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天上午過了一半時,溫斯頓離開小隔間去上廁所。
從亮堂堂的長走廊那頭,一個人影正向他走來,是那個黑頭髮女孩。自從那天晚上在雜貨鋪外面遇到她以來,已經過了四天。她走近時,溫斯頓看到她的右臂掛著吊帶,吊帶跟她工作服的顏色一樣,所以從遠處看不出來。她大概是在轉動某臺大型攪拌機時壓傷了手,小說的情節就是在那種攪拌機裡「擬出初稿」的。在小說司,這是種常見事故。
他們相距也許有四米遠時,那個女孩腳下踉蹌一下,幾乎是趴著摔倒了,併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肯定是摔倒時把受傷的胳膊壓到了身子底下了。溫斯頓馬上停下腳步。那個女孩已跪起身子,她的臉變成了奶黃色,襯托之下,她的嘴唇顯得更為紅潤。她在盯著他的眼睛看,她哀婉的表情看上去與其說像是出於疼痛,倒不如說是出於恐懼。
溫斯頓的心裡湧起一種奇特的情感。在他面前,是想置他於死地的敵人,但也是個活生生的人,由於骨折,正經歷著疼痛。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去幫助她,看到她跌倒並壓在那隻纏了繃帶的手臂上時,他似乎也感到了疼痛。
「您受傷了嗎?」他問道。
「沒關係,只是胳膊疼,馬上就沒事兒了。」
她說,似乎內心很激動,面色絕對變得很蒼白。
「您沒跌傷哪兒嗎?」
「沒有,我沒事兒。剛才那會特別疼,不要緊。」
她向溫斯頓伸出沒打吊帶的左手,他拉著她站了起來。她的氣色恢復了一點,看上去好多了。
「沒關係,」她很快又重複道,「手腕被砸了一下罷了。同志,謝謝您!」
她說完就順著原先走的方向繼續走開,走得一樣輕快,似乎真的一點事也沒有。整件事前後不過半分鐘。不在臉上流露出表情已成了本能般的習慣,再說這件事發生時,他們正好站在電屏前。然而不流露出片刻驚訝仍然很困難,因為在他拉著那個女孩的手幫她站起身的兩三秒內,她往他手裡塞了一樣什麼東西。毫無疑問,她是故意那樣做的。那是個又小又平的東西。走過廁所門時,他把它轉移到了口袋裡,用指尖摸著它。那是個折成四方形的紙片。
站在小便池前時,他還是用手指摸索著把它展開了。顯然上面寫著什麼資訊。有那麼一陣子,他忍不住想把它拿進格間,馬上看看寫的是什麼,但那會是種蠢不可及的行為。他也很明白,比起別的地方,可以更有把握認為廁所格間裡是一刻不停被監視著的。
他回到自己的小隔間坐了下來,隨隨便便把那張紙片跟別的紙片放在一起,然後戴上眼鏡並把口述記錄器拉向自己。「五分鐘,」他對自己說,「至少要等五分鐘!」他的心臟在胸膛裡可怕地撲通撲通跳動著,幸好他要做的工作只是一般性的,也就是改正一大串數字,不需要特別專心。
不管那片紙上寫的是什麼,它一定具有政治意義。就他所能想到的,有兩種可能。第一種可能性最大,就是那個女孩是思想警察的特務,正如他擔心的那樣。他不明白思想警察怎麼會選擇以這種方式通知,但可能他們自有理由。紙上寫的可能是個警告,一個傳喚令,一個要求他自殺的命令,或者某種陷阱。然而還有另外一種可能總出現在他腦子裡,它更離譜一些,他想把它壓下,卻總是徒勞。這一可能,就是那張便條根本不是來自思想警察,而是來自某個地下組織。也許到底存在著兄弟會!也許那個女孩就是其中之一!毫無疑問,這個想法荒誕不經,但在他摸到手裡那片紙的一刻,他腦子裡就冒出了這一想法。幾分鐘之後,他才想到更接近事實的另一解釋。即使是現在,雖然他的理智告訴他那張便條可能意味著死亡——然而他仍不相信。他不切實際的希望欲罷不能,心臟也在劇烈跳動。他對著口述記錄器低聲說話時,盡力控制住自己,不讓聲音發顫。
他捲起已經完成的一疊工作材料,投進了氣力輸送管。已經過去了八分鐘。他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鏡,嘆了口氣,然後把另外一堆工作材料拉過來,那片紙就在最上面。他展平它,在上面,用很大的不規則字型寫著:
我愛你。
有那麼幾秒鐘時間,他震驚得甚至沒把這種足以定罪的東西扔進記憶洞。他真的往裡面扔時,雖然很明白表現出太大興趣是危險的,但還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只是為了肯定上面寫的確實是這幾個字。
在這天上午剩餘的時間裡,他很難專心工作。比不得不專心幹那些瑣碎工作更難做到的,是掩飾住自己的激動心情,不讓電屏看到。他感到腹內猶如火燒。去熱氣騰騰、人頭湧動、聲音嘈雜的食堂裡吃午餐成了件折磨人的事。他希望午餐時間獨自待一會兒,可倒霉的是那個蠢貨帕森斯又躥過來坐到他旁邊,他身上那股刺鼻的汗味幾乎蓋過了燉菜的鐵皮味,他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為仇恨周作準備的事。他對於老大哥的紙製頭像特別熱心,頭像的直徑有兩米寬,是他女兒所在的偵察隊中隊專門為仇恨周製作的。令人惱火的是,在喧鬧嘈雜的說話聲中,他幾乎聽不見帕森斯在說什麼,所以要不時請他重複他那愚蠢的話語。他僅僅看到過那個女孩一次,是跟另外兩個女孩在食堂那頭的一張桌子前。她好像沒看到他,他也沒再往那個方向看。
下午還好過一些。午餐時間一結束,就來了件棘手的複雜工作,要費上幾個小時來做,而且需要將別的所有事情都放在一邊。此項工作包括偽造一系列兩年前的生產報道,以此來陷害一個如今失了寵的內黨要員。這種事情是溫斯頓擅長做的,在超過兩小時的時間裡,他成功地將那個女孩完全置於腦後。接著她的臉龐又出現在他的腦海裡,隨之而來的,是種不可忍受的強烈渴望,想獨自待著。除非他能這樣,否則不可能琢磨透這種新情況。這天晚上他要在集體活動中心度過,在狼吞虎嚥地又吃了食堂裡一餐無味的飯菜後,他趕緊去了活動中心,參加了看似嚴肅、其實愚蠢的「討論組」,玩了兩局乒乓球,喝了幾杯酒,聽了半小時名為「英社與象棋」的講座。他心裡煩得要命,但是他第一次沒有想要躲掉晚上在活動中心活動的衝動。看到「我愛你」那幾個字時,他心裡湧起了活下去的渴望,去冒些小險的想法突然似乎是愚蠢的了。直到二十一點,當他已經回到家裡並躺到床上時——在黑暗裡,只要保持不出聲,你甚至可以不受電屏的監控——他才能進行連貫的思考。
有個需要解決的實際問題:怎樣跟那個女孩安排一次會面。他不再考慮她可能是為他設下陷阱的問題,他知道沒這種可能,因為在遞給他紙條時,她無疑情緒激動,顯然已經嚇得六神無主。對她來說這亦在情理之中。他根本沒想過拒絕她的主動。僅僅五天前的晚上,他還想拿塊鵝卵石砸爛她的腦袋呢。不過那不重要。他想起她那赤條條、朝氣蓬勃的年輕軀體,正像夢中所見。他曾把她想象成和別人一樣的蠢貨,腦袋裡塞滿了謊言和仇恨,長著一副鐵石心腸。想到可能失去她時,他陷入一種狂熱的感情,那具白色而年輕的軀體可能從他身邊溜走!他最擔心的是,如果不盡快跟她聯絡上,她可能改變主意。但是安排見面的具體困難太大,就像下象棋時,要在已被將死的情況下再走一步。不管轉向哪裡,電屏總是面對著你。實際上,他在讀完那張紙條後的五分鐘內,就想到了能跟她取得聯絡的所有辦法。在有時間思考的此時,他再次想了個遍,如同把一排工具攤放在桌子上。
顯然,像上午那種路遇不能再來一次。她也在檔案司工作的話,問題還可能相對簡單些,但溫斯頓對小說司在樓上哪一層只有很模糊的印象,而且沒有去那裡的藉口。要是知道那個女孩在哪裡住以及何時下班,可以設法在她回家路上的某個地方跟她見面,但尾隨她回家的做法不安全,因為那就意味著在真理部外面遊蕩,必定會引人注意。至於通過郵局寄一封信則根本不可能,那照例根本無密可保,因為所有信件在郵寄途中都會被拆看。實際上只有很少人寫信,偶爾需要傳遞資訊的話,有種印有一長串短語的明信片賣,可以用筆畫去不適用的短語。再說他也不知道那個女孩的名字,更不用說她的地址。最後,他算定最安全的地方是食堂。如果他能夠在她獨自一人時坐到她那張桌子前——那張桌子要在食堂的中間,不要太靠近電屏,周圍還要有聲音夠大的嗡嗡談話聲——這些條件如果都能滿足比如說半分鐘,他們就能交談上幾句話。
此後一星期,生活如同煩躁的夢境。第二天,直到他要走時,她才到食堂,哨聲已經響了起來,大概她被調到了晚一點的另外一班。擦肩而過時,他們並未互相看一眼。第二天,她在通常時間到的食堂,不過是跟另外三個女孩坐在一起,而且正好在電屏下方。接下來是極其難熬的三天,她根本沒出現過。他的全部身心,都好像被一種無法忍受的敏感所折磨,幾乎什麼也不能掩飾,那讓他所做的每個舉動、發出的每個聲音、進行的每種接觸,以及說出或聽到的每句話都成為痛苦不堪的事。就連在睡夢中,溫斯頓也無法完全忘記她的模樣。那幾天裡,他沒碰他的日記。如果有什麼能讓他得到解脫,那就是工作,他有時可以一口氣忘我工作達十分鐘之久。溫斯頓完全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事,也無處可問。她也許已被蒸發了,也許已經自殺,也許已被髮配到大洋國的另一端,而在所有的可能中,最糟糕也是最可能的,是她也許只是改變了主意而已,決定躲開溫斯頓。
最後,那個女孩又出現了。她的胳膊上不再掛著吊帶,而是在手腕處貼了塊橡皮膏。看到她讓溫斯頓如釋重負,以至於忍不住直直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第二天,溫斯頓幾乎跟她說上了話。他走進食堂時,那個女孩坐在離牆很遠的一張桌子前,那張桌前只坐著她一個人。當時還早,食堂裡的人不太多。領午餐的隊伍向前緩慢移動著,溫斯頓幾乎排到櫃檯前時,又被耽擱了兩分鐘,因為他前邊的某個人抱怨沒收到糖精片。然而在溫斯頓拿到他的一盤飯菜後,那個女孩仍獨自坐在那裡。溫斯頓裝作漫不經心地向她走去,眼睛也裝著在她那張桌子以外找地方。和她的距離可能有三米,只用兩秒鐘就能走到她那裡。正在此時,溫斯頓身後有人在喊:「史密斯!」他裝作沒聽見。「史密斯!」那人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了。沒用。他轉過身,一個髮色金黃、一臉蠢相的小夥子在叫他,他叫威舍爾,跟溫斯頓只是點頭之交。這個小夥子正笑容滿面地邀請他過去坐到他那張桌子的空位上。拒絕他並非安全之舉,被認出後,溫斯頓不能再去跟獨自坐著的那個女孩坐到一起,那太引人注目了。他臉上帶著友善的笑容坐下來。那個金髮小夥子的一張蠢臉在對著他笑,溫斯頓想象自己拿了把丁字鎬挖那張臉。幾分鐘後,那個女孩所坐的桌子前就坐滿了人。
但她肯定看到溫斯頓曾經向她走去,也許會理解那種暗示。第二天,溫斯頓專門去得早了些。一點沒錯,她差不多在同樣位置的一張桌子前坐著,還是一個人。剛好排在他面前的那個人是個身材矮小、走路很快、長得像甲蟲的男人,臉扁,眼睛極小而且多疑。溫斯頓拿著托盤從櫃檯那裡轉過身時,看到矮個子男人正在向那個女孩坐的桌子筆直走去。他的希望再次沉了下去。遠一點有張桌子上有個空位,但從矮個子男人的走路姿勢看,他肯定會為了自己舒服而選擇人最少的桌子。溫斯頓跟在他後面,心裡有種冰冷的感覺。除非他能單獨跟那個女孩在一起,否則是沒有用的。此時一聲巨響,矮個子男人四肢著地趴到地上,他的托盤飛得老遠,湯水和咖啡流淌了一地。他站起身,狠狠瞪了溫斯頓一眼,顯然懷疑是溫斯頓絆倒了他。不過沒關係,五秒鐘後,溫斯頓坐到了那個女孩所坐的桌子前,他的心臟在猛烈跳動著。
他沒看她,而是馬上攤開托盤裡的午餐吃了起來。趕在別人到來前馬上開口說話至關重要,但在這時,他陷入極度恐懼中。從她首次接近他以來已經有一個星期了,她會改變主意。她一定是改變了主意!這種事不可能有什麼結果,現實生活中不會發生。要是沒看到安普福斯——就是那位耳朵上長著很多汗毛的詩人——在端著托盤沒精打采地踱來踱去想找地方坐,他可能臨陣退縮,一句話也不說。安普福斯模模糊糊對溫斯頓有好感,要是讓他看到,他肯定會過來坐到這張桌子前。也許有一分鐘時間可以行動。溫斯頓和那個女孩都在慢吞吞吃飯,他們吃的是稀稀的燉菜,其實是菜豆湯。溫斯頓低聲說起話來。他們兩人都沒有抬頭,而是不緊不慢用勺子把那種全是水的玩意兒舀到嘴裡面。一勺勺吃著的間隙,他們不動聲色地低聲交談,說了幾句必要的話。
「你什麼時候下班?」
「十八點半。」
「我們去哪兒見面?」
「勝利廣場,紀念碑旁邊。」
「那兒到處是電屏。」
「人多就沒關係。」
「用不用訊號?」
「不用。除非你看到我在很多人中間,否則別走到我跟前,也別看我,在我附近就行了。」
「什麼時候?」
「十九點。」
「好吧。」
安普福斯沒看到溫斯頓,他在另外一張桌子前坐了下來。兩人沒有再說話。只要有兩個人在同一張桌子前面對面坐著,就會避免互相注視。那個女孩很快吃完午餐走了,溫斯頓沒走,他抽了一根菸。
溫斯頓在約定時間趕到了勝利廣場,他在那根有凹槽的巨型圓柱基座附近來回走著。那根圓柱的頂端,老大哥的雕像凝視著南方的天空,第一空域之戰中,他在那裡擊落過歐亞國的飛機(幾年前是東亞國的)。圓柱前面的那條街上,有座騎在馬背上的雕像,應該是奧利佛·克倫威爾。十九點已經過去了五分鐘,那個女孩還是沒出現。溫斯頓又陷入極度恐懼中。她不會來了,她改變了主意!他緩緩向著廣場北邊走去,因為認出了聖馬丁教堂而感到一絲愉悅。那座教堂仍有大鐘時,曾經鳴響:「你欠我三個法尋。」就在這時,他看到那個女孩站在紀念碑基座上,在讀著或者假裝讀著盤旋而上貼在圓柱上的宣傳畫。人還沒多起來就接近她是不安全的,教堂柱廊頂上的三角楣那裡到處都安有電屏。但就在那時,左邊某個地方傳來人們的喊叫和重型汽車隆隆駛過的聲音。突然,人們好像都在跑過廣場,那個女孩也急忙敏捷地繞過獅子雕塑加入奔跑的人群中,溫斯頓跟在她後面。奔跑時,從人們的大喊大叫中,他得知有一列裝著歐亞國俘虜的車隊正在經過。
廣場南側已是人頭湧動。一般情況下,溫斯頓是每次在混亂的人群中,都會自然而然被擠到外圍的那種人,可他推搡著往人群中間一點點擠過去。不久,他跟那個女孩的距離就只有一臂之遙,卻被一個膀闊腰圓的群眾和一個跟他身材相當的女人擋住去路,那兩人想來是夫妻,他們好像形成了一堵不可穿越的血肉之牆。溫斯頓向旁邊一點一點挪著,猛力想把肩膀擠到那兩人中間。有那麼一陣子,擠在那兩個強健的臀部中間,他覺得自己的內臟好像被磨成了肉漿。接著他把身子擠過來,出了點汗。他到了那個女孩的旁邊,他們肩並肩站著,眼睛都直盯前方。
一長列卡車在街上緩緩駛過,車廂四個角都有個面無表情、手握衝鋒槍的看守立正站著。車廂內蹲著一些矮個子黃種人,身穿破舊的綠色軍裝。他們緊緊擠在一起,他們那帶著苦相的蒙古人面孔往卡車兩邊盯著,一點好奇的樣子也沒有。時不時,卡車搖晃時,能聽到金屬的丁噹撞擊聲:所有俘虜都戴著腳鐐。一卡車一卡車愁苦的面孔過去了,溫斯頓知道他們在車上,但他只是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那個女孩的肩膀,還有一直到肘部的右臂,都在緊貼著他的肩膀和手臂。她的臉頰和他貼近得幾乎能讓他感受到熱氣。像在食堂那次一樣,她馬上掌握局勢,開始用上次那種不動聲色的聲音說話,嘴唇幾乎沒動,而只是種咕咕噥噥的聲音,容易被淹沒在鼎沸的人聲和卡車的隆隆聲中。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能。」
「你星期天下午可以休息嗎?」
「可以。」
「那你好好聽著,一定要記住。去帕丁頓車站——」
她以一種讓他吃驚的軍事式精確,勾勒出了他要怎麼去:坐半個小時火車,在車站外面向左拐,走兩公里的路,穿過一道沒了橫樑的大門,走過一條野地裡的小路、一條長滿荒草的小徑和一條灌木叢間的小道,然後找到一棵長著苔蘚的死樹——就好像她腦袋裡有張地圖。「你全記住了嗎?」她最後低聲問道。
「記住了。」
「你先向左轉,然後向右轉,然後再向左轉。那道大門沒了橫樑。」
「記住了,什麼時候?」
「十五點左右。你可能得等一會兒,我要走的是另外一條路。你肯定都記住了嗎?」
「對。」
「那你趕快離開我吧。」
她沒必要對他說這個,然而當時他們無法從人群中脫身。卡車還在隆隆駛過,人們仍在不知滿足地張著嘴觀看。一開始有零星的幾聲噓聲,但那只是人群中的黨員發出的,很快就沒有了。人們的主要感情是好奇。外國人,不管來自歐亞國或是東亞國,都是種陌生的動物。除了以俘虜的樣子出現,幾乎一個也沒見過。就算是俘虜,也只能短暫地掃上一眼而已。除了不多的幾個被作為戰爭犯絞死,從來不知道別的俘虜下場如何。他們只是消失了而已,大概進了勞改營。蒙古人種的圓面孔之後,是更為歐洲化的面孔,骯髒,滿面鬍鬚,神情疲憊。那一雙雙眼睛從滿是胡楂的顴骨上方盯著溫斯頓的眼睛,有時奇怪地很專心地看著他,然後就望向別處。車隊快過完了,最後一輛卡車上,他看到一個上了年紀的人,他濃密的灰色頭髮披散在臉前,直挺挺地站著,手腕在身子前方交叉,好像他習慣了雙手被綁在一起。幾乎已經到了和那個女孩分手的時間,但在最後一刻,當人群將他們重重包圍時,她的手摸索到了他的,並緊握了一小會兒。
那不可能有十秒鐘,然而他們的手好像在一起緊握了很久,讓他得以瞭解她手上的每一個細節。他摸索著她長長的手指、外形美觀的指甲、因為幹活而長滿老繭的手掌、腕部下面光滑的肌肉等等。儘管只是用手摸,但差不多等於眼睛也看到了。與此同時,他想到他不知道那個女孩的眼睛是什麼顏色,很可能是褐色的,不過黑頭髮的人有時會長著藍眼睛。轉過頭看她會是蠢不可及的舉動。他們的手仍扣在一起,在擁擠的人群中並不引人注目。他們平靜地望向前方。不是那個女孩的,而是那個上了年紀的俘虜的眼睛,在透過一頭亂髮悲傷地注視著溫斯頓。
2
溫斯頓沿著小徑一路走來,穿過了斑駁的光影組合。每當頭頂上的樹枝分開時,他踏進的是黃金窪。他左邊的樹林下方,盛開著欲迷人眼的藍鈴花。微風像在親吻他的皮膚。這天是五月二日,從樹林裡更深的地方,傳來了斑鳩的咕咕叫聲。
他來得有點早,一路走來沒費什麼事。那個女孩顯然經驗豐富,他因此沒那麼提心吊膽,而一般情況下他可能會,大概可以相信她能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一般說來,你不能認為在鄉下就一定比在倫敦安全得多。當然鄉下沒有電屏,可是總有危險,不知道哪裡隱藏著話筒,你的聲音會被拾音並辨認出來。再者,一個人出趟遠門難以不被注意到。外出範圍不超過一百公里,不需要在通行證上籤注,但有時候火車站會有巡邏隊,他們會檢查在那裡看到的任何一個黨員的證件,還會問些難以回答的問題。但這次巡邏隊沒出現。走路離開火車站時,他小心翼翼地往後瞟著,以確定無人跟蹤。火車上坐滿了群眾,因為夏天天氣的緣故,車上一片歡樂的氣氛。他所乘的那節木板座位的車廂裡,滿當當地坐了一個大家庭的所有成員,從牙齒掉光的曾奶奶到一個月大的嬰兒,他們要花一下午時間去鄉下看望他們的「姻親」,還無所顧忌地跟溫斯頓說他們要去黑市買點黃油。
那條小徑變闊了,溫斯頓很快就走上一條那個女孩跟他說過的人行小道,那只是條夾在灌木叢間的趕牛時走的小道。他沒有手錶,但是還不可能到十五點。腳下的藍鈴花繁茂得不免要踩上去,他跪下來採摘一些,一半是為了消磨時間,另外他還有個模模糊糊的想法,就是可以見面時獻給那個女孩。他已經採了一大束。他正聞著那隱約的難聞氣味時,背後的一聲響動讓他突然停了下來,一點沒錯,那是腳踩在樹枝上的咔嚓聲。他繼續採摘著藍鈴花,這是最好的做法。可能是那個女孩,也可能他到底還是被跟蹤了,往周圍看是做賊心虛的表現。他採了一朵又一朵。有隻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抬起頭,是那個女孩。她搖搖頭,顯然是警告他必須保持沉默,然後她撥開灌木叢,領他沿一條窄窄的小道往樹林深處走去。顯然她以前來過這裡,因為她走路時似乎是習慣性地避開溼軟的地方。溫斯頓跟著她,手裡還緊握著那束花。他的第一感覺是鬆了口氣,他看著走在前面的她那強壯苗條的身體,那條鮮紅色飾帶緊得剛好能將她臀部的曲線顯現出來,自慚形穢的感覺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甚至是現在,她如果轉過身子看他,似乎很有可能仍會完全退卻。宜人的微風和樹葉的綠意令他氣餒。從火車站那裡走過來,五月的陽光已經讓他感覺自己身上骯髒,而且上氣不接下氣。他是個室內動物,倫敦那混合著煤煙的空氣已經滲進他的皮膚毛孔。他想可能直到現在,她大概仍然沒有在光天化日下看過他。他們走到她說過的那棵倒下的樹幹。那個女孩跳過樹幹,在灌木叢中分開一條路,那裡好像沒什麼入口。溫斯頓跟著她走過去,發現他們站在一片天然形成的空地上,小小的土墩上長滿了青草,周圍是高高的小樹,把它完全封閉起來。那個女孩停下腳步,轉過身。
「到了。」她說。
他離她幾步看著她,還是不敢向她再靠近些。
「我在那條小路上不想說話,」她又說,「以防那兒藏有話筒。我估計不會,不過也有可能,那些豬玀裡的誰總有可能聽出來是你的聲音。我們在這兒沒事。」
他仍然沒勇氣接近她。「我們在這兒沒事。」他愚蠢地重複了一句。
「對,你看那些樹。」那是細細的白蠟樹,一度被砍掉了,後來又長成一帶小樹林,一律比手腕還細。「沒有一根粗得可以藏進話筒,再說我以前也來過這兒。」
他們只是在沒話找話。這時他向她走近了一些,她在他面前直直站立著,臉上帶著微笑,看上去有一絲嘲弄的樣子,似乎在納悶他為何行動得這樣慢。藍鈴花散落在地上,像是自己掉下去的。他握住她的手。
「你相信嗎?」他說,「直到這會兒,我還不知道你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的呢。」褐色的,他注意到了,是一種很淡的褐色,眼睫毛是黑色的。「你現在看到了我的真實長相,你受得了看我嗎?」
「能,這不難。」
「我三十九歲了,有個無法擺脫的老婆,患靜脈曲張潰瘍,而且有五顆假牙。」
「我根本無所謂。」那個女孩說。
接著,也難說是誰採取的主動,她到了溫斯頓的懷裡。一開始,除了完全不敢相信,溫斯頓沒有別的感覺。那具年輕的軀體在緊摟著他,濃密的黑髮貼著他的臉龐。好極了!她轉過臉龐,他在親吻那兩片張開的紅嘴唇了。她緊摟著溫斯頓的脖子,她在叫他寶貝、心肝和愛人。溫斯頓拉著她,讓她躺倒在地上。她沒有一絲反抗,他想對她怎麼樣都行。但事實上,溫斯頓在肉體上沒有感覺,只是單純的觸覺,只感到驕傲和難以置信。溫斯頓因為發生了這件事而感到高興,然而沒有肉體慾望。它發生得太快了,她的年輕和美貌嚇壞了他,他過分習慣於沒有女人的生活——他不知道是因為什麼。那個女孩自己站了起來,從頭髮上扯下一朵藍鈴花。她挨著溫斯頓坐著,手臂摟著他的腰。
「沒關係,親愛的,不用急,整個一下午全是我們的。這兒是不是個特別棒的藏身地?我是在一次集體遠足迷路時找到的。有人來的話,隔著一百米就能聽到。」
「你叫什麼?」溫斯頓問道。
「茱莉婭,我知道你的名字,溫斯頓——溫斯頓·史密斯。」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想在查清什麼事方面,我比你強一點,親愛的。告訴我,我遞給你那張紙條前,你是怎麼看待我的?」
「我極不喜歡看到你,」他說,「想對你先奸後殺。就在兩星期前,我正兒八經想過用一塊鵝卵石砸爛你的頭。你要是真的想知道,我想象過你跟思想警察有聯絡。」
那個女孩開心地笑了起來,顯然把這句話當成對她偽裝高明的稱讚之語。
「別又是思想警察!你不是真的那樣想吧?」
「這個嘛,也許不是完全那樣想。但從你的總體外表——只是因為你年輕、朝氣蓬勃、身體健康,你也明白——我以為你大概——」
「你以為我是個好黨員,言行純粹,旗幟,遊行,標語,比賽,集體遠足——都是那些事兒。你還以為我要是有那麼一丁點兒機會,就會把你當做思想犯揭發出來,從而把你消滅,對不對?」
「對,也就是那些。許多年輕女孩都那樣,你也知道。」
「都是這個操蛋玩意兒鬧的,」她說著把那條青少年反性同盟的鮮紅色飾帶扯下來,扔到一根樹枝上。這時,好像碰到自己的腰部讓她想起什麼事情,她從工作服口袋裡掏出一小片巧克力,把它掰成兩塊,一塊遞給了溫斯頓。甚至在他接過來之前,他就從氣味上判斷出那是種很少見的巧克力。它是黑色的,而且有光澤,用銀紙包著。常見的巧克力是種淡褐色的脆玩意兒,味道正如人們所描述的,像燒垃圾的氣味。但在某個時候,他嘗過她給他的那種巧克力是什麼味道。他第一次聞到它的香味,就在他心裡喚起了某種無法確定的記憶,那種記憶是深刻的,也令人不安。
「你從哪兒搞到的這玩意兒?」他問道。
「黑市。」她漫不經心地說,「其實我就是那種女孩,你看好了。我擅長玩遊戲。我在偵察隊當過中隊長。我一星期三個晚上為青少年反性同盟做義務工作,在倫敦到處貼他們那種胡扯淡的玩意兒,一貼就是幾小時。遊行時,我總是舉著橫幅的一端,總是看上去精神愉快,從來不推辭什麼事。永遠要跟大家一起大喊大叫,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這是保護自己的唯一方法。」
第一小片巧克力已在溫斯頓的舌頭上融化了。它的味道很可口,那種記憶卻仍然在他的意識邊緣游移著,感覺強烈,但無法還原成一種明確的形象,如同眼角看到的東西一樣。他把這種感覺從心裡推開,只知道那是關於某個行為的記憶。他想彌補那個行為的後果,卻做不到。
「你很年輕,」他說,「比我年輕十到十五歲,怎麼會覺得我這樣的男人有吸引力呢?」
「跟你的面容有關,我覺得我要冒冒險。我在發現誰是與眾不同的人這方面很在行。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跟他們作對的。」
他們,她的意思似乎是指黨,首先指內黨。她談論起他們時,帶著不加掩飾的嘲笑和仇恨,這讓溫斯頓感覺不安,即使他知道不會有別的地方比這裡更安全。令他震驚的是她的語言之粗鄙。按說黨員不應該說髒話,溫斯頓自己也很少說,不管怎麼樣,而茱莉婭好像每次一提到黨——特別是內黨——的時候,就不能不用上在汙水遍地的小巷牆壁上用粉筆寫的那種話。對這點,他並非不喜歡,那隻不過是她反感黨及其種種行徑的一種表示,而且不知為何,顯得自然而又健康,如同一匹馬在聞到不好的草料時,打了個響鼻一樣。他們已經離開那片空地,在光影斑駁的樹蔭下散步。只要能並肩走路,他們的手臂都搭在一起。他留意到她的腰部在沒了那條飾帶後有多柔軟。他們一直在壓著嗓門悄聲說話,茱莉婭說在空地外面最好悄悄走路。不久,他們到了小樹林的邊緣,她讓他別再往前走。
「別走到空地上,可能有誰在監視,待在樹後面就沒事。」
他們站在榛樹叢的樹蔭下,陽光經過無數樹葉的過濾照在他們臉上,仍然感覺火辣辣的。溫斯頓看著那邊的原野,奇怪地心裡漸漸有了種震驚的感覺,他認識這個地方。他知道這個地方的樣子。這是塊被啃噬得很厲害的古老草場,有條人行小徑蜿蜒穿過,到處都有鼴鼠丘。對面參差不齊的樹籬那裡,榆樹枝在微風的吹拂下,勉強能看到在搖動,上面的樹葉在微微顫動,大團大團的,像是女人的頭髮。肯定附近某個地方有條小溪,還有鯪魚在其中游著的綠色池塘。只是看不見而已。難道沒有嗎?
「附近難道沒有一條小溪?」他低聲說。
「沒錯,那邊有一條,實際上就在那塊地的邊上。裡面有魚,很大的魚。能看到魚就浮在柳樹下面的池塘裡,擺著尾巴。」
「那就是黃金鄉了——幾乎是。」他喃喃地說。
「黃金鄉?」
「沒什麼,真的。就是我有時候夢到的地方。」
「你看!」茱莉婭說。
一隻畫眉鳥飛到離他們不到五米遠的一根樹枝上,幾乎跟他們的臉部在同一高度。也許它沒看到他們,它在太陽地裡,而他們在樹蔭下。它張開翅膀,又小心收好,接著猛然把頭低下一會兒,似乎在向太陽行某種禮。接著,它開始啼唱出一連串的歌聲。午後的靜寂中,鳥啼聲大得令人驚異。溫斯頓和茱莉婭緊緊摟抱在一起,在著迷地聽著。那啼唱聲沒完沒了,唱了一分鐘又一分鐘,變化無窮,令人驚訝,而且一次也沒重複,好像那隻小鳥在從容展示它的完美技巧。有時它停了幾秒,展開翅膀然後又收起,接著又鼓起它有斑點的胸部唱起來。溫斯頓看著它,隱隱有了種敬畏之心。那隻鳥是為誰、為何而啼唱?沒有求偶物件,也沒對手在看著它。是什麼讓它落腳到了這片偏僻的樹林,然後向著空曠之處啼唱起來?他懷疑附近哪裡到底還是藏了個話筒。他和茱莉婭只是在悄聲說話,話筒拾不到音,然而會拾到畫眉的啼叫。也許在裝置的另一端,某個長得像甲蟲的矮個男人正專心聽著——聽到的卻是鳥鳴。然而漸漸地,那不絕的啼唱聲讓他腦子裡什麼都不再思考,似乎它是種液體東西,和樹葉過濾下來的陽光混合在一起,全傾瀉在他身上。他停止思考,只是去感覺。那個女孩的腰部在他臂彎裡感覺柔軟溫暖。他把她的身子轉過來,好讓他們面對面。她的身體好像融進了他的,不管溫斯頓把手放到哪兒,她的身體都像隨物賦形的水一樣。他們久久吻在一起,跟他們早些時候笨拙的親吻很不一樣。停止接吻後,他們都深深嘆了口氣。那隻鳥兒受到驚嚇,翅膀一振便飛走了。
溫斯頓把嘴唇貼近她的耳朵。「現在。」他悄聲說。
「別在這兒。」她也悄聲說,「回到那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安全些。」
他們很快又穿過樹林,回到那片空地,偶爾踩斷一兩根小樹枝。走到小樹環繞的那片空地後,她轉身面對著他。他們都呼吸急促,然而她的嘴角又現出微笑。她站在那裡看了溫斯頓一會兒,然後摸到自己工作服上的拉鏈。真是好極了!幾乎跟溫斯頓的夢境一模一樣,幾乎跟他想象的一樣迅速,她一把扯下衣服。把衣服扔到一邊時,動作也一樣優雅無比,似乎整個一種文化被摧毀了。她的軀體在太陽地裡閃著白色光芒。他的眼睛緊盯著那張有雀斑的臉龐,上面帶著淡淡的、無所顧忌的笑容。他跪下去,握住了她的手。
「你以前也這麼過嗎?」
「當然,幾百次——噢,幾十次總有了吧。」
「跟黨員?」
「當然,總是跟黨員。」
「跟內黨黨員?」
「不跟那些豬玀,從來沒有過。不過他們中間有很多人有半點兒機會就會,他們可不像裝扮的那樣神聖。」
溫斯頓的心臟猛烈跳動起來。她已經做過幾十次了,他希望會是幾百次、幾千次。凡是暗示墮落的事,總讓他的心裡充滿狂想。天曉得,也許黨已經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對艱苦生活和克己奉公的極力鼓吹只是為了掩蓋罪惡的假象而已。如果溫斯頓能向他們的許許多多人傳染上麻風或梅毒,那他會極其願意去做!凡是能起到腐化、削弱和破壞作用的事情都行!他把茱莉婭拉了下來,他們面對面跪在那裡。
「聽著,你有過的男人越多,我就越愛你。你明白我的話嗎?」
「明白,完全明白。」
「我恨純潔無瑕,我恨品質優良!我不想看到任何地方存在任何德行,我想看到人們都墮落到了骨頭裡。」
「這樣的話,我應該是適合你的了,親愛的,我墮落到了骨頭裡。」
「你喜歡這個嗎?我不是說僅僅跟我,而是說這件事情本身。」
「極其喜歡。」
那是他最想聽到的,不僅愛某個人,而且是那種動物本能,那種簡單的、人人皆存的慾望,那是種能將黨摧毀於無形的力量。他把她壓倒在草地上,就在掉落的藍鈴花中間。這次沒遇上困難。不久,他們的呼吸恢復到了正常頻率。帶著愉快的無助感,他們的身體分開了。他伸手把扔在一旁的那件工作服拉過去給她蓋上了一點。他們幾乎馬上就睡著了,睡了差不多半個小時。
溫斯頓首先醒來,他坐起來看那張長有雀斑的臉龐。她仍在安詳地睡覺,頭枕在手掌上。除了嘴唇,她不能說漂亮。仔細看的話,能看到她眼角有一兩道皺紋。她一頭短短的黑髮特別濃密,特別柔軟。他想起自己仍不知道她姓什麼,以及住在哪裡。
那年輕強壯的軀體此刻正無助地睡著,在他心裡喚起一種憐憫的、要將其保護的感情。但那種不思不想的親切感仍未完全重現,那是他在榛樹下聽畫眉鳥唱歌時所感到的。他把她的工作服拉開,仔細看著她那光滑的白色腰腹。他想,在過去,男人看著女人的軀體,看得產生了慾望,就這麼簡單。如今卻既沒有純粹的愛,也沒有純粹的肉慾,沒有一種情感是純粹的,因為一切都混合了恐懼及仇恨。他們的擁抱就是場戰鬥,高潮就是勝利。是向黨的一擊,是政治行為。
3
「這地方我們還可以再來一次,」茱莉婭說,「藏身處通常用兩次還安全,不過當然要隔上一兩個月。」
她一醒來,舉止立刻變了個樣,變得機警而且有條理。她穿上衣服,把那條鮮紅色飾帶在腰間打了個結後,就開始安排回去怎麼走,把這些留給她安排好像很自然。她顯然有種機變處事的能力,這是溫斯頓所缺乏的。茱莉婭似乎對倫敦周圍的鄉下了如指掌,那積累自無數次集體遠足。茱莉婭跟他說的回家路線跟他來時走的很不一樣,他要在另外一個火車站下車。「回家時走的路,永遠不要跟出來時是同一條。」她好像是在宣佈一條重要的基本原則。她會先走,溫斯頓等半個小時後再走。
茱莉婭說了個他們下班後可以見面的地方,是在四天後。那裡位於貧民窟,有個露天市場,一般情況下總是熙熙攘攘、人聲鼎沸。她會在攤點間轉悠,裝著在找鞋帶或者縫衣線。如果茱莉婭認為平安無事,會在他走近時擤一下鼻子,否則他就和她擦肩走過,裝作互不相識。但如果運氣好,他們可以在人群中談上一刻鐘話,安排下次會面。
「現在我得走了。」溫斯頓一明白給他的指示後茱莉婭就說,「我應該在十九點半回去,我一定要在青少年反性同盟那裡花兩個小時,要麼散發傳單,要麼幹別的事。是不是很操蛋?請你幫我把身上拍一拍。我頭髮裡有沒有小樹枝?你肯定嗎?那麼再見了,親愛的,再見!」
她一下子撲進他的懷裡,幾乎是猛烈地吻他。過了一會兒,她在小樹苗中撥開一條路,便消失在樹林中,弄出的聲響很小。即使到這時,他還是不知道她姓什麼,在哪裡住,但這無所謂,因為不可能想象他們能在室內見面,也不可能有什麼文字交流。
事實上,他們從未再去過那片林中空地。五月份,他們只有另外一次機會真正做了愛,是在茱莉婭知道的另一個很好的藏身之所,在一間廢棄教堂的鐘樓上。那裡三十年前捱過原子彈,周圍幾乎完全荒廢,只要能去,倒是個很好的藏身之所,但路上很危險。其他時間裡,他們只能在街上見面,每天傍晚換個地方,而且每次見面從來不超過半小時。一般情況下,在街上可以勉強談話。他們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算是並排走,從不互相看。他們進行有一句沒一句的奇特交談,如同燈塔光柱的一閃一滅。接近身穿黨員制服的人,或者到了電屏附近時突然打住話頭,保持沉默,然後幾分鐘後接上沒說完的那句繼續說。到了商量好的地點突然中斷談話,第二天幾乎不需要開場白就接著往下說。茱莉婭好像很習慣進行這種談話,稱之為「分期談話」。她擅長說話時不動嘴唇,令人吃驚。在幾乎有一個月之久的傍晚會面中,他們只接過一次吻。那次,他們正在一條小街上走著(在大街以外的街上,茱莉婭從來不說話),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大地在震動,空中一片黑煙。溫斯頓發現自己側躺在地上,皮膚擦傷了,嚇得要命。一發火箭彈肯定落在離他們很近的地方。突然,他看到離他幾釐米外的茱莉婭的臉龐,死一般蒼白,連她的嘴唇也是蒼白的。她死了!他緊緊抱著她,卻感到親吻的是一張活人的溫暖面龐,然而有些粉末之類的東西進到他嘴裡。他們兩人的臉上,都落了一層厚厚的灰泥。
有幾個晚上,他們到達約會地點後,卻不得不連個訊號也沒打就擦肩而過,那是因為有支巡邏隊正好從街角轉過來,或者有一架直升飛機正在頭頂盤旋。就算沒那麼危險時,仍然難以擠出時間見面。溫斯頓一星期工作六十個小時,茱莉婭的工作時間還要長一些,他們的休息日則根據工作緊迫度調整,不一定是哪天,不能經常湊到一起。不管怎樣,茱莉婭很少有哪個晚上完全空閒。她把令人吃驚的大量時間花在像聽講座、遊行、散發青少年反性同盟的宣傳品、為仇恨周準備旗幟、為節約運動收捐款之類的事情上。她說那都值得,是偽裝,遵守一些小條條,就能違犯一些大框框。她甚至說服溫斯頓犧牲一晚上時間去報名參加兼職軍火生產工作,那都是黨員積極分子自願參加的。所以溫斯頓每星期有一個晚上要煩得要命地花上四小時,把小金屬塊用螺絲擰在一起,大概是用來做炸彈的引信的。幹活的車間裡過堂風很大,光線不足,錘子聲跟電屏裡的音樂聲混在一起,令人生厭。
在教堂的塔樓裡相見時,他們又補上了零零碎碎談話的斷茬。那是個炎熱的下午,在大鐘上面的小方屋子裡,空氣悶熱且不流通,鴿子糞臭氣熏天。他們坐在滿是灰塵、遍佈小樹枝的地板上一談就是幾小時,還要不時透過瞭望孔往外看,以確保沒人來。
茱莉婭二十六歲,跟三十個女孩住集體宿舍(「總是生活在女人的臭味當中!」她補充道)。她的工作,正如溫斯頓已經猜到的,是負責小說司的一部小說寫作機。她喜歡自己的工作,那主要是開動並維護一臺功率很大、難以侍弄的電動馬達。她「不算聰明」,卻喜歡動手,機械方面是行家裡手。她說得清楚生產一部小說的全部流程,從計劃委員會發布總指令到由重寫組進行最後的潤色。但她對最終的成品不感興趣,按她的話說,是「不怎麼喜歡讀書」。書籍只是種必須生產出來的日用品,如同果醬或者鞋帶。
她不記得六十年代初之前的事,認識的唯一一個經常說起革命前生活如何如何的人是她爺爺,在她八歲時就失蹤了。上學時,她當過曲棍球隊隊長,連續兩年獲得過體操比賽的獎盃。她當過偵察隊的中隊長,加入青少年反性同盟前,當過青年團的支部書記。她一貫表現出過硬的素質,甚至被選中(那是名譽很好的標誌,絕對可靠)在色情科——小說司下面的一個科——工作,這個科負責生產出低階下流的黃色書籍在群眾中發行。據她說,這個科被其工作人員起了個綽號叫「糞坑」。她在那裡工作了一年,幫助生產用密封套封起來的小冊子,有著像《過癮故事》或《女校一夜》這種書名。群眾裡的青年偷偷摸摸地購買,覺得自己在購買某種違禁品。
「那些書是寫什麼的?」溫斯頓好奇地問。
「哦,垃圾到了極點,都很沒勁,真的。情節總共只有六種,不過他們把這幾種情節翻來覆去地用。當然,我只是在小說寫作機上工作,從來沒在重寫組幹過。我文筆不行,親愛的——根本不夠格。」
他驚訝地得知,色情科裡所有工作人員除了科長都是女孩子。有種說法是男人的性本能比女人的更難控制,因此男人受到所經手的淫穢作品腐蝕的危險更大。
「他們甚至不喜歡結了婚的女人在那兒工作,」她又說,「女孩子總被認為很純潔,可是不管怎樣,我不算。」
她第一次跟男人發生關係是在十六歲,跟一個六十歲的黨員,他後來為避免被捕而自殺。「幹得也很漂亮,」茱莉婭說,「要不然在他坦白時,他們會從他嘴裡知道我的名字。」在那以後,她還跟別的許多男人發生過關係。生活在她看來很簡單:你想開開心,「他們」——指的是黨——不想讓你開心,你就儘量去違反規定。她似乎覺得「他們」會力圖剝奪你的快樂,就跟你力圖不被抓到一樣,是件自然而然的事。她仇恨黨,而且是以最粗俗的語言說出來,但她也並非一切看不順眼。除了觸及到她個人生活,她對黨的教義沒興趣。他注意到除了已經進入日常生活的,她從不使用新話的詞語。她從未聽說過兄弟會,也不相信其存在。在她看來,凡是針對黨的有組織反抗都註定會以失敗告終,而且是愚蠢之舉,聰明的做法是違反規定,同時也保住腦袋。他不知道年輕一代中還有多少人像她那樣——在革命的天下長大,對別的一無所知,接受黨就像接受天空一樣,是不可改變的,不去對抗它的權威,只是躲避它,就像兔子會躲避狗一樣。
他們沒討論過有沒有可能結婚這個問題,那太遙不可及了,不值得去想。即便溫斯頓的妻子凱瑟琳有辦法擺脫,也想象不到哪個委員會批准這樣一樁婚姻,連做夢都別想。
「你老婆是什麼樣的?」茱莉婭問道。
「她是——你知不知道新話裡有個詞叫‘思想好’,意思是生來正統,不會產生壞想法?」
「不,我不知道那個詞,不過我認識那種人,認識得夠多的了。」
他開始講起有關他婚後生活的事,然而很奇怪的是,茱莉婭好像已經瞭解這種生活的基本內容,好像她已經看到過或者感到過一樣,她開始向溫斯頓描述他一碰到凱瑟琳,她的身子就變得僵硬,還有即使她的手臂緊摟著他,她仍好像在全力推開他的樣子。跟茱莉婭在一起,他感到說起這種事情沒有一點困難:不管怎樣,關於凱瑟琳的記憶早已不再是痛苦的了,而是變得令人不快。
「要不是因為那件事,我本來還能忍下去。」溫斯頓說。他告訴她凱瑟琳每週同一天晚上強迫他來一遍的令人沮喪的儀式:「她很不喜歡那樣,可是怎麼樣也不能讓她停下來不做。你永遠猜不到她怎樣稱呼它。」
「我們對黨的義務。」茱莉婭馬上說。
「你怎麼知道的?」
「我上過學,親愛的。對十六歲以上的學生每週一次性教育,青年團裡也有。他們花很多年時間把它強灌進人們的腦子。我敢說在很多人身上是奏效了。當然這永遠也說不準,人們總是很虛偽。」
她開始就這一話題發了番議論。在茱莉婭眼裡,一切以她自己的性慾為出發點。一談到這個問題,她就有極為敏銳的看法。跟溫斯頓不一樣,她瞭解黨的禁慾主義的內在含義:不僅因為性本能會造成一個自成一體的世界,那是黨無法控制的,因而可能的話,一定得把它消滅掉,更重要的,是性壓抑能導致歇斯底里,這求之不得,因為它能被轉化成對戰爭的狂熱和對領袖的崇拜。她是這樣說的:
「你做愛時,耗盡了全部力氣,然後你感到愉快,對一切都無所謂。他們不能忍受你有這種感覺,他們想要你時時保持精力充沛。所有那些來來去去的操練、歡呼、揮舞旗幟等等,都無非是另外的性發洩方式。如果你內心感覺愉快,你幹嗎還要為老大哥、三年計劃、兩分鐘仇恨會以及所有別的操蛋玩意兒激動?」
一點沒錯,他想。禁慾和政治正統性之間有著直接和密不可分的關係,因為黨想把黨員們的恐懼、仇恨和理智盡失的輕信保持在合適水平,除了抑制某種強烈的本能並把它轉化成驅動力,又有什麼別的辦法?性衝動對黨危險,黨對之加以利用。他們對父母本能也照此處理。家庭無法在事實上被消滅,人們甚至被鼓勵以差不多古已有之的方式鍾愛他們的孩子。另一方面,孩子被有系統地改造得與其父母為敵,被教導監視其父母,並揭發他們的越軌行為。家庭實際上成了思想警察的延伸物。這樣,每個人就會被十分了解他們的告密者日以繼夜地包圍。
他的思緒突然又轉回到凱瑟琳身上。如果她沒有愚蠢得察覺不到他的觀念不合正統,無疑會向思想警察檢舉他。然而此刻讓他想起凱瑟琳的,是那天下午令人窒息的燠熱,他額頭上因此冒出了汗珠,他開始向茱莉婭講述以前發生過的一件事,或者說,是沒有發生過的一件事,那也是在一個悶熱的夏天下午,十一年前的事了。
那發生在結婚後三四個月,他們在去肯特郡的一次遠足中迷了路。他們只落後其他人一兩分鐘,卻轉錯了向,不久發現走到一個老白堊採石場的邊緣,前無去路。邊緣離底部的垂直高度有二三十米,底下全是大石頭。他們看不到一個可以問路的人。凱瑟琳一意識到他們迷了路,就顯得特別不安,離開鬧鬨鬨的那群人哪怕只是一會兒,也讓她有種做錯事的感覺,想盡快沿原路返回,然後向別的方向尋找。但就在那時,溫斯頓注意到他們腳下懸崖的裂縫裡有幾叢黃連花,其中一叢有兩種顏色,品紅和磚紅,顯然長在同一條根上。他從未見過那種黃連花,就叫凱瑟琳也過去看。
「你看,凱瑟琳!你看那些花,靠近底下的那一叢,你看到它們是兩種不同顏色的嗎?」
她已經轉過身走了,但還是很不情願地走回來待了一會兒。她甚至在懸崖上往前傾著身子看他手指的方向。他在她身後不遠處站著,用手扶著她的腰。此時,他突然想到他們有多孤單,一個人也看不到,沒有一片樹葉在顫動,沒有一隻小鳥在啼叫。在這種地方,不大可能哪裡藏有話筒,而且就算有,也只能拾音而已。那是下午最熱、最讓人想睡覺的時候,太陽火辣辣地照著他們,汗水在他臉上流著,癢癢的。他想到……
「你幹嗎不猛推她一下?」茱莉婭說,「換了我就會。」
「沒錯,親愛的,你會。如果當時的我是像現在這樣,我也會。要麼說,我也許會——我不敢肯定。」
「你是不是後悔沒幹?」
「對,總的說來,我後悔沒幹。」
他們挨著坐在落滿灰塵的地板上。他把她拉向自己,她的頭靠在他肩膀上,她頭髮裡好聞的氣味蓋過了鴿子糞味。他想,她很年輕,對生活還有點期盼,她不理解把一個礙事的人推下懸崖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其實那也無濟於事。」他說。
「那你幹嗎後悔沒幹?」
「我只是喜歡積極的,而不是消極的處事方式。在我們參加的這場比賽中,我們無法取勝。以某些方式失敗比以別的方式失敗要好一些,如此而已。」
他感到她的肩膀不同意地扭動了一下。每次他說出這種話時,她總是跟他意見相左,她接受不了個人總會被打敗是條自然法則。從某種意義上說,她也意識到自己劫數已定,或早或晚,思想警察會抓到並處死她,然而在她另一半心思中,她相信不管怎樣,有可能構建一個秘密世界,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在其中生活,需要的只是運氣、計謀和膽量。她不理解不存在幸福這回事,不理解唯一的勝利是在遙遠的將來,在你死後很久,不理解從你向黨宣戰的那一刻起,你最好想象自己已經是一具屍體。
「我們是死人。」他說。
「我們還沒死呢。」茱莉婭倒是實話實說。
「不是說在肉體上,那要再過半年,一年——五年,可以想象能再活那麼久吧。我不怕死。你年輕,所以你大概比我更害怕死。顯然我們會把死亡儘量往後推,但效果極其有限。只要人類仍然保持人性,生和死便是同等的事情。」
「哦,廢話!我跟骷髏,你更想跟哪個睡覺?你覺得活著不好嗎?你來感覺一下:這是我的手,這是我的腿。我是真實的,有形的,活著的!你難道不喜歡這樣?」
茱莉婭的身子轉過來,把胸膛緊緊貼著溫斯頓。透過工作服,他能感覺到她的乳房,成熟但仍堅挺。她的身體好像在把青春和活力傾注進他的體內。
「是的,我喜歡。」他說。
「那就別說死了。聽著,親愛的,我們要定好下次見面的時間。我們還可以回到樹林裡的那個地方,好久沒去了。不過你這次去,一定要走另外一條路,我全計劃好了,你坐火車——哎,我還是給你畫出來吧。」
她以那種實際作風,很老練地用手聚攏了一小方塊灰塵,用一根從鴿子窩裡拿的樹枝,開始在地板上畫地圖。
4
溫斯頓環視著查林頓先生樓上那個破破爛爛的小房間。窗戶旁邊,那張特大的木床已經鋪好,上面放著破舊的毯子和沒蓋枕巾的長枕頭。那座有十二小時刻度的時鐘在壁爐臺上滴滴答答走著。牆角那張摺疊桌上,放著上次來時買的那塊玻璃鎮紙,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下幽幽閃著光。
壁爐擋板那裡,有個破舊的鐵製油爐,一口深底鍋,還有兩隻杯子,是查林頓先生提供的。溫斯頓點著油爐並把一鍋水放到上面去煮,他帶來了滿滿一信封勝利咖啡和一些糖精片。時鐘指標指向七點二十,其實是十九點二十,她將在十九點半到。
愚蠢啊愚蠢,他心裡一直在說:這是明知故犯、無緣無故、自尋絕路的愚蠢,在黨員能犯下的所有罪行裡,數這種罪行最不可能掩蓋。實際上,他第一次有了這個想法,是在看到摺疊桌面反射出的那塊玻璃鎮紙的樣子時。不出所料,查林頓先生很爽快地把房間租給了他,他顯然為能賺到幾元錢而高興。弄清楚溫斯頓租房間是為了跟情人幽會後,他也沒有流露出震驚或者令人反感的心照不宣的模樣,而是目光前視,泛泛而談起來,帶著一種微妙的神色,給溫斯頓造成的印象是他已經變得處於有形與無形之間。他說獨處是件很重要的事情,誰都希望有地方讓他們可以偶爾獨自待一下。他們有了這麼一個地方時,對任何一個知情人而言,不再外傳是唯一有禮貌的做法。他甚至又加了一句,說那幢房子有兩個入口,其中之一穿過後院通向一條小巷。說話時,他好像幾乎就要隱身不見了。
窗戶下邊有人唱歌,溫斯頓從擋得嚴嚴實實的平紋布窗簾後向外偷看。六月的太陽離下山還很早,樓下灑滿陽光的院子裡,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腳步通通響地來回於洗衣盆和晾衣繩之間,正在往繩上夾一溜四方形的小片東西,溫斯頓認出那是尿布。那個女人結實得像根巨大的圓柱,長著肌肉結實的紅色手臂,腰上繫了一條粗麻布圍裙。只要嘴裡沒噙著衣服夾子,她就會用渾厚的女低音唱道:
這不過是種無用的幻想,
就像四月天般易逝。
但是一個眼神、一句話和喚起的夢啊,
已經把我的心兒竊取!
過去幾周裡,倫敦到處能聽到這首歌,它是音樂司之下某個科為群眾出版的無數類似歌曲中的一首。譜寫這些歌曲時,完全不用人動手,而是由一部韻曲機寫出來。然而那個女人能把它唱得悅耳動聽,以至於把那種臭大糞的東西變得幾乎可以稱得上悅耳。他能聽到那個女人的歌聲,她的鞋子走在石板路上發出的刺耳聲音,還有街上小孩子的哭喊聲,遠處還隱隱傳來隆隆的汽車聲,但房間裡似乎安靜得出奇,那是沒有電屏的緣故。
愚蠢,愚蠢,愚蠢啊!他又想。不可想象他們一連幾周都來這個地方而不被抓到,然而對他們兩人來說,有個完全屬於他們的,在室內而且近在咫尺的藏身之處,這種誘惑太大了。去過那個教堂鐘樓後,有段時間他們沒辦法再安排會面。為迎接仇恨周的到來,工作時間大大延長。距仇恨周還有一個月時間,但是隨之而來的規模宏大而且複雜的準備活動讓每個人都必須加班。終於,他們等來了兩人都不用上班的一天下午,他們商量過要再去樹林裡的那塊空地。之前一天的傍晚,他們在街上短暫地見了一面。他們在人群中向著對方漸漸走近時,溫斯頓照例幾乎不怎麼看茱莉婭的臉龐,但在很快瞟了她一眼時,發現她的臉色比平時更為蒼白。
「全吹了,」在覺得安全時,她馬上低聲說,「我是說明天。」
「什麼?」
「明天下午我去不了。」
「為什麼去不了?」
「哦,還是那個原因,這次提前了。」
有那麼一陣子,溫斯頓感到火冒三丈。認識茱莉婭之後的那個月裡,他對於她的慾望性質改變了。一開始,這種慾望中真正性慾的成分很少。他們第一次做愛只是種興之所至的行為,然而第二次以後變了。茱莉婭頭髮的氣味、嘴裡的味道、皮膚的觸覺似乎已經進入他的內心,或者說進入他周圍的空氣中。她已經成為實際上的必需物,他不僅想擁有她,而且覺得有權擁有她。茱莉婭說她沒法去時,他有種被她欺騙的感覺。但就在此時,人群把他們推到一起,他們的手無意中碰到了。茱莉婭把溫斯頓的指尖很快地握了一下,好像那喚起的並非是肉慾,而是愛意。他突然想到男人跟女人一起生活時,像這種感到失望的情形肯定屬於正常,一再出現。他突然陷入一種發自內心的柔情中,以前他對茱莉婭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他希望他們是已經結了十年婚的夫妻,希望他和她是在大街上一起走著,就像那時候一樣,然而是正大光明、無所恐懼的,說無關緊要的話,買零零碎碎的家庭用品。他最希望的,是能有個地方讓他們可以不受打擾地待在一起,也不用感到每次非得做愛不可。那天之後的第二天而不是當天,他想到可以租下查林頓先生的房間。向茱莉婭提議時,出乎意料的是她欣然同意。他們兩人都明白那是種瘋狂而且愚蠢的行為,好像他們故意向自己的墳墓邁近了一步。他坐在床邊等待時,他再次想到仁愛部裡的牢房。那種註定降臨的可怖之事會在一個人的意識裡進進出出,這堪稱怪事。它就在那裡存在著,在未來某個時候,在死亡之前,就跟九十九之後是一百一樣絕無差錯。你不可能避開它,但有可能把它往後推,然而恰恰相反,人們會時不時在清醒狀態下故意縮短這段時間,令其提前發生。
這時,樓梯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茱莉婭突然進了房間。她挎了個棕色粗帆布工具包,就是他有時看到她在部裡上下班挎著的包。他向前一步,想把她抱到懷裡,她卻很著急地掙開,部分原因是她還挎著工具包。
「等會兒,」她說,「給你看看我帶了什麼來。你有沒有帶那種垃圾勝利咖啡過來?我想你會。你可以把它扔掉,因為我們不需要了。你看。」
茱莉婭跪在地上一把扯開袋子,把放在上層的扳手和螺絲刀掏出來。下層是幾個漂亮的紙包,她遞上的第一個紙包有種模模糊糊的熟悉感覺,裡面裝的是某種沉甸甸、沙子一樣的東西,摸起來很鬆軟。
「是糖嗎?」溫斯頓問。
「真正的糖,不是糖精,是糖。這兒還有塊麵包——正宗的白麵包,不是我們吃的那種操蛋玩意兒——還有一小罐果醬,這兒還有一聽牛奶——你看!這是我最得意的東西,我非得包上一點帆布,因為——」
不過茱莉婭不需要告訴溫斯頓為什麼要把它包起來,那種氣味已經瀰漫在整個房間,一種很濃烈的氣味,似乎散發自溫斯頓的童年早期,但即使在如今,也的確偶爾會聞到。在某間房門砰的一聲關上之前,這種氣味會從過道飄來,或者在人群裡神秘地瀰漫,有一陣子能聞到,然後又聞不到了。
「是咖啡,」他低聲說,「真正的咖啡。」
「內黨黨員喝的咖啡,這兒有整整一公斤。」
「你怎麼搞到這些東西的?」
「都是內黨黨員用的,那些豬玀一樣也不缺,沒有一樣。不過當然還有服務員、僕人以及能偷到東西的人們會有,還有呢——看,我還弄來了一包茶葉。」
溫斯頓在她身邊蹲下來,把一個小紙包撕開一角。
「是真正的茶葉,不是黑刺莓葉。」
「最近的茶葉很多,他們攻下了印度還是哪裡。」她含含糊糊地說,「可是聽著,親愛的,我要你轉過身,三分鐘別看我。你過去坐在床那邊,別太靠近窗戶。我叫你轉身你再轉身。」
溫斯頓心不在焉地透過棉布窗簾往外看。下面的院子裡,那個紅胳膊女人仍在洗衣盆和晾衣繩之間闊步來回。她從嘴裡又取下兩個夾子,帶著深沉的感情唱道:
他們說時間可以癒合一切,
說你早晚都會忘完。
但是多年前的笑容還有淚水,
仍把我的心兒給攪亂!
她好像已經把整首愚蠢的歌曲了記於心。她的聲音和著怡人的夏日微風往上飄揚著,很悅耳,飽含感情,有種半是快樂半是憂鬱的味道。人們對她會有種感覺,就是如果夏日傍晚無窮無盡,衣物也取之不完,即使讓她那樣待上一千年邊夾尿布邊唱垃圾歌曲,她也會很滿足。他突然想到,他從未聽過黨員一個人自發性地唱歌。這件事說來奇怪,那種行為好像多少有點非正統,是種危險的怪癖,如同自言自語。也許只是當人們接近餓肚子時,才會去歌唱。
「你可以轉過身了。」茱莉婭說。
溫斯頓轉過身,有那麼一秒鐘,幾乎沒能認出她來。實際上,他本以為會看到她赤身裸體,然而不是。那種轉變比看到她赤身裸體更讓人吃驚:她化了妝。
她肯定是溜到群眾住處的某間鋪子裡買了一整套化妝用品。她的嘴唇塗得鮮紅欲滴,臉頰搽了胭脂,鼻子上也撲了粉,甚至眼睛下邊也不知用什麼描了描,讓她的眼睛顯得更明亮。她的化妝技巧並不高明,而溫斯頓在這方面的欣賞標準也不高。他從未看到或想象過女黨員的臉上會用上化妝品。化妝後,她的容貌不知好看了多少。就那樣,在合適的地方描上幾筆,她漂亮了許多,最重要的是,更有女人味了。她的短頭髮和男孩式的工作服更是強化了這種效果。他把她摟到懷裡時,一股合成的紫羅蘭氣味躥進他的鼻孔。他想起那間地下室廚房裡半明半暗的感覺,還有那個女人洞穴般的嘴巴。那個女人用的是同樣的香水,但在此時,這好像也不重要了。
「還用了香水!」他說。
「對,親愛的,還用了香水。你知道我接下來要幹什麼嗎?我要找來一件連衣裙穿上,而不是這種操蛋的褲子。我要穿絲襪,還有高跟鞋!在這房間裡,我要做個女人,而不是黨員同志。」
他們扯掉身上的衣服並爬到那張特大的紅木床上。這是他首次在她面前脫光衣服,在此之前,他一直為自己蒼白而瘦削的身子、小腿肚上的靜脈曲張和腳踝上方變了顏色的那一塊感到很難為情。沒有床單,他們躺在其上的毯子儘管破舊,但是平滑。那張床的寬度及彈性讓他們兩人都很吃驚。「裡面肯定長滿了臭蟲,可是誰會在乎呢?」茱莉婭說。除了在群眾的家裡,人們現在是看不到雙人床了。溫斯頓小時候偶爾睡過,茱莉婭就記憶所及,從未睡過雙人床。
很快,他們在那裡躺著睡了一小會兒。溫斯頓醒來時,那座時鐘的指標已經溜到差不多九點的位置。他沒有動,因為茱莉婭頭枕在他的臂彎上睡著了。她臉上化妝品的絕大部分都蹭到了溫斯頓的臉上或長枕頭上,一道淺淺的胭脂仍讓她的顴骨顯得美麗。夕陽的一道黃色光線照射在床腿上,照亮了壁爐,鍋裡的水已經沸騰。下面院子裡,那個女人已經不再唱歌,街上卻仍然隱隱約約傳來的小孩子的叫嚷聲。他在模模糊糊琢磨像此時這樣,一男一女在夏日傍晚的涼爽空氣中不穿衣服躺在床上,想做愛就做愛,想聊什麼聊什麼,沒有覺得必須起來不可,只是躺在那裡聽外面平和的聲音,這在已被消滅的過去是不是一種很尋常的體驗?肯定從來不會是尋常的,不是嗎?茱莉婭醒了,她揉著眼睛,用胳膊肘撐起身來看油爐。
「水都燒乾一半了。」她說,「我過會兒要起來煮點咖啡,我們還有一小時時間。你住的公寓什麼時候關燈?」
「二十三點半。」
「宿舍裡二十三點關燈。不過必須在那之前回去,因為——嘿!滾開,你這髒東西!」
她突然在床上一扭身,從地板上抓起一隻鞋子,像男孩子一樣突然胳膊一掄把它扔向牆角,跟她那天上午在兩分鐘仇恨會時,把詞典扔向戈斯坦因的動作一模一樣。
「什麼?」他詫異地問。
「一隻老鼠,我看見它從護壁板裡伸出鼻子,那裡有個洞。不管怎麼樣,我可是把它嚇了一大跳。」
「老鼠!」溫斯頓咕噥道,「就在房間裡!」
「老鼠到處都有,」茱莉婭又躺下來無所謂地說,「我們宿舍那兒連廚房裡都有。倫敦有些地方老鼠已經成災了。你知不知道它們咬小孩子?真的,真的會。那種地方的街道上,婦女們不敢把嬰兒自個兒放下兩分鐘不管,是那種個頭很大、毛是褐色的老鼠乾的。最噁心的是,這些東西總——」
「別說了!」溫斯頓說著緊緊閉上了眼睛。
「我最親愛的呀!你臉色蒼白。怎麼回事?老鼠讓你不舒服?」
「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數老鼠了!」
她把自己貼緊溫斯頓,四肢纏在他身上,像是在用她的體溫讓他放心。他沒有馬上睜開眼睛。很長一陣子,他有種回到了他不時會做的噩夢中的感覺。基本上總是完全一樣:他站在一堵黑暗之牆的前方,牆那邊是某種無法忍受、恐怖得不敢面對的東西。在夢裡,他最基本的感覺總是在自欺欺人,因為他其實知道那堵黑暗之牆後面是什麼。他用盡九牛二虎之力,就像從大腦上扭下來一塊,他甚至本來能把那種東西拖出來,但總是在還沒有發現那是什麼之前醒來。不知為何,它總是跟他打斷茱莉婭的話時,她正說著的東西有關。
「對不起,」他說,「沒什麼,我討厭老鼠,如此而已。」
「別擔心,親愛的,以後我們不會再有那種髒東西了。走之前,我會用帆布把洞塞住。下次來這兒時,我要帶些灰泥把它封得嚴嚴實實。」
那個驚慌失措的黑色時刻已經差不多快被忘掉了。他略微感到難為情,靠著床頭坐了起來。茱莉婭起了床,穿上工作服,開始煮咖啡。深底鍋裡冒出的氣味濃烈而令人興奮,他們關上窗子,以防別人在外面聞到而好奇。比咖啡味道更好的,是加了糖的綿滑口感。用了許多年糖精後,溫斯頓幾乎忘了還有糖這種東西。茱莉婭一隻手揣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一塊抹有果醬的麵包在房間裡隨意走動,冷淡地掃視著書架,指出最好該怎樣修理一下那張摺疊桌,猛地一下坐到那張破扶手椅裡,看它坐著是不是舒服,而且多少算是饒有興味地研究那座古怪的時鐘。她把玻璃鎮紙拿到床上,好在亮一點的地方看,他把它從她手裡拿過來,它柔和如雨水一般的樣子總讓他心醉神迷。
「你覺得它是幹嗎用的?」茱莉婭問他。
「我覺得它什麼也不是——我是說我覺得它沒做過什麼用,這就是我喜歡它的原因。它是他們忘了篡改的一塊歷史,是來自一百年前的一則資訊,如果你知道怎樣讀的話。」
「那幅畫,」她示意對面牆上的版畫,「會不會有一百年?」
「還要早些,我想會有兩百年。沒法確定,如今不可能發現哪樣東西有多少年曆史了。」
她走過去看那幅版畫。「那東西就是在這兒露了一下頭。」她說著用腳踢了一下那幅畫正下方的護壁板。「這是什麼地方?我以前在哪兒看到過。」
「那是座教堂,或者至少以前是,叫聖克萊門特的丹麥人。」他又想起查林頓先生教給他的那首押韻詩的片段,有點懷舊似的又說:「‘橘子和檸檬。’聖克萊門特教堂的大鐘說!」
讓他大吃一驚的是,她往下接道:
「你欠我三個法尋。」聖馬丁教堂的大鐘說,
「你什麼時候還我?」老百利的大鐘說——
「我不記得下面是怎麼說的了,可我總算還記著最後一句:‘這兒有支蠟燭照著你去睡覺,這兒有把斧頭把你的頭剁掉!’」
那就像一問一答的口令,但「老百利」那一行後面肯定還有,也許給查林頓先生以適當提示,就能從他的記憶中挖掘出來。
「誰教你的?」他問道。
「我爺爺,小時候他經常給我念。我八歲時他被蒸發掉了——不管怎麼樣,他失蹤了。我不知道什麼是檸檬。」她又隨口說道,「我見過橘子,是圓圓的黃色水果,厚皮。」
「我記得什麼是檸檬,」溫斯頓說,「五十年代的時候很常見,酸得聞一下就能把牙齒給酸倒。」
「我敢說那張畫後面有臭蟲,」茱莉婭說,「我哪天把它取下來好好打掃一下。我想差不多該走了,我得馬上把這妝給洗掉。真煩人!等會兒我再把你臉上的口紅擦掉。」
溫斯頓在床上又待了幾分鐘。房間內正在變暗,他往光亮處挪了一點,盯著看那塊玻璃鎮紙。它讓人百看不厭之處,不是珊瑚,而是玻璃內部。它很厚,但又幾乎像空氣一樣透明。那塊玻璃的表面像天空的穹頂,包容了一個小小的世界,各種特點無不具備。他感覺能夠進入其中,而實際上他已經身處其中,跟那張紅木床、摺疊桌還有鋼雕版畫及鎮紙本身一起都在其中。鎮紙就是他所在的房間,珊瑚是茱莉婭和他自己的生命,被固定在清澈透明的玻璃中心,併成為一種永恆之物。
5
塞姆消失了。有天上午,他沒上班,幾個不長腦子的還在議論他怎麼不來上班,第二天就沒人再提起他。第三天,溫斯頓去檔案司的前廳看佈告牌。其中有則佈告是印出來的象棋委員會成員名單,塞姆一直是該委員會的成員。它看上去跟以前的成員名單一模一樣——除了少一個名字,什麼都沒劃掉。這就夠了,塞姆已不復存在,他從未存在過。
天氣炎熱難耐。迷宮般的部裡面,沒窗戶的空調房間裡保持正常溫度,但外面的人行道能灼傷行人的腳板,高峰時地鐵裡的惡臭更是能把人燻死。為仇恨周的準備活動進行得如火如荼,部裡所有工作人員都在加班加點地工作。遊行,開會,閱兵,演講,蠟像展覽,電影展,電屏節目,這些都得安排。還必須搭起攤位、製作模擬像、撰寫標語、譜寫歌曲、散播謠言、偽造照片等等。小說司裡茱莉婭所在的部門已經暫停長篇小說生產,而是趕製出一系列有關敵人暴行的小冊子。溫斯頓在正常工作之外,每天花費大量時間翻看過去《泰晤士報》的檔案,對將在講話裡引用的新聞進行改動或者潤飾。一群群喧鬧的群眾深夜在街上閒逛時,市裡有了種奇特的火熱氣氛。跟以前比起來,火箭彈轟炸得更頻繁了,有時候在很遠的地方,還傳來巨大的爆炸聲。誰都不明所以,因此謠言四起。
一首即將作為仇恨周主題歌的新歌(叫做《仇恨之歌》)已經譜寫了出來,正在電屏上沒完沒了地播放。它有種野蠻的、咆哮般的節奏,不能準確稱之為音樂,而和擂鼓聲類似,它和著行軍步伐聲由幾百個嗓門吼出來,令人不寒而慄。群眾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它,在午夜大街上,它和仍受歡迎的《這不過是種無用的幻想》此起彼伏。帕森斯家的孩子用梳子和一片衛生紙沒日沒夜地吹,令人無法忍受。溫斯頓晚上比以前更忙碌了。由帕森斯組織的一隊隊志願者在為仇恨周佈置街道、縫旗幟、貼宣傳畫、在樓頂上樹旗杆,還冒著危險在街道上拉鐵絲以攔截火箭彈。帕森斯吹噓說單在勝利大廈,就要亮出四百米長的彩旗。他本性盡顯,快樂得像只百靈鳥,炎熱加上體力勞動,讓他有藉口在晚上穿回了短褲和開領襯衫。他無處不在,總在推、拉、鋸、砸、即興出點子、跟每個人說笑並佐以同志式的鼓勵,而且從他身上的每處褶子,都在向外散發著似乎源源不絕的刺鼻汗臭。
一張宣傳畫突然出現在倫敦各處,沒有說明文字,只有一個面目猙獰的歐亞國士兵形象,有三四米高,長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蒙古人種臉龐,腳蹬巨大的皮靴,正在大步往前跨,衝鋒槍端在臀部的高度。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張宣傳畫,被用透視畫法放大的衝鋒槍槍口總是正對著你。這張宣傳畫已經貼上了每堵牆上的空白處,甚至在數量上超過了老大哥的肖像畫。群眾一向對戰爭缺乏興趣,這次也被鞭策進入週期性的愛國主義狂熱中。似乎要與普遍的情神狀態保持一致,這一期間火箭彈比以前炸死的人更多。有一顆落到了位於斯泰普尼區的一家電影院,幾百人被埋在廢墟之下。那一帶居住的所有人都上街參加了一次綿延不絕的葬禮,為時幾小時之久,葬禮實際上變成了洩憤大會。還有顆炸彈落到一塊作為遊樂場的廢地上,幾十個小孩子被炸成碎塊。後來又舉行了幾次憤怒的示威活動,戈斯坦因的模擬像被投入火中,幾百張歐亞國士兵的宣傳畫被撕下來以助火勢,有些商店在混亂中被洗劫。後來還有傳聞,說有間諜在通過無線電為火箭彈指引方向。有對老夫婦被懷疑有外國血統,他們的房子因此被燒燬,兩人都窒息而死。
查林頓先生鋪子上面的房間,每次他們只要能去,就會並排躺在開啟的窗戶下面那張沒鋪床單的床上,為了涼爽而赤著身子。老鼠再也沒有露過頭,臭蟲卻在炎熱中猛烈繁殖,但好像那也無關緊要。不管骯髒還是乾淨,那房間就是天堂。他們一到,便到處撒上一些黑市上買來的胡椒粉,然後扯掉衣服汗流浹背地做愛。睡了一覺後,會發現臭蟲正在集結,準備大規模反攻呢。
六月份,他們幽會了六七次。溫斯頓戒掉了不分什麼時候都喝酒的習慣,似乎不再有那種需要。他長胖了一些,靜脈曲張潰瘍也好了,腳踝上方的皮膚上,只留下褐色的一小塊,早上的那陣咳嗽也不再發作。日常生活不再不可忍受,他也不再有向電屏做鬼臉,或者扯著嗓子喊髒話的衝動了。他們現在有了個安全的藏身之地,幾乎像是個家,就連他們見面的次數很少,以及每次只能在一起幾個小時,也好像不算是件苦事。重要的是鋪子上面的房間還存在。知道它還在那裡,完整無損,就幾乎相當於已身處其內。那個房間自成一統,是一塊袖珍的過去,絕了種的動物可以在其中徜徉。溫斯頓想到查林頓先生就是另外一種絕種動物,上樓前,他通常總要跟查林頓先生說上幾分鐘話。老頭兒似乎很少或者說從不外出。另一方面,他好像幾乎沒什麼顧客。他像個鬼魂般,活在很小的陰暗鋪子和更小的廚房之間,他在那間廚房裡做飯,裡面除了別的東西,還有臺老得讓人不敢相信的留聲機,有個巨大的喇叭。他好像為有機會說話而高興。在那堆分文不值的貨品中間走動時,他長長的鼻子、厚厚的眼鏡片,套著絲絨夾克的肩膀彎得低低的,總讓他隱約有種收藏家的樣子,而不是個生意人。他會以略帶熱情的神態,用手指摸弄一片廢品之類的東西——瓷制瓶塞,破鼻菸壺塗了顏色的蓋子,仿金項鍊盒,裡面放著一綹某個久已不在人世的嬰孩的頭髮——從來不說溫斯頓應該買下,而是說他應該欣賞一下。跟他說話,就像聽一個破舊的音樂盒發出的丁噹聲。他從自己的記憶角落裡,又扯出一些已被忘掉的押韻詩片段,一首關於二十四隻黑八哥,一首關於長著彎彎角的奶牛,還有一首關於可憐的公知更鳥之死。「我剛好想到您也許感興趣。」每次他想起新的一首時,就會自我解嘲地輕輕笑著這樣說。不過他從來只能記起幾行而已。
他們兩人都知道——從某種意義上說,從來不曾忘記——現狀不會長久。有時,死亡正在迫近這一事實似乎跟他們躺在身下的那張床一樣觸控得到,他們會以絕望般的縱慾心理緊緊摟抱,就像一個將入地獄的靈魂在鐘聲敲響前五分鐘,緊緊抓住最後些許快樂。然而還有些時候,他們不僅幻想自己是安全的,還幻想會是天長地久。只要能真的待在這個房間裡,兩人都感覺不會身遭不測。去那個房間不容易,也是危險的,但它本身是個避難所。溫斯頓盯著玻璃鎮紙中心時,感覺好像能進入那個玻璃世界,一到裡面,時間就可以凝固。他們經常隨心所欲地做起關於逃避的白日夢,他們的好運將永遠持續下去,他們會像這樣,在餘生繼續這種秘密行為。要麼凱瑟琳會死去,通過精心的安排,他和茱莉婭能結成婚;要麼會一同自殺;要麼會藏匿起來,把自己改變得讓別人認不出,學會用群眾的口音說話,在一間工廠找到工作,然後在某條小街上不為人察地過一輩子。那全是胡思亂想,他們也都知道,現實中,他們無路可逃。即使是唯一可行的計劃,即自殺,他們也無意行之。一天天,一週周,得過且過,在沒有未來的當下消磨度日,這似乎是種不可遏止的本能,好像只要有空氣,人的肺總要吸進下一口空氣一樣。
有時,他們也會談論要採取積極行動跟黨對著幹,然而對如何走出第一步心裡沒數。就算傳言中的兄弟會真的存在,如何加入仍是個難題。他跟她說了他和奧布蘭之間有著或者說似乎有著的奇特親近感,還有他時不時會感到的那種衝動,簡單說來,就是走到奧布蘭面前,宣稱自己是黨的敵人,並請他幫助自己。很奇怪的是,這在她看來並不是種輕率至極的舉動。她習慣從別人的面龐來判斷別人。對她來說,溫斯頓因為一個眼神而認為奧布蘭可以信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再者,她想當然認為每個人,或者說幾乎每個人私下都仇恨黨,覺得安全的話,都會違反規定。但她不相信存在或者有可能存在廣泛而有組織的反抗活動。她說關於戈斯坦因及其地下部隊的傳言都無非是一派胡言,是黨為了自身的目的編造出來的,你不得不裝作相信。在無數次黨的集會以及自發示威活動中,她一直是用最大嗓門呼喊的那群人中的一員,要求處死她從未聽說過其名字的人,但對他們據稱犯下的罪行,她卻一點也不相信。進行公審時,她參加了青年團派出的分隊,從早到晚包圍著法院,隔一陣就呼喊:「處死賣國賊!」兩分鐘仇恨會里,她在大聲辱罵戈斯坦因方面,總比別人喊得響,但對戈斯坦因是何人,以及他代表何種主義只有極為模糊的印象。她是革命後長大的,年輕得不記得五六十年代時發生過的意識形態之戰,她無法想象會有這種獨立的政治運動,再說黨無往而不勝,是千秋萬代、永恆不變的,你只能通過私下的不服從來反抗它,最多通過像殺死某人或炸掉某物這種個別暴力行為來反抗。
從某些方面來說,她比溫斯頓更敏銳,而且很大程度上更不被黨的宣傳所蠱惑。有一次,他剛好說到某件事時提到了跟歐亞國的戰爭,讓他震驚的是,她隨隨便便地說在她看來,並沒有進行什麼戰爭,落到倫敦的火箭彈很可能是大洋國政府自己放的,「只是為了讓人們繼續生活在恐懼中」,這種看法他實際上從未有過。她還說她在兩分鐘仇恨會里最感困難的,是剋制住想放聲大笑的衝動,這讓他略微有了點羨慕的感覺。但她只是在黨的教義以某種方式對她自己的生活造成影響時,才會質疑它。一般情況下,她易於接受官方編造的鬼話,但那只是因為真相和謊言之間的區別對她來說,似乎並不重要。例如,她相信在學校裡學到的是黨發明了飛機的說法。(溫斯頓記得五十年代後期他上學時,黨只聲稱發明了直升飛機;過了十幾年,茱莉婭上學時,黨已經聲稱發明了飛機;而對下一代人,黨會聲稱發明了蒸汽機。)他告訴她在他出生之前和革命以前飛機很早就已存在時,在她眼裡,這件事實完全沒意思。從她偶爾的說話中,他發現她不記得大洋國四年前是跟東亞國打仗、跟歐亞國處於和平狀態。這讓他更為吃驚。沒錯,她認為整場戰爭都是假的,但顯然根本沒注意到敵國的名字已經改變。「我以為我們一直在跟歐亞國打仗。」她含含糊糊地說。這讓他有點吃驚,飛機的發明是在她出生前很久,但戰爭物件的改變才是四年前的事,是在她早已成年之後。他跟她爭辯了也許有一刻鐘之久,到最後,他總算成功復甦了她的回憶,她確實朦朦朧朧想起來敵國一度是東亞國而不是歐亞國,但這點在她看來仍然無關緊要。「誰在乎呢?」她不耐煩地說,「操蛋的戰爭總是一次接著一次,不管怎麼樣,我們知道新聞全是謊話。」
有時,他告訴她關於檔案司和他在那裡從事的無恥偽造活動,好像那也沒能嚇壞她。想到謊言正變成事即時,她並未感受到正在她腳下擴張的深淵。他告訴她關於瓊斯、艾朗森和魯瑟福的事,還有他在手裡拿過一陣子的紙條,但都沒給她留下什麼印象。事實上,從一開始,她就沒領會他講述這件事意圖何在。
「他們跟你是朋友嗎?」她問道。
「不,我從來不認識他們。他們是內黨黨員,再說年紀比我大多了,屬於革命以前的舊時代,在革命之前。我只是知道他們長什麼樣。」
「那幹嗎要擔心?什麼時候都有人被殺,不是嗎?」
他又試圖讓她明白:「這是個例外情況,不僅是某個人被殺的問題,你有沒有意識到從昨天往前的過去實際上都已經被消滅了?如果它在什麼地方存在,那會是在少數實實在在的東西上,沒有文字說明,像那塊玻璃一樣。我們現在對革命和革命以前的年代實際上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所有檔案要麼被銷燬,要麼被偽造。每本書都被重寫過,每幅畫都被重畫過,每座雕塑、每條街以及每座建築都被重新命名過,每個日期都被改動過,而且這個過程每天每分鐘都在進行。歷史已經停止,除了無休無止的現在,其他一切都不存在,而黨在這種現在中永遠正確。當然我知道過去是偽造的,可我永遠證明不了這點,即便我自己也在從事偽造活動。這件事完成後,沒有證據會留下來。唯一的證據在我內心,而且我也無法肯定是不是還有別人和我有著同樣的記憶。我一輩子只有那次在事情發生之後——許多年以後——擁有過確確實實的證據。」
「那又有什麼用?」
「沒用,因為我幾分鐘後就把它扔掉了。可要是如今再遇到這種事,我會把它儲存下去。」
「這個嘛,我是不會的!」茱莉婭說,「我很願意冒險,但是隻為值得一幹的事,而不是為了幾片舊報紙。你儲存下來的話,會怎麼處理它?」
「可能也不會怎麼處理,但它是證據。假如我敢把它拿給別人看,它也許在這兒那兒播下一些懷疑的種子。我想象不到我們這輩子能改變什麼,但是可以想象這兒那兒會產生小小的反抗情緒——一小群一小群人結合起來,然後慢慢發展壯大,甚至在身後留下一些記錄,讓下一代能繼承我們未竟的事業。」
「我對下一代不感興趣,親愛的,我只對我們感興趣。」
作者「喬治·奧威爾」的其他小說
《一九八四》《動物莊園》《動物莊園(動物農場,一臉豬相)》《一九八四(1984)》《向加泰羅尼亞致敬》《緬甸歲月》《上來透口氣》《動物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