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斯頓累得像一攤糨糊。糨糊,是個非常貼切的詞,它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他的身體不僅像糨糊般癱軟,還像糨糊般透明,他覺得若他將手舉起,甚至能看到光從手中透出來。高強度的工作幾乎將他的血液和淋巴液都榨乾了,只剩下由神經、骨骼、皮膚構成的脆弱的架子。所有的感覺都好像變得敏感起來,制服摩擦著肩膀,人行道讓腳底發癢,就連手掌的張合都額外費力,關節也發出咔嚓的聲響。
五天裡,他已經工作了九十多個小時,部裡的其他人也是如此。現在,工作都結束了,到明天上午之前,他無事可做,黨什麼工作都沒給他安排。他可以在那秘密的藏身之處待上六個小時,再回自家的床上躺上9個小時。他漫步在午後的陽光下,沿著一條髒兮兮的巷子前往查林頓先生的商店,一路上他一直提防巡邏隊。但同時,他又很不現實地認為在這樣一個下午不會有被人打擾的危險。他的公文包很重,每走一步都會撞到他的膝蓋,讓他整條腿都覺得麻麻的。那本書就放在公文包裡,已經6天了,他還沒有將它開啟,甚至沒有看它一眼。
仇恨周已進行了六天,這六天裡每天都充斥著遊行、演講、吶喊、歌唱、旗幟、宣傳畫、電影、蠟像,每天都有軍鼓的轟響、小號的尖嘯、正步前進的隆隆聲,以及坦克的碾磨聲、飛機的轟鳴聲、槍炮的鳴響聲。人們極度興奮,顫抖著達到了高潮,對歐亞國恨得發狂,如果仇恨周最後一天公開絞死的兩千名歐亞國戰俘落到他們手上,毫無疑問會被撕成碎片。但就在這個時候,大洋國突然宣佈,大洋國並沒有和歐亞國打仗,大洋國在和東亞國交火,歐亞國是大洋國的盟友。
當然,沒有哪個人承認有變化發生。突然之間,無論在什麼地方,所有人都知道敵人是東亞國不是歐亞國。這一切發生時溫斯頓正在倫敦的中心廣場參加示威遊行。當時正值夜晚,白生生的人臉和緋紅的旗幟都映著斑斕的燈。廣場上擠了好幾千人,包括一千多名身著少年偵察隊制服的學生。在用紅布裝飾的舞臺上一名內黨黨員正對著群眾高談闊論,那是一個身材瘦小的男人,胳膊長得不合比例,碩大的腦袋上只有幾縷頭髮,活似神話中的侏儒怪。憤怒讓他身體扭曲,他的一隻手抓著話筒,另一隻手——他的手臂很細,手掌卻十分寬大——瘋狂地在頭頂上揮舞。他滔滔不絕地控訴著敵人的暴行,比如屠殺、流放、搶劫、強姦、虐待俘虜、轟炸平民,還有充斥著謊言的宣傳、非正義的進攻和對條約的背叛。他的聲音經過擴音器沾染上金屬的味道,幾乎沒有人不相信他的話,也沒有人不為他的話感到憤怒。每隔幾分鐘就眾怒騰騰,他的聲音即被淹沒在數千人如野獸般不受控制的咆哮裡,而最為粗野的咆哮來自學童。講話大約進行到二十分鐘,一名通訊員匆匆走上講臺,將一張紙條塞進他手裡。他開啟紙條,沒有停止講話,無論是聲音還是講話的樣子都沒有發生改變。但,突然名稱變了。無須解釋,就像一波海浪掃過人群,人們心領神會。大洋國是在和東亞國打仗!接著便是一陣可怕的混亂。廣場上,那些旗幟、宣傳畫統統搞錯了!它們中至少有一半畫錯了人物的臉。這是破壞!是高德斯坦因的人乾的!人群中出現騷亂,人們撕下牆上的宣傳畫,將旗幟扯得粉碎,踩在腳下。少年偵察隊表現非凡,他們爬上屋頂,剪斷了掛在煙囪上的橫幅。不過,在兩三分鐘內,這些都結束了。演講者肩膀前聳,一手抓著話筒,一手在頭上揮舞,演講仍在繼續。一分鐘後,人群中又會爆發憤怒的咆哮。除了仇恨物件的改變,仇恨周將一如既往地進行。
回想起來,最讓溫斯頓印象深刻的是演講者竟然在講到一半時變換了演講的物件,可他不僅沒有片刻停頓,還沒有打亂句子的結構。但在當時,他正全神貫注地想著其他的事。就在人們撕毀宣傳畫的時候,一個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對不起,我想你弄丟了你的公文包。」他沒看清那人的長相,什麼都沒說,心不在焉地接過了公文包。他知道要過上幾天他才有機會看看裡面的東西。示威一結束他就返回了真理部,儘管時間已接近23點。部裡的人都一樣,電屏裡傳出命令,要大家回崗,不過,這根本就沒有必要。
大洋國正在和東亞國打仗:大洋國一直都在和東亞國打仗。過去五年的大部分政治檔案都作廢了。各種報告、檔案、報紙、書籍、小冊子、電影、錄音、照片——所有的一切都要閃電般地改好。雖然沒有明確的命令,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記錄司的領導計劃在一個星期內消除掉所有提到和歐亞國打仗、同東亞國結盟的東西。工作多得要將人淹沒,再加上此事不能明說,工作就愈發艱鉅。記錄司的人每天都要工作十八個小時,睡眠被分成兩次,每次三小時。從地下室搬出的床墊鋪滿了整個走廊。食物被放在手推車上由食堂的工作人員推過來,包括夾肉麵包和勝利牌咖啡。每次睡覺前,溫斯頓都儘可能將桌子上的工作做完,但當他睡眼惺忪、腰痠背痛地回來時,桌上的紙卷就又堆得像雪山一般了,不僅將大半個語音記錄器埋了起來,還多得掉到了地上。因此,首先要做的就是將它們整理好,以騰出工作的空間。最糟糕的是,這些工作都並非全是機械性的,儘管大多時候只需要更換下名字,但一些詳細敘述事件的檔案就需要人特別仔細併發揮想象力。即使是將一場戰爭從世界的一個地區挪到另一個地區,你就需要相當多的地理知識。
到第三天,他的眼睛已疼得難以忍受,每隔幾分鐘就要擦擦眼鏡。這就像在努力完成一件折磨人身體的力氣活,你有權拒絕它,卻又神經質地想盡快做完。他對語音記錄器說下的每句話,他用墨水筆寫下的每個字,都是深思熟慮的謊言,但據他回憶,他並沒有為此感到不安。他像司裡的其他人一樣,都希望將謊言說得完美。到第六天早上,紙卷的數量少了,有半個小時管道沒有送出任何東西。之後,送來一個紙卷,再之後就沒有了。幾乎在同一時間,那裡的工作都完成了。司裡的人深深地、悄悄地嘆了口氣。這件不能提起的偉大的工作終於搞定了。現在,任何人都拿不出能夠證明和歐亞國交過戰的檔案。12點,所有工作人員都出乎意料地收到了休息到明天早上的通知。溫斯頓一直將裝著那本書的公文包帶在身邊。工作時,他將它夾在兩腳之間,睡覺時又將它壓在身子底下。回家了,他颳了鬍子,洗了澡,雖然水不暖,他還是差點在浴缸裡睡著。
在查林頓先生的店鋪裡上樓梯時,他很享受關節吱吱作響的感覺。他很疲倦,但不想睡覺,他將窗戶開啟,點著了那髒兮兮的煤油爐,在上面放了一壺水,準備煮咖啡。朱莉亞一會兒就到,那本書就放在這裡。他在那把骯髒的扶手椅上坐下來,鬆開了公文包的帶子。
這是一本黑色的、厚厚的書,裝訂很差,封面上沒有作者的名字,也沒寫書名。印刷的字型微微有些不同,書的頁邊磨損得厲害,一不小心就會散開,看起來這本書已經被很多人轉手。書的扉頁上印著:
《寡頭集體主義的理論與實踐》埃曼紐爾•高德斯坦因著
溫斯頓讀了起來:
b第一章無知即力量/b
有史以來,大約從新石器時代結束開始,世界上就有三種人:上等人、中等人、下等人。按照不同的方式繼續劃分,他們有過很多名字。他們的相對人數以及對彼此的態度都因時而異,然而社會的基本結構卻沒有發生改變。即使在經歷了重大劇變和看起來不可挽回的變化後,依然能恢復其原有的格局,就好像無論向哪個方向推進,陀螺儀都能恢復平衡。
這三個階層的目標完全無法協調……
溫斯頓停了下來,仔細回味這件事,他正在讀書,舒適而安全。他獨自一人,沒有電屏,也沒有隔牆之耳,他無需緊張兮兮地向後張望,也無需慌張地將書合上,夏季的清風撲面而來,遠處隱約傳來孩子們的叫喊,屋子裡只有座鐘滴答作響。他深深地坐在扶手椅中,把腳放在壁爐的擋板上。這真是一種享受,永遠不變。突然,就好比有時會知道最終要將書裡的每個字都一讀再讀,他隨便翻到某一頁,剛好是第三章。他接著讀了下去。
b第三章戰爭即和平/b
20世紀中期之前,便可以預見世界會分成三個超級大國。由於俄國吞併了歐洲,美國吞併了大英帝國,現有的三個大國中,有兩個在當時就已經是切實的存在,即歐亞國和大洋國。第三個是東亞國,其在經過十年的混戰後出現。三國的邊界有些乃任意劃定,有些則隨戰爭的勝負情況變化,但總體而言,它們按照地理的界線進行劃分。歐亞國包括整個歐亞大陸的北部,從葡萄牙到白令海峽。大洋國包括美洲、大西洋諸島、不列顛各島、澳大利亞和非洲南部。東亞國相對較小,西部邊界未明,包括中國和中國以南各個國家、日本各島及滿洲、蒙古、西藏等廣闊卻邊界不明的地區。
這三個超級大國總是聯合一個攻打另一個,總是處於交戰狀態。過去的二十五年裡,一直如此。但戰爭已經不再像20世紀初期那樣不顧一切,你死我活。交戰雙方的衝突目標是有限的,誰都沒有能力將對方摧毀,同時既沒有重要的開戰原因,也沒有意識形態上的分歧。只是這並不意味著戰爭的方式、態度已不那麼血腥,也並不意味著它多了幾分正義。相反,非理性的好戰情緒在各國國內都是長期的、普遍的存在,諸如強姦、搶劫、屠殺兒童、奴役人民、報復,甚至烹煮、活埋戰俘等,都被當做理所當然,不僅如此,如果這些事情是自己而不是敵人所為,還會被認為值得稱頌。其實戰爭只將極少數人捲入其中,他們大多是受過高階訓練的專家,因此戰爭所造成的傷亡相對較少。戰爭通常發生在界線模糊的邊境地區,人們只能揣測它的情況,或者發生在扼守海道的水上堡壘附近。在城市中心,戰爭的意義僅僅是消費品長期短缺和偶爾落下的火箭彈造成數十人死亡。實際上戰爭的特點已經改變。具體說來,戰爭爆發原因在重要性次序上有了變化。在20世紀初的戰爭中居於次要地位的戰爭動機如今已躍升為主導地位,被有意識地認可並執行。
為了理解當下戰爭的性質——儘管戰爭中的敵友關係每隔幾年就要發生變化,但戰爭本身依然是那場戰爭。首先人們必須明白,它不可能有一個確定的結局。三個超級大國的任何一個都不可能被徹底征服,甚至不可能被另外兩國的聯盟徹底征服,它們過於勢均力敵,且彼此間的天然防線過於強大。歐亞國被遼闊的陸地所保護,大洋國依仗大西洋和太平洋,東亞國有勤勞而善於生產的民眾。其次,已不存在讓戰爭爆發的物質誘因。由於建立了自給自足的經濟體制,消費和生產彼此配合。爭奪市場已不再是戰爭的主要原因,爭奪原材料也不再重要。無論如何,這三個大國的面積是如此遼闊,以至於它們都可以在本國國內找到差不多所有他們所需的原材料。如果說戰爭有什麼直接的經濟目的的話,那就是對勞動力的爭奪。在三個大國中間有一塊類似長方形的區域,以丹吉爾、布拉柴維爾、達爾文港和香港為四角,住著全世界約五分之一的人口,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將該區域長期據為己有。為了爭奪這塊人口稠密的地區以及覆蓋著冰雪的北部地區,三個大國爭鬥不休。而其實從未有哪個大國有能力控制所有爭議地區。一些地區不斷易手,致使結盟關係不斷變化,因為各國只有通過突然的背信棄義才有機會奪取某塊地方。
所有爭議地區都蘊藏著珍貴的礦藏,其中一些還出產重要的植物產品,如橡膠。在較為寒冷的地區只能通過費用高昂的人工手段合成出來。但最為重要的是取之不盡的廉價的勞動力儲備。不管是誰,只要有能力控制赤道非洲,或者中東地區、南印度、印度尼西亞群島,就相當於擁有了億萬個價格低廉、工作勤力的苦力。這些地區的居民已或多或少淪為奴隸,不斷地從一個征服者手裡轉到另一個征服者手裡,他們就像煤和石油等消費品,被用來生產更多的軍備、佔據更多的土地、控制更多的勞力,再生產更多的軍備、佔據更多的土地、控制更多的勞力,週而復始,永不停止。不過應該注意的是,戰爭從來沒有超過爭議地區的邊界。歐亞國的邊界在剛果河盆地和地中海北岸游移,印度洋和太平洋的島嶼時而被大洋國佔領,時而被東亞國佔領。在蒙古,歐亞國和東亞國的邊界線一直沒有固定下來。而在北極地區,儘管三國都宣稱自己才是其廣袤土地的擁有者,可實際上這裡既無人煙,也沒有經過勘測。總之,三國始終保持著力量上的平衡,其中心地帶都沒有遭遇過侵犯。此外,赤道地區被剝削的民眾的勞動力對世界經濟而言也並非必不可缺。他們不能為世界增添什麼財富。不管他們生產了什麼,都要被用於戰爭,而戰爭又總以「在發動另一場戰爭時居於更有利的地位」作為目的。憑藉著這些被奴役人口的勞動力這場綿延不絕的戰爭的進行速度加快了。但,倘若他們不存在,全球社會的結構以及維持這種結構的形式也不會有本質的不同。
現代戰爭的主要目標(依照雙重思想的原則,對這一目標,內黨的智囊既承認又不承認)是消耗掉機器生產的產品而不提高總體的生活水平。從19世紀末開始,如何處理剩餘消費品的問題就潛藏在工業社會內。現在,幾乎沒有人吃得飽飯,這個問題顯然並不緊迫,就算不人為地銷燬剩餘消費品,該問題可能也不會迫切。今天的世界和1914年以前相比,貧乏、飢餓、破敗,如果和那個時代的人所暢想的未來相比,則更是如此。20世紀早期,人們想象中的未來富足、安逸、有序、高效——那是一個由玻璃和潔白如雪的混凝土構建起的閃亮而清潔的世界——它是幾乎每個有文化的人意識的一部分。當時,科技正迅猛發展,且看起來會一直這樣發展下去。但這並未發生,一部分因為長時間的戰爭和革命造成了貧困,一部分因為科技的進步需要經驗主義的思維習慣,這種習慣又無法在管制嚴格的社會中存在。總而言之,今天的世界比五十年前更加原始。一些落後的地區雖然有所發展,且一些裝置——在某種程度上總和戰爭、警察的偵察活動有關——也有所進步,但大部分實驗和發明都停止了。50年代核戰造成的破壞從未恢復完全。機器蘊涵的危險仍然存在。從機器出現的那天起,所有有思考能力的人都以為,人類再不用做那些苦差事了,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也將在很大程度上消弭。如果當初有意識地站在這個立場上使用機器,那麼飢餓、過勞、骯髒、文盲、疾病就可以在幾代人之內消失。實際上,機器雖然沒有以此為目的為人使用,但這種狀況仍自然而然地發生了——由於有時機器生產的財富不得不被分配掉,在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的五十多年裡,機器在客觀上確實提高了人們總體的生活水平。
但同樣明確的是,從某種意義上說,財富的全面增長的確會帶來毀滅性的危險——對等級社會的毀滅。如果世界上每個人都只工作很短的時間就能填飽肚子,住上有浴室和冰箱的房子,擁有私人汽車甚至飛機,那麼最顯而易見也最重要的不平等形式可能就不復存在。若財富普及開來,就不會有財富的差別。可能,毫無疑問,可以設想這樣一個社會,在私人財產和奢侈品方面,財富平均分配,而權力仍把持在少數享有特權的人手裡。只是,在現實中這種社會不可能保持長期的穩定。因為如果每個人都能擁有安逸且有保障的生活,那麼原先因貧困而矇昧的大多數人就可以成為有文化且能夠獨立思考的人。而一旦他們做到這點,則早晚會意識到少數特權階層毫無用途,進而會將其清除。就長遠來看,等級社會只能建立在貧困和無知的基礎上。20世紀初部分思想家夢想回到過去的農業社會,這不能解決實際的問題。它和機械化的大趨勢相沖,而後者幾乎成了這個世界的發展本能。更何況,任何一個國家若在工業上落後了,其軍事便無所依靠,它將或直接或間接地受制於比它先進的競爭對手。
用限制商品生產的辦法讓民眾一直處在貧困之中,並不是令人滿意的解決之道。資本主義末期,即大約1920年到1940年間,曾大範圍地使用這一辦法。很多國家坐視經濟停滯,土地荒蕪,並拒絕增加資本裝置。以至於相當多的人找不到工作,只能靠政府救濟艱難度日。而這也造成了軍事上的疲軟無力。由於限制生產所造成的貧困毫無必要,則註定遭到人們的反對。問題就在這裡:人們要如何既確保經濟的輪子持續轉動,又不讓這個世界上的財富有所增加?必須生產商品,但商品不一定要分配出去。為此,切實可行的辦法便是不停地進行戰爭。
戰爭最基本的行為就是毀滅,不一定要毀滅人的生命,還要毀滅人的勞動產品。物質很可能會讓人的生活過於安逸,從長遠而言亦會讓人過於聰明,而戰爭就是將物質撕碎,或升騰成煙,或傾入深海的一種途徑。即便在戰爭中,武器沒有被銷燬,其生產仍不失為既消耗勞動力又不生產任何消費品的便捷方式。舉個例子,建造一座水上堡壘所耗費的勞動力可以製造出數百艘貨輪。而它最終會因廢棄被拆成廢料,不會給任何人帶來任何物質利益。但這之後,還會用大量的勞動力建造另一個水上堡壘。原則上,戰爭總是努力計劃將滿足人們最低需求後可能產生的剩餘物質消耗乾淨,現實中人們的需求又總被低估,導致有一半的生活必需品長期供不應求。但這卻被認為是有益的,是經過審慎思考的政策,甚至一些利益團體也徘徊在困苦邊緣,因為普遍的匱乏可以凸顯小特權的重要性並擴大不同階級的差別。用20世紀初的標準來衡量,即使是內黨黨員,其生活也稱得上簡樸,其工作也算得上繁重。然而,他卻有為數不多的奢侈享受——設施完備又寬敞的住房、質地更好的衣服、質量更高的菸酒飲食、兩三個僕人、私人汽車和直升機——這讓他的生活和外黨黨員截然不同。與之類似,和被稱作「群眾」的大多數底層民眾相比,外黨黨員又處在更有利的境地。社會就像一座封閉的城市,一塊馬肉就能體現出貧富之別,有即富,無則貧。同時,由於意識到正身處戰爭,人人自危,要想生存下去,就理所當然地要將所有權力都交給少部分人。
可以看出,戰爭摧毀了必須摧毀的東西,人們在心理上也能接受其所使用的方式。原則上,建廟宇、脩金字塔,挖出一個坑再將它填上,或者將生產出的大量物品燒成灰燼,都可以消耗剩餘勞力。但它只能為等級社會提供經濟基礎,提供不了感情基礎。這裡需要關心的不是群眾的感情,只要群眾不停止工作,他們的態度就無關緊要。真正需要關心的是黨員的情緒。即便是地位最卑微的黨員也被要求有能力、勤勞、在特定範圍內頭腦聰明,同時又必須具備輕信、盲從、狂熱的特點,恐懼、仇恨、崇拜、狂喜應占據他情緒的主要部分。用另一種方式說,他的精神應該和戰爭兩相呼應。戰爭是否真的發生了並不重要,考慮到不可能有決定性的勝利,戰爭進行得如何也沒什麼重要。重要的是在戰爭的氛圍下,黨員更容易做到黨所要求的智力的分裂——這在現在已非常普遍,黨員的地位越高,表現得就越明顯。論起對戰爭的狂熱和對敵人的仇恨,內黨的態度最為強烈。作為管理者,一個內黨黨員必須知道這條或那條和戰爭有關的訊息並不真實,他可能經常發現整場戰爭都是捏造的,要麼現在沒有發生,要麼其目的完全不是宣稱的那樣。但是,在雙重思想的作用下,他所瞭解的很容易被消除。沒有一個內黨黨員不堅信戰爭真實存在,他們那神秘的信念從不曾動搖,他們相信大洋國一定能取得最終勝利,成為這個世界無可爭議的主宰者。
所有內黨黨員都堅信他們即將征服世界。這種征服要麼通過不斷地佔領土地、樹立壓倒性的力量來實現,要麼通過研發所向披靡的新式武器來實現。研發新式武器的工作持續不斷地進行著,這是有創造力又擅長思考的人所能找到的為數不多的能發揮才智的活動之一。在今天的大洋國,傳統學科已不復存在,新話中沒有「科學」一詞。過去的科學成就建立在以經驗主義為基礎的思維方法上,和英社的根本原則相違背。技術的進步只能發生在其產品將以某種方式限制人類自由的情況下。所有實用技術不是裹足不前,就是出現倒退。耕田要靠馬拉犁,書籍要用機器寫。但在重要問題上——即戰爭和警察的偵察活動——仍鼓勵,或者至少允許使用經驗的方法。黨有兩個目標:征服世界和徹底消滅獨立思考。因此,黨需要解決兩個大問題。一個是如何違背一個人的意願,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另一個是,如何在幾秒鐘之內不加警告地殺死數億人。科學活動之所以仍在進行,就是為了這兩個題目。因此今天只存在兩種科學家,一種集心理學家和審訊者於一身,對人的表情、姿態、聲調所包含的意義作細緻入微的研究,他們考察藥物、休克療法、催眠、嚴刑拷打在促使人吐露實情上所起到的作用;另一種是化學家、物理學家和生物學家,他們只關心自己專業中和殺人有關的東西。他們不知疲倦地工作在和平部那巨大的實驗室裡,工作在巴西密林的深處、澳大利亞的沙漠,以及人跡罕至的南極小島上隱藏的實驗站裡。他們有的專注於制定未來戰爭的後勤計劃;有的則執迷於設計越來越大的火箭彈、越來越強的爆炸物和越來越厚的裝甲板;有的在尋找更加致命的毒氣,可以將地球上所有植物都殺死的、能夠進行大規模生產的可溶性毒藥,以及不懼任何抗生素的病菌;有的正致力於建造類似潛艇在水裡行駛那樣在地下穿梭的汽車和像帆船那樣無需基地的飛機;還有的在研究遙不可及的東西,比如在數千公里外的太空中安置透鏡,將太陽的光芒聚集起來,在地球中間開個孔人為地製造地震和海嘯。
這些計劃沒有一個能夠完成,三個超級大國也沒有哪個有能力領先另外兩個。三個大國都已擁有原子彈,它的威力比它們正在研發的任何武器都大得多。黨總是習慣說自己是原子彈的發明者,而原子彈早在20世紀40年代就出現了,在大約十年後開始大規模使用。當時,數以百計的原子彈落在了工業中心,主要集中在俄國的歐洲部分、西歐和北美。它讓所有國家的統治集團都意識到再扔幾顆原子彈,有組織的社會就會完蛋,他們的權力就會隨之終結。因此從此以後,雖然沒有簽署或暗示有什麼正式協定,再也沒有原子彈掉下來。三個大國僅僅是製造、儲備原子彈,他們相信遲早有一天,他們要一決勝負。同時,在長達三四十年之久的時間裡,各國在戰術上幾乎都沒有取得進展。當然,相比從前,直升飛機使用得更加頻繁,轟炸機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被自動推進的炮彈取代,脆弱的軍艦也讓位給不易沉沒的水上堡壘。但在其他方面就進步寥寥。坦克、潛艇、魚雷、機槍,甚至步槍和手榴彈仍在使用。儘管報紙和電屏都沒完沒了地播著和殺戮有關的報道,但早期戰爭中那種在幾個星期裡就殺死數十萬,甚至數百萬人的情況再未發生。
在戰略部署上,三個超級大國都不敢冒失敗的風險,其所有大規模軍事行動通常都以對盟國的突然襲擊為開始。三個大國的戰略都一樣,即通過戰鬥、談判和時機掌握得剛剛好的背叛,奪取一批基地,將敵國包圍起來。然後和該國簽訂友好條約,保持多年的和平關係,讓對方放下戒心,疏忽大意。再趁機將裝有核彈頭的火箭集中在所有戰略要點,讓它們在同一時間發射,給對方造成毀滅性打擊,令對方失去反擊能力。之後,再和剩下的國家簽訂友好條約,為下一次突襲作準備。這種計劃簡直不值一說,它無異於白日夢,沒有絲毫實現的可能。不僅如此,在赤道及北極等爭議地區外,還沒有發生過戰爭,也沒有哪個國家入侵過其他國家。這就解釋了為什麼超級大國之間的一些地區其界線是隨意劃定的。比如歐亞國可以輕而易舉地拿下不列顛諸島,後者從地理上看屬於歐洲。而大洋國也可以將邊界拓展到萊茵河,甚至維斯圖拉河。但這樣一來就違背了各國都遵守的不成文的文化完整原則,如果大洋國要佔領曾被稱作法蘭西和德意志的地方,它要麼將當地居民全部消滅,要麼將大約一億人同化成在技術方面和大洋國居民水平相當的人。這實施起來極其困難。對此,三個大國面臨的問題都一樣。除了和戰俘、黑人奴隸進行有限的接觸,他們的國家結構決定他們絕對不能和外國人有任何聯絡。即便是對正式的盟友,他們也總帶著深深的懷疑。刨去戰俘,普通的大洋國公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歐亞國或東亞國的公民,就連學習外語都遭到禁止。如果允許他和外國人接觸,他會發現他們和自己一樣,會知道他被告知的大部分和外國人有關的事情都是謊言。如此,他所生活的封閉世界就會被打破,他的信念,譬如恐懼、仇恨以及自以為是的正義都會蒸發消失。因此,三國都清楚,不管波斯、埃及、爪哇、錫蘭怎樣幾經易手,除了炮彈,都不能越過其主要邊界。
其中,有個事實雖未被大聲提起,卻會被三國預設並視為行為準則:三個大國的生活水平都差不多。大洋國盛行的哲學是英社原則,在歐亞國它叫新布林什維主義,到了東亞國它有個中文名字,通常翻譯成「崇死」,但也許譯成「自我消除」更好。大洋國的公民禁止瞭解其他兩國的哲學原則,卻被教導要憎恨它們,將它們當作對道德、常識的野蠻踐踏。其實這三種哲學難分你我,其所擁護的社會制度也是如此。哪裡都是金字塔式的建築,哪裡都有對宛若半神的領袖的崇拜,哪裡都在用戰爭維繫經濟並讓經濟為戰爭服務。這就是為什麼這三個超級大國都不能將對方征服的原因。此外,就算征服了也沒什麼利益可得。而相反,只要三個國家一直在打仗,就會像三束捆在一起的秸稈一般彼此支撐。通常來說,三國的統治集團對他們的所作所為既瞭解又不瞭解。他們為征服世界而活,但同時他們也明白戰爭必須永遠進行下去,不能有勝利。而征服世界可能會使他們拒絕面對現實,但卻不會對什麼東西造成威脅。這正是英社及和它對立的另外兩種思想體系的特點。在此,有必要重複一下之前說過的話,持續不斷的戰爭已經從根本上改變了戰爭本身的性質。
在過去,以戰爭的定義來看,戰爭早晚會有結束的一天,要麼勝利,要麼失敗,結果一清二楚。曾幾何時,戰爭也是人類社會和客觀世界保持聯絡的主要手段之一。每個時代的統治者都試圖將虛假的世界觀強加給他的追隨者,但他們卻不會鼓勵那種有可能損害其軍事效能的幻想。戰敗就意味著喪失獨立,或者其他糟糕的事,因此必須認真地提前採取措施以確保勝利。客觀現實不能被忽視。在哲學、宗教、倫理、政治等領域,二加二可能等於五。但在設計槍支或飛機時,二加二必須等於四。效益低下的民族遲早會被征服,幻想又無益於效益的提高。更何況,提高效益有必要向過去學習,這就意味著人們要對發生過的事有準確而公正的判斷。當然,之前的報紙和歷史書總不免帶有主觀色彩和偏見,但卻不可能像今天這樣偽造事實。戰爭確能讓人保持清醒,對統治集團來說,它很可能是最重要的保持清醒的方式。戰爭也許會輸,也許會贏,沒有哪個統治集團能完全地置身事外。
但是,當戰爭確實變得沒完沒了時,它就不再危險,也不存在什麼軍事的需要。技術的進步可以停止,再明確的事實都可以忽視、否認。正像我們看到的那樣,儘管被稱作「科學的」研究一直在為戰爭服務,但它們從本質上看無非是白日夢,沒有成果也不要緊。效益,即便是軍事效益,都不被需要。在大洋國,除了思想警察,沒有哪件事能產生效益。三個超級大國都不會被征服,每個國家都是一個獨立的小世界,幾乎任何顛倒是非的觀念都可以安然地於其中大行其道,現實的壓力只表現在日常生活中的需求上——對吃喝的需求,對住房的需求,對服裝的需求,以及對避免服毒、避免從高處墜落的需求。在生與死之間,在肉體的痛苦與快樂上,仍存在差別,但也僅僅是這樣罷了。大洋國的公民就像生活在星際之間,他們與外界隔絕,與過去隔絕,不知自己身處何處。在這樣的國家,統治者即獨裁者,法老或愷撒都未曾如此。為避免對自己不利,他們不能讓自己的人民餓死太多,也必須讓自己的軍事技術水平和對手的一樣低。一旦這些條件得到最低限度的滿足,他們就可以將現實扭曲成任何他們想要的樣子。
因此,若我們用戰爭的傳統定義來衡量現在的戰爭,後者就是假的,它就好像兩頭反芻動物間的爭鬥,其犄角的角度決定了它們不會讓彼此受傷。但是,戰爭雖不真實,卻仍有意義。它耗盡了剩餘消費品,有助於保持等級社會所需的特殊的精神氛圍。戰爭,就現在來看,完全成了內政。在過去,儘管各國的統治集團可能因為意識到他們的共同利益而對戰爭的破壞性加以限制,但他們依然會攻擊對方,勝利者還總會對失敗者進行掠奪。而到我們生活的時代,國家之間不再相互爭鬥,統治集團對自己的國民發動戰爭,戰爭的目的既不是征服他國也不是保衛本國,而是確保社會結構的完整。因此,戰爭一詞便會讓人產生誤解。確切地說,也許是這樣,當戰爭變得沒完沒了,戰爭本身就不存在了。從新石器時代到20世紀早期人類所感受到的那種戰爭的壓力已經消失,取而代之以完全不同的東西。倘若這三個大國不再交火,永遠和平相處,且都不會侵犯對方邊界,那結果也沒有什麼不同。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每個國家仍然是自給自足的小世界,外來的危險永遠無法對它產生重大影響。這就是黨的標語「戰爭即和平」的深層含義,絕大多數黨員對它的瞭解都非常膚淺。
溫斯頓放下書,停了一會兒。遠處的某個地方火箭彈爆炸了,發出雷一般的響聲。獨自一人待在沒有電屏的房間裡讀禁書的快感還沒有消退。他用身體體會著孤獨與安全,這種感覺又和肉體的疲憊、座椅的柔軟及從窗外吹進的微風輕撫人臉時的感覺混雜在一起。書深深地吸引了他,更準確地說,它讓他心安。從某種意義上看,它吸引他的就在於它沒有講什麼新東西,它說出了他想說的,如果他能將頭腦裡的斷章殘片整理好的話。它的作者有著和他類似的想法,但卻比他更加有力、更加系統,也更加無畏。在他看來,最好的書就是將你已經知道的東西告知給你。他剛剛將書翻回第一章,就聽到朱莉亞上樓梯的聲音。他從椅子裡站起來接她。她將棕色的工具包往地上一扔,撲進他的懷裡,他們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見面了。
「我拿到那本書了。」他鬆開她,說。
「噢,你拿到了?很好,」她並沒有多大興趣,一邊說一邊迅速地蹲了下去,在煤油爐旁煮起了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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