這個衰敗的時代,人們平均的物質生活水平也比幾個世紀前要好。但無論是財富的增長,還是行為的文明程度,抑或是改革與革命,都沒能讓人類向平等前進一星半點。站在下等人的視角上,改朝換代無非是主宰者的名字發生變化而已。
19世紀晚期,很多觀察家都注意到這種明顯的反覆情況。一些思想學派也由此產生,他們將歷史詮釋成一個迴圈發展的過程,並聲稱不平等是人類生活的永恆法則。這一理論一直都不乏擁護者,不過現在它的提出方式有了重大改變。在過去,社會需要分成三六九等的說法特別為上等人所強調,國王、特權者、教士、律師,以及其他寄生者們都在宣揚這一學說,通常,他們向人們承諾,人們可以在死後的世界裡得到補償,並以此來緩和等級間的矛盾。而中等人只要還在為權力進行鬥爭,就一定會鼓吹自由、正義、博愛,但是現在,人類皆兄弟的觀點卻遭到了暫未掌權、不久之後可能掌權的人的攻擊。過去,中等人打著平等的旗號進行革命,在推翻專制後,建立新的專制。現在,新的中等人會事先宣告他們就是要建立專制。19世紀初期出現了社會主義理論,該理論是可以追溯到古奴隸反叛時代的思想鏈條中的最後一環,深受歷代烏托邦思想的影響。不過,在1900年後出現的若干社會主義理論都越來越公開地摒棄關於建立自由與平等的社會的目標。本世紀中期出現了新的社會運動,在大洋國它是英社,在歐亞國它是新布林什維主義,在東亞國則是崇死,它們都有明確的目標讓不自由、不平等永遠持續下去。它們都由舊運動發展而來,都趨向於保持原有的名字並對舊有的意識形態作口頭宣傳,都把阻撓進步、讓歷史在某一時刻凍結起來當作目的。眾所周知的鐘擺現象會再次發生,隨後停止。像之前一樣,上等人被中等人推翻,中等人成為上等人。只是這次由於採取了明智的策略,上等人將永遠保持自己的地位。之所以出現新的學說,一部分因為歷史知識的積累和歷史意識的產生,這在19世紀之前幾乎沒有。今天,對歷史的迴圈運動性,人們已有所瞭解,或者表面上是這樣。而既然瞭解它,就可以改變它。但最主要最根本的原因卻是早在20世紀初,人類的平等在技術上便成為可能。雖然人的天賦有高低,職責各不同,有些人就是要比其他人都強是事實,但已經沒有讓階級存在差別、製造財富懸殊的必要。在早些時候,階級的差別不僅不可避免,還是理所應當的。不平等是文明的代價。而隨著機器大生產的發展,情況發生了變化。即便人們仍要從事不同的工作,他們也沒有必要擁有不同的社會地位,沒有必要生活在不同的經濟水平下。因此,在那些即將奪取權力的人看來,他們用不著再為人類的平等進行奮鬥,而是要避開危險。在更加久遠的時代,當建立公正和平的社會行不通時,人們反倒更相信這種社會的存在。幾千年來,人們一直夢想擁有一個人人親如兄弟、沒有法律也沒有牲畜般艱苦勞動的人間天堂,一些人即使在每一次歷史變革中都得到切實的好處,也仍抱有這種夢想。法、英、美等國大革命的繼承者在一定程度上對自己所說的人權、言論自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信以為真,甚至其行為業已在某種程度上受到影響。但是到了20世紀40年代,所有主流政治思想就都是獨裁主義的了。人間天堂在即將實現的時候遭到了人們的懷疑。所有新的政治理論,不管自稱什麼,都發生後退,主張等級化和組織化。大約在1930年的時候,在形勢普遍嚴峻的情況下,一些長期棄用甚至幾百年都沒用過的做法,比如未經審訊的關押、把戰俘當奴隸用、公開處決、嚴刑逼供、扣押人質、放逐大批人口等,不僅又成為尋常的做法,還得到了那些自認開明、進步的人的容忍、辯護。
英社及與它並立的政治理論得到貫徹執行還是在世界經歷了長達十年的國際戰爭、內戰、革命與反革命之後。不過,此前已有一些體制預見了它們的出現,這些體制通常被稱作集權主義,出現在本世紀早些時候。世界的主要輪廓將在動亂之中浮現出來,是顯而易見的,哪種人將掌控這個世界同樣顯而易見。新的特權階層大部分由官僚、科學家、技師、工會組織者、宣傳專家、社會學家、教師、記者、職業政客組成。他們出身於領工資的中產階級和上層工人階級。他們由壟斷工業和中央集權政府下的貧瘠世界塑造、聚集。相較於過去,他們沒那麼貪婪,也沒那麼奢侈,但他們卻更渴望擁有絕對的權力。更重要的是,他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著更清醒的認識,在鎮壓反對者上更加堅決。後者是極其重要的,和今天相比,曾經的僭主政治既不徹底,又缺乏效率。其統治集團總不免受到自由主義思想的影響,心甘情願地讓該思想在所有地方都留下影跡,他們只關注那些明目張膽的行為,對國民的想法則不感興趣。在今天看來,就連中世紀的教會都算得上寬容。這一部分因為,在過去沒有哪個政府有能力將自己的公民置於不斷地監控之下。但隨著印刷術的發明,操縱公眾意見變得更加容易,之後電影和無線電的發明又加劇了這一情形。電視業的發展以及用同一裝置進行資訊手法的技術的進步,終結了人們的私生活。所有公民,至少那些重要的、需要被關注的公民,可能一天24小時全部處在警察的監視之下和官方的宣傳之中。其他的資訊渠道通通被切斷。至此,第一次,不僅所有公民都要完全屈服於國家意志,對任何問題,他們的看法還都將被統一起來。
在五六十年代的革命之後,像往常一樣,社會重新劃分成上等人、中等人、下等人。但新的上等人和之前的並不相同,他們並非憑直覺行事,他們知道要確保地位的穩固需要做些什麼。他們一早就意識到,對寡頭政治而言最牢靠的基礎便是集體主義。財富和特權若為集體所有,保護它們就最為容易。本世紀中期出現的所謂的「消滅私有制」運動,實際上意味著將財產集中到更少的人手中。不同的在於,新的財產所有者不是若干個人,而是一個集團。就個人而言,除了少得可憐的個人物品,黨員什麼財產都沒有。但對集體來說,在大洋國,所有的一切都屬於黨,因為所有的一切都在它控制之下,它會按照它所認為合適的方式處理產品。革命後的幾年裡,黨之所以能夠未經任何反抗就佔據統治地位,就是因為這一過程是以集體化的形式表現出來的。人們總會這樣想,如果剝奪了資產階級的所有權,社會主義必緊隨而至。資產階級的財產的確被剝奪了,工廠、礦山、土地、房屋、運輸工具——他們擁有的一切都被奪走了。這些東西不再是私有財產,它們必然成為公有財產。英社誕生於早期社會主義運動,繼承了後者的用詞,也在事實上完成了社會主義綱領的主要部分,得到了將經濟不平等永久化的結果。而這既是可以預見的,也是它有意為之。
但是等級社會的永久化卻是更加深刻的問題。只有在四種情況下統治集團才會喪失權力:被外部勢力征服,管理效率低下造成大眾起義,一個強大的、心懷不滿的中等階層出現,它自己失去了統治信心和統治的意願。四者都並非獨自發生作用,某種程度上說,它們總是同時存在已成為一種規律。統治集團若能防止它們出現,就能長久地統治下去。最終起決定性作用的還是統治集團本身的精神狀態。
本世紀中期以後,第一種危險已在現實生活中絕跡,三個超級大國瓜分了世界,除非通過人口的緩慢變化,其每一個都不可征服,但只要其政府擁有廣泛的權力,這點就很容易避免。第二種危險僅僅存在於理論中,人們從來不會自發地起來造反,從來不會只因為受壓迫就揭竿而起。確實,只要沒有比較標準,他們就意識不到他們正遭受壓迫。之前頻頻發生的經濟危機完全沒有必要,而且也不許在現在發生。至於其他大範圍的混亂就算確有可能出現,也不會產生政治後果;因為沒有能讓不滿的聲音清晰地表達出來的途徑。說起生產過剩的問題,自機械技術發展以來就一直潛伏在我們的社會中,可以依靠不斷地進行的戰爭來解決(參見第三章),戰爭有利於將公眾士氣激勵到必要的高度。按照我們當前統治者的觀點,只有一個真正的危險,那就是從他們自己的階層分化出一個有能力、有權欲、又沒能充分發揮才幹的新的集團,這會讓他們之中出現自由主義和懷疑主義。也就是說,問題在於教育。要不斷地加強領導集團以及其下關係緊密又人數眾多的執行集團的覺悟,但對大眾的覺悟就只需通過消極的方式加以影響。
即便一個人之前不清楚大洋國的主要結構,在瞭解了這一背景後,也可以將其推斷出來。金字塔的頂端是老大哥。老大哥絕對正確,無所不能。所有成就,所有成功,所有勝利,所有科學發明,所有知識,所有智慧,所有幸福,所有美德都直接來自於他的領導和激勵。沒人見過老大哥。他是宣傳欄上的一張臉,是電屏上的一個聲音。我們確信他永遠不會死,而他出生的時間則沒人能確定。老大哥是黨挑選出來向世界展示自我的一個形象,他的作用是充當熱愛、恐懼、崇敬等情感的焦點。老大哥之下是內黨,其人數限制在六百萬之內,在大洋國人口中不到2%。內黨之下便是外黨,如果把內黨形容成國家的大腦,外黨就像國家的手。外黨下面是愚笨的大眾,我們習慣上將他們稱作「群眾」,他們大概佔了總人口的85%。按照之前的社會分類方法劃分,群眾就是下等人,由於赤道一帶被奴役的人總是從一個征服者手上轉到另一個征服者手上,所以不能算作社會的固定組成或必要部分。
原則上說,這三等人的身份並不是世襲的。父母都是內黨黨員的孩子在理論上並非一出生就是內黨黨員。不管是加入內黨還是外黨,都需要在16歲時參加考試,不存在任何種族歧視,也不存在某個地區壓制另一個地區的情況。人們可以在黨的最高層中找到猶太人、黑人、純印第安人血統的南美人,且每個地區的行政官員總是從當地居民中選拔出來。在大洋國沒有哪個地方的居民覺得自己被殖民,也沒有哪個地方的居民覺得自己被遠方的首都所管理。大洋國沒有首都,其元首隻徒有其名,沒人知道他在哪裡。除了英語是通用語,新話是官方語外,在語言方面不存在任何形式的統一。這些統治者不是靠血緣聯絡在一起,而是靠共同的信仰。沒錯,我們的社會是分等級的,而且是嚴格的分級,一眼看過去好像是按世襲劃分。不同階層間的流動比資本主義或前工業時代的都要小得多。黨的兩個分支間存在一定數量的人員流動,但這只是為了剔除掉內黨中的低能分子,並給外黨裡野心家以向上爬的機會,免得他們造成危害。無產者實際上是不允許入黨的,他們中最有天分的很有可能成為不滿情緒的核心,會引起思想警察的注意並遭到清除。但這種情況並非一成不變,也不是主要的原則問題。黨在定義上已不是一個階級,它不再以「將權力傳給子女」作為目標,若沒有其他辦法讓最能幹的人留在黨的最高層,它很樂意從無產者中徵募一代新人。在關鍵時期,在消除反對力量上,黨的這種非世襲性起到了很大作用。老一代的社會主義者一直接受反對階級特權的訓練,都以為非世襲的東西不可能永久存在。他們沒看出來寡頭政治的延續不一定需要什麼實際的依託,也沒有想到世襲貴族一向短命,倒是像天主教那樣的組織方式有時竟可維持幾百或幾千年。寡頭政治的關鍵不是父子相傳,而是讓一種由死者加諸於生者的特定的世界觀、生活方式延續下去。只要能指派後繼者,統治集團就永遠是統治集團。黨關心的不是血統的不朽,而是黨本身的不朽。只要等級結構永恆不變,誰掌權並不重要。
我們時代的所有信念、習慣、興趣、情感、思想狀況都是設計好的,都是為了保持黨的神秘性,避免什麼人看穿當前社會的真相。造反,或者任何和造反有關的準備工作,在目前都不可能發生。不用擔心無產階級,隨他們去,他們會一代又一代、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地勞作、繁衍、死亡,不僅不會有揭竿而起的衝動,也無法理解世界還可以有其他的樣子。只有當工業技術發展到需要為他們提供更高階的教育,他們才會成為危險分子。然而,由於軍事競爭和商業競爭都已無足輕重,公眾的教育水平實際上下降了。大眾有見解,大眾沒見解,都沒什麼不同。他們之所以可以擁有思考的自由是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思考能力。而對黨員來說,即便在最不重要的事情上的最輕微的思想出軌,都不被容忍。
黨員從生到死,都生活在思想警察的監視之中。就算獨自一人,也永遠不敢確定自己是否真是獨自一人。無論在哪裡,是睡著還是醒著,是工作還是休息,是泡在浴缸裡還是躺在床上,他都有可能被人監視。而這監視不會有通知,也不會被察覺。他的所作所為都至關重要。他的友誼、他的娛樂、他對妻兒的態度、他獨處時的表情、他沉睡時的夢囈、他特有的肢體動作都將受到謹慎而詳細的檢查。不要說確實有不檢的行為,任何細小的乖張之舉,任何習慣上的變化,任何神經質的怪癖——任何有可能反映內心爭鬥的徵兆,都一定會被發現,對任何事情他都沒有選擇的自由。另一方面,他的行為並不受什麼法律或什麼明文規定的約束。大洋國沒有法律。一些思想、行為,儘管沒有被正式禁止,一旦被查到就意味著死,無休無止的清洗、逮捕、拷打、監禁、蒸發都並非是對所犯之罪進行的懲罰,而僅僅為了將那些有可能在未來犯罪的人清除。對一個黨員來說,光有正確的思想還不夠,他還要有正確的本能。至於他需要具備什麼樣的信念、態度則從未被清楚說明,因為要想在不暴露英社內在矛盾的情況下說明這些根本不可能。若他天生正統(用新話說就是「思想好的人」),那他無須思考就知道什麼是正確的信念,什麼是應有的情感,且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如此。無論如何,當他還是孩子時就接受了複雜的充斥著新話詞語的思想訓練,如停止犯罪、黑白、雙重思想。這讓他不願意也沒能力對問題有深刻的思考。
作為一個黨員不應該有任何私人情感,其對黨的熱情不應有絲毫鬆懈。他應該生活在對內外敵人的瘋狂的仇恨中,生活在對勝利的歡欣鼓舞中,並拜倒在黨的英明和力量之下。他對貧乏又不盡如人意的生活的不滿,被小心引導,宣洩出來,在兩分鐘仇恨會上消散得無影無蹤。而那些有可能促發懷疑或反抗情緒的思想,則會被他早年接受的內心訓練扼殺。用新話來說,這種訓練的最初也是最簡單的階段便是「停止犯罪」,它被教授給幼小的孩子。所謂停止犯罪,即是指在危險思想即將萌生的時候,如本能一般,迅速地停止思考。它包括以下一些內容:無法進行類比、看不到邏輯的謬誤、不能理解最簡單的抨擊英社的理論,以及對任何可能發展成異端的思想感到厭倦。概括地說,停止犯罪就意味著把愚蠢當成保護措施。但只有愚蠢還不夠,相反,正統要求人像柔術師控制自己的身體那樣控制自己的思路。大洋國社會的終極信仰是:老大哥無所不能,黨永遠正確。但因為在現實生活中,老大哥並非無所不能,黨也並非永遠正確,對待事實,人們就需要時刻保持靈活性,且不能有絲毫懈怠。對此,有一個關鍵詞「黑白」,像很多新話詞語一樣,它包含兩個相互矛盾的意思。用在敵人身上,就意味著肆無忌憚地、罔顧事實地說黑為白。用在黨員身上,就意味著根據黨的紀律要求,出於忠誠說黑是白,但它還意味著相信黑即是白的能力,還包括知道黑即是白並忘記自己曾經相信過相反的東西的能力。如此,無休無止地篡改過去就成了一種需要,而篡改過去只有通過一種的確能輕而易舉包容一切的思想體系才能做到。用新話來說,便是雙重思想。
篡改過去之所以必要有兩個原因,一個是次要的,也可以說是預防性的,那就是黨員之所以能像群眾一樣忍受當下的生活條件,部分由於他沒有比較的標準。為了讓他相信他比他的祖先生活得更好,為了讓他相信平均的物質水平有在提高,就必須讓他同過去斷絕開來,就像將他和外國斷絕開一樣。而另一個原因則重要得多,即確保黨永遠正確。為了讓黨的預言在任何情況下都準確無誤,要不斷地修改過去的講話、統計資料、各種記錄,同時不能承認黨的教義或大洋國的政治結盟情況發生過什麼變化,因為承認這些就相當於承認自己有錯。比如,今天的敵人是歐亞國或東亞國(不管是哪一國),那它就必須永遠是敵人。如果事實與之矛盾,就必須篡改事實,歷史因此不斷被重寫。由真理部負責的篡改工作每天都在進行,一如仁愛部要從事偵察和鎮壓的工作,這是維護政權穩定的必需。
過去變化無常是英社的中心原則。英社認為過去並不是客觀的存在,它只存在於文字記錄和人類的記憶裡。只要記錄和記憶一致,不管是什麼,都是過去。黨既有能力全面掌控所有記錄,也有能力全面掌控黨員的思想,黨想讓過去是什麼樣那它就是什麼樣。不過,與此同時,雖然過去可以被篡改,但就具體事件而言,過去從未被篡改,任何事件都是如此。因為,無論當時出於什麼目的將過去改頭換面,改後的新樣子即是過去,不能存在與這個過去不同的過去。這種情況經常發生,當同樣一件事在一年之內被篡改好幾次且面目全非時,依然如此。黨無時無刻不掌握著絕對真理,顯然,既然是絕對真理就不可能和現在的情況有什麼出入。由此可見,控制過去首先要仰仗於對記憶的訓練,而確保所有文字記錄都和當下的正統思想相吻合不過是一種機械式的行為,不僅如此,還需要記住事情是按照人的意願發生的。如果重新安排記憶或篡改文字記錄是必需的,那麼忘記自己曾做過這樣的事也是必需的。人們可以像學會其他思考方法一樣學會這種思考方法,大部分黨員都學會了,更不要說那些又聰明又正統的人。在老話中,它被直白地稱作「現實控制」,在新話裡,它被稱為「雙重思想」,不過「雙重思想」還包括其他一些東西。
雙重思想意味著一個人的思想中同時存在兩種相互矛盾的信念,且兩種信念還都為這個人所接受。黨的知識分子知道自己的記憶應該往哪個方向轉變,因此他清楚自己在戲弄現實。但是通過實行雙重思想,他會讓自己相信現實沒有受到損害。這一步必須是有意為之的,否則就不夠精確,但它又必須是無意為之的,否則就會讓人覺得虛假,並由此產生罪惡感。雙重思想是英社的核心思想,因為保證目標堅定不移需要絕對的誠實,但在保證目標堅定不移的同時進行有意識地欺騙又是黨的本質性行動。一方面有意說謊,一方面又對謊言信以為真,忘掉那些令人為難的事實,然後再在需要的時候,將它們從記憶深處拉出來;否認客觀現實的存在,同時又考慮被否認的現實——所有這些都必不可少;甚至在使用雙重思想一詞時也必須用到雙重思想。因為誰使用這個詞誰就相當於承認篡改現實,而再用一次雙重思想,就能將其所知的篡改行為抹去。如此迴圈,永不停止。最後,憑藉著「雙重思想」,黨可以——也許正像我們所知道的那樣,繼續左右歷史數千年——阻止歷史的發展。
歷史上所有的寡頭體制都倒臺了,這要麼是因為其自身的僵化,要麼是因為懦弱,它們不是因為愚蠢自大,不能適應環境的變化而被推翻,就是因為變得開明怯懦,在該使用武力的時候選擇妥協而被顛覆。它們的失敗或者是有意識的,或者是無意識的。而黨的成功恰恰在於它製造出一種能讓兩種情況同時並存的思想體系。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思想基礎能讓黨的統治永恆不變。如果哪個人要進行統治,且希望自己的統治持續下去,那他就必須具備讓人的現實感發生錯亂的能力,因為統治的秘訣就是:將認為自己永遠正確的信念和從過去錯誤中吸取到的教訓結合起來。
不用說,雙重思想最巧妙的實施者就是發明雙重思想並深知它是一個強大的思想欺騙系統的人。在我們的社會中,對世界瞭解最多的人對世界最不瞭解。總而言之,理解得最透徹的,也是誤解最深的,越是聰明就越是愚蠢。舉個典型例子,越是社會地位高的人,對戰爭越歇斯底里。而對戰爭持理性態度的往往是那些身處爭議地區的被統治的人。在他們看來,戰爭無非是一場持續性災難,如海浪一般反覆沖刷他們的身體。對他們來說,誰取得勝利都沒有分別。就算統治者發生變化,他們也仍然要做和從前一樣的工作,新統治者對待他們的方式也和舊統治者的別無二致。而被我們稱作「群眾」的工人地位稍高一些,他們只偶爾意識到戰爭的存在。必要的時候可以刺激他們,讓他們陷入強烈的恐懼和仇恨,但如果不理他們,那他們很長時間都不會想起戰爭正在發生。真正的戰爭狂熱存在於黨的內部,尤其是內黨,堅信世界可以被征服的正是那些知道這不可能的人。這種奇特的對立統一關係——知與無知,冷漠自私與狂熱盲從——就是大洋國社會區別於其他社會的顯著標志。官方的意識形態充滿矛盾,就算沒有什麼客觀需要也是如此。因此,早期社會主義運動的原則沒有一個不遭到黨的抵制和中傷,而且黨還是打著社會主義的旗號這樣做的。過去幾個世紀都沒有這樣的例子,黨號召人們看低工人階級,又因為這一原則,黨要求黨員穿上曾經只有工人才穿的制服。黨有條不紊地削弱家庭的凝聚力,但它又用能喚起家庭忠誠感的名字稱呼黨的領導;甚至統治我們的四個部的名字,在歪曲事實上也已達到厚顏無恥的地步。和平部負責戰爭,真理部負責說謊,仁愛部負責用刑,富部負責製造飢餓。這樣的矛盾並非偶然,也不是由通常意義上的虛偽所致,它是故意運用雙重思想的結果。因為只有協調好矛盾,才能確保權力千秋萬代,要打破古老的迴圈也只有如此。若想人類的平等永不實現,若上等人——我們所說的——要永遠居於上等地位,那麼就必須將社會的主流心理控制在一個瘋狂的狀態中。
不過,至此,我們差點忽略一個問題:為什麼要避免人類平等?如果對以上這些方法的描述是正確的,那麼如此聲勢浩大又深思熟慮地努力凍結某一時期的歷史,又是出於什麼樣的動機呢?
此時我們已經觸到最關鍵的秘密。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黨是神秘的,尤其是內黨,它的神秘性必要通過雙重思想來實現。然而還有比這更深刻更原始的動機,即從未被質疑過的人的本能。是它導致了奪權的行動,是它帶來了雙重思想、思想警察、無止境的戰爭以及其他一些隨之而來的東西,這個動機實際上包括……
溫斯頓發現周圍非常安靜,就好像發現了一種新的聲音。他覺得朱莉亞已經很長時間沒動窩了。她側身躺著,腰部以上都赤裸著,她的臉枕在手上,一縷黑髮垂在她的眼睛上面,她的胸脯緩慢而規律性地起伏著。
「朱莉亞。」
沒有回答。
「朱莉亞,你醒著嗎?」
沒有回答,她睡著了。他合上書,小心地放在地上,然後躺下身,拉起床罩,將兩個人都蓋了起來。
他仍然不知道那個最大的秘密是什麼,他想。他清楚怎樣做,卻不知道這樣做的原因。第一章和第三章一樣,都沒有告訴他他不知道的東西,都只是把他了解的系統化。但讀過之後,他比之前更加確定他沒有瘋。作為少數派,哪怕是隻有一個人的少數派,也不能斷定你是瘋的。世上既有真理又有非真理,若你緊握真理,就算全世界都反對你,你也沒有發瘋。夕陽將黃色的光芒斜斜地照進窗戶,照在枕頭上。他閉上眼,灑在他臉頰上的陽光和緊貼著他的女孩的光滑的身體,讓他產生一種強烈的、混雜著睡意的自信。他很安全,每件事都還好。他囁嚅著「理智不是統計學上的」,睡著了,覺得這句話包含著深奧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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