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問題。」他看到溫斯頓的眼睛在看控制盤,「已經關掉了。你想先問什麼?」
「你們把茱莉婭怎麼樣了?」
奧布蘭又微笑起來。「她背叛了你,溫斯頓,迅速而且徹底,我還從來沒見到有誰那麼快就投向我們。你見到她的話會幾乎認不出她。她的反叛性,欺騙性,愚蠢,骯髒思想——一切從她身心裡消除乾淨了,是種完美的轉變,教科書式的。」
「你拷打過她嗎?」
奧布蘭避而不答。「下一個問題。」他說。
「老大哥存在嗎?」
「他當然存在,黨也存在,老大哥是黨的體現。」
「他像我一樣存在嗎?」
「你不存在。」奧布蘭說道。
那種無助感再次向他襲來。他知道,或者說他能想象到證明他不存在的理由,但都是胡說八道,是文字遊戲。像「你是不存在的」這句話,難道沒包含一種邏輯上的荒謬之處?不過這樣說又有什麼用處?想到奧布蘭可能用以把他駁得一敗塗地的那些瘋狂理由,他的頭腦陷入枯竭的狀態。
「我想我是存在的,」他有氣無力地說,「我意識到自己的身份。我出生,我將死去,有胳膊有腿,在宇宙中佔據一個特定的位置,沒有另外一個固體跟我同時佔據同一個位置。在這種意義上,老大哥存在嗎?」
「這無關緊要,他存在。」
「老大哥會死嗎?」
「當然不會,他怎麼會死呢?下一個問題。」
「兄弟會存在嗎?」
「這個嘛,溫斯頓,你永遠也不會知道。就算我們把你審完後決定釋放你,就算你活上九十歲,你仍然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對’還是‘不對’。只要你活著,它就是你腦子裡的不解之謎。」
溫斯頓不說話躺在那兒,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他還是沒有問他最先想到的那個問題。一定要問,但好像他的嘴巴說不出話。奧布蘭的臉上有一絲開心的樣子,連他的眼鏡也似乎閃著嘲弄的光芒。他知道,溫斯頓突然想,他知道我要問什麼!想到這裡,他脫口而出:
「一〇一房間裡有什麼?」
奧布蘭臉上的表情仍然沒變,他冷冷地說:
「你知道一〇一房間裡有什麼,溫斯頓。誰都知道一〇一房間裡有什麼。」
他向白大褂舉起一根手指,顯然這節談話到此為止。一個針頭突然刺進溫斯頓的手臂,他幾乎馬上就沉沉睡去。
3
「你的改造分三個階段。」奧布蘭說,「也就是學習、理解和接受。現在你該進入第二階段了。」
跟往常一樣,溫斯頓臉朝上平躺著。最近以來,他被綁得沒那麼緊了,雖然仍被綁在床上,但是能夠稍許活動膝部,頭能往兩側轉動,還能抬起小臂。控制盤也沒那麼可怕了,如果他夠機智,就能免受那種劇痛。只有在他表現得愚蠢時,奧布蘭才會扳動控制桿,有時在他們整整一節談話裡,控制盤一次也沒用上。他不記得他們進行過多少節談話,整個過程似乎難以確定地拖長了——可能有幾個星期——而兩次的間隔有時可能是幾天,有時只有一兩個小時。
「你躺著時,」奧布蘭說,「經常在琢磨——你甚至問過我——為什麼仁愛部會在你身上這樣費時費神。你被釋放後,還會感到困惑,基本上是為了同一個問題。你能理解你在其中生活的社會機制,可你不理解根本的動機。你記不記得你在日記本上寫過‘我明白怎麼做,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就是在想到‘為什麼’時,懷疑起自己神志是否清楚。你已經讀過‘那本書’,戈斯坦因的書,或者說至少已經讀了一部分。它有沒有告訴你以前不知道的東西?」
「你讀過了嗎?」
「我寫的,也就是說我參與了寫作。你也知道,沒有哪本書能由一個人寫出來。」
「它說得對不對?」
「作為說明是對的,它列出的計劃則是胡扯。秘密積累起知識——逐漸擴大啟蒙的範圍——最終導致群眾起來造反——推翻黨的統治。你也料到會怎樣寫,全是胡扯。群眾永遠不會造反,再過成千上萬年也不會,他們沒能力。我沒必要告訴你為什麼,因為你已經知道了。如果你懷有什麼暴動的夢想,最好還是放棄吧。黨是無法被推翻的,黨的統治永永遠遠,把這個當做思考的出發點吧。」
他向床又走近了一些。「永永遠遠!」他重複道,「現在讓我們回到那個‘怎麼做’和‘為什麼’的問題上。你對黨是怎麼做來保證掌權的有透徹的理解。現在你告訴我為什麼我們要抓住權力不放。我們的動機是什麼?為什麼想掌權?說吧。」溫斯頓不說話,他又加上一句。
但溫斯頓還是有一陣子沒說活,一陣疲勞感洶湧而來。奧布蘭的臉上又隱約現出那種狂熱神情,他提前就知道奧布蘭會說什麼話,那就是黨要掌權並非為了自身,而是為了多數人的利益。它要掌權,是因為人民大眾是意志薄弱的膽怯之徒,不能忍受自由或者面對事實,一定要被另外那些比他們更堅強的人統治和有系統地欺騙。人類有兩種選擇,即自由和幸福,對大多數人而言,選擇幸福比較好。還有黨永遠是弱者的保護人,是具有獻身精神的一群人,為了美好的未來能夠來到而做罪惡之事,為了他人的幸福而犧牲了自己的幸福。可怕的是,溫斯頓想,可怕的是奧布蘭說這些話時,他在內心裡也相信,這點從他臉上看得出。奧布蘭無所不知,比溫斯頓對世事真相的理解力要超過一千倍,也就是大批人的生活有多麼潦倒不堪,以及黨為了讓他們保持那樣,採用什麼樣的謊言和暴行。他全都明白,全都盤算過,不過這無關緊要,一切因為最終目的而正當化了。溫斯頓想,你又能拿一個比你更聰明的瘋子怎麼樣?他可以充分聆聽你的論點,卻只是守著他的瘋狂不放。
「你們是為了我們的利益而統治我們,」他有氣無力地說,「你們相信人類不適於自己管理自己,所以——」
他剛開口就幾乎大叫起來。一陣劇痛穿透了他的身體,奧布蘭把控制盤上的控制桿扳到三十五的位置。
「那是蠢話,溫斯頓,愚蠢!」他說,「你明白你不該說這種話!」
他把控制桿扳回來,繼續說道:
「現在讓我告訴你這個問題的答案,是這樣的:黨要掌權,完全是為了自身利益,我們對他人的幸福不感興趣,只對權力感興趣。不是財富、奢侈生活、長壽或者幸福,只是權力,純粹的權力。什麼是純粹的權力,你很快就會明白。我們跟過去所有的寡頭統治者都不一樣,區別在於我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所有其他人,甚至跟我們類似的人,都是懦夫和偽善者。德國納粹和俄國共產黨在統治手段上很相似,但他們永遠沒勇氣承認自己的手段。他們偽稱——也許甚至還相信——他們是不情願地取得了有限時間內的權力,在不遠的將來,會有一個天堂社會,到那時,人人自由平等。我們和他們不一樣,我們知道從來不曾有誰取得權力是為了放棄。權力不是手段,而是目的。人們不會為了保衛革命而建立獨裁政權。迫害的目的就是迫害,權力的目的就是權力。你現在開始明白我的話了嗎?」
正如以前曾經有過的,溫斯頓被奧布蘭臉上的疲憊之態打動了。這張臉是堅強的,易於感動的,然而又是殘酷的,它充滿了智慧,還有種剋制的熱情。在這張臉面前,他感到自己是無助的,但那是張疲憊的臉,眼袋明顯,顴骨下方皮膚鬆弛。奧布蘭向他側過身,有意把那張充滿疲憊之態的臉靠近他。
「你在想,」他說,「你在想我的臉又衰老又疲憊,你在想,我一方面談論著權力,另一方面,我甚至擋不住自己身體的衰敗。溫斯頓,你難道不明白個人只是細胞?有了細胞的疲勞,才有機體的活力。你給自己剪指甲會死嗎?」
他從床那裡轉身走開,又開始來回踱起步來,一隻手放在口袋裡。
「我們是權力的祭司,」他說,「權力是上帝,但目前對你來說,權力只是個單詞而已,現在到了該讓你掌握一點權力含義的時候了。你必須明白的頭一件事就是權力具有集體性,個人只有在他不成其為個人的情況下才擁有權力。你知道黨的標語:‘自由即奴役’。你有沒有想到過反過來說也行?奴役即自由。單個的、不受約束的人總會被打敗,人們必然受到約束,那是因為每個人必然死去,這是最大的失敗。可是如果他能完全徹底地服從,如果他能掙脫個體身份的束縛,那麼他就無所不能、永生不死。你要明白的第二件事是權力是對人的權力,建立在身體上的,但最重要的,是建立在思想上的。對於實體——你會稱其為外在的現實——的權力不重要。我們對實體的控制已經是絕對性的。」
有那麼一陣子,溫斯頓置控制盤於不顧,猛地用力想坐起身子,但只能痛苦地扭動身體而已。
「可你們怎麼能控制實體呢?」他脫口而出,「你們甚至控制不了氣候或者重力定律,還有疾病、疼痛、死亡——」
奧布蘭做了個手勢,讓他不再往下說。「我們控制實體,是因為我們控制了思想。現實是裝在腦袋裡的,你會逐步認識到,溫斯頓。沒有我們辦不到的事,隱身、升空——任何事。如果我想像個肥皂泡一樣浮離地板,我就能做到,可是我不想這樣,因為黨不想這樣。你一定要清除十九世紀關於自然規律的那些想法,自然規律由我們來制定。」
「可是你們沒有!你們甚至不是我們這個行星上的主人。歐亞國和東亞國又怎麼樣?你們還沒征服呢。」
「那不重要,我們會在我們認為合適的時候征服它們。即使我們不去征服,那又有什麼關係?我們可以讓它們不存在,大洋國就是整個世界。」
「可是世界本身只是一粒灰塵,人類是渺小的——無能為力的!人類才存在多久?在幾百萬年的時間裡,地球上沒有人類居住。」
「胡說,地球跟我們人類一樣古老,不會更古老。它怎麼會更古老呢?除非通過人類的意識來反映,否則一切都不存在。」
「可是石頭裡都是絕種動物的骨頭——是人類存在之前很久在地球上生活的猛獁、乳齒象還有巨大的爬行動物的骨頭。」
「你看到過那些骨頭了嗎,溫斯頓?你當然沒有,那是十九世紀考古學家杜撰出來的。有人類之前一無所有,人類之後——如果他會走到終點的話——也將是一無所有。除人類之外,都一無所有。」
「可是整個宇宙都在我們之外。你看那些星星!有些有幾百萬光年之遠,永遠不可能到達。」
「什麼是星星?」奧布蘭漠不關心地說,「那只是幾公里外的火光,我們想的話,就能到達那兒,或者說我們可以抹滅它。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太陽和星星繞著它轉動。」
溫斯頓又猛然動了一下,這次他沒再說什麼。奧布蘭像是聽到一個說出來的反對意見一樣繼續說道:
「當然,某些特定情況下並非如此。在大海上航行或者預測日食、月食時,我們經常發現假定地球圍繞太陽轉、星星在億萬公里之外的地方較為方便,可那又怎麼樣?你以為我們不可能創造出兩套天文學體系嗎?星星可以根據我們的需要或遠或近,你以為我們的數學家無法勝任?你忘了有雙重思想嗎?」
溫斯頓在床上縮著身子。不管他說什麼,張口就來的回答都會像根大頭棒一樣把他砸倒。但他仍然知道,知道他是對的。關於在你自己的頭腦之外什麼都不存在的信念——是不是肯定有辦法能證明是錯的?那不是在很久以前已被揭露是個謬論嗎?它甚至有個名稱,他忘了是什麼。奧布蘭俯視著他,一絲淡淡的微笑浮現在他嘴角。
「我告訴過你,溫斯頓。」他說,「玄學不是你的專長。你想找的詞是唯我論,可是你錯了。這不是唯我論,你願意的話,可以稱它為集體唯我論。但不是一回事,其實恰恰相反。這些都是題外話,」他又換了口氣說,「真正的權力——我們必須日日夜夜奮力爭取的權力——不是對物體的權力,而是對人的權力。」他頓了一下,有那麼一陣子,他又帶上了老師提問一個有希望的學生時的樣子。「一個人怎樣對另一個人實施權力,溫斯頓?」
溫斯頓想了一下。「通過讓他受折磨。」他說。
「完全正確,通過讓他受折磨。服從還不夠,除非他在受折磨,否則你怎麼能肯定他服從的是你的意志,而不是他自己的意志?權力就在於對別人施加痛楚和屈辱。權力就是把人們的頭腦撕成碎片,然後再按照你自己的決定拼成新的形狀。你有沒有開始明白我們正在創造什麼樣的世界?它跟先前的改革家設想過的愚蠢的、享樂主義的烏托邦剛好對立,它是個恐懼、背叛和痛苦的世界,是個踐踏和被踐踏的世界,是個隨著自身的完善變得不是沒那麼殘忍,而是更加殘忍的世界。我們這個世界的進步將是向更多痛苦發展的進步。舊文明聲稱自身建立於仁愛或者公平的基礎上,我們的文明,則建立在仇恨上。我們這個世界上,除了恐懼、憤怒、狂喜和自貶,沒有別的情感。我們會摧毀一切情感。我們已經在打破革命以前遺留下來的思想習慣。我們切斷了孩子和父母之間、男人之間和男女之間的聯絡紐帶,沒有人再敢信任妻子、孩子或者朋友了,不過將來也不會有妻子和朋友。孩子剛生下來就被從母親身邊帶走,如同從母雞身邊拿走雞蛋一樣。性本能將被根除。生育將是一年一度的例行手續,就像更新一個配額卡。我們將消滅性高潮,我們的神經學者現在正在進行研究。除了對黨的忠誠,不會有別的忠誠;除了對老大哥的愛,不會有別的愛;除了因為打敗敵人而笑,不會有別的笑。不會有藝術、文學或者科學。在我們是全能的情況下,就不再需要科學了。美和醜之間不再有區別,不會再有好奇心和生命程式中的樂趣,所有其他型別的快樂將被摧毀。但是始終——一定別忘了這一點,溫斯頓——始終存在著對權力的陶醉感,始終呈增強之勢,始終在變得更為敏感。每時每刻,始終有對勝利的興奮和踐踏一個無力抵抗之人時的激動之情。你如果願意想象一下未來是什麼樣,就設想一下皮靴踐踏在一張人臉上的感覺吧——那會是永永遠遠的。」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期待溫斯頓說話。溫斯頓又一次試圖在床上縮得更緊一些,什麼話也說不出,他心裡好像結了冰。奧布蘭繼續說道:
「記著那是永永遠遠的。永遠有臉可供踐踏,異端分子以及社會的敵人總是存在的,因此可以一次次打敗他們,羞辱他們。從你落到我們手裡之後經過的一切——這些都將繼續下去,而且還會不斷升級。偵察,背叛,逮捕,折磨,處決,失蹤,這些都永遠不會停止。這既是個恐怖的世界,也是個狂歡的世界。黨越強大,它的容忍度就越小;反抗越弱,就越變本加厲地實行專制。戈斯坦因和他的邪說將繼續存在下去,每一天,每一刻,它們會被粉碎、懷疑、嘲笑、唾棄,但總是會存在。我和你在過去七年裡演出的這場戲將一遍又一遍、一代又一代演下去,總的形式上越來越微妙。這裡總會有異端分子任我們擺佈。他會因為疼痛而尖叫,精神崩潰,變得可鄙——到最後他徹底悔悟,從自我中拯救出來,自願爬到我們的腳前。這就是我們正在建設的世界,溫斯頓。這是個一場勝利接著一場勝利,一次凱旋接著一次凱旋的世界,沒完沒了壓迫著權力神經的世界。我看得出,你開始明白那個世界是怎麼樣的了。但是到最後,你不止理解它就夠了,你還會接受它,歡迎它,併成為其中一部分。」
溫斯頓恢復得有氣力說話了。「你們做不到。」他虛弱地說。
「你這話什麼意思,溫斯頓?」
「你們創造不了一個你剛才描述的世界,是做夢,不可能。」
「為什麼呢?」
「因為不可能以恐懼、仇恨和殘酷為基礎建立一種文明,它永遠不會支援很久。」
「為什麼不可能?」
「它不會有活力,會解體,會自行毀滅。」
「胡說。你的印象是仇恨比愛更有消耗性,怎麼會呢?即便如此,那又有什麼關係?假設我們決定讓自己衰老得更快,假設我們調快人類生命的速度,到三十歲時就已衰老,還是同樣的問題,那又有什麼關係?你難道不明白個體的死亡不是死亡嗎?黨是不朽的。」
同樣,這個聲音又一次打擊了溫斯頓,讓他茫然無助。再者,他害怕如果他堅持不同意,奧布蘭會再次扳動控制桿,然而他無法保持沉默。他有氣無力地又開始反擊,不是爭辯,除了對於奧布蘭所說的懷有說不出的極端厭惡,支撐他的別無其他。
「我不知道——我不管。不管怎麼樣,你們會失敗,某種東西會擊敗你們,生命會擊敗你們。」
「我們控制生命,溫斯頓,在所有層次上都是。你在想象有種所謂人性的東西,它會被我們的所作所為激怒,因此會反抗我們,不過是我們創造的人性。人具有無限可塑性,如果你是回到你的舊想法上,認為群眾或者奴隸會起來推翻我們,那你最好還是忘了那個想法吧,他們是無能為力的,就像動物。人性就是黨,其他都是外在的——不相干。」
「我不管,到最後他們會打敗你們。或早或晚,他們會看清你們的本來面目,然後就會把你們撕成碎片。」
「你看到過有證據表明正在發生那種情況嗎?或者任何會是這樣的理由?」
「不,我相信如此。我知道你們會失敗,宇宙中有某種東西——某種精神或者某種法則,我不知道——你們永遠不能戰勝。」
「你相信上帝嗎,溫斯頓?」
「不。」
「那麼會是什麼,這種會打敗我們的法則是什麼?」
「我不知道,是人類的精神吧。」
「你覺得自己算是個人嗎?」
「對。」
「溫斯頓,如果你是人的話,那你就是最後一個。可是你這種人已經絕種,我們是繼承者。你明白你是獨一無二的嗎?你在歷史之外,你不存在。」他的舉止改變了,語氣也更加嚴厲,「因為我們說謊而且殘酷,你就自以為在道德上高出我們一等?」
「對,我認為自己要高一等。」
奧布蘭沒說話。這時聽到有兩個聲音在說話,過了一會兒,溫斯頓辨認出其中一個聲音是自己的,那是他報名加入兄弟會的那天晚上與奧布蘭交談的錄音,他聽到自己保證會撒謊、偷盜、造假、殺人、唆使吸毒及賣淫、傳播性病、向小孩臉上潑硫酸等等。奧布蘭做了個不耐煩的動作,似乎這番演示幾乎不值得。他轉動一個鈕,那聲音就停止了。
「你起身下床吧。」他說。
他身上的束縛自動鬆開了,溫斯頓自己下了床,在地板上搖搖晃晃地站著。
「你是最後一個人,」奧布蘭說,「你是人類精神的守護者,你會看到自己的真實模樣。把衣服脫掉。」
溫斯頓解開把工作服連在一起的細帶子,拉鏈扣早被扯掉了。他不記得從被捕以來,他有沒有脫過一次衣服。工作服下面,他身上套著骯髒的、顏色有點發黃的破布,勉強還能認出那是殘存的內衣。把衣服脫到地上後,他看到房間那頭有個分為三面的鏡子。他向那面鏡子走去,接著突然停下腳步,不由自主地大哭起來。
「再往前走,」奧布蘭說,「站在鏡子邊上,就能看到側面的樣子。」
他停下腳步是因為他被嚇壞了。一個駝背、面色蒼白、貌似骷髏的物體正向他走來,讓他感覺恐懼的,是它的實際外表,而不單是知道那就是他自己這一事實。他又向著玻璃鏡走近了一些,那個怪物的臉部好像向前突出,是因為它彎著腰的姿勢所造成。那是一張絕望的囚犯的臉,有著和禿頂連成一片的寬闊前額、鷹鉤鼻子和似乎被擊打過的顴骨,顴骨之上是一雙兇狠而警覺的眼睛。臉頰上佈滿皺紋,嘴巴有種凹進去的樣子。這無疑是他自己的臉,但在他看來,他的臉跟內心比起來改變得更多,表現出來的情感跟他所感到的不一樣。他已經部分禿頂。他一開始以為自己已經變得臉色蒼白,但只不過是他的頭皮變成了蒼白色。除了手和臉部,他渾身上下一片蒼白,積著陳垢,灰垢下面還有處處皆有的紅色疤痕。腳踝附近的靜脈曲張潰瘍處紅腫了一大片,皮膚正在掉碎屑。但真正可怕的,是他身體的消瘦程度:他的肋骨腔窄小得像是骷髏身上的,腿上瘦縮得以至於膝部比大腿還粗。這時他也明白了奧布蘭讓他看看側面是什麼意思。他脊椎的彎曲度讓他觸目驚心,他瘦削的肩膀往前方聳著,好保持有胸腔,只剩骨頭的脖子在頭顱的重量之下似乎在對摺著。如果讓他猜,他會認為這是個六十歲男人的身體,而且患了某種不治之症。
「你有時候想,」奧布蘭說,「我的臉——內黨黨員的臉——看上去既衰老又疲憊。你覺得自己的臉又怎麼樣呢?」
他抓住溫斯頓的肩膀,把他扭過來,好正對著自己。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他說,「看看你全身骯髒的樣子,看看你腳趾縫裡的灰塵,看看你腿上讓人噁心的潰瘍。你知不知道你身上臭得像只山羊?也許你已經不再注意了。看看你這副瘦削的樣子,看到了嗎?我一隻手就能捏住你的胳膊,能把它像根紅蘿蔔一樣扭斷。你知不知道從你落到我們手裡以來,你的體重下降了二十五公斤?就連你的頭髮也在一把把往下掉,你看!」他在溫斯頓的頭上一下就揪下了一把。「張開你的嘴巴,九,十,十一,還剩下十一顆牙齒。你到這裡時有多少顆?就連你剩下的這幾顆也快掉了。你看!」
他用有力的拇指和食指抓住溫斯頓剩下的一顆門牙,溫斯頓的頜部掠過一陣刺心的疼痛。奧布蘭把那顆鬆動的牙齒連根拔掉並把它扔到了牢房的那頭。
「你正在爛掉,」他說,「正在散架。你算什麼?一袋垃圾而已。現在轉過去再看看鏡子,你看到和你面對面的東西了嗎?那是最後一個人。如果你是人類,那就是人性。現在再把衣服穿上。」
溫斯頓開始用緩慢而僵硬的動作穿上衣服。直至現在,他好像仍未留意到自己有多麼瘦削和虛弱。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在這裡一定待得比他想象的還要久。他把那些骯髒的破布裹上身時,陷入對自己被毀掉的身體的憐憫感中。他還沒明白自己在幹什麼,就跌坐在床邊一張小凳子上,眼淚奪眶而出。他意識到自己的醜陋和不堪入目,他是穿在骯髒衣服裡的一捆骨頭,正在刺眼的白色光線下啜泣,可是他無法停下來。奧布蘭幾乎可以說是仁慈地把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
「不會永遠這樣的,」他說,「你什麼時候決定好了,就什麼時候可以避免,一切取決於你。」
「是你乾的!」溫斯頓嗚咽著說,「你把我弄成了這樣!」
「不,溫斯頓,是你把自己弄成了這樣,這是你決心跟黨作對時,就已經接受了的,這全包含在第一步行為中。所發生的事情,沒有一樣是你沒預見到的。」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我們把你擊敗了,溫斯頓,我們已經把你打垮了。你已經看到你的身體是什麼樣子,你的思想處於同樣的狀態,我不認為你還剩下什麼自尊心了。你已經被拳打腳踢過,也被辱罵過;你因為疼痛而尖叫過,在地板上自己的血跡和嘔吐物中翻滾過,哀求饒恕過,背叛了所有人、所有事。你還能想起哪一樣丟臉的事情沒做過?」
溫斯頓停止了啜泣,不過眼淚仍從他的眼裡往外湧著。他抬頭看著奧布蘭。
「我沒有背叛茱莉婭。」他說。
奧布蘭沉思著俯視溫斯頓。「對,」他說,「對,完全正確,你沒有背叛茱莉婭。」
溫斯頓的心裡又湧起對奧布蘭的奇特敬意,似乎一切都不能摧毀這種敬意。多麼有智慧,他想,多麼有智慧啊!沒有一次奧布蘭不理解向他所說的話,換了世界上別的任何人,都會馬上說他已經背叛了茱莉婭,因為在拷打之下,還有什麼是他沒坦白過的呢?他告訴過他所知道的關於她的一切:她的習慣、性格和以前的生活,他鉅細無遺地坦白了他們每次見面時所發生的一切,包括他們之間所有的談話,在黑市上吃的幾餐飯,通姦,針對黨所訂的不清不楚的計劃——無所不及。然而從他話裡的本意上說,他並未背叛她。他沒有停止愛她,對她的感情依然未變。奧布蘭不需要解釋,就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
「告訴我,」他問道,「他們還有多久會槍斃我?」
「可能要很久,」奧布蘭說,「你的情況棘手一些,但是別放棄希望,每個人都或早或晚會被治癒,到最後我們才槍斃你。」
4
溫斯頓的狀況好多了。如果「每天」這個詞還適用,那麼他每天都在長胖起來,強壯起來。
白色光線和嗡嗡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但這間牢房比他待過的別的牢房都要舒服一些。木板床上有枕頭和床墊,還有張凳子可以坐。他們給他洗了個澡,還允許他較為經常地在一個鐵盆裡沖洗,甚至還提供沖洗用的熱水;他們給了他新內衣和一套乾淨的工作服,給他靜脈曲張的潰瘍處抹了鎮痛的藥膏,把他剩下的牙齒拔掉,併為他新配了假牙。
肯定又過去了幾星期或者幾個月,現在他有興趣的話,還是能夠計算出時間程式的,因為好像是按照正常間隔給他送飯。據他判斷,他每二十四小時吃三頓飯,有時候他會琢磨那幾頓飯是白天還是夜裡吃的。食物好得讓人吃驚,每三頓有一頓能吃到肉,有次甚至給了他一盒香菸。他沒有火柴,那個從不說話的看守會為他點個火。第一次吸的時候他感到噁心,不過堅持下來了。這盒煙讓他抽了很長時間,每頓飯後抽半根。
他們給了他一個白色的記事板,角上綁了個鉛筆頭,一開始他沒使用。就算醒著,他也完全不想動。他經常在兩頓飯的間隔躺在那裡,幾乎一動不動,有時候在睡覺,有時候會醒著模模糊糊幻想起來,這種時候,睜開眼睛太費事了。他早就習慣了強光照在臉上時仍能睡覺,強光好像無關緊要,只是他所做的夢更有連貫性了。他在這段期間做了很多夢,而且總是愉快的夢。他會在黃金鄉,有時他和母親、茱莉婭以及奧布蘭一起,坐在廣闊無垠、環境宜人、陽光普照的廢墟之間——也沒做什麼,只是坐在太陽地裡聊著家常話。他醒來後所想的絕大部分是關於他做的夢。現在少了疼痛的刺激,他似乎已經失去思維的能力。他並不覺得無聊,不想與人交談或者分散一下心思。只是獨自待著,不被毆打及審問,有夠吃的東西,渾身上下都乾淨,這完全令人滿足。
漸漸地,他在睡覺上花費的時間開始越來越少,不過仍然不想起床。他想做的,只是靜靜地躺著,感覺體內正在積聚的力量。他會到處摸摸自己,想弄清這不是幻覺,那就是他的肌肉正向著圓滾的方向生長,他的皮膚越來越緊繃了。最後可以確定無疑的是,他正在長胖,他的大腿肯定比膝部粗些了。此後,他開始定期鍛鍊,一開始不大情願。不久就可以走上三公里,那是通過在牢房裡踱步計算出來的。他佝僂的肩膀也挺直了一些。他試圖做更復雜的鍛鍊動作,卻既震驚又羞愧地發現有些動作他做不到。他只能走,不能跑,不能把凳子平舉起來,不能單腿站立,每站必倒;他蹲下去,把體重集中到腳後跟上,卻發現忍著大腿和腿肚子鑽心的劇痛,也只是能站起來而已;他俯臥著試圖用雙手撐起身體,但一點希望也沒有,他甚至無法把自己撐起一釐米高。然而又過了幾天後——也就是在又吃了幾頓飯後——他連這項壯舉也能完成了,後來他一口氣就能做六次。在他心裡,竟然開始對自己的身體感到自豪,而且時不時還抱有一種信念,即他的臉龐也在長回正常模樣。只是當他正好把手放在禿頂的頭皮上時,才會想起曾從鏡子里望向他的那張佈滿皺紋、備受摧殘的臉龐。
他的頭腦變得更活躍了一些。他坐在木板床上,背靠著牆,記事板放在膝蓋上,他開始工作了,有意以重新教育自己為任務。
他投降了,在這點上已經達成共識。事實上,現在他也明白了,做出決定之前很久,他就準備好投降了。從他到了仁愛部的那一刻——沒錯,甚至當他和茱莉婭無助地站立著,聽著電屏裡傳來的刺耳聲音讓他們怎麼做的幾分鐘內——他已經看透他試圖以自身對抗黨的力量的輕率及膚淺之處。他現在已經知道,思想警察就像透過放大鏡看甲蟲一樣看了他七年整。每一個具體動作,每一句大聲講出來的話都逃脫不了他們的監視,沒有一種思緒他們猜不出來。他們甚至把那粒白色灰塵小心放回到日記本上。他們給他放過錄音,展示過照片,有幾張是茱莉婭跟他自己的合影,對了,甚至還有……他不能再跟黨作對,再說黨也是對的,必然如此。不朽的、集體的大腦怎麼會錯呢?你又有什麼外在標準來衡量它的判斷呢?理智是個統計學概念,只是個學會像他們那樣思考的問題。只是——
他握著鉛筆,感覺又粗又不好用。他開始寫下想到的東西,首先以笨拙的大寫字母寫下:
自由即奴役
然後幾乎沒停頓就又寫下:
二加二等於五
接下來卻出現了停滯。他的大腦好像在躲避什麼,似乎無法集中思想。他知道自己明白接下來是什麼,卻暫時記不起來。確實記起來時,只是通過有意識的推理,而非自動出現。他寫道:
權力即上帝
他接受了一切。過去可以被篡改,過去從未被篡改過。大洋國在跟東亞國打仗,大洋國一直在跟東亞國打仗。瓊斯、艾朗森和魯瑟福犯下了被指控的罪行,他從未見過可以推翻他們罪行的照片,從未存在,是他杜撰出來的。他想起來他記住過相反的事情,但那是錯誤的記憶,自欺的產物。這全都多麼容易啊!只要一投降,其他都順理成章。如同逆流游泳時,不管你如何用力,水流都把你往回衝,可是突然,你決定順流而下而非逆流而上。除了你自己的態度,什麼都沒變化,命裡註定的事情總要發生。他幾乎不知道他為何反抗過。一切都容易,只是——
任何事情都可能對,所謂自然規則全是胡扯,重力定律是胡扯。奧布蘭說過:「如果我想像個肥皂泡一樣浮離於地板,我就能做到。」溫斯頓琢磨出來了:「如果他認為他浮離於地板,而我同時認為我看到他這樣做,那麼這件事就是發生了。」突然,就像淹沒於水下的一大塊殘骸露出水面那樣,一個想法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它不會真的發生,而是我們想象出來的,是幻覺。」他馬上壓住了這個念頭,其謬誤之處顯而易見。它預先假定在某處,在個體外部存在一個「真實的」世界,其中發生著「真實的」事情。然而又怎麼會存在這樣一個世界?事情全發生在大腦裡,不管是什麼,只要在大腦裡發生,就真的發生了。
他輕而易舉就清除了那個謬見,沒有受其誘惑的危險,但他仍然意識到,他永遠不該動這種念頭。大腦應該在危險思想冒頭之際產生一個盲點,這個過程應該是自動的,本能的,在新話裡,被稱為「止罪」。
他開始鍛鍊自己學習止罪,他向自己提出命題——「黨說地球是平坦的」,「黨說冰比水重」——然後訓練讓自己看不到或者理解不了與其矛盾的觀點。這並不容易,它需要很強的能力和即時反應。例如,像「二加二等於五」這樣一句陳述所引出的算術問題,就非他的思維所能解決。這也需要大腦類似體育運動那樣活動,在某一刻能運用最精細的邏輯,而在下一刻變得意識不到最基本的邏輯錯誤。愚蠢像智慧一樣必要,也同樣難以學到。
同時,他的腦子裡部分也在琢磨要多久他們會槍斃他。「一切都取決於你自己。」奧布蘭這樣說過,然而他知道不能靠有意識的行為讓這天提前到來。可能在十分鐘之後,或者十年之後。他們可能把他單獨關押好幾年,可能把他送進勞改營,可能像有時會做的,釋放他一段時間。完全有可能的是,被槍斃之前,他被逮捕和被審訊的整套情節都會重演一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死亡從來不會在某個預期的時間到來。傳統做法——未曾說出口的傳統做法,不管怎樣你會知道,但從未聽別人說起過——就是他們會從後面槍斃你,總在腦袋後面,沒有警告,就在你順著走廊從一間牢房走向另一間時。
某天——不過「某天」不是正確的用詞,只是因為它可能在某個深夜,可以說曾經——他陷入奇特而極其愉快的幻想。他正順走廊走著,等待著子彈。他知道子彈在下一刻就要到來。一切都解決了,消除了,和解了。不再有疑惑,不再有爭辯,不再有痛楚,不再有恐懼。他的身體健康而強壯,他輕快地走著,因為感動而快樂,有種走在陽光下的感覺。他不再是走在仁愛部裡那道長長的白色走廊上,而是在一條陽光普照的過道上,有一公里寬。走在那裡,他好像處於藥物作用下的極度興奮中。他是在黃金鄉,走在野兔啃噬的草場上的一條小徑上,他能感受到腳下短短的、富於彈性的草地和照在臉上的溫暖陽光。草場邊上是榆樹,在微微顫動著,草場盡頭某處是那條溪流,鯪魚在柳樹之下的綠色池塘裡懶懶遊動著。
突然,他變得驚恐萬狀,汗水順著他的脊樑一下子流下來。他聽到自己在大聲喊叫:
「茱莉婭!茱莉婭!茱莉婭,我的愛人!茱莉婭!」
有那麼一陣子,他有了極其強烈的幻覺,就是茱莉婭出現在他面前。她似乎不僅出現了,而且到了他體內,似乎她進入了他的皮膚肌理中。那一刻,他對她的愛比他們在一起並且自由時還要強烈得多,他也知道在某個地方,她還活著,而且需要他的幫助。
他又躺回床上。他做了什麼?那軟弱的一刻會讓他的苦役增加多少年?
又過了一陣子,他聽到外面響起皮靴聲。他們不可能不對這樣的發作進行懲罰。如果他們以前不曾知道,這次則是知道了,也就是他正在違反和他們之間達成的協議。他服從黨,卻依然仇恨黨。過去,他在順從的外表下掩藏著異端思想,現在又後退了一步:他在大腦裡已經投降,卻希望自己的內心深處保持不變。他知道自己做錯了,卻寧願做錯。他們會明白的——也就是說奧布蘭會明白,在那愚蠢的一聲叫喊裡,一切全坦白出來了。
他只能從頭開始,也許要花上幾年。他撫摸自己的臉龐,想讓自己熟悉新的模樣。他的臉頰凹陷很深,顴骨摸著很尖,鼻子變平了。另外,從上次看到自己的鏡中模樣以來,他領到了一副新的假牙。在不知道自己的臉龐是什麼樣時,不容易保持難測的表情,不管怎樣,僅僅控制外表還不夠。他第一次認識到,要想保住秘密,必須把它藏得連自己也不知道。你必須時時知道它就在那兒,然而不到需要時,你必須永遠不讓它以任何叫得上來的名堂進入你的意識。從此以後,他必須不止要想得正確,還必須感覺正確,夢得正確。同時,他也必須把自己的仇恨鎖在體內,它就像是個有形的球體,成了身體的一部分,卻跟他的其餘部分沒有聯絡,類似囊腫。
有一天,他們會決定槍斃他,說不準何時發生,然而可以提前幾秒鐘猜到。總是從後面,正在走廊上走著時,只要十秒鐘就夠。那時,他體內的世界會翻轉過來,然後突然之間,不說一句話,沒有停下腳步,臉上的表情一點沒變——偽裝突然撤下。砰!他仇恨的炮群開火了。仇恨會像熊熊大火一樣充滿他,幾乎就在同時,砰!子彈來了,太晚了,或者太早了。他們會在改造他的大腦之前把他崩成碎片,那種異端思想會不受懲罰,未曾悔悟,永遠在他們的掌握之外。他們會在自身的完美之上崩一個洞。死時仍然仇恨他們,這就是自由。
他閉上眼睛。這比接受一條思維準則還要困難,是個自我貶低、自我糟塌的問題,他一定會投入到最最骯髒的汙穢中,而最可怕、最令人厭惡的會是什麼?他想到了老大哥。那張巨大的面孔(因為經常在宣傳畫上看到,他總覺得有一米寬)好像自動浮現在他腦海,長著濃密的黑色八字鬍,眼睛跟著人轉來轉去。他對老大哥的真實感情是什麼?
過道里響起了沉重的皮靴聲,鐵門噹的一聲開啟了,奧布蘭走進牢房。他身後,是那個長著蠟像臉的警官和身穿黑制服的看守。
「起來,」奧布蘭說,「過來。」
溫斯頓站在他面前,奧布蘭把雙手放在溫斯頓的肩膀上,死死盯著他。
「你有過欺騙我的想法,」他說,「那是愚蠢的。站直一些,看著我的臉。」
他頓了一下,然後又以更溫柔的聲音說:
「你在進步,在思維上,你只有很小的毛病,只是情感上沒進步。告訴我,溫斯頓——記著,別撒謊,你知道我總能識別謊言——告訴我,你對老大哥的真實感情是什麼?」
「我恨他。」
「你恨他,好,那麼你該進入最後一個階段。你必須熱愛老大哥,單是服從還不夠,你必須熱愛他。」
他鬆開溫斯頓,把他向著看守輕推了一下。
「一〇一房間。」他說。
5
在他被關押的每個階段,他都知道——或者說他似乎知道——他在那幢沒有窗戶的大樓裡的方位,也許在氣壓上有些微差異。看守毆打他的那間牢房是在地下,奧布蘭審訊他是在高處靠近樓頂的地方。現在這個地方是在地下許多米,在最下邊。
這間牢房比他待過的牢房中的多數都要大一些,但他幾乎沒注意周圍的情況,只注意到他正前方有兩張小桌子,每張上面都鋪了綠呢布。其中一張離他只有一兩米,另外一張還要遠些,靠近門口。他被直直綁在一張椅子上,緊得讓他不能活動分毫,連腦袋也不能。有個類似墊子的東西從後面緊緊夾著他的腦袋,迫使他往正前方看。
有一陣子,他獨自待著,後來鐵門開啟,奧布蘭走進來。
「你曾經問過我,」奧布蘭說,「一〇一房間裡有什麼,我告訴過你,你是知道答案的,每個人都知道。一〇一房間裡的東西是世界上最可怕的。」
鐵門又開啟了,走進一個看守,手裡提著一個鐵絲編織的東西,是盒子或籃子之類。看守把它放在遠處那張桌子上。因為奧布蘭所站的位置,溫斯頓看不到是什麼。
「什麼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奧布蘭說,「這要因人而異。可能是被活埋,或者被燒死,或者被淹死,或者被用釘子釘死,或者是別的五十種死法。然而對有些人來說,最可怕的可能是很普通的東西,根本不致命。」
奧布蘭往旁邊挪了一點,溫斯頓得以更清楚地看到桌子上那件東西。它是個長方形鐵絲籠,有個可以拎的把手。固定在前端的,是個看上去像是擊劍面罩的東西,凹面向外。雖然相距三四米,他仍能看出籠子被縱向隔成兩半,每間裡面都有某種動物。是老鼠。
「對你而言,」奧布蘭說,「世界上最可怕的正好是老鼠。」
溫斯頓第一眼看到籠子,立刻像有預感一般全身戰慄起來,另外還有種不太清楚的恐懼感。但在此時,他突然明白籠子前端安裝面罩狀東西的意圖何在,他感到五內俱寒。
「你不能那樣做!」他聲音嘶啞地高聲喊道,「你不會的,不會的!那不可能!」
「你還記得嗎?」奧布蘭說,「那些在你夢裡經常會有的恐慌時刻。你前面有堵黑牆,還有你聽到的喧鬧聲音。牆那邊有某種可怕的東西,你也知道你明白那是什麼,可是你不敢把它們拖出來。牆那邊是老鼠。」
「奧布蘭!」溫斯頓盡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說,「你知道不需要這樣。你想讓我幹什麼?」
奧布蘭沒有直接回答,再次開口時,他帶上有時會表現出的老師神態。他沉思著望向遠處,像是在跟溫斯頓身後的聽眾講話。
「就其本身而言,」他說,「疼痛並非總能奏效,有時候一個人能夠承受疼痛,甚至到了死時那一刻也能。然而對每個人來說,都有種不可忍受的東西——一種想都不敢想的東西,跟勇氣和怯懦無關。你從高處摔下時,抓緊一條繩子並不是怯懦行為;你從深水裡上來,往肺裡吸滿空氣也不是怯懦行為,只是種不可違背的本能。老鼠也一樣。對你來說,它們不可忍受,是你無法承受的一種壓力,即使你希望承受也無法做到。讓你幹什麼你都會。」
「可那是什麼,是什麼?我不知道是什麼又怎麼能做呢?」
奧布蘭提起籠子,放到近處那張桌子上,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呢子桌布上。溫斯頓能聽到自己血脈賁張的聲音,有種他正在絕對孤寂地坐著的感覺,是在空曠而廣袤的平地上,一塊沐浴在陽光下的平坦沙漠,所有聲音隔著沙漠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入他耳中。然而裝著兩隻老鼠的籠子離他不到兩米,那是隻碩大無比的老鼠,老得鼻口部已經變得鈍平兇猛,毛呈褐色而不是灰白色。
「老鼠,」奧布蘭仍像對著無形的觀眾一樣說道,「雖然它不過是齧齒類動物,但也是肉食性的,你也明白。你也聽說過這個城市的貧民窟裡有過的事。在有些街區,婦女不敢把她們的嬰兒一個人留在家裡,五分鐘也不行。老鼠肯定會襲擊嬰兒,只要很短一段時間,就會把嬰兒啃得只剩骨頭。老鼠也會襲擊生病或者快死的人,表現出驚人的智力,知道一個人什麼時候是無助的。」
籠子裡突然傳出一陣吱吱的尖叫聲,在溫斯頓聽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兩隻老鼠正在打架,想衝破隔離網互咬。他還聽到了絕望低沉的呻吟聲,好像也不是他發出的。
奧布蘭拎起籠子,拎起來時,他按下了籠子上的某個東西,傳來一聲脆響。溫斯頓發狂似的想從椅子上掙脫,但那是沒指望的,他身體的每一部分,甚至他的頭部,都被固定得不可移動。奧布蘭把籠子拿近一些,離溫斯頓的臉不到一米。
「我已經按下了第一個控制桿,」奧布蘭說,「你也明白這個籠子的構造。這個面罩會緊緊扣到你頭上,不留一丁點兒空隙。我按下另一個控制桿,籠門就會滑開,這兩個正在捱餓的東西會像子彈一樣躥出來。你有沒有見過一隻老鼠跳到空中的樣子?它會跳到你的臉上並一直掏進去。有時候先咬眼睛,有時候會從顴骨那兒直掏進去,咬掉你的舌頭。」
籠子又移近一些,越逼越近。溫斯頓聽到一連串尖叫聲,似乎在他頭部上方的空氣中響著。但是他在跟自己的恐慌激烈鬥爭。想,想,甚至在最後一剎那——想是唯一的希望。突然,那東西難聞的黴味直衝他的鼻孔。他有種強烈的想嘔吐的感覺,幾乎讓他昏了過去,眼前一片漆黑。有那麼一刻,他精神錯亂,像頭尖叫的動物。然而在一片漆黑中,他抓住了一個念頭,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救自己,他一定要把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人的身體——放在他和老鼠之間。
這時,面罩的邊緣大到能擋住外界,讓他看不到其他一切東西。鐵絲門離他只有兩手掌那麼遠,兩隻老鼠那時知道能啃到什麼,其中一隻跳上跳下,另一隻比陰溝老鼠大得多,老得已經脫毛,它粉紅色的爪子搭在鐵絲柵上站立著,在猛嗅空氣。溫斯頓能看到它的鼠須和黃色牙齒。他再次陷入那種黑色的恐慌感中,他看不見東西,毫無辦法,腦子裡空空如也。
「在中華帝國,這是種常見的刑罰。」奧布蘭以他好為人師的一貫方式說道。
面罩逼向他的臉,鐵絲在拂拭他的臉頰。接著——不,那不是解脫,只是一丁點希望。太晚了,可能已經太晚了。但他突然明白在全世界只有一個人,他可以向其轉移他所受的懲罰——只有一個軀體,他可以將其推到自己與老鼠之間。於是他狂亂地喊了一遍又一遍:
「咬茱莉婭!咬茱莉婭!別咬我!咬茱莉婭!我不管你們把她怎麼樣。把她的臉撕碎,把她啃得只剩骨頭。別咬我!咬茱莉婭!別咬我!」
他往後倒去,往極深的地方落下去,遠離了老鼠。他仍被綁在椅子上,但已穿過地板向下墜落,穿過樓上的牆壁,穿過地球,穿過海洋,穿過大氣層,進入外層空間,進入星際深淵——一直和老鼠遠離,遠離,遠離。他遠去了許多光年,但奧布蘭仍站在他旁邊,溫斯頓的臉頰上仍有鐵絲的冷冷觸覺,然而從裹著他的黑暗中,他又聽到一聲金屬相碰的咔嗒聲,他知道籠子門咔嗒一聲關上了,沒有開啟過。
6
栗樹咖啡館裡幾乎空無一人。一道黃黃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落滿灰塵的桌面上。那是十五點生意清淡的時刻,電屏裡播放著細細的音樂聲。
溫斯頓坐在經常坐的角落位置,盯著一隻空玻璃杯。他不時抬頭掃一眼對面牆上的一張巨大的面孔。「老大哥在看著你」,那是下方的標題。一個服務員主動過來往他的杯子裡斟滿勝利杜松子酒,又拿過一個瓶塞中間插了根管子的瓶子,往酒裡倒進幾滴液體並晃了晃。那是加了丁香味的糖精,是這家咖啡館的特製品。
溫斯頓在聽電屏裡傳來的聲音。這時只是在播放音樂,但隨時可能有來自和平部的特別公報。來自非洲前線的新聞令人極為不安,他整天不時為之擔心。一支歐亞國的軍隊(大洋國在跟歐亞國打仗,大洋國一直在跟歐亞國打仗)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南推進。午間的公報沒有明確提到任何地區,但很有可能剛果河口已經是戰場。布拉柴維爾和利奧波德維爾有陷落的危險。人們沒必要通過看地圖,才會瞭解這意味著什麼,不只是即將失去中部非洲的問題,就連大洋國的領土也受到威脅,這在整場戰爭中是第一次。
一種強烈的情感在他心裡燃燒起來,然後又消退了,說是恐懼並不確切,而是種說不清楚的激動之情。他不再想關於戰爭的事。這段時間,他從來不能長時間把心思集中到一件事情上。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跟往常一樣,這讓他打了個寒戰,甚至還有點噁心。那種玩意太可怕了,丁香和糖精本身就讓人噁心欲吐,但還是蓋不住濃濃的油味。而最糟糕的是杜松子酒的氣味——他一天到晚身上都有這種氣味——在他腦海裡不可避免地與某種東西的氣味攙和在一起,那是——
他從未點明那是什麼,即使想到時也沒有,只要有可能,他一直避免去想它們的樣子。它們是他部分意識到的東西,近在眼前逗留著,那股氣味在他鼻孔裡久久不去。酒意泛上來時,他張開紫色的嘴唇打了個嗝。自從獲釋以來,他長得胖了些,也恢復了以前的膚色——甚至不僅僅恢復了而已。他的面貌有起色,鼻子和顴骨上是粗糙的紅色,甚至他禿頂的頭皮也顏色深得不能算是粉紅色。一個服務員又是不用吩咐,就拿來一張棋盤和最新一期《泰晤士報》,而且已經翻到有象棋殘局的那頁。然後看到溫斯頓的杯子已空時,他拿來酒瓶又給他斟滿,不需要吩咐。他們知道他的習慣。棋盤總是準備好讓他玩,他所坐的那張位於角落的桌子總是為他留著。甚至當咖啡館裡坐滿人時,他仍是獨自坐在那張桌子前,因為沒人願意被看到跟他坐得較近。他從來懶得數他喝了幾杯。過上或長或短一段時間,他們會給他送上一張髒紙,說那是賬單,但他感覺他們總少算他錢。就算他們多收他錢也沒什麼關係,他如今錢總是夠花。他甚至還有了份工作,是個掛名的閒職,卻比他以前的工作收入還多一些。
電屏裡播放的音樂停了,接著響起一個說話聲,溫斯頓仰起腦袋聽。沒有來自前方的公報,只是來自富足部的一則簡短通知。好像上個季度,第十個三年計劃中關於鞋帶的生產指標超額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八。
他研究了一下象棋殘局,開始擺上棋子。那是個棘手的殘局,要用到兩個馬。「白方先走,兩步將死對方。」溫斯頓抬頭看著老大哥的肖像。總是白方將死對方,他以一種模糊的神秘感思考著。總是如此,從無例外,就是如此安排好的。自從開天闢地以來,在所有象棋殘局中,黑方從未贏過一次。難道這不是象徵著正義永遠會,而且無一例外會戰勝邪惡嗎?那張巨大的面孔也盯著他,它充滿了沉著的力量。只有白方是重要的。
電屏裡傳來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又以一種不同的,然而嚴肅得多的聲調說:「特此提醒,要準備好在十五點三十分收聽一項重要通知。十五點三十分!這是最重要的新聞!注意不要錯過。十五點三十分!」接著又響起丁丁冬冬的音樂聲。
溫斯頓心裡動了一下。那會是來自前方的公報,直覺告訴他將要來的是壞訊息。關於在非洲慘敗的念頭一整天都時不時出現在他腦海裡,給他帶來一小陣一小陣的激動。他似乎真的看到歐亞國軍隊像一隊隊螞蟻擁過從來未被攻破過的邊界,向非洲下方的尖角擁去。為什麼沒有可能以某種方式包抄他們呢?他的腦海裡出現了西非海岸的鮮明輪廓。他拿起白方的馬在棋盤上移動,那裡就是合適的位置。甚至正當他看著黑壓壓的軍隊向南挺進時,他也看到另外一支神秘集合起來的軍隊突然插入他們後方,將其陸路及海路聯絡全部切斷。他感覺通過意願,他可以無中生有地令一支部隊出現,然而需要迅速行動。如果他們控制整個非洲,在南非好望角建造起機場及潛艇基地,大洋國就會被一分為二。這也許會帶來某種後果:失敗,解體,世界的重新分割,還有黨被摧毀!他深吸一口氣,百感交集的感覺——但準確點說不能算是百感交集,而是一層疊一層的感覺,也不好說哪層感覺是最基本的——在他心裡翻騰著。
那陣感情波瀾過去了,他把白馬放回原位,但這時他無法認真思考棋局的問題。他又走了神,幾乎是無意識地在桌面的落塵上寫道:
2+2=5
「他們進入不了你的內心。」她曾經說過,然而他們能夠進入你的內心。「在這裡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將永遠抹不掉。」奧布蘭曾經說過,那是實話。你無法恢復某些事情,還有自己的行為,你內心的某些東西被毀掉、燒掉並且烙掉了。
他見到過她,甚至跟她說過話,那樣做不會有什麼危險,他似乎本能地知道他們現在對他的所作所為不再感興趣。他們兩人如果誰願意,他能和她再次見面。實際上他們碰巧遇到過,那是在公園裡,在三月裡寒冷刺骨、天氣惡劣的一天。當時的地面像鐵塊一般冰硬,小草似乎全死光了,到處看不到一個花蕾,只有很少幾株番紅花費力地露出頭,卻被風摧殘得凋零不堪。他當時正在腳步匆匆地走著,雙手冰冷,眼裡還流著淚,就在那時,他看到她就在前方不到十米遠處。他馬上看出她變了,但說不上來怎樣變了。他們幾乎沒有表示地擦肩而過,接著他轉過身,也不是很急切地跟在她身後。他知道那不會有危險,沒有誰會注意他們。她沒說話,而是斜向穿過草地,似乎想擺脫他,後來好像又接受了他在旁邊。不久,他們到了一帶蓬亂無葉的灌木叢邊,既藏不了身,也擋不住風。他們停下腳步。那天冷得邪門,風呼嘯著掠過樹枝,撕扯著零星幾朵髒兮兮的番紅花。他摟住了她的腰。
那裡沒有電屏,但肯定藏有麥克風,另外他們也能被看到。那無關緊要,一切都是無關緊要的。他們想的話,可以躺到地上做那種事。想到這裡,他的身體因為極度厭惡而變得僵硬。她對他緊緊摟著她未做出任何反應,甚至也沒有努力掙脫。他現在知道她有什麼變化了。她臉上多了點黃灰色,還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前額一直到太陽穴,然而主要變化不在此,而在於她的腰部變粗了一些,而且令人驚訝地變得僵硬。他記得有一次在一顆火箭彈爆炸後,他曾幫忙把一具屍體從廢墟中拖出來。當時讓他震驚的,不僅是那具屍體難以置信的重量,而且還有其僵硬程度和收拾的難度,使得與其說是血肉之軀,倒不如說更像一塊石頭。摸著茱莉婭的身體感覺也是如此,他想到她皮膚的肌理跟他見過的肯定也大不一樣了。
他沒有試圖去吻她,他們也沒說話。他們又穿回草地後,她第一次正面看了他一眼,但那僅僅是為時極短的一瞟,充滿了鄙視和厭惡。他不知道厭惡純粹是由於往事引起的,還是同時因為看到他那張浮腫的臉龐,以及由於颳風而讓他不斷往外流著的淚水所導致。他們坐到兩張鐵椅子上,並排,但不是緊挨著。他看到她就要開口說話。她把笨重的鞋子移開幾釐米,有意踩斷一根樹枝。他注意到她的腳似乎變得寬了些。
「我背叛了你。」她直言不諱地說。
「我也背叛了你。」他說。
她厭惡地掃了他一眼。
「有時候,」她說,「他們會用一樣東西威脅你——一樣你無法忍受的東西,甚至是想不到的東西,你會說:‘別對我那樣,對別人那樣吧,對誰誰那樣吧。’事後,你也許假裝說那只是個計策,之所以那樣說,是想讓他們停下來,並非真的那樣想。可那不是真的。發生那件事時,你確實是那樣想的。你以為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救自己,你完全願意通過那種方式救自己。你想讓它發生在另外一個人身上,你根本不在乎別人受什麼罪,在乎的只是你自己。」
「你在乎的只是你自己。」他附和道。
「在那之後,你對另一個人的感覺就變了。」
「對,」他說,「你感覺不一樣了。」
似乎沒有更多的話可說。他們薄薄的工作服被風吹得貼緊身體,他們幾乎同時都覺得不說話坐在那裡是件尷尬事,另外坐著不動也太冷了。她說了要去趕地鐵什麼的,起身就要走。
「我們一定要再見面。」他說。
「對,」她說,「我們一定要再見面。」
他遲遲疑疑地跟著她走了一小段路,在她後面落後半步。他們沒再開口說話。她也不是真的想甩掉他,走的速度卻剛好能避免讓他跟她並排走。他已經打定主意要跟著她一直走到地鐵站,但是突然,像這樣在寒風中跟在別人身後走似乎既無意義,又無法忍受。他強烈地想躲開茱莉婭再回到栗樹咖啡館,那裡好像前所未有地具有強烈的吸引力。他懷舊地想起他那張位於角落的桌子,還有報紙、棋盤以及長喝長添的杜松子酒,最主要的是那裡會是暖和的。又過了一陣子,也不完全是出於意外,他由著一小群人把他和茱莉婭隔開了。他半心半意想趕上她,接著又放慢腳步,轉身向相反方向走開。他走了有五十米時,又回頭看了看。那條街上的人並非很多,卻已經看不清她在哪裡。十幾個匆匆走著的人當中,哪一個都有可能是她,可能她那變粗也變僵硬的身軀從後面已經認不出了。
「發生那件事時,」她這樣說過,「你確實是那樣想的。」他的確是那樣想的,他不僅那樣說了,而且那樣希望過。他希望是她而不是他,被任由——
電屏裡傳來的音樂聲變了,一個刺耳的嘲弄音符,一個預警音響起來了。接著——也許並未發生什麼,也許只是種類似聲音的記憶——一個聲音唱道:
在綠蔭如蓋的栗子樹下,
我背叛了你,你背叛了我——
他眼裡湧出了淚水,一個經過的服務員看他的杯子空了,就拿著酒瓶又走過來。
他舉起酒杯聞了聞。每喝一口那種東西,它的難喝程度不是減輕而是更甚,然而它已經成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東西,就是他的生命、死亡和再生。是杜松子酒讓他每天夜裡變得不省人事,每天早晨也是靠它恢復精力。他很少能在十一點前醒來,而醒來時難以睜開眼睛,嘴巴發炎,脊骨也好像斷了,如果不是有前一天晚上放在床邊的酒瓶和茶杯,他甚至不可能坐起身。中午幾個小時裡,他會表情呆滯地坐著聽電屏裡播出的聲音,酒瓶就在手邊。從十五點到打烊時間,他是栗樹咖啡館的常客。不再有人理會他幹什麼,沒有喚醒他的哨聲,沒有電屏來警告他。有時,也許一星期兩次吧,他會去真理部的一間佈滿灰塵,似乎被棄置的辦公室裡幹上一點工作,或者說所謂的工作。他被分配到某個委員會下面分委員會的分委員會,第一個委員會是為處理編纂第十一版新話詞典中遇到的次要難點而成立的無數委員會之一。他們負責編制所謂中期報告,然而他從未查清楚他們要報告的是什麼,好像跟逗號應該放在括號內還是括號外有關。這個分委員會里另外還有四個人,情況都跟他類似。某些天裡他們會聚到一起,然後馬上又分開,他們互相坦白承認實際上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但是還有一些時候,他們幾乎是熱切地著手工作,極盡表現之能事,填寫記錄,起草從未完成的備忘錄。他們為按說需要爭論的事情而爭論,越爭論越複雜、越深奧,為定義玄玄乎乎各執一詞,跑題千里,爭吵,甚至還威脅要捅到上一級。後來突然,他們都沒了精神,會圍坐在桌子前眼神暗淡地互相看著,就像聽到雞鳴的鬼魂一樣。
電屏沉默了一會兒。溫斯頓又抬起頭。公報!不過沒有,只是換播音樂而已。他閉上眼睛就能想起非洲地圖,軍隊的動向以示意圖顯示出來:一條黑箭頭垂直插向南方,一條白箭頭往東水平切去,穿過黑箭頭的尾部。像是為了尋找安慰,他抬頭看著那張肖像的沉著面孔。有沒有可能第二個箭頭根本不存在?
他的興趣衰退了。他又喝了一大口酒,撿起白方的馬試探著走了一步。將。但是顯然走得不正確,因為——
一段記憶又自動浮現在他腦海,他看到一個點著蠟燭的房間,裡面有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大床,還有他自己。他是個九歲或十歲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在搖著骰子盒興奮地笑著,他母親坐在他對面,也在笑。
那肯定是在她失蹤前一個月的事。那是個和好的時刻,溫斯頓忘了肚子裡從未停止過的餓意,對她有過的愛意暫時復甦了。那天的事他記得很清楚。外面電閃雷鳴,大雨如注,雨水順著窗欞嘩嘩流著,室內暗得無法看書。他們兩個小孩子在那間陰暗狹窄的臥室裡厭煩得無法忍受。溫斯頓又是哭啼,又是哀求,徒勞地想多要一點食物,在房間裡煩躁不安,把所有東西都東拉西扯,還踢護牆板,直到鄰居敲打隔牆,而那個比他還小的孩子在斷斷續續哭著。直到最後他母親說:「聽話,我去給你買個玩具,一個好玩的玩具,你會喜歡的。」然後她就走進雨裡,當時附近零星還有幾間小雜貨店。她回來時手裡拿了個紙板盒,裡面裝了一副蛇梯棋。他仍然能聞到淋溼了的棋盤的氣味。那副棋做得很糟糕,棋盤裂了紋,小木頭骰子切割得不好,以至於難以躺平。溫斯頓不高興也不感興趣地看著它,但後來他母親點了根蠟燭,他們坐在地板上玩了起來。不久,當那個小圓片帶著希望爬到梯頂,然後又一滑而下到了有蛇的地方,幾乎回到開始處時,他變得興高采烈而且大聲笑著。他們玩了八盤,他贏了四盤。他那長得很小的妹妹年幼得不明白怎麼下棋,卻也靠著枕頭坐在那裡笑,那是因為別人都在笑。他們在一起開心了整整一下午,像他早期童年時那樣。
他努力想把這一場景從腦子裡忘掉。那是種虛假的記憶,他有時會受到虛假記憶的困擾。只要知道其本質,就無關緊要。有些事情發生過,別的沒發生過。他轉過身看著棋盤,再次拿起白方的馬。幾乎就在同時,它咔嗒一聲掉到棋盤上,他嚇了一跳,似乎有根大頭針插進了他的身體。
一聲尖厲的小號聲刺破空氣。公告來了!勝利!新聞之前響起小號總意味著勝利。一種電流般的震顫掠過咖啡館,就連服務員也嚇了一跳,豎起了耳朵。
小號聲之後是十分高亢的噪音。電屏裡傳來一個激動的聲音,在急促地念著,但是剛一開始,就被外面雷鳴般的歡呼聲淹沒。新聞在街頭奇蹟般不脛而走。他勉強能聽到電屏裡播放的東西,明白事情正是按照他所預測的那樣發展著:一支巨大的海上艦隊秘密集結起來,對敵人後方進行了突襲,白色箭頭切過黑色箭頭的尾巴。勝利的語句不時從一片喧囂中冒出來:「大規模的戰略調動——完美的協同作戰——完全擊潰——俘敵五十萬——對士氣的徹底打擊——控制整個非洲——向戰爭的結束推進了一大步——勝利——人類歷史上最輝煌的勝利——勝利,勝利,勝利!」
溫斯頓的腳在桌子下面痙攣性抽動著。他沒有從座位上起身,然而在腦子裡,他在跑著,飛快地跑著,跟外面的人群在一起,歡呼得雙耳欲聾。他又抬頭看著老大哥的肖像。駕馭世界的巨人啊!抵擋亞洲群氓的中流砥柱!他想到十分鐘之前——對,僅僅十分鐘之前——在想著前線的訊息不知是勝利還是失敗時,他心裡還有些模糊的感覺。啊,不止是一支歐亞國的軍隊被消滅了!從他進仁愛部以來,他身上發生了很多變化,但是最終的、必不可少的、康復性的變化卻從未發生過,直至這一刻。
電屏裡的聲音仍在滔滔不絕播報關於俘虜、戰利品和屠殺的訊息,外面的喊叫聲卻低了一些。服務員轉過身又開始工作,其中有個拿著酒瓶走過來。溫斯頓依然沉浸在喜悅的白日夢中,沒有注意到服務員正在斟滿他的酒杯。他在內心裡既沒再奔跑,也沒再歡呼。他又回到了仁愛部,一切都被寬恕了,他的靈魂像雪一樣潔白。他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坦白一切,牽連進每個人。他在鋪了白瓷磚的走廊上走著,感覺像是走在陽光下。一個持槍看守在他身後。那顆期待了很久的子彈正在射進他的大腦。
他抬頭盯著那張巨大的面孔,他用了四十年才瞭解到隱藏在那兩撇黑色八字鬍下的微笑。哦,殘酷啊,不必要的誤解啊!哦,頑固啊,從那個博愛的胸懷處自行放逐自己!兩行有著杜松子氣味的淚水從他鼻側流了下來。不過那樣也好,一切都很好,鬥爭已經結束,他贏得了跟自己的戰爭,他熱愛老大哥。
約瑟夫·路得雅·吉卜林(1865——1936):英國小說家,詩人,代表作有《叢林的故事》《吉姆》等,1907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原文為「rod」,上帝原文為「god」,兩者押韻。
利奧波德維爾:剛果民主共和國(原國名為扎伊爾)首都金沙薩的舊稱。
一種棋類,棋盤上標有蛇和梯的圖案,棋子走到蛇頭一格時要退至蛇尾,走到梯腳一格時可進至梯頂一格,以先抵終格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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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動物莊園》《動物莊園(動物農場,一臉豬相)》《一九八四(1984)》《向加泰羅尼亞致敬》《緬甸歲月》《上來透口氣》《動物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