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林版)第三部

1984 喬治·奧威爾 第1頁,共2頁

1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大概在仁愛部,然而沒辦法確定。

他是在一間天花板很高、沒有窗戶的牢房裡,牆上貼著亮閃閃的瓷磚,隱藏的電燈以冷光照亮了整間牢房,另外還有種低沉的、一刻不停的嗡嗡聲,估計跟換氣系統有關。除了牢門那裡,四面牆上都安了條寬度剛好夠坐的長凳或者說擱板。對面有個馬桶,可是沒有墊板。牢房內有四張電屏,每面牆上一張。

他感到腹內隱隱作痛,自從被推進一輛沒有窗的囚車帶走以來,就一直感到肚子疼。但他也感到飢餓,那是種折磨人的、影響健康的飢餓。他可能有一天時間沒吃過東西了,也可能是一天半,他也不知道——很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他被捕時是上午還是晚上。被捕以來,他就沒再吃過東西。

他坐在那條窄窄的長凳上儘量一動不動,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他已經學會一動不動地坐著。如果你做出意外的動作,他們會通過電屏喝斥。想吃東西的渴望卻越來越強烈。他最想吃的是一片面包,他想到工作服口袋裡還有幾片面包皮,甚至有可能——他這樣想,是因為好像有什麼東西不時蹭他的腿——口袋裡還有不小的一塊麵包。到最後,想弄明白的誘惑壓過了恐懼,他悄悄把一隻手伸進口袋。

「史密斯!」電屏裡傳來一聲喝斥,「六〇七九號溫斯頓·史密斯!牢房裡不準把手放進口袋!」

他又一動不動地坐著,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被帶到這裡之前,他被帶到另外一個地方待了段時間,那肯定是巡邏隊使用的一個普通臨時拘留所。他不知道在那裡待了多長時間,不管怎樣,會有幾小時,在沒有時鐘也沒有日光的情況下,難以判斷有多長時間。那是個鬧鬨鬨、臭氣熏天的地方,他曾被關在跟現在這間差不多大的牢房裡,可那間髒得要命,而且總是擠滿十到十五個人。他們中的大多數是普通罪犯,但其中也有幾個政治犯。他一直靠著牆不做聲地坐著,被身上骯髒的人擠來擠去,他的心思全被恐懼和腹部的疼痛所佔據,因此對周圍的情況興趣不大。不過他還是留意到黨員囚犯和其他囚犯在行為上有極大差別。黨員囚犯總是默不做聲,一副害怕的樣子。普通囚犯倒像誰都不放在眼裡,高聲咒罵看守,在其財物被沒收時奮力還擊,在地板上寫下流話,還把食物藏在衣服裡不知什麼地方偷偷帶進牢房。電屏裡傳來想維持秩序的聲音時,他們甚至嚷得比它的聲音還大。另外,他們中間有幾個似乎跟看守的關係很要好,他們喊看守的外號,並花言巧語從他們那裡騙到菸捲,從門上的觀察孔塞進來。看守對待普通囚犯時,也有一定的寬容,儘管他們也必須粗暴對待他們。他們經常談論勞改營,大多數囚犯都要被送進那裡。溫斯頓聽明白了,如果能跟別人搞好關係,懂得訣竅,勞改營也「不賴」。勞改營裡有各種各樣的行賄受賄、開後門和敲詐勒索行為,也有同性戀和賣淫行為,甚至還有用土豆做的非法蒸餾酒。被寄予信任的總是普通囚犯,特別是歹徒和殺人犯,他們組成類似貴族的群體。所有髒活累活都讓政治犯來幹。

臨時拘留所裡各種各樣的囚犯走馬燈般來來去去:毒品販子、小偷、強盜、黑市交易者、醉漢、妓女。有些醉漢很兇,別的囚犯不得不合力把他制服。有個身材高大、六十歲左右的女人被四個看守一人抓著一條腿或胳膊抬進來,她仍在亂蹬亂嚷,她的乳房沉甸甸地垂著,一頭濃密的白色鬈髮在掙扎時散開了。幾個看守扯下她用力踢人的靴子,然後隔著溫斯頓的大腿就把她撂了過來,幾乎把他的大腿骨壓碎。那個女人坐正身子後向看守的背影大聲嚷道:「操你們這些雜種!」然後她注意到自己坐得不平,就滑下溫斯頓的膝蓋坐到長凳上。

「請原諒,親愛的。」她說,「我也不想坐到你身上,只是那幾個該死的傢伙把我撂這兒了。他們不知道該怎樣對待女士,對不對?」她停下來,拍拍胸口打了個嗝。「請原諒,我不大舒服。」

她身子前俯,往地板上吐了一大攤東西。

「好點了。」她說著把身子向後靠並閉上了眼睛。「我的意思是永遠別忍著,趁在胃裡還沒消化的時候吐出來。」

她恢復過來了,轉過身子又看了一眼溫斯頓,似乎一下子就喜歡上了他。她伸出一條粗壯的胳膊搭在溫斯頓的肩上並把他扳向自己,她嘴裡的啤酒和嘔吐味直衝溫斯頓的臉龐。

「你姓啥,親愛的?」

「史密斯。」溫斯頓說。

「史密斯?」那個女人說,「怪了,我也姓史密斯。怎麼回事呢?」她又感傷地說:「我有可能是你媽!」

溫斯頓想,她真有可能是他母親,她們兩人的歲數和體形都差不多,人們在勞改營裡過二十年多少會有點變化,很有可能。

別的囚犯沒一個跟他說話。很奇怪的是,普通囚犯對黨員囚犯視而不見,他們稱黨員囚犯為「黨棍」,語氣裡帶著輕蔑和不屑。黨員囚犯似乎害怕跟別人說話,最主要的,是害怕互相交談。只有一次,兩個女黨員在長凳上被擠到一塊時,一片嘈雜中,溫斯頓無意間聽到她們很快交談了幾句,特別提到所謂的「一〇一房間」,他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可能在兩三個小時前,他們把他帶到了這裡。他腹部的隱痛從未消退過,只是有時輕些,有時厲害些,他的思緒也隨之開闊或收縮。疼得厲害時,他想到的只是疼痛本身和想吃東西的渴望。感覺好一些時,他陷入恐慌。有時他真真切切預見到將要遭遇什麼事時,他心頭亂跳,屏住呼吸。他感到警棍打在他的肘部,釘了鐵掌的靴子踢在他小腿肚上;他看到自己在地上爬行,嘴裡的牙齒被打落,但還在尖叫著請求饒恕。他幾乎沒怎麼想起茱莉婭,沒辦法把心思固定在她身上。他愛她,不會背叛她,但那只是一項事實,他像知道算術規則一樣知道這項事實。他感覺不到對她的愛,也幾乎沒怎麼想她會遭遇何事。他想起奧布蘭的時候更多,還懷著一絲希望。奧布蘭肯定知道他被捕了。正如他曾經說過,兄弟會從不營救自己的成員,不過還有剃鬚刀片,他們在能做到的情況下會送進來。看守衝進牢房之前,他或許有五分鐘時間可用。剃鬚刀片帶著灼人的冰冷感覺割進他的身體,甚至拿著它的手指也會被割到骨頭。他那身病軀的所有感覺全回來了,即使是最輕的痛楚,也讓他縮著身子顫抖不已,他拿不準就算他有機會使用剃鬚刀片,他究竟會不會用。更為理所當然的是活一時算一時,即使肯定到最後還是要被拷打,多活上十分鐘也好。

有時他試圖計算出牢房牆上瓷磚的數量,應該不難,但他總是或早或晚忘了數到多少。更多時候,他琢磨的是自己身在何處和那時是幾點鐘的問題。有一陣子,他感到很肯定外面是一片光明,再過一陣,他又同樣肯定地覺得外面是一片漆黑。在這裡,他本能地知道電燈永遠不會關,這是個沒有黑暗的地方。他現在才明白為何奧布蘭似乎明白他那句話裡的暗示。仁愛部裡沒有窗戶,他所在的牢房也許在大樓的中心部位,或者挨著外牆,又可能在地下十層或者地上三十層。想象中,他把自己換了一個又一個地方,試圖通過身體的感覺,來確定自己是在高高的空中還是深深的地下。

外面響起皮靴走路的聲音。鐵門噹的一聲開啟,一個年輕警官敏捷地一步跨入。他身穿整潔的黑制服,渾身上下像擦亮的皮革一樣閃閃發光,他蒼白而缺乏表情的臉龐像是蠟製面具。他向外面的看守示意把領來的囚犯帶進來。詩人安普福斯踉蹌著走進牢房,鐵門噹的一聲又關上了。

安普福斯拿不準似的左右挪動,似乎覺得有另外一扇門可以出去,然後就開始在牢房裡踱來踱去。他還沒有注意到溫斯頓也在裡邊,他不安的眼神盯著溫斯頓頭部上方一米處的牆上。他沒有穿鞋,又大又髒的腳趾從襪子洞住外伸著。他也有幾天沒刮臉了,一臉又短又硬的鬍鬚長到顴骨那裡,讓他有了副兇逞之徒的樣子,跟他高大而虛弱的身體和不安的動作形成奇特的反差。

溫斯頓儘管疲倦,還是坐直了一點身子。他必須跟安普福斯說話,即使要冒著被電屏裡的聲音喝斥的危險。甚至可能想象安普福斯身負夾帶刀片之命。

「安普福斯。」他說。

電屏裡沒有傳來喝斥聲。安普福斯停下腳步,有點吃了一驚。他的兩眼慢慢聚焦到了溫斯頓身上。

「啊,史密斯!」他說,「你也在!」

「你怎麼也進來了?」

「跟你說實話——」他在溫斯頓對面的長凳上彆彆扭扭地坐了下來。「只有一種過錯,對不對?」他說。

「你犯了嗎?」

「我顯然犯了。」

他把一隻手放到前額上壓了太陽穴一會兒,似乎想記起來什麼事。

「這種情況是有的,」他含糊地說,「我能想到的有一次——可能就是那次。那一次是不謹慎,一點兒沒錯。我們當時正在為吉布林的詩歌創作出定稿,我在其中一行的末尾保留了‘上帝’這個詞,我也是沒辦法!」他抬眼看著溫斯頓,幾乎是憤慨地繼續說道,「那一行沒法改,那首的韻腳是‘棍子’,你知不知道英語裡總共只有十二個詞跟‘棍子’押韻?我一連幾天絞盡腦汁地想,但的確沒有其他可以押韻的詞。」

他的表情變了,暫時沒了惱怒感,看上去幾乎是高興的。從他又短又硬的骯髒鬍鬚上,綻放出一種知識分子式的激動,是某個學究發現一件無用事即時的喜悅。

「你有沒有想到過,」他說,「整個英語詩史都受到了英語缺乏韻腳這一事實的決定性影響?」

沒有,溫斯頓從未想到過這一點,就在當下,這也不能讓他覺得很重要或者有趣。

「你知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他問道。

安普福斯好像又吃了一驚。「我幾乎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們可能是兩天或者三天前抓到我的。」他的眼睛在牆上掃來掃去,似乎有點想在哪裡找到窗戶。「這種地方白天黑夜沒什麼差別,我不明白怎樣才能計算出是幾點了。」

他們前言不搭後語地又談了幾分鐘,冷不防從電屏裡傳來要他們住嘴的喝斥。溫斯頓平靜地坐著,兩手交叉著。安普福斯的身軀龐大得沒法舒舒服服地坐在窄凳子上,他不安地扭來扭去,瘦長的兩手一會兒扣著一個膝蓋,然後再換到另一個上。電屏裡傳來命令,厲聲要求他老老實實坐著。時間在流逝,二十分鐘,一小時——難以判斷。外面再次響起皮靴聲,溫斯頓的心頭一緊。很快,非常之快,也許再過五分鐘,也許就是現在,那靴子聲意味著輪到他了。

門開啟,那個冷麵的年輕警官跨進牢房,手向安普福斯一指。

「一〇一房間。」他說。

安普福斯被兩個看守夾在中間腳步蹣跚地走了出去,他臉上隱約顯出不安的樣子,但仍是一副迷惘相。

好像又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溫斯頓的腹部疼得更厲害些了,他的心思在同一段軌道上來來回回,就像一個球次次掉進同一道狹槽。他只能想到六件事:腹部的疼痛,一塊麵包,流血和呼號,奧布蘭,茱莉婭,剃鬚刀片。這時,他心頭又是猛地一緊,沉重的皮靴聲越來越近。鐵門開啟時,它製造出的氣流帶進一股刺鼻難聞的冷汗味道。帕森斯走進牢房,他穿著卡其布短褲和一件運動衫。

這次溫斯頓吃驚得有點忘了場合。

「你也進來了!」

帕森斯瞥了溫斯頓一眼,眼神里既不是感興趣,也不是吃驚,而只是痛苦。他開始急匆匆地走來走去,顯然無法安靜不動。每次他伸直胖乎乎的膝關節時,那裡顯然在顫抖。他的眼睛圓睜著,像在盯著什麼,似乎他無法忍住不看那不遠處一樣。

「你怎麼進來了?」溫斯頓問他。

「思想罪!」帕森斯幾乎是抽噎著說,他的聲調聽上去一方面是完全服罪,另外還有種不敢相信的震驚感,就是這個詞居然會用到自己身上。他在溫斯頓對面停下腳步,開始急切地向他訴說:「你不會認為他們會槍斃我吧,對不對,老兄?如果你沒有真的做什麼事——只是個念頭,那是你無法控制的——他們不會槍斃你,對不對?我知道他們會給我辯解的機會。哦,我相信他們會那樣做!他們瞭解我過去的表現,對不對?你瞭解我是什麼樣的人,我不能算是壞人。不算聰明,這不用說,可是熱心。我一向全心全意為黨服務,不是嗎?我被判五年就夠了,你覺得呢?要麼甚至十年?像我這樣的夥計在勞改營裡會很有用,他們不會因為我做錯一次就槍斃我吧?」

「你有罪嗎?」

「我當然有罪!」帕森斯嚷道,還奴性十足地看了一眼電屏。「你不是認為黨會逮捕一個無辜的人吧?」他長得像青蛙一般的臉龐平靜了一點,甚至略微帶上了虔誠的表情。「思想罪是件可怕的事,老兄。」他用教育人的語氣說,「它很陰險,能在你根本不知道的時候控制你。你知道它是怎麼控制我的?在我睡覺的時候!對,這是事實。你看我,一天到晚都在工作,盡我的本分——從來根本不知道我的思想裡有壞東西,後來我就開始說起夢話。你知道他們聽到我說什麼了嗎?」

他壓低嗓音,好像某個人為了治病的原因而說一句下流話。

「‘打倒老大哥!’對,我說了!好像說了一遍又一遍。老兄,我這是跟你說,我很高興在我還沒有進一步往下發展前,他們就抓到了我。你知不知道到法庭上我會怎麼跟他們說?‘謝謝你們,’我會說,‘謝謝你們及時挽救了我。’」

「誰檢舉的你?」溫斯頓問他。

「是我的小女兒。」帕森斯半是傷心,半是自豪地說,「她從鎖眼裡聽到的。她聽到我那樣說,第二天就去巡邏隊報告了。對一個七歲的小傢伙來說,是夠聰明的了,對不對?我一點也不埋怨她,事實上我還為她自豪呢。不管怎樣,這說明我已經把她培養上了正路。」

他又急匆匆地走來走去,向馬桶渴望地瞟了好幾眼。到後來,他突然猛地扯下短褲。

「對不起,夥計,」他說,「我忍不住了,憋著呢。」

他的大屁股一下坐到馬桶上,溫斯頓用手捂住了臉。

「史密斯!」電屏裡傳來了喝斥的聲音,「六〇七九號溫斯頓·史密斯!把手放下來,在牢房裡不準捂著臉!」

史密斯放下手,帕森斯在馬桶上排便,聲音很大,洩得乾淨。接下來才知道抽水裝置有毛病,牢房裡一連幾個小時都臭氣熏天。

帕森斯被帶走了,更多囚犯被神秘地帶來又帶走。有個女人被帶去「一〇一房間」,溫斯頓留意到她聽到那個詞時似乎癱倒了,甚至臉色也變了。到後來——如果他是上午被帶來這個地方的,那就是在下午,如果他是下午被帶來的,那就是在午夜——牢房裡剩下六個人,有男有女,全一動不動地坐著。溫斯頓的對面有個男人,胖得沒了下巴,牙齒外露,特別像是某種個頭很大、於人無害的齧齒動物。他紅一塊白一塊的胖臉頰下部有很明顯的頰袋,很難不讓人以為他在那裡還藏了點食物。他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膽怯地在人們的臉上掃來掃去,接觸到別人的目光時,他很快就望向別處。

鐵門開了,又一個囚犯被帶進來,他的外表讓溫斯頓心頭一驚。他是個普普通通、長相猥瑣的男人,也許是個工程師或技術員之類。但是讓人吃驚的是他臉部的瘦削程度。他像一具骷髏,出於瘦的原因,他的嘴巴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而且那雙眼睛裡似乎充滿對某人或某物殺氣騰騰、不可遏止的仇恨。

那個男人在離溫斯頓不遠的凳子上坐下。溫斯頓沒再多看他一眼,那張骷髏一般的痛苦臉龐在他腦海裡的形象卻特別鮮明,以至於好像就在他眼前。突然,他意識到了是怎麼回事:那個男人快餓死了。好像牢房裡的每個人在同一時刻,都想到了同樣的事,長凳上出現一陣輕微的騷動。無下巴的男人不停掃視那個臉似骷髏的人,然後內疚地轉過眼,接著又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拉了回來。很快,他在那裡坐不安穩了,最後他站起來,蹣跚地走到牢房這邊,把手深深掏進他的工作服口袋,然後帶著難為情的神色拿出一片骯髒的麵包,送到臉似骷髏的男人面前。

電屏裡傳來暴怒、震耳欲聾的咆哮聲,無下巴的男人一下子跳起來,臉似骷髏的男人迅速把手放到背後,似乎在向全世界表明他拒絕了饋贈。

「巴姆斯德!」那個聲音在咆哮,「二七一三號巴姆斯德!把麵包扔到地上!」

無下巴的男人把麵包扔到地上。

「站著不準動,」那個聲音說,「面朝門,不準動。」

無下巴的男人服從了,他有袋的面頰在不可控制地顫抖著。鐵門噹的一聲開了,那個年輕警官進來邁到一邊,從他背後,閃現出一個膀闊胳膊粗的矮胖看守。他在無下巴的男人的對面站定,然後在警官的示意下兇猛地揮了一拳,這用盡全力的一擊結結實實砸在無下巴的男人的嘴部,勁道之足好像幾乎把他打得飛了起來。他的身體一下子從牢房這頭跌到那頭,只是馬桶底座擋住了他的身體。有一陣子,他躺在那裡像暈了過去,殷紅的鮮血從他的口鼻裡湧了出來。他發出了很微弱的嗚咽或者說是吱吱聲,似乎是在無意識狀態下發出的。接著他翻了個身,歪歪斜斜地以手撐地跪了起來。在淌著的血和唾液中,他的上下兩排假牙全掉了出來。

囚犯全一動不動地坐著,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無下巴的男人爬回坐的地方。他一側臉龐的下部變得烏青,嘴巴腫成了不辨形狀的一團肉,呈櫻桃色,中間是嘴巴的黑洞,不時有少量鮮血滴到他工作服的胸前位置上。他那雙灰白色眼睛仍在每個人臉上掃來掃去,顯得更加心虛,似乎想弄清楚別人因為他丟人現眼而鄙視他到了什麼程度。

鐵門開了。年輕警官做了個小小的手勢,指著的是那個臉似骷髏的男人。

「一〇一房間。」

溫斯頓旁邊有人抽了口冷氣,囚犯中傳來一陣騷動。那個男人幾乎是一下子跪倒在地板上,十指交錯地扣著雙手。

「同志!長官!」他叫道,「別帶我去那裡!我不是什麼都向您交代了嗎?您還想知道什麼?我全坦白出來,全部!只要告訴我您想知道什麼,我全坦白!寫下來我就會簽字——什麼都行!別帶我去一〇一房間!」

「一〇一房間。」警官說。

那個男人的臉龐本來已經很蒼白,那時也變了顏色,溫斯頓本來還不相信。那絕對是一層青色,不可能弄錯。

「對我怎麼樣都行!」他喊道,「你們已經幾個星期沒讓我吃東西了,乾脆讓我死了吧。槍斃我,吊死我,判我二十五年吧。你們還想讓我把誰供出來?你們只用說是誰,想讓我說什麼我就會說什麼,不管是誰,你們怎麼樣處置他我都無所謂。我有老婆還有三個孩子,最大的還不到六歲,您可以把他們全帶走,在我面前割斷他們的喉管,我會在旁邊看,可是別帶我去一〇一房間!」

「一〇一房間。」警官說。

那個男人發狂似的看了一圈其他囚犯,似乎想到了找替死鬼的辦法。他的眼睛落到了無下巴的男人被開啟花的臉上,他突然伸出一條瘦削的胳膊。

「您應該帶走的是他,不是我!」他大喊大叫,「您沒聽到他的臉被打以後他說了什麼話。給我一個機會吧,他說的每個字我都說給您聽。他才是反黨的,我不是。」看守往前跨了一步,那個男人的聲音變成了尖叫,「您沒聽到他說什麼!」他還在重複著,「電屏出毛病了。他才是你們要抓的人,帶他走,別帶我!」

兩個強壯的看守上前要抓住他的胳膊,但就在那時,他身子在牢房的地板上一撲,抓住了撐著長凳的一根鐵腿,像頭野獸一樣,發出沒有詞的號叫。兩個看守抓住他,想把他扯開,他卻以驚人的力氣不放手。在也許有二十秒的時間裡,他們在拉扯著他。囚犯全一動不動地坐著,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睛正視前方。號叫聲已經停止,那個男人除了抓緊,再也沒力氣發出別的聲音。接著他又發出了另外一種哭叫,有個看守用皮靴踢斷了他一隻手的手指。他們把他拖起來。

「一〇一房間。」警官說。

那個男人被帶了出去,蹣跚地走著,垂著頭,捧著被踢傷的那隻手,不再有一絲反抗。

又過了很久。如果那個臉似骷髏的男人是在午夜時被帶走的,到那時就是上午;如果是在上午被帶走的,到那時就是下午。溫斯頓獨自待在牢房裡已經達幾小時。窄窄的凳子讓他坐得全身疼痛,不得不經常起身走動一下,也沒有受到電屏的斥責。那一小片面包還在那個無下巴的男人丟下的地方。一開始,他需要費很大勁才不去看它,但是不久口渴就更甚於飢餓感。他嘴巴發黏,還有惡臭。嗡嗡聲和恆久的白色燈光給他的頭腦帶來一種暈眩和空洞感。他要站起來,是因為他疼到了骨頭裡,無法忍受,但幾乎馬上又坐了下來,因為感到太眩暈,弄不准他還能不能夠站立。每當他身體上的感覺稍微可以控制時,那種恐怖感就會回來。有時,他懷著越來越小的希望想著奧布蘭和剃鬚刀片。如果早晚會給他東西吃,可以想象他會拿到藏在食物裡的剃鬚刀片。茱莉婭也依稀出現在他的腦海裡。她正在某個地方受苦,也許比他受的苦要大得多。她可能此時正在號呼叫痛。他想:「如果能把我的疼痛增加一倍就能救下茱莉婭,我會那樣做嗎?對,我會的。」但那只是理智狀態下所做的決定,之所以如此決定,是因為他應該這樣做。他沒感覺到那種疼痛。在這種地方,除了疼痛和預知將有的疼痛,感覺不到其他任何事情。再說,當你真的在承受疼痛時,不管出於何種原因,你還有可能希望再增加自己的疼痛嗎?到目前為止,這一問題仍無法回答。

又聽到皮靴聲越來越近。鐵門開啟,奧布蘭走進來。

溫斯頓一下子站起來,看到奧布蘭,讓他震驚得完全忘了應該更謹慎一點。他忘了電屏的存在,這是許多年來的第一次。

「他們也抓到你了!」他嚷道。

「他們很久以前就抓到我了。」奧布蘭說,話裡帶著不溫不火、幾乎有歉意的諷刺味。他往旁邊一讓,在他身後出現一個胸部寬闊的看守,手裡拎了根長長的警棍。

「你是知道的,溫斯頓。」奧布蘭說,「別再自己騙自己了,你以前就知道——你一直知道。」

對,他現在明白了,他一直就知道,可是已經沒有時間想這些。他眼睛盯著的,只是看守手裡的警棍。它有可能落在任何地方:頭頂,耳朵,上臂,肘部——

在肘部!他猛然跪了下來,身體幾乎癱軟,他用手緊捂被打了的肘部,眼前直冒金星。沒想到,真沒想到打一下就能那麼疼!眼前冒過金星之後,他能看到另外兩個人在俯視著他,看守在嘲笑他那扭曲的身體。總算有個問題得到了解答,不管有什麼理由,你永遠不會希望增加疼痛。對於疼痛,你只抱一個希望,那就是讓它停止。世界上沒有比身體上的疼痛更糟糕的事情,疼痛面前沒有英雄,沒有英雄。他徒勞地抱緊被打傷的左臂在地上翻滾時,這樣想了一遍又一遍。

2

他躺在一張像是行軍床之類的東西上,不過離地面更高一些,他被綁在床上動彈不得,似乎有比平時更強的燈光正好照在他臉上。奧布蘭站在他旁邊,目不轉睛地俯視著他。在他的另一側,站著個身穿白大褂、手持注射器的人。

即使睜開眼睛後,他仍然只是逐漸看清了周圍的東西。他有種印象:他是從一個很不相同的世界遊進了這房間,那裡有點像是個在房間之下很深的水下世界。他不知道在那裡已有多久,自從他們逮捕他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黑夜或者白天。另外,他的記憶也不連貫,有時他的意識完全停止了,就連睡覺時也是,然後在一段空白期後又重新擁有,然而他無從得知間隔究竟是幾天、幾周還是隻有幾秒鐘。

從第一次肘部被打以來,噩夢便開始了。後來,他意識到當時發生的全部,只是個前奏而已,是差不多每個囚犯都須經過的常規審問。罪行很廣泛——間諜、破壞之類——不言而喻的是每個人都會坦白。坦白是種例行手續,拷打則是實實在在的。他不記得他被毆打過多少次以及每次毆打持續多久,總有五六個身穿黑制服的人在同時毆打他,有時用拳頭,有時用警棍,有時用鋼棍,有時用皮靴。很多次他在地上滾來滾去,像頭牲畜一樣不知羞恥地將身體扭來扭去,一直在企圖躲避腳踢,然而沒用,那樣只不過招致更多踢打,就在肋骨、腹部、肘部、小腿、腹股溝、睪丸、尾骨等地方。有許多次,這種毒打沒完沒了,到最後對他來說,殘酷邪惡、無法原諒的事情不是看守不停毆打他,而是他無法強迫自己變得不省人事。許多次他完全嚇破了膽,以至於甚至在毒開啟始前,就喊著求饒,只是看到一個拳頭往回收準備擊打時,也能讓他一股腦坦白出真實或者想象出來的罪行。有許多次,他決心什麼也不說,每個字只能在他忍疼吸氣的間隙從他嘴裡擠出來。還有許多次,他軟弱無力地想妥協,會對自己說:「我會坦白,但不是現在。我一定要堅持到疼痛變得不可忍受時。再被踢三下,再被踢兩下,我就會告訴他們想知道的事。」有時他一直被毆打到幾乎無法站立,然後像袋土豆一樣,被扔到牢房的石頭地板上,讓他恢復幾個小時,然後又被拖出去再次毆打。還有些時候恢復的時間較長一些,他只是隱約記得,因為在那些時候,他要麼在睡覺,要麼處於昏迷中。他記得住進過一間牢房,裡面有張木板床,一個從牆上突出來的類似擱板的東西,洗臉盆,還吃到了有熱湯、麵包和偶爾有咖啡的幾頓飯。他記得有個粗魯的理髮匠來給他理髮剃鬚,另外還有些身穿白大褂的公事公辦、缺乏同情心的人,他們量他的脈搏,測試他的反應,翻開他的眼皮,用粗糙的手指摸索他有無骨折,還往他手臂上打針,讓他入睡。

毆打沒那麼厲害了,而主要變成一種威脅,一種在他的回答讓人不滿意時,隨時會繼續毆打他的恐懼感。審訊他的不再是身穿黑制服的暴徒,而是黨員知識分子,都是些動作敏捷、戴著亮閃閃眼鏡的矮胖男人,他們輪番審他,一次持續——他覺得有,沒辦法肯定——十到十二個小時。這些後來的審訊者確保他處於不厲害的疼痛中,但他們也並非主要靠讓他疼痛來折磨他。他們抽他耳光,扭他耳朵,讓他單足站立,扯他的頭髮,不允許他去小便,用炫目的電燈照射他的臉,直到他的眼淚止不住流出來,但他們這樣做的目的,只是羞辱他,並摧毀他爭辯和推理的能力。他們真正的武器,是殘酷無情地對他審訊個沒完沒了,一小時接一小時,提出迷惑性的問題,讓他說出不想說的話,給他設定陷阱,歪曲他所講的一切,證明他每次都在撒謊和說話自相矛盾,直到他既是因為羞愧,也是因為精神疲勞而哭了起來,有時在一次審訊中,他會哭上十幾次。幾乎每次審訊時,他們都會高聲辱罵他,每次回答得遲疑時,都會威脅要把他交回給看守。有時他們卻突然改變語氣,稱他為同志,以英社和老大哥的名義向他懇求,不無傷感地問他即使到了現在,他是否還留有對黨的足夠忠誠,希望洗刷自己的罪惡。經過幾小時審訊,他的神經已處於崩潰狀態時,就連這種懇求的話,也能讓他涕淚交流。到了最後,那種嘮嘮叨叨的聲音跟看守的皮靴及拳頭比起來,能讓他垮掉得更徹底些。簡而言之,他成了讓他說什麼就說什麼的嘴巴,讓他籤什麼就籤什麼的一隻手。他唯一關心的,是發現他們想讓他坦白什麼,然後在凌辱再次開始前很快坦白出來。他坦白自己刺殺了黨的高階幹部、散發煽動性的小冊子、貪汙公款、出賣軍事秘密、進行各種各樣的破壞活動等等。他坦白早至一九六八年,他就是東亞國的間諜。他坦白自己是個宗教信徒,是資本主義的崇拜者和性變態者。他坦白自己殺害了妻子,儘管他知道,審訊他的人肯定也知道,他的妻子還活著。他坦白許多年來,他跟戈斯坦因保持個人聯絡,還是某地下組織的成員,幾乎包括所有他認識的人。坦白一切,牽連所有人,這樣也較為容易,再說從某種意義上說這都沒錯。沒錯,他是黨的敵人,在黨看來,思想和行為之間沒有任何區別。

然而也出現了另外一些記憶,孤立地出現在他腦海裡,就像一圈全是黑色的照片。

他是在一間不知是明是暗的牢房裡,因為除了一雙眼睛看不到別的。近在咫尺,有臺儀器正緩慢而有規律地滴滴答答走著。那雙眼睛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亮,突然他從座位上漂浮起來,跳進那雙眼睛便被吞沒。

他被綁在一張周圍都是儀表的扶手椅上,就在炫目的電燈之下,一個白大褂正在讀儀表。從外面傳來沉重的皮靴聲,鐵門噹的一聲開啟,那個長著蠟像臉的警官走進來,後面跟著兩個看守。

「一〇一房間。」那個警官說。

那個身穿白大褂的人沒轉身,也沒看溫斯頓,只是在看儀表。

他正轉動輪椅通過一條極闊的走廊,它有一公里寬,被燦爛的金色光線照徹。他用最大的嗓門哈哈大笑,並喊叫著坦白的話。他什麼都坦白,甚至把被拷打時挺住沒說的話也坦白了。他在把他一生的全部歷史講給一個已全部知悉的聽眾聽。跟他在一起的有看守、其他審訊者、那個白大褂、奧布蘭、茱莉婭、查林頓先生等,他們全都一起在走廊裡轉動輪椅往前走,在大喊大笑。某種隱藏在未來的恐怖的東西被略過了,沒有發生。一切順利,不再有疼痛,他生命裡最為微末的細節都暴露出來,他被理解並被原諒了。

他從木板床上向上瞪著,不太肯定他是否聽到了奧布蘭的聲音。整個審訊過程中,雖然從未看到過他,但溫斯頓感到奧布蘭就在旁邊,只是他看不見而已。是奧布蘭在操縱一切,是他派來看守毆打溫斯頓,又不讓他們把他打死。是他決定溫斯頓什麼時候應該痛得尖叫,什麼時候讓他的痛苦暫緩,什麼時候該給他東西吃,什麼時候讓他睡覺,什麼時候把藥物注射進他的胳膊,是他提問並提示問題的答案。他是折磨者,保護者,審訊者,也是朋友。有一次——溫斯頓不知道自己是處於藥物作用下的睡眠中還是在正常的睡眠中,要麼甚至在沒有睡著時——有個聲音在他耳邊低語:「別擔心,溫斯頓,你在我的照料之下。我觀察你已經七年了,現在到了轉折點。我會拯救你,我要讓你變得完美。」他不肯定那是不是奧布蘭的聲音,但跟向他說「我們會在沒有黑暗的地方見面」的聲音一樣,那是在另一次夢中,七年前的事。

他不記得審訊是怎樣結束的。先是一段黑暗期,然後就到了現在所住的牢房或者說房間裡,他這時逐漸看清了周圍的東西。他幾乎完全平躺著,無法移動身體。他身體的每個主要部位都被綁緊了,甚至後腦勺也不知怎樣被固定住了。奧布蘭在俯視著他,嚴肅並且相當悲傷。從下往上看,他的臉龐顯得粗糙而衰老,眼下有眼袋,從鼻子到下巴有一些勞累留下的皺紋。他比溫斯頓想象的還要老,可能有四十五或者五十歲。他的手下面有個控制盤,上面有個控制桿,盤上還有數字。

「我告訴過你,」奧布蘭說,「我們再次見面的話,會是在這裡。」

「對。」溫斯頓說。

沒有警告,只是奧布蘭的手輕輕一動,一波疼痛感就襲過他的身體。這是種令人恐懼的疼痛,因為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承受某種致命的傷害。他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在承受那種傷害,也不知道那種效果是否由電流造成,但他的身體扭曲得變了形,關節正被慢慢扯開。雖然那種疼痛讓他的前額冒出汗珠,但最糟糕的是害怕他的脊椎會喀嚓一聲扭斷。他咬緊牙關,用力通過鼻孔呼吸,試圖儘量久地保持沉默。

「你害怕了,」奧布蘭看著他的臉說,「害怕再過一會兒什麼東西就會斷掉,你最害怕的是你的脊椎骨會扭斷。你腦子裡有幅生動的影像,就是你的脊椎喀嚓一聲斷掉,脊髓從裡面流出來。這就是你正在想的,對不對,溫斯頓?」

溫斯頓沒回答。奧布蘭扭回控制盤上的控制桿,那種疼痛之波去得幾乎和來時一樣迅速。

「那是四十。」奧布蘭說,「你可以看到,這個盤上最高的數字是一百。請你記好了,在我們的全部談話時間裡,我能隨心所欲地隨時用任何一種級數讓你疼痛。你說任何謊話,或者試圖以任何方式搪塞我,甚至顯得比你的一般智力水平更低些,你就會馬上疼得叫起來。明白嗎?」

「明白。」溫斯頓說。

奧布蘭的舉止沒那麼嚴肅了,他沉思地推了下眼鏡,來回走了幾步。再次開口說話時,他的聲音既溫柔又耐心。他有種醫生或是教師,甚至是牧師的樣子,苦口婆心地想解釋或者說服別人,而不是懲罰。

「我在為你費神,溫斯頓。」他說,「因為你值得。你很清楚自己有什麼毛病,你已經認識到了好幾年,儘管你試過想否認。你精神不正常,有記憶缺失的毛病。你記不住真正的事件,你還說服了自己,認為你記得別的一些從未發生過的事件。幸好你可以被治好。你自己從來沒將自己治好,因為你不願意那樣做。你需要在意志上再努力一點,可是你不想那樣做。即使到現在,你仍然抱著你的病症不放,自以為那是種德行,我很清楚。現在我們可以舉例說明一下。目前,大洋國在跟哪個國家打仗?」

「我被捕時,大洋國在跟東亞國打仗。」

「跟東亞國,好。大洋國一直在跟東亞國打仗,對不對?」

溫斯頓吸了口氣,他張口想說卻沒說出來,他沒辦法不看控制盤。

「請說實話,溫斯頓,你的實話。告訴我你自以為記得什麼。」

「我記得直到我被捕前一星期,我們根本不是在跟東亞國打仗,而跟他們是盟國。戰爭是跟歐亞國打的,已經持續四年。在那之前——」

奧布蘭用手勢制止了他。

「再舉個例子吧。」他說,「幾年前你有過確實很嚴重的錯覺。你以為名叫瓊斯、艾朗森和魯瑟福的三個曾經是黨員的人——他們在對其罪行完全供認不諱後,因為叛國罪和破壞行為而被處決了——你以為他們沒犯下被指控的罪行。你相信你看到了確鑿無疑的檔案證據,可以證明他們的坦白都是假的。有一張讓你產生了幻覺的照片,你以為你真的在手裡拿過。那是張像這樣的照片。」

奧布蘭的手指間拿著一片長方形的報紙,在也許有五秒鐘時間裡,從溫斯頓的角度能看到它。是張照片,是哪張照片毋庸置疑,就是那張照片,另外一張瓊斯、艾朗森和魯瑟福在紐約進行黨務活動的照片,他在十一年前碰巧看到過,但馬上就毀掉了。它在他眼前一晃,然後又看不到了。但是他已經看到,毫無疑問他是看到了!他極度痛苦地拼命想把上身掙脫,可是不管向哪個方向,移動一釐米都不可能。他暫時忘記了控制盤。他想做的,只是把那張照片再次拿在手裡,或者至少再看一眼。

「它存在的!」溫斯頓叫道。

「不。」奧布蘭說。

他走到房間另一邊,對面牆上有個記憶洞。奧布蘭掀起蓋子,那薄薄的一片紙沒看到就被一股暖氣流捲走,在火焰一閃之際消失了。奧布蘭從牆那邊轉過身。

「成灰了,」他說,「甚至不是可以辨認出來的灰,是塵土。它不存在,從來沒存在過。」

「可是它存在過!現在也存在!它在記憶裡存在。我記得,你也記得。」

「我不記得。」奧布蘭說。

溫斯頓的心沉了下去。這就是雙重思想,他有了種徹底無助的感覺。如果他能肯定奧布蘭在撒謊,那就似乎有其重要性,但完全有可能奧布蘭真的忘了那張照片。真的如此,那麼他也會忘記他否認過記得那張照片,然後又忘記忘記這一行為本身。你怎麼能肯定這僅僅是個花招而已?也許大腦的瘋狂混亂狀態真的有可能發生,正是這想法打敗了溫斯頓。

奧布蘭若有所思地低頭看他。更有甚於以往,他有了種教師的樣子,正在不辭辛苦地教一個任性但仍有希望的孩子。

「黨的標語中有一條是關於對過去的控制的,」他說,「可以的話,請為我重複一下。」

「誰掌握歷史,誰就掌握未來。」溫斯頓順從地重複道。

「誰掌握歷史,誰就掌握未來。」奧布蘭點著頭說,算是終於表示了認可。「溫斯頓,以你看來,過去是真實存在的嗎?」

無助感再次籠罩了溫斯頓。他用眼睛掃了一眼控制盤,他不知道「是」或者「不是」這兩種回答哪種能讓他免遭疼痛之苦,甚至也不知道哪種回答他相信是正確的。

奧布蘭微微一笑。「你可根本不是什麼玄學家,溫斯頓。」他說,「直到這會兒,你從來沒有考慮過存在意味著什麼。我說得更準確一點吧。過去是有形地存在於空間中嗎?有沒有另外一個地方,一個由實物構成的世界,在那裡,過去仍在進行中?」

「沒有。」

「過去存在的話,會存在於哪裡?」

「檔案裡,那是書面的。」

「檔案裡,還有呢?」

「腦子裡,在人們的記憶裡。」

「在記憶裡,說得很好。可是我們,也就是黨,控制所有的檔案,我們也控制所有的記憶,因此我們控制過去,對不對?」

「可是你們怎麼能阻止人們記東西?」溫斯頓叫道,他再次暫時忘了控制盤。「那是不由自主的,個人控制不了的。你怎麼能控制記憶?你還沒能控制我的記憶呢!」

奧布蘭的態度又變得嚴厲。他把手放在控制盤上。

「恰恰相反,」他說,「是你沒能控制住它,所以讓你到了這兒。你之所以到了這兒,是因為你在謙恭和自律上做得不夠,沒能做到服從,這是為理智而付出的代價。你寧願當個瘋子,當一個人的少數派。只有受過訓練的頭腦才能看到現實,溫斯頓。你相信現實是客觀和外在的東西,是獨立存在的,你也相信現實的本質不言自明。當你讓自己迷惑,以為自己看到什麼東西時,你設想每個人都像你一樣看到了。不過我告訴你,溫斯頓,現實不是外在的。現實存在於人們的頭腦中,而不是在別的地方。它不在個人的頭腦裡,個人的頭腦會犯錯,而且無論如何,很快就會消亡。現實僅僅存在於黨的頭腦裡,那是集體性的,也是不朽的。無論如何,只要黨認為對,它就是對的。除非從黨的觀點來看,否則不能看到現實。溫斯頓,你必須重新學習,這就是事實。它需要自毀行為和意志上的努力。你一定要讓自己變得謙恭,然後才能變得理智。」

他停頓了一陣子,好像是讓他所說的被領會。

「你記得嗎?」他又說道,「你在日記裡寫過‘自由就是說二加二等於四的自由’。」

「記得。」溫斯頓說。

奧布蘭舉起左手,手背對著溫斯頓,拇指藏著,伸出四根指頭。

「我伸的是幾根手指,溫斯頓?」

「四根。」

「如果黨說不是四根而是五根——那麼是幾根?」

「四根。」

說出這個詞後他馬上痛苦地抽了一口氣,控制盤的指標一下子跳到了四十五。溫斯頓猛地出了一身汗。他使勁吸著氣,撥出來時,是低沉的呻吟聲,即使牙關緊咬也控制不住。奧布蘭看著他,仍然伸著四根手指。他把控制桿又復了位,這一次,疼痛只是稍微減輕了些。

「幾根手指,溫斯頓?」

「四根。」

指標達到了六十。

「四根!四根!還用說嗎?四根!」

指標一定是更高了些,但他沒看到,他看到的,只是那張陰沉嚴厲的臉龐和四根手指。幾根手指柱子一樣矗立在他眼前,巨大而模糊,好像在搖晃著,但無疑是四根。

「幾根手指,溫斯頓?」

「四根!停下來,停下來!你怎麼能不停下來?四根!四根!」

「幾根手指,溫斯頓?」

「五根!五根!」

「不,溫斯頓,這樣沒用。你在撒謊,你還在想著有四根。說吧!有幾根手指?」

「四根!五根!四根!你想是幾根就是幾根,可是停下來吧,別讓我受罪了!」

突然,他靠著奧布蘭搭在他肩膀的手臂想坐起來。他也許有幾秒鐘昏了過去,綁著他的繩子鬆開了。他感到很冷,在控制不住地顫抖,牙齒咬得咔嗒咔嗒響,眼淚在順著臉頰往下流。有那麼一陣子,他像個嬰兒似的抱緊了奧布蘭,奇怪的是,那雙抱著他肩膀的粗壯手臂給了他安慰。他有種奧布蘭是他保護者的感覺,疼痛是外來的,來自別人,而奧布蘭會讓他免受疼痛。

「你學得很慢,溫斯頓。」奧布蘭和藹地說。

「我能怎麼辦?」他哭哭啼啼地說,「我怎麼會看不到在我眼前的東西?二加二等於四。」

「有時候是,溫斯頓。有時候二加二等於五,有時候等於三,有時候三種答案都對。你一定要再努力一點,變得理智是不容易的。」

他把溫斯頓放回床上,溫斯頓的四肢又被綁緊,但疼痛感已經退去,他也不再顫抖了,只剩下虛弱和冰冷的感覺。奧布蘭向那個身穿白大褂的人點頭示意,那人在整個過程中一動不動地站著。白大褂彎下身子仔細檢查了他的眼睛,摸了摸他的脈搏,耳朵貼在他心口聽,到處敲了敲,然後向奧布蘭點點頭。

「再來。」奧布蘭說。

疼痛掠過溫斯頓的身體,指標一定到了七十或者七十五。這次他閉上了眼睛。他知道手指還在那裡,還是四個。唯一重要的是不管怎樣都不能死,要堅持到疼痛結束。他不再留意自己哭了還是沒哭。疼痛又減輕了一些。他睜開眼睛,奧布蘭把控制桿又復了位。

「幾根手指,溫斯頓?」

「四根,我想是四根,我能看到五根就會看到五根了。我正在努力看到五根。」

「你希望的是什麼:說服我你看到五根還是真的看到五根?」

「真的看到五根。」

「再來。」奧布蘭說。

也許指標到了九十五,溫斯頓只是斷斷續續記得為何會感到疼痛。他緊閉上眼睛之後,一片手指的森林跳舞般動來動去,時而交織,時而分開,一根遮擋著另一根,接著又重新顯露出來。他在試圖數數那是多少,不記得為什麼要數,只知道不可能數清,而不知何故,那是由於四和五之間的神秘特性。疼痛又消失了,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仍在看著同樣的東西:數不清的手指就像移動的樹木,正向兩個方向不斷掠過,交叉,分開。他又閉上眼睛。

「我伸著幾根手指,溫斯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再那麼做我要死了。四根,五根,六根——一絲一毫也不騙你,我不知道。」

「有進步。」奧布蘭說。

一個針頭刺進溫斯頓的手臂,幾乎就在同時,一種令人極其愉快、能讓人康復的溫暖感擴充套件到了他的全身,疼痛幾乎已經忘了一半。他睜開眼睛,感激地看著奧布蘭,看著那張陰沉而有皺紋的臉——非常醜陋,但又非常聰明——他心裡好像在翻騰著。如果能夠活動身體,他會伸出一隻手搭在奧布蘭的胳膊上。他從來沒有像此時這樣真摯地愛著奧布蘭,原因不僅是奧布蘭讓他不再疼痛。那種舊感覺又回來了,就是說到底,奧布蘭是朋友還是敵人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是個可以與之交談的人。也許和被人愛比起來,人們更想要的是被理解。奧布蘭把他折磨得快瘋了,要不了多久,他肯定會把他送上死路,但那無關緊要。從某種意義上說,那種感情比友誼還要深厚,他們是至交。總存在那麼一個地方,讓他們可以面對面交談,雖然真正要說的話可能永遠也不會說出。奧布蘭在俯視著他,那種表情說明在他自己心裡,可能有著同樣的想法。他開口時,是種平易近人的談話式語氣。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裡,溫斯頓?」他問道。

「我不知道,不過我猜得到,是在仁愛部。」

「你知不知道你到這兒多長時間了?」

「我不知道,幾天,幾星期,幾個月——我覺得有幾個月。」

「在你看來,我們為什麼把人帶到這兒來呢?」

「讓他們坦白。」

「不對,不是那個原因。再想想看。」

「懲罰他們。」

「不對!」奧布蘭大叫一聲。他的聲音變化很大,他的臉龐突然變得既嚴厲又表情生動。「不對!不僅僅是為了掏出你的供詞,也不僅僅是為了懲罰你。我告訴你我們為什麼把你帶到這兒好嗎?為了治癒你!讓你變得理智!我們帶到這裡的每個人沒有誰在離開時還沒被治好。你明白嗎,溫斯頓?我們對你犯的那些愚蠢的罪行不感興趣。黨對公然的行為不感興趣,我們關心的只是思想。我們不只是消滅敵人,我們還把他們改變過來。你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嗎?」

他向溫斯頓彎著身子。由於距離近的關係,他的臉龐看來奇大無比,而且極為醜陋,因為是從下往上看到的。除此之外,這張臉上還洋溢著得意和狂熱。溫斯頓的心再次抽緊了。如果可能,他會在床上再往下縮一些。他很有把握地認為奧布蘭正要完全是隨心所欲地扭動指標。但就在此時,奧布蘭轉過身子,來回走了幾步,然後以沒那麼激動的語氣繼續說道:

「你首先要明白的是,在這裡,沒有烈士這個概念。你讀過以前的宗教迫害。中世紀有過宗教裁判所,那是失敗之舉。它以剷除異教為目標,結果卻讓異教永遠紮下了根。在火刑柱上燒死一個異教徒,會有幾千個人站出來。怎麼會這樣?因為宗教裁判所公開把敵人殺死。是在他們還沒有悔悟的情況下,就把他們殺掉的。實際上,他們是因為不肯悔悟而被殺掉。他們之所以被殺,是因為他們不肯放棄他們真正的信念。自然,所有的光榮都歸於受害者,所有的恥辱都歸於把他們燒死的人。到後來,二十世紀出現了所謂的極權主義者。他們是德國納粹和俄國的共產黨。俄國人對異端的迫害比宗教裁判所還要殘酷。他們想象自己已經從過去的失誤中吸取了教訓,至少知道不能製造烈士。在對受害者進行公審時,決意摧毀他們的尊嚴。他們通過拷打和單獨關押擊垮受害者,直到受害者變成人所不齒、畏畏縮縮的無恥之徒,讓他們坦白什麼就坦白什麼,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互相指責,拿別人當替罪羊,嗚咽著請求原諒。然而僅僅幾年後,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了。死去的人成了烈士,他們曾經名譽掃地的歷史被忘記了。還是那個問題,怎麼會這樣?首先,因為他們的坦白顯然是逼供出來的,不真實。我們不會犯下這種錯誤。在這裡,所有坦白都是真實的,我們讓它是真實的。最重要的是,我們不允許死人再還魂反對我們。你必須別再想象後世會為你平反,溫斯頓。後世會從來不曾聽說過你,你在歷史的河流中完全消失乾淨。我們會把你變成氣體,把你注入平流層。你一丁點兒也不會留下,檔案裡不會有你的名字,活人的腦子裡也沒有一點關於你的記憶。你在過去和未來的意義上都將被毀滅,你將永遠不曾存在過。」

那幹嗎要費事來折磨我?溫斯頓想,一時感到了痛苦。奧布蘭停下腳步,就好像溫斯頓把這個想法大聲說了出來。他那張大而醜陋的臉龐又湊近一些,眼睛略微眯了起來。

「你在想,」他說,「既然我們有意徹底毀滅你,那麼你所說或者所做的不會有任何作用——既然如此,我們幹嗎要費事先審訊你?你想的就是這個,對不對?」

「對。」溫斯頓說。

奧布蘭微微一笑:「你是圖案上的一個瑕疵,溫斯頓,你是個必須清除的汙點。我剛才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們和過去的迫害者不一樣?我們不滿足於負面的服從,即使是最奴性的服從也不滿足。最後當你向我們屈服時,一定是出於你自己的意志。我們不是因為異端分子反抗我們而消滅他,而是隻要他反抗我們,我們就絕不消滅他。我們改變他,掌握他的頭腦並重塑他,把他的罪惡和所有幻想都從他的頭腦中除去。我們把他爭取過來,不是在外表上,而是實實在在、全心全意的。在處死他之前,我們把他變成自己人。對我們來說,不可忍受的是世界上存在一個錯誤的念頭,不管它是多麼秘密和無力。即使在處死一個人時,我們也不允許他有任何離經叛道之處。過去,異教徒在走向火刑柱時,仍然是個異教徒,同時還在宣揚他的異端邪說併為之得意。即使那些俄國大清洗中的受害者,在他們走過過道等著挨子彈時,他的腦袋裡仍然有反抗思想。但是我們在把大腦崩掉之前,先要讓它變得完美。舊專制主義者的命令是‘你們不許怎麼樣’,極權主義者的命令是‘你們要怎麼樣’,而我們的命令是‘你們是怎麼樣’。我們帶到這裡的人再也沒有一個跟我們為敵,每個人都洗乾淨了。就連那三個你相信他們是無辜的可憐的叛國者——瓊斯、艾朗森和魯瑟福——到最後也被我們擊垮了。我參加了審訊工作,我看到他們一步步垮掉,嗚咽著求饒,在地上爬——到最後他們有的不是痛苦或恐懼,而是悔悟之心。到我們結束對他們的審訊後,他們只是徒具人形。除了對他們所犯之事感到悔恨和對老大哥的熱愛別無其他,看到他們那麼熱愛老大哥,我真感動。他們懇求儘快被槍決,以便死時他們的思想仍然乾淨。」

他的聲音變得幾乎像是夢囈一般,那種興奮和狂熱之情仍然掛在他臉上。溫斯頓想,他沒有裝扮,他不是個虛偽的人,他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個詞。最折磨溫斯頓的,是他意識到自己的智力不如他。他看著那具巨大然而優雅的軀體踱來踱去,一會兒出現在他的視野裡,一會兒不在。奧布蘭哪方面都比他強,他有過或者可能會有的想法沒有一樣不是奧布蘭早就想到、思考並擯棄過的。他的頭腦包容了溫斯頓的。但既然如此,奧布蘭又怎麼會是瘋狂的呢?一定是他,溫斯頓,才是瘋狂的。奧布蘭停下腳步俯視著他,他的聲音再次變得嚴厲。

「溫斯頓,不管你向我們屈服得多徹底,你都別心存可以活命的妄想。走入歧途的人沒有一個會被放過,就算我們決定讓你盡享天年,你還是跑不出我們的手心。現在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將永遠抹不掉,你得先明白這一點。我們會把你收拾得永世不得翻身,就算你活上一千年,將要發生在你身上的事還會讓你永遠無法忘記。你永遠不會再有普通人的情感,你內心的一切全會死掉,你永遠無力再擁有愛、友誼、生的歡樂、好奇心、勇氣或正直心。你將是空心的,我們把你擠空了,然後用我們自己把你填滿。」

他停下來向那個白大褂示意。溫斯頓意識到某種很沉重的器械在他腦袋後面被推到位。奧布蘭在床邊坐了下來,那讓他的臉龐和溫斯頓的處於同等高度。

「三千。」他向站在溫斯頓頭後面的那個白大褂說。

兩個感覺稍微有點溼的軟墊夾著溫斯頓的太陽穴。他感到恐懼,感到疼痛——這是種新的疼痛。奧布蘭用一隻手撫慰地,也幾乎是慈祥地把手放在溫斯頓的手裡。

「這次不會疼。」他說,「盯住我的眼睛。」

就在此時,傳來一聲毀滅性的爆炸,或者說好像是爆炸,不過也說不準是否真的有什麼聲音。但無疑有過一道炫目的光亮。溫斯頓沒感覺到疼痛,只是被放平了。雖然在發生之際,他也在仰面躺著,但他有種奇特的被打到那個位置的感覺。沒有痛感的可怕一擊把他打得平躺著了。他的腦子也受到了某種影響。他的眼睛重新能看清東西時,他記起了自己是誰,身處哪裡,也認出了正盯著他看的那張臉。但在某個地方,有塊很大的空白,似乎他的腦子被取走了一塊。

「很快就不疼了。」奧布蘭說,「看著我的眼睛。大洋國正在跟哪個國家打仗?」

溫斯頓想了想。他知道大洋國是什麼意思,他自己就是大洋國的公民。他也記得歐亞國和東亞國,然而不知道誰跟誰在打仗,事實上,他意識不到有什麼戰爭。

「我想不起來了。」

「大洋國在跟東亞國打仗,現在你想起來了吧?」

「對。」

「大洋國一直在跟東亞國打仗。從你出生開始,從建黨開始,從有史可查以來,戰爭一直沒間斷地進行著,一直是同一場戰爭。你想起來了嗎?」

「對。」

「十一年前,你編造了一個關於三個因為叛國罪被判處死刑之人的傳奇故事。你自以為你看到了能證明他們無辜的一片報紙。但是不存在這樣一片報紙,是你虛構出來的。後來你就越來越信以為真。你現在還記得你第一次虛構的那一刻,記得嗎?」

「對。」

「剛才我向你舉起我的手指。你看到了五根手指,記得嗎?」

「對。」

奧布蘭舉起左手伸出手指,只是把拇指彎了起來。

「這兒是五根手指,你看到五根手指了嗎?」

「對。」

有那麼一瞬間,在他頭腦裡的景象變化之前,他確實看到了。他看到五根手指,每根都伸直著。然後一切又都恢復正常,那種過去有過的恐懼、仇恨和困惑再次紛至沓來。但是有那麼一刻——他不知道有多久,也許有半分鐘——是清清楚楚、很有把握的一刻。在那時,奧布蘭的每個新暗示都填充了那塊空白,成為絕對的真實。在那時,二加二很容易可以根據需要等於五,也可以等於三。那一刻在奧布蘭把手拿開之前就已經結束。雖然他無法再次體驗那一刻,但他仍然記得,如同一個人會生動地記得許多年前的一次經歷,而當時他其實是另外一個不同的人。

「你現在看到了,」奧布蘭說,「不管怎麼樣那是可能的。」

「對。」溫斯頓說。

奧布蘭帶著滿足的神情站了起來。在他左邊,溫斯頓看到那個白大褂打破一支針劑,抽了一針管藥。奧布蘭面帶笑容地轉向溫斯頓,幾乎跟以前一樣,他推了一下鼻子上的眼鏡。

「你在日記裡寫過,」他說,「不管我是朋友還是敵人都沒關係,因為我至少是個能理解你、可以跟你交談的人,還記得嗎?你寫得沒錯,我喜歡跟你談話。你的頭腦讓我感興趣,跟我的類似,只不過你剛好是精神失常的。我們結束這節談話之前,如果你願意,可以問我一些問題。」

「問什麼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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