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林版)第二部

1984 喬治·奧威爾 第2頁,共2頁

「你腰部以下才是個造反派。」他告訴她。

她覺得這句話異常精彩,高興得一把抱住他。

她對黨的說教帶來的後果一點也沒興趣。每次他一開始說起英社的原則、雙重思想、過去的易變性、對客觀現實的否認以及使用新話單詞時,她就變得厭倦和困惑。她說她從未留意過那種事情,但是既然知道全是垃圾,幹嗎還要讓自己操那份心呢?她知道什麼時候歡呼,什麼時候發噓聲就夠了。如果他非要談論這種事,她有個讓人難堪的習慣,就是會睡著,她是那種可以在任何地點、任何時間睡著的人。通過跟她談話,他意識到在根本不知道何為正統的情況下,擺出一副正統的樣子有多麼容易。從某種意義上說,黨強加於人的世界觀在無法理解它的人們那裡最容易被接受。他們被迫接受最明目張膽的指鹿為馬的行徑,因為他們從未全面理解對他們犯下的是何等滔天大罪。也因為對天下大事關心不夠,他們沒注意到正在發生什麼事。靠著缺乏理解力,他們仍保持清醒,只是輕信一切。而他們所輕信的一切也不會留下什麼,如同一粒穀物不經消化通過小鳥的身體那樣。

6

終於發生了,那個等待中的資訊已經來了。他覺得似乎已經等了一輩子。

當時他正順著部裡的長走廊走著,幾乎走到茱莉婭塞給他紙條的地方,他感到某個體形比他大的人緊跟在他身後。那個人——不管是誰——輕輕咳了一下,顯然是準備說話。溫斯頓猛地停步一轉身,是奧布蘭。

他們終於面對面了,而他唯一的衝動像是要跑掉。他的心臟猛烈跳動著,無法開口講話。但奧布蘭繼續以同樣的步伐走著,友好地把手在溫斯頓的手臂上搭了一會兒,所以兩人是在並肩走著。他開始以一種奇特的嚴肅然而彬彬有禮的方式開口說話,這一點讓他跟大多數內黨黨員區別開來。

「我一直想找機會跟您談談,」他說,「我最近讀了您在《泰晤士報》上寫的新話文章。我想您對新話有種學術方面的興趣,對不對?」

溫斯頓部分恢復了常態。「談不上學術方面,」他說,「我只是個業餘愛好者。那不是我的專業,我從來沒參加過這種語言的具體構建工作。」

「您寫得倒是很得體,」奧布蘭說,「這不只是我的看法。我最近跟您的一個朋友談過,他沒說的是個專家,可是我這會兒想不起他叫什麼了。」

溫斯頓的心裡痛苦地顫動了一下,這句話指的如果不是塞姆,那才是不可想象。但塞姆不止是死了,而且是被消滅了,是個「非人」,只要明顯提及他,就會帶來生命危險。奧布蘭的那句話顯然意在發出一個訊號,一個暗語。通過一同犯下一點點思想罪,他把他們兩個人變成了共犯。他們本來在繼續順走廊走著,這時奧布蘭停下腳步推了推眼鏡,這種動作他總能奇怪地做得很親切,能讓人消除戒心。接著他又說道:

「我真正想說的是,您那篇文章裡,用了兩個已經過時的詞,不過只是最近才過時的。您有沒有看過新話詞典第十版?」

「沒有,」溫斯頓說,「我想還沒有發行吧,在檔案司,我們用的還是第九版。」

「我想第十版要過幾個月才會出,不過已經有一批提前發行了,我自己就有一本。您也許有興趣看一看?」

「很有興趣。」溫斯頓答道,馬上明白了這話意圖何在。

「有些新發展最具天才性。關於削減動詞數量這一點——我覺得您會對這一點感興趣。讓我看看,要不我派人把詞典送給您?不過這種事我恐怕肯定會忘記。也許您可以在方便的時候,來我住的地方拿?等一下,我給您寫我的地址。」

他們正好站在電屏前。奧布蘭有點心不在焉地摸了摸他的兩個口袋,然後掏出一個皮面筆記簿和一杆金色的墨水筆。他潦草地寫下了地址。他就站在電屏下方,那個位置能讓電屏裝置那端的人讀到他寫的是什麼。然後他把那頁撕下來遞給溫斯頓。

「我晚上一般都在家,」他又說,「不在家的話,我的僕人會把詞典給您。」

他走了,留下溫斯頓拿著那片紙,這次不需要藏起來了。不過他還是仔細記下上面所寫的東西,幾小時後把它和別的東西一起丟進了記憶洞。

他們兩人的交談最多隻有幾分鐘,這節插曲只可能具有一種意義,即這是為了讓溫斯頓知道奧布蘭地址的一個方法,是計劃好的。這有必要,因為除非直接詢問,否則總是不可能知道別人住在哪裡,根本沒有什麼地址錄。「想跟我見面的話,可以來這兒找我。」那是奧布蘭對他說的話。也許甚至在詞典裡的某處,會藏著某種資訊。但不管怎麼樣,有一件事確定無疑,那就是他一直想象的地下串聯活動的確存在,而他已經摸到了它的外緣。

他知道或早或晚,他會聽從奧布蘭的召喚,也許是明天,也許是過了很久以後——他不能肯定。正在發生的事是水到渠成的結果而已,這一程式幾年前就開始了。第一步是私下的一個無意識想法,第二步是開始記日記。他已經將想法付諸文字,現在是將文字付諸行動了。最後一步是發生在仁愛部的某種事情,他已經接受了這個結局,它包含在開始中。但這令人恐懼,要麼更準確地說,像是先嚐了口死亡,有點像少活了幾天。即使在他跟奧布蘭說話時,當他已經明白話裡的意思時,一種冰冷的戰慄感襲遍他全身,有種感覺是踏進了墳墓的潮氣中,就算他一直知道墳墓就在那裡,也沒能讓他感覺好很多。

7

溫斯頓醒來時,眼裡全是淚水,茱莉婭睡眼矇矓地翻個身貼近他,嘴裡咕噥著什麼,似乎在說:「怎麼了?」

「我夢到——」他一開口馬上又打住。它複雜得無法用言語講述。一方面是所做的夢,另一方面是與之相關的記憶。醒來後的幾秒鐘內,那些記憶進入了他的腦海。

他又躺在那裡,眼睛閉著,仍然沉浸在夢境的氣氛裡。那是個龐雜而亮堂的夢,他的整個人生似乎在他面前展開了,就像夏天雨後傍晚時分的風景,全展現在玻璃鎮紙內。玻璃的表面就像天空的穹頂,在此穹頂下,萬物都沐浴在清晰柔和的光線中,從那裡,可以看到無限遠的地方。這個夢境也是包含在——確實,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存在於——他母親的手臂動作裡。三十年後,這個動作是由他在電影上看到的那個猶太女人做出的,她在試圖為小男孩擋住子彈,就在直升飛機將他們兩人炸成碎片之前。

「你知道嗎?」他說,「直到現在,我仍然相信是我害死了我媽。」

「你為什麼要害死她?」茱莉婭問道,她幾乎已經睡著了。

「我沒有害死她,不是在實際意義上。」

在夢裡,他想起他對母親的最後一瞥,睡醒前的一小段時間裡,許多圍繞著那一瞥的小事情都想起來了。就是那種記憶,許多年來,他一定都在有意識地將其從自己的意識裡排除出去。他不能肯定那件事發生在哪一年,當時他不會比十歲還小,也許是十二歲吧。

溫斯頓的父親早些時候失蹤了,他也不記得有多早。但是他記得那時令人不安的喧囂情形:週期性的空襲帶來的驚慌和到地鐵站躲避,處處都有一堆堆瓦礫,街角張貼著看不明白的公告,一群群身穿同樣顏色襯衫的少年,麵包店外長長的隊伍,遠處斷斷續續的機關槍聲——而最重要的,是從來填不飽肚子這件事實。他記得在漫長的下午和別的男孩一起,到處翻垃圾筒和垃圾堆找捲心菜梗和土豆皮的事,有時甚至能找到陳麵包皮,他們會小心地把上面的煤灰擦掉。他們還去等候經過某條路的卡車開來,他們知道車上裝的是喂牲畜的飼料。有時,當卡車開到起伏不平的路段時,會顛出幾塊油餅。

他父親失蹤後,他母親並未表現出驚訝或者呼天搶地的悲痛,但在她身上,也發生了突變。她似乎變得完全無精打采,就連溫斯頓也能看出,她在等候她已經明白必將發生的事情。她做著需要做的一切——做飯,洗滌,縫補,鋪床,掃地,給壁爐臺拂塵——總是做得很緩慢,奇怪地沒有多餘的動作,就好像一個藝術家的人體模型在機械行動著。她那高大勻稱的身體似乎能自行恢復靜止。她會一連幾個鐘頭坐在床上,幾乎一動不動地照看他的妹妹。他妹妹的身子骨很小,病懨懨的,很少出聲,兩三歲大,由於瘦,她的臉看上去像猴子臉。時不時地,他母親會把溫斯頓攬到懷裡,很長時間緊摟著他,一句話也不說。雖然年紀小而且自私,但他也意識到不知為何,這跟那件從未提到過的、即將發生的事情有關。

他記起他們住過的房間,那是陰暗而且空氣不流通的房間,好像那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床佔了一半地方。壁爐擋板那邊有個煤氣灶,還有塊放食物的擱板。門外平臺那裡,有個褐色的陶製水池,跟其他幾個房間的一樣。他記得母親那雕像般的身軀在煤氣灶前彎著,在攪動燉鍋裡的什麼東西。他記得最清楚的是他從未吃飽過肚子,還有吃飯時進行的兇狠搶奪。他會糾纏不休地問母親為何沒有吃的了,會向她大吵大鬧(他甚至還記得他的嗓音,那時候開始提前變聲,有時候奇怪地甕聲甕氣的),或者是他試圖以悲悲切切的啜泣來爭取超過自己的應得份額。他的母親也很願意給他更大的份額,理所當然地認為他——「男孩子」——應該得到最大份額,然而不管給他多少,他總會要求更多。每次吃飯時,他母親都會懇求他別自私,要記著他的小妹妹還在生病,也需要東西吃,可是沒有用。她不再給他舀飯時,他會發怒地哭喊,用力想把鍋和勺子從她手裡奪過來,還會從他妹妹的盤子裡抓一點。他也知道他在讓她們兩人捱餓,可他忍不住,甚至覺得他有權那樣做,他那種飢腸轆轆的感覺好像讓他可以理直氣壯地那樣做。在兩頓飯的間隔,他母親沒看好的話,他還會不時偷拿一些擱板上放著的少得可憐的食物。

有一天,配給的巧克力發下來了,過去幾周或者幾個月裡都未發過。他清楚地記得那珍貴的一小片巧克力。他們三個人分得兩盎司重的一片(那年頭他們還用盎司計重),顯然應該平分成三份。突然,像是聽從別的什麼人的話,溫斯頓聽到自己在以甕聲甕氣的大嗓門要求得到整塊。母親告訴他別太貪心。他們沒完沒了爭辯了很長時間,有過喊叫、嗚咽、流淚、抗議、討價還價等等。他那長得極小的妹妹雙手抱著母親,恰似一隻小猴子,她坐在那裡扭著頭用大而憂傷的眼睛看著。到最後,他母親把巧克力掰開四分之三給了溫斯頓,剩下的四分之一給了他妹妹。那個小女孩拿著巧克力木然看著,似乎不知道那是什麼。溫斯頓站在那裡看了一會,然後突然迅速跳起來,從她手裡搶過巧克力就往門口跑去。

「溫斯頓,溫斯頓!」他母親在身後叫他,「回來!把妹妹的巧克力還給她!」

他停下腳步,然而沒回去。他母親那雙焦急的眼睛在盯著他。甚至到現在,他還想著那件事,但在即將發生時,他仍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事。他妹妹意識到被搶走了什麼東西,開始細聲細氣地哭了起來。他母親用胳膊摟著那個孩子,把她的臉貼向自己的乳房,那個動作裡的某一方面告訴他妹妹快死了。他轉身跑下樓梯,手裡的巧克力變得黏糊糊的。

他自此再也沒有見過他的母親。三口兩口吃完巧克力後,他感到有點羞愧,在街上閒逛了幾小時,直到最後飢餓感驅使他又回到家裡。到家後卻找不到母親,這在當時已經是種正常現象。房間裡什麼也沒少,只是他母親和妹妹不見了。她們什麼衣服也沒帶走,甚至沒帶走他母親的大衣。直到今天,他仍不能肯定他母親是不是已經死了,完全有可能的是她被送進了勞改營。至於他妹妹,可能像溫斯頓一樣,被轉移到一處無家可歸兒童的集中地(被稱為感化中心),是因為內戰而設立的。要麼可能跟母親一起被送進了勞改營,要麼只是被扔到哪裡任其死去。

那夢境在溫斯頓的腦海裡依然生動,特別是手臂的遮擋保護動作,其中包含了夢境的全部意義。他又想起兩個月前的另外一個夢。那次,他母親坐在一艘沉船上,跟她坐在那張鋪著白色床單的骯髒床上的樣子一模一樣,他的小妹妹仍在貼著她,是在他下面很深的地方,而且每分鐘都在下沉,但她仍透過顏色越來越深的水看著他。

他告訴茱莉婭他母親失蹤的事。她也沒有睜開眼,只是翻了個身,以便睡得更舒服。

「我估計你當時是個讓人討厭的小豬玀,」她吐字不清地說,「所有小孩兒都是豬玀。」

「對,可我講這件事的意思不在於此。」

茱莉婭呼吸的樣子顯然說明她又快睡著了,他也不想繼續談論他的母親。根據他所記得的,他估計她沒什麼特別之處,也不會是個聰明的人,然而擁有一種高貴和純潔的氣質,只因為她遵循的是自己的標準,她的感情是她自己的,無法從外部來改變。她不會想到一個行動既然沒用,就毫無意義。你愛一個人,就去愛他,你什麼也不能給他時,你仍然給他以愛。當最後一塊巧克力也沒了時,他母親用胳膊摟她的小孩。那沒用,並不會因此多產生出一點巧克力,也不會讓她或她的小孩免於一死,然而她那樣做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小艇上那個逃難婦女用手臂遮住她的兒子,在抵擋子彈方面,不會比一張紙更有效。黨所做的最壞之事,是說服人們僅靠衝動或感情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而同時讓你在現實世界中變得徹底軟弱無力。一旦落入黨的手裡,你感覺到什麼或者沒感覺到什麼,你做了或者控制住沒做什麼,那都完全無關緊要。不管發生什麼事,你是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你和你的行為從此湮沒無聞,你被不留痕跡地從歷史河流中清除掉。然而對僅僅兩代之前的人來說,這點似乎並非很重要,因為他們無意篡改歷史。他們遵從的,是個人之間的忠誠,從來不會對之懷疑。重要的是個人之間的關係,一個完全徒勞的動作、一個擁抱、一滴眼淚、向垂死之人所說的一句話等等,都具有自身的價值。他突然想到,群眾依然如此,他們不會忠誠於一個黨、一個國家或者一種思想,他們互相忠誠。他不再看不起群眾,或者只是把他們看做一種早晚會猛醒並改造世界的惰性力量,這在他是第一次。群眾仍保持有人性,他們的內心沒有硬化,一直懷著樸素的感情,而他溫斯頓卻需要通過自覺努力再次學到。想到這點時,也沒有什麼明顯的聯絡,他就想到幾周前看到人行道上的一隻斷手時,他是怎樣把它踢到陰溝裡的,似乎那是片捲心菜梗。

「群眾是人,」他大聲說,「我們不是。」

「為什麼?」茱莉婭問道,她又醒了。

他想了一小會兒。「你有沒有想到過,」他說,「對我們來說,最好是在還來得及之前離開這兒,以後永遠不再見面?」

「對,親愛的,我想到過,想過很多次。可是不管怎樣,我都不會那樣做。」

「我們運氣好,」他說,「不過好運氣持續不了很久。你還年輕,看上去正常而且清白,如果能和我這種人保持距離,你有可能再活五十年。」

「不,我全想到過。你幹什麼,我也會幹什麼。你別太沮喪,我的生存能力強著呢。」

「我們也許能夠再在一起半年或者一年,不曉得,可是最終我們還是註定會分開。你有沒有意識到我們將何等孤立?他們抓住我們後,我們誰都沒辦法為對方做些什麼,絕對什麼也不能。如果我坦白,他們會槍斃你;如果我不坦白,他們一樣會槍斃你。我能做什麼或說什麼,或者我不說什麼,都絕對無法把你的死推遲五分鐘。我們兩個人甚至不會知道對方是死了還是活著,我們會完全無能為力。不過有一點是重要的,那就是我們不會互相背叛,雖然這點也不會影響結果。」

「如果你說的是坦白,」她說,「我們會坦白的,沒錯。每個人都會,你無法堅持不坦白,他們會拷打你。」

「我不是說坦白,坦白不是背叛。你說了什麼沒說什麼都無關緊要:要緊的只有感情。可他們無法讓我不愛你,那會是真正的背叛。」

她想了一下。「他們做不到,」她最後說,「那件事他們做不到。他們能強迫你說出任何話——任何話——卻無法強迫你心裡也相信,他們進入不了你內心。」

「對,」他說道,心裡也多了點希望,「對,非常正確。他們進入不了你內心。如果你能覺得保持人性是值得的,即使那也不能帶來任何結果,你就已經打敗了他們。」

他想到了永遠在監聽的電屏,他們可以日日夜夜監視你,但只要你能保住項上人頭,就仍然能智勝他們。他們儘管聰明絕頂,卻仍然未能掌握如何發現另一個人心裡在想什麼的秘密。也許等你真正落到他們手裡後,就並非絕對如此了。人們不知道在仁愛部會遭遇到什麼,不過可以猜到:拷打,藥品,記錄你神經反應的精密儀器,通過不讓睡覺、單獨監禁以及無休止的審訊一步步擊垮你。不管怎樣,你無法守住一直不說實話,他們會用審訊挖出來,用拷打的辦法從你嘴裡撬出來。但如果目標不是求得活命,而是保持人性,說到底,那又有什麼關係?他們無法改變你的感情,在這個問題上,連你也不能改變自己的感情,即使你心裡想。他們能夠詳細至極地挖出你所做、所說及所想的任何事,然而你內心仍然不可征服,它的運轉即使對你自己來說,也是神秘莫測的。

8

他們來了,到底還是來了!

他們站在一間長方形房間裡,燈光柔和,電屏的聲音調得很小,華美的深藍色地毯給人一種像是走在天鵝絨上的感覺。在房間內的遠端,奧布蘭正坐在一張桌子前,在一盞帶有綠色燈罩的電燈下工作著,左右兩邊都有一堆檔案。僕人領茱莉婭及溫斯頓進去時,他也沒有費神抬頭看。

溫斯頓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很厲害,他懷疑自己是否還能開口說話。他們來了,到底還是來了,那是他唯一的想法。來這裡已經算是夠輕率的,兩人一起來,就更是愚蠢,儘管他們來時,確實走了不同的路線,只是在奧布蘭的門口會合。單單走進這樣一個地方,就需要鼓足勇氣才行,從裡面看一眼內黨黨員所住的地方,或者說就連進入他們的住宅區,都是很少有的事。巨大的公寓樓房的總體氣氛,所有東西的華美感和寬敞感,好食物、好菸絲的陌生氣味,無聲而且快得難以置信的電梯滑上滑下,身穿白色短上裝的僕人匆匆來去——一切都令人生畏。雖然來這裡有很好的藉口,他還是每走一步都擔心牆角會突然冒出一個身穿黑色制服的警衛,要求看他的證件並命令他滾開。但奧布蘭的僕人沒猶豫就讓他們進去了。他是個身穿白色短上裝的黑頭髮矮個男人,長著張全無表情的菱形面孔,也許是個中國人。他領他們走過的那條過道上,鋪著柔軟的地毯,牆上貼著奶黃色牆紙,還有白色護牆板,全都一塵不染,同樣令人生畏。溫斯頓記得他所見過的牆壁無一例外,都被許多人的身體蹭得髒兮兮的。

奧布蘭的手指間捏了張紙條,好像正在專心看著。他那張凝重的臉龐俯視著,以至於能看到他鼻子的輪廓,樣子既令人敬畏,又是聰明的。在可能有二十秒的時間裡,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然後他把口述記錄器拉向自己,用部裡的混合行話嘰裡咕嚕說了一通:

「專案一逗號五逗號七批准句號建議包括第六項加加荒謬近於罪想取消句號前所未有建設性不取加滿估計機械頂上句號通知結束。」

他不慌不忙地從椅子上起身,走過不發出腳步聲的地毯,到了他們面前。說完那些新話單詞後,他身上好像少了點官氣,臉色卻比平時更為陰沉,似乎因為被打擾而感到不快。溫斯頓內心已有的恐懼好像突然被一種正常的尷尬所取代。在他看來,似乎很有可能他完全犯了個愚蠢的錯誤,他又有什麼實實在在的證據,認定奧布蘭會是某種政治反叛者呢?除了一個眼神和僅僅一句意義模糊的話語外一無所有,剩下的只是他內心的想象,是建立在一個夢境的基礎上的。他甚至無法退一步假裝他是來藉詞典的,因為那樣的話,就無法解釋茱莉婭何以跟他一起來了。奧布蘭走過電屏時,似乎突然想到什麼。他停下腳步,轉身按下電屏上的一個開關,只聽得一聲脆響,那個聲音停止了。

茱莉婭因為驚詫而輕輕尖叫了一聲。溫斯頓已經感到恐慌,但還是震驚得不由脫口而出:

「您可以把它關掉!」他說。

「對,」奧布蘭說,「我們可以把它關掉,我們有這個特權。」

他這時正對著他們,魁梧的身體矗立在他們兩人面前,他臉上的表情仍然不可捉摸。他有點像是在嚴肅地等溫斯頓說話,可是說什麼好呢?即使是現在,很有可能的是他這位忙人正惱火地琢磨他們為何要來打擾他。誰也沒說話,電屏被關掉後,房間裡是死一般的寂靜,每一秒都好像過得很慢。溫斯頓仍然費力地直盯著奧布蘭的眼睛。接著那張陰沉的面孔突然放鬆了,似乎接下來就要微笑。奧布蘭推了一下眼鏡,那是他特有的動作。

「我先說還是您先說?」他說。

「我先說吧。」溫斯頓馬上說,「那個真的關了嗎?」

「對,全關了。只有我們。」

「我們來這兒是因為——」

他頓了一下,首次意識到自己動機的模糊性。因為實際上,他不知道他指望能從奧布蘭這裡得到什麼樣的幫助,所以難以講出自己來這裡的原因。他繼續開口說話,也意識到他一定說得既有氣無力,又矯揉造作。

「我們相信存在著某種串聯活動,某種與黨對抗的地下組織,而且相信您有所參與。我們想加入,為它工作。我們與黨為敵,不相信英社的原則,是思想犯,也是通姦者。我告訴您這些,是因為我們想把自己交給您,聽憑您發落。如果您覺得我們是自投羅網,我們也認了。」

他感覺門被開啟了,他停下來扭頭瞟了一眼。一點沒錯,那個黃面孔矮個僕人沒敲門就進來了,溫斯頓看到他拿了個托盤,上面有一個玻璃瓶和幾個玻璃杯。

「馬丁是我們的人,」奧布蘭淡淡地說,「把酒拿過來,馬丁。放在圓桌上。這兒椅子夠不夠?我們最好還是坐下來舒舒服服地談。給你自己搬張椅子進來,馬丁。這是正事,你可以暫停十分鐘不做僕人了。」

矮個子男人動作很自然地坐了下來,但仍然有種僕人式的神態,是僕人享受到另眼相待時的神態。溫斯頓拿眼角瞄著他。他突然想到那人一輩子都在扮演一個角色,覺得即使僅僅暫時放下裝扮的身份,也是危險的。奧布蘭手握玻璃瓶的瓶頸,把一種深紅色的液體倒進幾隻玻璃杯。這一動作喚起了溫斯頓的模糊記憶,就是很久以前在牆上或是廣告牌上看到過的——一個由電燈拼成的巨大瓶子似乎在上下動著,把裡面的東西倒進杯子。從上方看,那東西幾乎是黑色的,在玻璃瓶內,卻閃著紅寶石般的光芒,有種又酸又甜的味道。他看到茱莉婭拿起她那杯很好奇地聞了聞。

「這叫葡萄酒,」奧布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說,「你們肯定在書本上讀到過,不過恐怕外黨黨員很少能喝到。」他的臉色又沉下來,卻又舉起酒杯。「我覺得應該先讓我們為健康乾杯,祝我們的領袖,也就是伊曼紐爾·戈斯坦因身體健康。」

溫斯頓多少有點急切地舉起他那杯酒。葡萄酒是一種他讀到也夢到過的東西,就像那塊玻璃鎮紙和查林頓先生記了一半的押韻詩,屬於已經消失的、浪漫的過去——那是他自己心裡對舊時代的叫法。不知為何,他總以為葡萄酒像黑莓醬一樣,味道很甜,而且很快就能讓人有醉意。實際上,他終於喝到時,那種東西顯然令人失望。原因在於喝了許多年杜松子酒後,他變得幾乎不會品酒。他放下空玻璃杯。

「這麼說是有戈斯坦因這個人了?」他問道。

「對,有這麼一個人,而且還活著。至於在哪兒,我也不知道。」

「那麼串聯活動還有地下組織呢?是不是真的有?不會純粹是思想警察無中生有編出來的吧?」

「不,是真的,我們叫它兄弟會。除了它存在以及你屬於其中一員,別的你什麼都不會知道,我很快就會再談到這點。」他看了看他的手錶。「即使是內黨黨員,關掉電屏超過半小時也是不明智的。你們不應該一起來,必須分別離開。您,同志——」他向茱莉婭點了點頭。「您先走。我們還有二十分鐘左右。你們要明白我必須問一些問題。總的說來,你們準備做什麼?」

「做任何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溫斯頓說。

奧布蘭在椅子裡把身子轉過一點,好正對著溫斯頓。他幾乎對茱莉婭視而不見,似乎想當然認為溫斯頓能代表她說話。他閉眼一會兒,然後開始以低沉而無感情的聲音提問起來,好像是例行公事,是種問答教學法,多數問題的答案他已經心裡有數。

「你們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嗎?」

「願意。」

「你們願意殺人嗎?」

「願意。」

「去幹可能導致幾百個無辜百姓喪命的破壞活動呢?」

「願意。」

「去向外國出賣你的國家呢?」

「願意。」

「你們願意去欺騙、造假、勒索、腐蝕兒童的思想、散發讓人上癮的藥品、教唆賣淫、傳播性病——做任何可能導致道德敗壞以及削弱黨的力量的事嗎?」

「願意。」

「比如說,如果向小孩臉上潑硫酸這件事在某種意義上說對你們有利——你們也願意去做嗎?」

「願意。」

「你們願意隱姓埋名,餘生都當一個服務員或碼頭工人嗎?」

「願意。」

「如果我們命令你們自殺,你們也願意嗎?」

「願意。」

「你們願意——你們兩個人——永遠分開不再見面嗎?」

「不!」茱莉婭突然插了一句。

而溫斯頓覺得自己好像過了很久才回答。有那麼一陣子,他甚至好像無力說話。他的舌頭在無聲地動著,先是想發出某個詞的音節,接著又想發另外一個詞的開頭音節,他不知道說什麼好。「不。」他最後說。

「你們能告訴我很好,」奧布蘭說,「我們有必要了解一切。」

他轉過身面對茱莉婭發話了,語氣裡多了點感情。

「您明不明白就算他不死,他也可能變成另一個不同的人?我們可能不得不給他一個新身份。他的臉、動作、手形、頭髮顏色——甚至聲音都會不一樣了,而且有可能您自己也會變成另外一個人。我們的外科醫生能把一個人改頭換面得認不出來,有時候這也是必要的,有時候我們甚至會截去他的一隻手或腳。」

溫斯頓忍不住又很快瞟了一眼馬丁那張蒙古人種的臉龐,上面看不到有什麼疤痕。茱莉婭的臉略微變得蒼白了一些,讓她的雀斑顯現出來,但她仍然大膽地看著奧布蘭。她咕噥了一句什麼話,似乎是表示同意。

「好,這就好了。」

桌子上有個裝香菸的銀盒,奧布蘭很是心不在焉地把煙推給溫斯頓他們抽,自己也抽了一根,接著他站起身,開始慢慢踱來踱去,似乎他站著可以更好地思考。那是種高階香菸,很粗,卷得很好,捲菸紙也有種不尋常的柔滑感。奧布蘭又看了看手錶。

「馬丁,你最好去餐具室,」他說,「再過一刻鐘我就要再開啟電屏了。你走的時候,好好認認這兩位同志的臉。你會再見到他們,我可能不會。」

跟剛才在大門口時一樣,矮個男人的黑眼睛掃視著他們的臉龐。他的舉止裡絲毫沒有友好的樣子,他在記下他們的外貌,然而對他們不感興趣,要麼是看不出他感興趣。溫斯頓想到假面可能無法改變表情。馬丁沒說話,沒做出任何打招呼的動作就出去了,走時無聲地關上了門。奧布蘭在踱來踱去,一隻手放在黑色工作服的口袋裡,另一隻手夾著香菸。

「你們要明白,」他說,「你們將在黑暗裡鬥爭,永遠會是在黑暗裡。你們會收到命令,然後服從命令,也不會明白是為什麼。回頭我送給你們一本書,從這本書裡,你們會了解到我們在其中生活的這個社會的真正本質,還有我們據以摧毀它的策略。讀完這本書,你們就是兄弟會的正式成員了。但是除了我們為之奮鬥的總目標以及當前任務,你們對兄弟會永遠瞭解不到什麼。我告訴你們它存在,但是我告訴不了你們它的成員有一百個呢,還是一千萬個。以你們的個人經歷來說,你們永遠連十幾個兄弟會成員的名字也說不上來。你們會有三四個聯絡人,他們經常消失,然後由別人接上。因為這是你們的初次聯絡,所以會保持下去。你們收到命令時,會由我發出。如果我們覺得有必要跟你們聯絡,就會通過馬丁。最終被抓到後,你們會坦白,那不可避免,但是除了自己的行為,你們能坦白的很少。你們坦白出來的,不過是少數幾個不重要的人。很可能你們甚至無法出賣我,到那時,我要麼已經死了,要麼成了另外一個人,長著另外一副面孔。」

他又在柔軟的地毯上走來走去。雖然他很魁梧,舉動中卻仍具有非凡的優雅之處。即使在他把手伸在口袋裡,或者把弄那根香菸時,仍能散發出優雅的氣質。他給人一種印象:他不僅有力量,而且自信和善解人意,儘管帶有嘲諷意味。不管他內心可能有多麼熱切,他一點也沒有狂熱分子的那種執著的樣子。說起謀殺、自殺、性病、截肢和易容時,他隱約有種開玩笑的樣子。「這不可避免,」他的話音似乎這樣表示,「這是我們一定要做的,不能退縮。然而如果生命再次變得值得活下去,我們就不會做這件事。」溫斯頓對奧布蘭的欽佩之情油然而生,那幾乎是崇拜。他暫時忘了戈斯坦因那幽靈般的形象。看著奧布蘭結實的肩膀和堅毅的臉龐時——非常醜陋而又非常文雅——不能不相信他不可擊敗。他精通謀略,能預見到所有危險。連茱莉婭也似乎被他打動了。她由著她那根菸自行燃盡,在聚精會神地聽著。奧布蘭繼續說道:

「你們已經聽到過有關存在兄弟會的傳言,無疑你們也已經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以你們的想象,兄弟會進行規模巨大的地下串聯活動,在地下室秘密聚會,在牆上塗寫東西,通過暗號或者特殊手勢互相接頭等,然而這種事情一樣也不存在。兄弟會的成員無法互相確認,對任何一個成員來說,除了很少幾個人,不可能知道更多成員。即使戈斯坦因落到思想警察手裡,他也招不出一份成員名單,也招不出什麼資料讓他們能順藤摸瓜得到全體成員的名單,根本不存在這樣的名單。兄弟會無法完全被消滅,因為它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組織,它之所以存在,靠的是一種信念,那不可摧毀。除了這種信念,你們永遠不會有別的來支撐自己。你們感受不到同志之情,也沒人來鼓勵你。最終被逮捕後,你們不會得到任何幫助。我們從來不對成員進行營救,最多是在絕對需要讓某個人不能開口時,有時把一個剃鬚刀片夾帶送進牢房。你們必須適應沒有結果也沒有希望的生活。你們會工作一段時間,然後會被逮捕,你們會坦白,後來就會被處死。這些是你們將看到的僅有的結果,任何可見的變化在我們這輩子裡都不可能看到。我們是死了的人,我們真正的生命在於未來。我們會僅僅以幾捧塵土、幾塊骨頭參與到未來,然而未來有多遠不得而知,可能在一千年後。目前,除了一點點擴大具有理智思想的人群,別的都不可能。我們不能合力行動,只能通過一個人向另一個人、一代向下一代這種方式來向外傳播我們的認識。在思想警察當道時,你別無選擇。」

奧布蘭停了下來,第三次看他的手錶。

「差不多到了您該走的時間了,同志。」他對茱莉婭說,「等等,瓶裡還有一半呢。」

他把杯子全倒滿,然後手持杯柄舉起他那杯酒。

「這次是為什麼而乾杯呢?」他仍然帶著一絲譏諷的樣子說,「為了思想警察不辨東西?為了老大哥死掉?為了人性?為了未來?」

「為了過去。」溫斯頓說。

「過去最重要。」奧布蘭嚴肅地表示同意。他們喝完了杯子裡的酒,然後過了一會兒,茱莉婭起身要走。奧布蘭從櫥櫃頂上取下一個小盒子,遞給她一片扁平的白色藥片,要她放在舌頭上。他說在出去時別冒酒氣,這一點很重要,因為開電梯的是個善於觀察的人。她出去後門一關上,奧布蘭就似乎已經忘了她的存在。他又來回踱了幾步,然後停了下來。

「還有些細節問題,」他說,「我估什你們有個藏身處?」

溫斯頓跟他說了查林頓先生樓上的房間。

「那裡暫時可以用,以後我給你們另外安排一個地方,重要的是經常變換藏身地。另外,我要把‘那本書’送給您。」溫斯頓注意到就連奧布蘭說起那個詞時,好像也是帶了引號。「您也明白,就是戈斯坦因的書,可能要過幾天我才能拿到一本。您可以想象到,沒有幾本在世,思想警察對它的查抄和銷燬跟我們印刷它的速度一樣快,但那幾乎無關緊要,這本書不可毀滅。上一本沒有了,我們可以幾乎一字不錯地再印一本。您上班帶不帶公文包?」

「肯定帶。」

「什麼樣的?」

「黑色,很破舊,有兩根系帶。」

「黑色,兩根系帶,很破舊——好。近期的某一天——我不能肯定是哪天——您上午上班時收到的通知中,有個詞是印錯的,您必須要求重發那個通知。第二天,您上班時別帶公文包。那一天某個時候,有人會碰碰你的胳膊說:‘我想您的公文包掉了。’在他給您的公文包裡,有本戈斯坦因的書。您要在兩週內歸還。」

他們有一陣沒說話。

「還有幾分鐘您就得走了,」奧布蘭說,「我們會再次見面——如果我們真能再次見面——」

溫斯頓抬頭看著他。「在沒有黑暗的地方?」他遲疑地說。

奧布蘭點了點頭,沒有顯得驚訝。「在沒有黑暗的地方。」他說,似乎也想起了這句話的出處。「還有,在您走之前,還有什麼想說的話?有沒有什麼口信?什麼問題要問?」

溫斯頓想了一下,好像也沒什麼問題想問了,更沒有想泛泛而言地唱高調。他想到的不是直接跟奧布蘭或者兄弟會有關的任何事情,他腦子裡出現的,是混合在一起的影像,包括他跟母親度過最後一段時間的陰暗房間,查林頓先生鋪子上面的房間,那塊玻璃鎮紙還有帶紅木畫框的鋼雕版版畫。他幾乎是隨隨便便地問:

「您會不會剛好知道一首老押韻詩?開頭是:‘橘子和檸檬。’聖克萊門特教堂的大鐘說。」

奧布蘭又點了點頭,他嚴肅而又彬彬有禮地說完了詩中那一節:

「橘子和檸檬。」聖克萊門特的大鐘說。

「你欠我三個法尋。」聖馬丁教堂的大鐘說。

「你什麼時候還我?」老百利的大鐘說。

「等我富了再說。」肖爾迪奇教堂的大鐘說。

「您知道最後一行!」溫斯頓說。

「對,我知道最後一行。現在您恐怕該走了,到時間了,可是等一下,最好讓我給您取片藥。」

溫斯頓站起身來,奧布蘭伸出一隻手,他握手有力得要把溫斯頓的手給捏碎。到門口時,溫斯頓轉過頭,奧布蘭卻似乎正在把他從心裡忘掉。他在等待,手放在控制電屏的開關上。在他身後,溫斯頓能看到寫字檯、綠色燈罩的電燈、口述記錄器和放著厚厚檔案的鐵絲籃。這件事情已經結束。他想到過半分鐘後,奧布蘭又會重新為黨做起中斷的重要工作。

9

溫斯頓疲勞得像凝膠一樣,凝膠是個恰當的用詞,自動出現在他腦海裡。他的身體似乎不僅像果凍那樣軟,而且也呈半透明狀。他覺得如果把手舉起,會看到光線透過來。全部血液和淋巴液都因為無比繁重的工作而被抽乾,只留下由神經、骨骼和皮膚組成的脆架子。所有知覺都似乎被放大,工作服在磨擦他的肩膀,人行道讓他的腳底發癢,甚至把手張開攥住都是種費力的動作,能讓他的關節格格作響。

他在五天內的工作時間超過九十個小時,部裡其他所有人也是。現在全結束了,直到明天上午,他實際上無事可做,沒有任何黨安排的工作要做。他可以去那個藏身處過上六小時,然後再在自己的床上睡九小時。在不算炎熱的下午陽光中,他慢騰騰地走上一條通向查林頓先生的鋪子的骯髒街道,同時也注意看有沒有巡邏隊出現,然而他感情用事地相信這天下午不可能有誰來干涉他。他帶的公文包重得每走一步都碰到他的膝蓋,讓他的腿部皮膚從上到下都有發麻的感覺,裡面裝的就是「那本書」。他帶著它已有六天,但是還沒有開啟過,甚至也沒看過一眼是什麼樣子。

仇恨周的第六天,在遊行、講話、呼喊、歌唱、旗幟、宣傳畫、電影、蠟像、軍鼓敲打和小號尖響、操正步的踏地聲、坦克履帶的軋軋聲、大批飛機的轟鳴、槍炮齊響——這樣長達六天之後,最高潮顫動著接近頂點,對歐亞國的全面仇恨沸騰著達到狂亂的程度。將在仇恨周的最後一天被公開處以絞刑的兩千個歐亞國戰爭犯如果落到人們手裡,無疑會被撕成碎片。但就在這時,卻宣佈大洋國根本不是在跟歐亞國,而是在跟東亞國打仗,歐亞國是盟國。

當然,無人承認有過任何轉變,只是極其突然地,每個人都知道了敵國是東亞國而不是歐亞國。大家知道的那一刻,溫斯頓正在參加一次示威活動,在倫敦的中心廣場舉行。時當夜晚,那些白色的面孔及鮮紅的旗幟被耀眼的泛光燈照射著。廣場上集中了數千人,其中包括一千個身穿偵察隊制服的小學生組成的方陣。在用紅布裝飾的講臺上,某個內黨的演講家正向人群做著慷慨激昂的講話。他是個瘦削的矮個男人,長著跟身材不相稱的長手臂和一顆碩大的禿頂頭,上面還有幾綹稀疏的頭髮。他長得像個侏儒,因為仇恨而扭動著身子,一隻手抓著話筒柄,另一隻手——胳膊瘦骨嶙峋,手卻大如蒲扇——在頭頂的空氣中兇狠地抓舞。他的聲音因為擴音器而帶上了金屬味,在沒完沒了地迸射著一系列內容,諸如暴行、屠殺、驅逐、搶劫、強姦、拷打戰俘、轟炸平民、散佈謊言的宣傳、侵略、背信毀約等。聽著他演講,你不可能不先是相信,然後變得瘋狂。每隔一陣子,人群的憤怒沸騰起來,喇叭的聲音被野獸般的咆哮聲壓了下去,那是從幾千個喉嚨裡不可遏制地爆發出來的,而最為野性十足的喊叫,來自那些學童。講話持續了可能有二十分鐘時,一個通訊員匆匆走上講臺,把一張紙條塞到演講家手裡。他開啟看了一眼,然而並未停止演講。他的聲音和行為都沒有任何改變,他演講的內容也未改變,但是突然間,那些名字變了。不用說什麼話,理解像波浪一樣掠過人群。大洋國在跟東亞國打仗!然後出現一陣劇烈的騷動。廣場上佈置的旗幟和宣傳畫全錯了!超過一半的宣傳畫上印錯了面孔。這是蓄意破壞!戈斯坦因的特務在行動!接著出現了暴亂般的一段插曲,宣傳畫被人們從牆上扯下來,旗幟被撕成碎片踩到腳底。偵察隊的隊員表現出了驚人的敏捷身手,他們爬上樓頂,把煙囪那裡飄揚的三角旗剪掉。才兩三分鐘時間,這些工作就全部完成了。那位演講家仍緊攥話筒柄,肩部前傾,另一隻空出來的手在空中抓舞,仍然在演講。再過一分鐘,人群中又爆發出因憤怒而引起的野蠻咆哮聲。仇恨周跟剛才一樣,絲毫不走樣地進行,只是仇恨的物件變了。

溫斯頓回頭想一想時,令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個演講者實際上是在某句話中間變了調,不僅沒打頓,而且甚至沒破壞句子結構。但在那時,他還在想著另外一件事。宣傳畫被扯掉的混亂時刻,有個他沒看到其長相的男人拍拍他肩膀說:「對不起,我想您的公文包掉了。」他沒說話,心不在焉地接過公文包。他知道還要再過幾天,他才有機會看看裡面的東西。示威活動結束後,他立即回到了真理部,儘管那時已經差不多二十三點,部裡全體工作人員都是這樣做的。電屏裡已經傳出要他們回到工作崗位上的命令,但那幾乎是多此一舉。

大洋國在跟東亞國打仗,大洋國一直在跟東亞國打仗。過去五年內的政治性文獻的絕大部分都已完全落伍,所有報道和檔案、報紙、書籍、小冊子、電影、錄音、照片等等——一切都必須以閃電般的速度改掉。雖然沒有什麼指示,但大家都明白,部裡的首長希望在一星期內,讓所有地方都不再提到跟歐亞國打仗、與東亞國結盟之事。這項工作極其艱鉅,而且由於不得明言涉及到的做法而更顯艱鉅。檔案司裡的每個人都是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小睡兩次,每次三個小時。從地窖裡取出了床墊,走廊上攤的全是。三餐飯由食堂服務員用推車推著到處發放,包括三明治和勝利咖啡。每次溫斯頓暫停工作去睡會兒覺時,總是努力把桌子上的活幹完;而每次當他眼皮沉重、腰痠背痛地拖著腳步回來後,他的桌子上又堆滿積雪一樣的紙卷,不僅把口述記錄器埋了一半,而且多得掉到了地上,因此他要做的第一件事,總是把紙卷堆成夠整齊的一堆,好給自己騰出地方幹活。最難辦的,是這項工作根本不是完全機械性的。儘管一般情況下用一個名字代替另一個就行了,然而凡是處理某些事件的詳細報道時,都需要細心再加上想象力,甚至在把某場戰爭搬到世界上另外一個地方,這需要相當豐富的地理知識才行。

到了第三天,他的眼睛疼得難以忍受,眼鏡片每隔幾分鐘就需要擦一次。這就像在撐著幹一件極其累人的體力活,一件有權利拒絕去幹,然而又神經質地渴望將其完成的活。他低聲向口述記錄器念出的每個詞、蘸水筆的每一畫都是精心編造的謊言,然而在有時間回想一下時,他不記得自己被這一事實困擾過。跟檔案司裡的別人一樣,他渴望能把這種偽造工作幹得十全十美。第六天上午,紙捲來量少了下來。長達半小時裡,什麼也沒有從管子裡吹送出來,然後又是一個紙卷,接著又沒有了。差不多在同一時間,每個地方的工作都輕鬆了。記錄司裡的每個人都悄悄長嘆一口氣,一件不可提及的偉大功績完成了。現在對任何人來說,都無法以檔案證據證明跟歐亞國發生過戰爭。十二點時,出人意料地收到通知,說部裡所有工作人員從下午到第二天上午都不用上班。溫斯頓仍帶著裝有「那本書」的公文包——工作時放在兩腿之間,睡覺時放在身子下面——回了家,刮過臉後,他幾乎在浴缸裡就睡著了,雖然水才微溫而已。

他爬上查林頓先生鋪子裡的樓梯,關節有點叫人舒服地咯咯作響。他身上累,卻不再睏乏。他開啟窗戶,點亮骯髒的小油爐,在上面放了一鍋水,準備煮咖啡。茱莉婭很快也會來,還有「那本書」也在這裡。他坐在那張髒兮兮的扶手椅上,解開了公文包的繫帶。

這是本黑麵厚書,裝訂較差,封面上沒印作者名或書名,印刷字型也略微有點不一致。頁邊已經破舊不堪,很容易就會散頁,似乎這本書已經過很多人的手。有書名的那一頁上印著:

寡頭集體主義的理論與實踐

伊曼紐爾·戈斯坦因著

溫斯頓開始閱讀:

第一章

無知即力量

有史以來,很可能自新石器時代結束以來,世界上一直存在三種人:上等、中等和下等。他們以很多方式再往下細分,有過無數不同的名稱,他們的相對數量以及相互態度都因時代而異,然而社會的基本結構卻從未改變。即使經過翻天覆地和似乎不可逆轉的變化之後,同樣的格局總是重新得以奠定,就像無論往哪個方向推得再遠,陀螺儀都會恢復平衡一樣。

這三個階層的目標永遠不可調和……

溫斯頓停了下來,主要是為了體會一下他正在舒適安全地讀書這一事實。他獨自一人,沒有電屏,鎖眼上也無人偷聽,沒有扭頭掃視或捂住書本這種不安的衝動。宜人的夏日微風吹拂他的臉頰,從遠方某處,隱隱約約傳來小孩子的叫喊聲。在這房間裡,除了時鐘蟲鳴般的走時聲,沒有別的聲音。他往扶手椅裡坐得更深一些,把腳放在壁爐前的擋板上。這是種無上的幸福,是不變的永恆。突然,正如一個人有時會翻一本他知道最終會把每個詞都一讀再讀的書本那樣,他把書翻到另外一處,發現已經是第三章。他繼續閱讀:

第三章

戰爭即和平

二十世紀中期以前,即可預見到世界將分成三個超級大國。由於俄國吞併了歐洲,大英帝國被美國所吞併,現存三大國中,有兩個在當時已實際存在,第三個大國東亞國將在又經過十年混戰後崛起。三者之間的邊界在有些地區很明確,而在另外一些地區,隨著戰爭形勢發展而波動,但一般而言是按照地理界線劃分的。歐亞國包括整個歐亞大陸北部,從葡萄牙到白令海峽;大洋國包括美洲、大西洋島嶼以及不列顛各島、澳大利亞和非洲南端;東亞國比另外兩國小一些,西部邊界不是很確定,它包括中國及其以南地區、日本群島以及滿洲和蒙古。

要麼聯甲攻乙,要麼聯乙攻甲,三個超級大國永遠處於交戰中,過去二十五年裡一直如此。然而戰爭也不再像二十世紀前幾十年的戰爭那樣,具有孤注一擲、你死我活的性質。它是各個無法擊潰對方的參戰國之間目標有限的戰事,既無具體開戰原因,也無意識形態方面的真正差異。但這並不是說戰爭方式或者在戰爭問題上的盛行態度變得沒那麼嗜血或者多了點騎士精神,恰恰相反,戰爭歇斯底里症在各國內部都經久不衰並普遍存在,像強姦、劫掠、屠殺兒童、把大批人口變成奴隸,甚至發展到煮死及活埋這樣針對戰俘的報復行為都被視為正常,而且如果是己方而不是敵方所為,此種行為就更值得稱頌。然而從實際意義上說,戰爭涉及的人數很少,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受到高度訓練的專家,造成的傷亡數字相對少一些。戰鬥都是在一些不清不楚的邊境地區,一般人都知之不詳,要麼在扼據海路戰略地點位置的水上堡壘附近。從各國社會和生活方式意義上說,戰爭的意義僅限於消費品的常年短缺和偶爾打來一顆火箭彈炸死幾十個人而已。事實上,戰爭的特點已經改變。說得更準確點,發動戰爭的理由在重要性順序上已經改變。在二十世紀上半葉的大戰中只佔較小程度的動機現在已成為主導性的,被有意識認可並依照其行動。

為理解如今的戰爭——因為戰爭或結盟的物件每隔幾年總會變化,但總是同樣的戰爭——人們必須首先理解戰爭不可能是決定性的,三者的任何一個都不可能完全被征服,甚至另外兩國聯合起來也做不到,它們過於勢均力敵,而且相互之間的天然屏障太難克服。歐亞國被其遼闊疆域所保護,大洋國依靠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寬度,東亞國靠的是其居民善於生養以及勤勞的本性。第二,從實際意義上說,也沒可以為之打仗的原因了。隨著自給自足經濟體制的形成,生產和消費達到互相平衡,在以前的戰爭中,作為主要戰爭理由的爭奪市場這點已不復存在,原材料之爭也不再是你死我活的問題。不管怎樣,三個超級大國遼闊得能夠在各自疆域內取得所需全部物資。如果說戰爭還有直接經濟原因,那就是對勞動力的爭奪。各大國的國境之間,存在一個哪個國家都不曾長期佔領的地帶,大致呈四邊形,四個角分別是丹吉爾、布拉柴維爾、達爾文港、香港,它包括了全球五分之一的人口。三大國就是為了佔領這一帶人口密集的地區和北部的冰蓋區而不斷爭鬥。實際上三者中,誰都不曾佔領過全部爭議地區,它的各部分經常易手,要靠突然背信棄義,才能佔據這一塊或那一塊地方,正是這一點,造成了結盟方式的不斷變化。

所有被爭奪的地區都蘊藏著寶貴的礦產資源,有些地方出產重要的植物產品,如橡膠。在較寒冷的地方生產橡膠,則需要以費用相對較高的合成方法。然而最重要的,是這些地區擁有永不枯竭的廉價勞動力儲備。不管哪個國家,只要佔領了赤道非洲或者中東地區,或者印度南部,或者印度尼西亞群島,就同時能夠支配幾千萬乃至幾億廉價而勤勞的苦力。這些地區的居民多少被公開置於被奴役的地位,永遠是前一個征服者剛走,下一個又來,而且被當做煤和石油一樣的消耗品,為的是製造更多軍備,攫取更多領土,控制更多勞動力,製造更多軍備,攫取更多領土,就這樣無限進行下去。應該看到的是,戰鬥從未越過被爭奪地區的邊界。歐亞國的國境在剛果河和地中海北岸之間波動,印度洋和太平洋的島嶼在大洋國和東亞國之間不停易手,在蒙古,歐亞國和東亞國的分界線從未穩定過;在北極地區,三者都聲稱對極其遼闊的疆域擁有主權,其實那裡大部分地區都荒無人煙,也未經探測。力量平衡卻總是被大體維持著,作為三大國的中心地域從未被侵犯過。此外,赤道地區被剝削人民的勞動對全球經濟而言,也並非真正必需,他們對全球財富總量沒有貢獻,因為不管他們生產的是什麼,總被用於戰爭這個目的,發動戰爭的目的,總是為了讓己方國家在發動下次戰爭時處於有利地位。通過被奴役人民的勞動,永不停息的戰爭的速度會加快。然而即使他們不存在,全球社會結構以及這種結構自我維持的過程也不會有根本不同。

現代戰爭最重要的目標(根據雙重思想原則,這一目標被內黨的頭頭腦腦承認的同時也加以否認)是消耗機器的產品而不提高總體生活水準。從十九世紀末期開始,如何處理剩餘消費品的問題就成為工業社會的潛在問題。當前,少數人還算能填飽肚子,這個問題顯然仍不緊迫,即使不進行人為銷燬,也可能不會成為緊迫問題。當今世界跟一九一四年以前的世界比較起來,是個物質缺乏、食不果腹、滿目瘡痍的世界,跟當時人們所設想的未來世界比起來更是如此。二十世紀初期,設想中的未來社會是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富足安逸、井井有條、效率極高的社會——是個由鋼鐵和雪白水泥所構建的光彩奪目、一塵不染的世界——那是幾乎每個識字的人們意識中的一部分。科學技術以驚人的速度發展,而且很自然可以想象科技會永遠發展下去。但這些並未發生,部分由於長期戰爭和革命所造成的窮困,部分由於科技進步需要思想上的經驗主義習慣,在一個嚴格軍事化管理的社會里,這種習慣無法倖存。總體而言,當今世界比五十年前的世界更原始。有些落後地區得到發展,不少東西被髮明出來,但總是以某種方式跟戰爭和警方的偵察活動有關,實驗和發明總體上說是停止了,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核戰爭所造成的破壞從未被全面修復過。然而,機器的潛在危險性總是存在著。機器首次出現時,在所有能夠思考的人們看來,人們不必再從事苦工,因此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現象很大程度上也將消失。如果機器是有意為此目標而使用,那麼幾代人以後,飢餓、過勞、骯髒、文盲和疾病就會被消除。實際上機器並非有意為此目標使用,而是按照一種自動的過程。在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差不多五十年時間裡,機器確實大大提高了普通人的生活水平,這是通過生產出有時不可能不分配的財富來完成的。

然而同樣明顯的是,財富的全面增長具有毀滅性危險——確實如此,從某種意義上說,是要毀滅等級社會。如果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只需要工作很短的時間、能夠填飽肚子、能夠住在一幢有廁所、有冰箱的房屋裡,而且擁有一輛汽車甚或飛機,最明顯和也許是最重要的不平等將不復存在。如果這成為全面現象,那麼財富就不會帶來差別。無疑可以想象有這麼一個社會,私人財產和奢侈品意義上的財富是平均分配的,而權力仍然把持在享受特權的少數人手裡,但事實上,這種社會不可能保持長期穩定。如果所有人都能享受悠閒自在、高枕無憂的生活,絕大多數人都將學會識文斷字和獨立思考——而一般情況下,他們可能因為貧窮而變得愚昧——他們學會這些後,早晚會意識到享受特權的少數人是尸位素餐者,就會將之掃除。長遠而言,等級社會只有建立在貧窮和無知的基礎上,才有可能存在。回到農業社會——正如二十世紀初某些思想家夢想過的那樣——實際上不可行,它跟機械化趨勢相矛盾,而機械化在全球範圍內已經差不多類似一種本能。再者,任何國家如果一直保持工業落後狀態,那麼在軍事上都會過於軟弱,肯定會直接或間接受制於更先進的對手國家。

通過控制物品產量來讓廣大人民保持貧窮狀態,也不是令人滿意的解決辦法。在資本主義的最後階段,約在一九二〇年到一九四〇年之間,很大程度上採用的就是這種辦法。許多國家的經濟因此一直處於停滯狀態,土地拋荒,不再增添資本裝置,很大一部分人沒有工作,靠政府慈善行為才得以苟延殘喘。然而這也會導致軍事上的弱勢,因為它造成的貧困顯然並非必需,使得反抗不可避免。問題是怎樣讓工業的車輪繼續轉動,而又不增加世界上的財富。必須生產出貨物來,卻又必須不去將之分配。實踐中,只能通過不斷的戰爭才能達到這一目標。

戰爭最根本的行為是毀滅,不一定是人命,而是人們的勞動產品。戰爭是個將物資粉碎或者拋到同溫層,或者沉到海底的辦法,否則這些物資就會讓人們生活得過於舒適,因而從長遠意義上說,會過於聰明。即使戰爭武器真的被摧毀了,武器生產仍是消耗勞動力的方便途徑,而不用去生產任何可供消費的東西。例如,建造一個水上堡壘所使用的勞動力就能建造出一百艘貨船,然而這一堡壘最終也會報廢拆掉,永遠不能為任何人帶來物質上的好處,接著再花費極其巨大的勞動力去建造下一座水上堡壘。從原則上說,戰爭努力總是計劃得能夠消耗掉滿足人們最低需求之外的所有剩餘物。實際上,人們的需求總是被低估,結果是生活必需品中有一半總處於短缺狀態,然而就連這點也被認為是有利條件。這是精心制訂的政策,讓即使享有特權的團體也在困苦的邊緣徘徊,因為普遍的物資缺乏能夠增加小小特權的重要性,因此能夠導致不同集團之間的差別更為明顯。以二十世紀初的標準衡量,甚至一個內黨黨員所過的生活也是艱苦樸素、工作繁重的。然而,他的確擁有的一些奢侈條件——他住面積很大、配套設施齊備的公寓,穿質地更好的衣服,享用高階的食物、酒類和菸草,還有兩三個僕人供他驅遣,有自己的汽車或直升飛機——讓他和外黨黨員的生活有天淵之別,而外黨黨員和他們稱為「普羅」的貧不聊生的大批群眾相比,又享有類似的特權地位。社會氣氛是那種相當於被圍困的城市之內的氣氛,貧富的差別可能就是有沒有一塊馬肉可吃。同時,由於人們意識到處於戰爭中,因此是處於危險中,這使得將全部權力交給一個小小的階層似乎是自不待言,是為了生存下去不得已而為之。

可以看出,戰爭不僅完成了必需的摧毀工作,而且完成得在心理上也能接受。從原則上說,通過建造廟宇和金字塔,挖個坑然後再填上,或者甚至是生產出大批貨物然後放把火燒掉這些方式,也能很簡單地把過剩的勞動力浪費掉,然而這些方法僅能提供等級社會的經濟基礎,而非感情基礎。在此,要關注的不是群眾的精神面貌——只要讓他們一直處於工作中,他們的態度便無關緊要——而是黨自身的精神面貌。甚至是地位最低的黨員也要求他們稱職而且勤勞,甚至在有限的程度內頭腦聰明,但是同樣需要他們做易於輕信和愚昧無知的狂熱分子,他們主要的精神狀態是恐懼、仇恨、無限敬仰和欣喜若狂。換句話說,他應該具有和戰爭狀態相適應的心理狀態。戰爭是否真正發生著沒有關係,而且因為不可能取得決定性勝利,戰爭程式的順勢逆勢也沒有關係,需要的只是應當保持戰爭狀態。黨要求其黨員的智力分裂——這在戰爭氣氛中更容易達到——現在幾乎成了種普遍現象,而且所處職務越高,這一點就越突出。恰恰是在內黨中,戰爭的歇斯底里症和對敵人的仇恨最強烈。以他作為管理者的身份,一個內黨黨員經常需要知道這條或那條戰爭訊息是不實的,他也許經常也能意識到整個戰爭都是無中生有之事,既非正在發生著,也非為了跟所宣稱的相去甚遠的目的而發動,然而通過「雙重思想」,不難使這種認識失效。同時,沒有一個內黨黨員對戰爭正在進行著的神秘信念有過一絲動搖,而戰爭註定將以己方取勝而結束,大洋國將成為無可爭議的世界主宰。

對這種即將到來的征服,所有內黨黨員都將其當做事關信仰之事。征服要麼通過攫取一塊塊領土逐漸達到,從而積聚起無堅不摧的強大力量,要麼靠著研製出無法與之對抗的新式武器。這種研製新式武器的工作正在持續不斷地進行,這也是具有創造力或者愛思考的頭腦能得到用武之地的極少數活動之一。在當今大洋國,傳統意義上的科學幾乎已經不復存在。新話裡沒有「科學」這個詞,過去的科學成就賴以建立的思維上的經驗主義方法跟英社中最基本的原則相矛盾。就連技術進步,也必須是在它的產品能以某種方式用以減少人類自由的前提下才能取得。所有實用技術方面要麼停滯不前,要麼在倒退。耕作農田用的是馬拉犁,書本卻是用機器寫就。但在至關重要的問題上——其實指的就是戰爭和警方的偵察活動——仍然鼓勵用經驗主義方法,要麼至少這種方法得到容忍。黨有兩個目標,一是征服全世界,二是一勞永逸地消滅獨立思考的可能性。因此,黨要解決的最主要難題有兩個,一是如何在並非本人自願透露的情況下發現他正在想什麼,二是在沒有預警的情況下於幾秒鐘內消滅上億人口。科學研究之所以仍繼續進行,這些就是研究課題。現在的科學家要麼是集心理學家和審訊者於一身,對臉部表情、動作和說話音調所蘊含的意義進行極其細緻的研究,而且對讓人說實話的藥物、休克療法、催眠和拷打肉體的效果進行試驗;要麼他是個化學家或者物理學家,或者生物學家,只研究專業上的特定分支,跟殺人有關。在和平部裡的巨型試驗室裡和隱蔽在巴西森林裡——或是在澳大利亞的沙漠中,或是南極洲的不為人知的島嶼上——的試驗站裡,一隊隊專家正在不知疲倦地工作著。有些專家只是在制訂將來戰爭的後勤計劃,有些專家在設計越來越大個的火箭彈、威力越來越大的炸藥和防護效能越來越好的裝甲;還有些專家在尋找更致命的毒氣,或者可大批生產的可溶性毒藥,以致能全部消滅地球上的植物或者能抵抗所有可用抗生素的病菌種類;另外有些專家在努力製造出可以在地下前進的車輛,如同潛艇在水下那樣,或者像帆船一樣不需要基地的飛機;還有些專家的研究方向更是匪夷所思,例如通過架設於幾千公里以外太空中的透鏡聚焦太陽光,或者利用地心熱量,人為製造出地震和海嘯。

但是所有這些專案離實現從來差得很遠,三大國中,沒有哪個能明顯領先另兩個。更值得注意的是,所有三者都已經擁有原子彈,那比他們目前任何一種研製工作有可能製造出來的武器的威力都更大。雖然黨習慣性地將原子彈的發明歸功於自己,然而原子彈早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就已出現,差不多十年後開始大規模使用。當時,幾百顆炸彈投在工業中心地區,主要在俄國的歐洲部分、西歐以及北美。其後果令三國的統治集團明白再多投幾顆,就意味著有組織社會的末日,因而也是他們自己掌權的結束之日。因此,雖然正式的協定不曾存在過或者有跡象存在過,然而沒有誰再扔原子彈。三大國全都只是繼續製造原子彈並儲備起來,等待決定性機會的到來,他們都相信那一天遲早會來。同時,戰術在三四十年的時間裡幾乎被固定下來。直升飛機比以前使用得更頻繁,轟炸機在很大程度上已被自動推進的炮彈所取代,易受攻擊的脆弱的戰艦讓路給了不會沉沒的水上堡壘,然而在其他方面,幾乎沒有任何進展。坦克、潛水艇、魚雷、機關槍,甚至步槍和手榴彈都仍在使用。雖然報章上和電屏裡在報道沒完沒了的殺戮,但是像早期戰爭中孤注一擲的戰鬥,也就是在幾周內使幾十萬甚至是幾百萬人送命的戰鬥,卻從未再次發生過。

三大國中沒有一個會企圖進行有可能帶來重大失敗危險的部隊調動,所採取的任何大規模軍事行動,都是對盟國的突然襲擊。三者都採用的,或自欺地採用的都是同樣的策略。三者的計劃是通過結合戰鬥、討價還價和時機計算恰當的背叛行為,去佔領多個基地,這些基地形成一個圓圈,將兩個對手國家之一完全包圍起來。然後跟該國家簽下友好條約,在許多年時間裡與其保持和平關係,以致其疑心全失、麻痺大意起來。這段期間,裝有核彈頭的火箭彈可以集中到所有戰略據點。到最後,這些火箭彈在同一時間發射,造成鋪天蓋地的效果,以至於不可能進行反擊。然後再跟剩下的對手國家簽訂友好條約,併為下次攻擊作準備。幾乎不值一提的是,這種如意算盤只是白日做夢而已,沒有實現的可能。不僅如此,除了赤道及北極附近的被爭奪地區,從來沒有哪個國家進攻過敵國領土,這就說明了各大國之間在某些地方有確定的邊界。例如,歐亞國很容易就能攻佔不列顛群島,從地理位置上說,那是歐洲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大洋國也能將其邊界擴張到萊茵河甚至維斯圖拉河,但那樣就違反了各大國都遵循的關於文化統一性的不成文原則。如果大洋國佔領以前被稱為法國和德國的地區,就需要或者消滅掉當地的居民——會是一項實行起來極為困難的工作,或者把差不多有一億的人口同化,從技術發展角度來說,這些人口與大洋國的人口處於一致的水平。三大國都面臨同樣的難題,對其結構來說,絕對需要除了有限度地和戰俘和黑人奴隸接觸,不與外國人發生任何聯絡。甚至對目前的正式盟國,也以最複雜的猜忌之心度之。大洋國的普通公民除了見到戰俘,從未見過一個歐亞國或者東亞國的公民,而且被禁止學習外語。如果他被允許跟外國人接觸,就會發現他們跟他是一樣的同類,他被告知的關於那些人的說法絕大部分是謊言,他在其中生活的封閉世界將被打破,而他的道德觀賴以存在的恐懼、仇恨和自以為是的正義感就可能灰飛煙滅。因此,所有三方都意識到不管波斯或者埃及,或者爪哇島,或者錫蘭易手多少次,除了炮彈,一切都絕對不可越過邊界。

在此背後,有一項從未明明白白講出來的事實,然而被預設,併成了行為準則,那就是所有三大國中的生活狀況都相差無幾。在大洋國盛行的哲學叫英社,在歐亞國盛行的哲學被稱為新布林什維主義,而在東亞國盛行的哲學有個中文名字,通常被譯做「崇死」,但是也許用「消滅自我」可以表達得更透徹一些。大洋國的公民被禁止瞭解另外兩種哲學的任何宗旨,卻被教導將其斥為野蠻地違背了道德和常識。實際上,這三種哲學幾乎無法分別,所支援的社會體系根本沒有任何區別,都是同樣的金字塔結構,同樣有著對半人半神領袖的個人崇拜,經濟同樣由連綿的戰爭所維持併為戰爭而服務。因此,三者不僅不能將對方征服,而且征服了也不會有任何獲益。恰恰相反,只要三者之間保持戰爭衝突,就會像三捆穀物那樣互相支撐著。通常而言,三者的統治集團對其所作所為在意識到的同時也意識不到。生活中,他們都致力於征服全世界,然而他們也知道,有必要讓戰爭在不可能取勝的情況下永遠繼續下去。同時,因為不存在征服或者被征服的可能,使得否認現實成為可能,這也正是英社和與其對立的其他兩種思想體系的特徵。有必要重複一次之前已經講過的東西,也就是通過變得連綿不斷,戰爭從根本上說,改變了自身性質。

在過去,一場戰爭幾乎從定義上說,是早晚會結束的,通常說來,勝利還是失敗也明確無誤。在過去,戰爭也是人類社會用以與具體現實保持聯絡的主要手段之一。每個時代的每位統治者都曾試圖將錯誤的世界觀強加給他們的追隨者,然而不會鼓勵他們擁有趨於影響軍事效率的錯覺,其後果令這些統治者承受不起。只要失敗意味著失去獨立,或者意味著通常被認為不好的結果,就一定要認真防備以避免失敗。具體事實不能視而不見。哲學或宗教或倫理學或政治中,二加二可能等於五,但在設計槍支或者飛機時,二加二就必須等於四。缺乏效率的國家總是遲早會被征服,而追求效率則不利於產生錯覺。再者,為追求效率,就有必要向過去學習,那就意味著對過去發生之事要有相當精確的觀念。當然,以前的報紙和歷史書經常是帶著偏見和經過歪曲的,但不可能像如今這樣進行偽造活動。戰爭能可靠地讓人保持理智,對統治集團而言,它也許是讓理智得以保持的所有措施中最重要的。不管戰爭是贏是輸,沒有哪個統治集團毫無干係。

然而,當戰爭實際上變成連綿不斷時,它也不再是危險的了。戰爭連綿不斷時,就沒有軍事必要這一概念,技術進步可以停止,最明顯的事實可以被否認或漠視。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仍在進行的、能稱為科學研究的研究仍是為了戰爭這一目標,然而從本質上說,那是種白日夢,而研究出不了成果也不重要。效率,甚至軍事效率都不再需要。在大洋國,除了思想警察,一切都沒有效率。因為三大國的每一個都不可征服,實際上每個國家都是個自成一體的世界,在其中,幾乎想怎樣歪曲思想都可以放心實行。現實只是在日常生活需要中凸現出來——飲食需要,住房需要,穿衣需要,避免服毒或者從頂樓窗戶跳下來的需要,諸如此類。生與死、肉體的歡樂和疼痛之間仍有差別,但僅此而已。在被與外部世界以及過去切斷聯絡的情況下,大洋國的公民就像位於星際之間的人,不知道哪個方向是上,哪個方向是下。這種國家裡的統治者地位至高無上,就連以前的法老或愷撒都未曾達到。他們必須避免他們的追隨者不要餓死太多,以免造成不便,不得不與對手國家在軍事技術上保持同樣的低水平。然而一旦達到這些起碼條件,他們就可以將現實隨心所欲地進行扭曲。

因此,按照從前的戰爭標準來衡量,現代戰爭不過徒有虛名而已,它就像某種反芻動物之間的爭鬥,這種動物頭頂的角所長的角度讓它們不會互相傷害。但是儘管戰爭是不真實的,卻並非沒有意義。它會消耗掉剩餘的消費品,也有助於保持那種特殊的精神氛圍,那是等級社會所必需的。可以看出,現在的戰爭完全成了一種內部事務。過去,所有國家的統治集團雖然也承認他們的共同利益,因而對戰爭的破壞性進行控制,但他們的確互相開仗,而且勝利者也掠奪失敗方。而在我們當今這個時代,他們根本沒有互相開仗,戰爭是由統治集團向著自己的國民發動的,而且戰爭的目的,不是為了去攻佔或防止被攻佔領土,而是保持社會結構不變。因此,「戰爭」這個詞就變得能使人誤解。也許說得準確點,就是通過將其變得連綿不斷,戰爭已不復存在。從新石器時代一直到二十世紀早期的戰爭對人們造成的那種獨特壓力也不復存在,而代之以完全不同的東西。如果三大國不是互相開戰,而是同意永遠保持和平,每個國家的邊界都不受侵犯,結果將完全一樣。因為在那種情況下,每個國家都仍是自成一統的天地,永遠不會有外來危險所帶來的使人頭腦清醒的影響。真正永遠的和平和戰爭將是一回事。這一點——雖然黨員中的絕大多數只是在淺層意義上明白這一點——就是黨的標語「戰爭即和平」的內在含義。

溫斯頓停止了閱讀。遠處,一顆火箭彈雷鳴般爆炸了。獨自在沒有電屏的房間裡讀禁書的極樂感覺仍未消逝。獨處和安全是種身體上的感覺,不知為何,它跟身體上的疲累感、扶手椅的柔軟感以及窗外吹入的微風拂在臉頰上的感覺摻雜在一起。那本書讓他讀得入迷,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它給了他安心的感覺。從某種意義上說,那本書上所寫的內容沒有什麼他不知道,但那正是它吸引人的部分原因。如果他有可能把自己的零亂思想整理出來,書上所說的正是他會說的東西。它是由另外一個跟他具有類似思想的人寫出來的,但在能力、系統性和無畏精神方面,此人比他強了許多倍。在他看來,最好的書本是告訴你一些你已知事情的書本。他剛剛翻回到第一章,就聽到茱莉婭走上樓梯的聲音,他從椅子上起身去迎接她。她把褐色工具包扔到地上,一下子撲進他懷裡。他們超過一星期沒見過面了。

「我拿到了‘那本書’。」鬆開她後溫斯頓說。

「噢,你拿到了嗎?好。」她沒有多大興趣地說,幾乎馬上就在油爐旁邊跪下來煮起了咖啡。

直到在床上躺了有半小時後,他們才又回到這個話題。傍晚的涼意剛好可以讓他們蓋上床罩。樓下照常傳來熟悉的唱歌聲和靴子走在石板路上的摩擦聲。溫斯頓第一次來時看到的那個強壯的紅胳膊女人幾乎是院子裡的固定景緻,只要太陽不落山,她似乎沒有一個鐘頭不是在洗衣盆和晾衣繩之間走來走去,嘴裡不是塞著晾衣服的夾子,就是在興致勃勃地唱歌。茱莉婭側躺著,像是已經快睡著了。他伸手拿過在地板上放著的「那本書」,然後靠床頭坐著。

「我們一定要讀讀它,」他說,「你也得讀,所有兄弟會的成員都得讀。」

「你讀吧,」她眼也沒睜地說,「讀得大聲點,這樣最好了,你可以邊讀邊解釋給我聽。」

時鐘指向六點鐘,即十八點,他們還有三四個小時。他把書本擱在膝蓋上,開始讀了起來。

第一章

無知即力量

有史以來,很可能自新石器時代結束以來,世界上一直存在三種人:上等、中等和下等。他們以很多方式再往下細分,有過無數不同的名稱,他們的相對數量以及相互態度都因時代而異,然而社會的基本結構卻從未改變。即使經過翻天覆地和似乎不可逆轉的變化之後,同樣的格局總是重新得以奠定,就像無論往哪個方向推得再遠,陀螺儀都會恢復平衡一樣。

「茱莉婭,你醒著嗎?」溫斯頓問道。

「對,親愛的,我聽著呢。往下讀,寫得太棒了。」他繼續讀下去:

這三個階層的目標永遠不可調和。上等階層的目標是保持其地位,中等階層的目標是跟上等階層調換地位,下等階層的目標,如果有——因為他們被苦工壓得喘不過氣,只是斷斷續續地意識到他們日常生活之外的事情,這已經成為他們恆久的特點——就是要消滅所有差別,創造出一個人人平等的社會。因此具有相同主要特點的鬥爭貫穿了整部歷史。很長一段時期內,上等階層似乎牢固地掌握著權力,然而遲早會到這麼一個時刻,他們要麼對自己失去信心,要麼無能力進行有效統治,要麼兩者皆有。接下來,他們被中等階層推翻,中等階層假裝為了自由和正義而鬥爭,因而爭取到了下等階層的支援。但是中等階層一旦達到目的,就立刻將下等階層又強行置於原先受奴役的地位,然後自己成為上等階層。很快,新的中等階層從另外一種或兩種人中分離出來,鬥爭又重新開始。三種人中間,只有下等階層從未哪怕是暫時達到過目標。說自古至今從未有過實質上的進步是誇大其辭,即使在現在,雖然處於下降時期,一般人的生活水平跟幾個世紀前比起來還是有實質性的進步。但無論是財富的增長,還是舉止的文明化、改革或者革命,都不曾向著人類的平等推進過哪怕一毫米。從下等階層的角度來看,歷史性變動所意味的,除了主宰者的名稱變化,從來別無其他。

到十九世紀後期,在許多觀察者看來,此種模式的反覆性顯而易見,因此產生了一個思想家學派,他們將歷史詮釋為迴圈發展的,聲稱這一點表明了不平等乃人類生活的不變法則。當然,這一學說向來不乏擁護者,但在如今,它被提出的方式是大大不一樣了。過去,等級社會這種社會形式的必要性特別被上等階層宣揚,它被國王、貴族和靠其過著寄生生活的牧師、律師之類的人鼓吹,一般說來,是通過承諾死後可以進入一個想象出來的世界,從而淡化等級社會的嚴峻性。中等階層只要仍在為掌權而鬥爭,便總是使用自由、平等、博愛這些字眼。然而如今的情況是,四海之內皆兄弟的觀念受到目前還沒有、只是希望不久就會掌權的人們的攻擊。過去,中等階層打著平等的旗幟鬧革命,然後當舊的專制一被推翻,就馬上會建立起新的專制,而新的中等階層實際上事先就宣稱要實行專制。社會主義作為一種理論,出現於十九世紀,是可以上溯到古代奴隸起義的一系列思想鏈條上的最後一環,它仍然深深受到舊時代烏托邦主義的影響。然而約從一九〇〇年以來出現的社會主義的每一變種都多少公開拋棄了建立自由、公平社會的目標。本世紀中葉出現的新運動——即大洋國的英社、歐亞國的新布林什維主義、東亞國的通常被稱為「崇死」的主義——都有自覺的目標,即保持不自由、不平等永遠不變。這種新運動當然是從舊的發展而來,趨於變得有名無實,對舊的主義中的意識形態只是口頭宣揚而已。然而這三種運動的目標都是抑制進步,在某個時刻讓歷史止步不前。那種常見的鐘擺式運動將再次發生,然後就停下來。照例,上等階層將被中等階層推翻,後者就成了上等階層,不過這一次,通過有意採取的策略,上等階層將永遠保持地位不變。

新學說之所以出現,部分是由於歷史知識的積累和歷史感的增強,那在十九世紀以前幾乎不存在。歷史的迴圈性前進如今已為人們所瞭解,要麼說似乎如此。如果說它是可以理解的,那麼就可以篡改。然而最重要也是最根本的原因,是早在二十世紀初,人類的平等已在技術上成為可能。仍然不變的是人們的天賦各不相同,能力也各不相同,有些人得天獨厚,另一些人並非如此。然而到了二十世紀初,已經不再有階級差別或者貧富懸殊的必要。在更早的時代,階級差別不僅不可避免,而且有利。不平等是文明的代價。然而隨著機器生產的發展,此種情形發生了變化。即使人們仍需要做不同種類的工作,卻不再需要在不同的社會及經濟水平上生活。因此,從正在奪取權力的新集團的角度看來,人類的平等不再是個值得奮鬥的目標,而是需要避開的危險。在更遠古的時代,在實際上不可能存在平等公正的社會時,就會相當容易相信其存在。幾千年以來,人們一直夢想有人間天堂,在其中沒有法律和累死累活的工作,人人親如兄弟般在其中生活,甚至在確實從革命中獲益的人們當中,這種憧憬也有一定的市場。法國、英國和美國革命的繼承者部分相信對於人權、言論自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之類他們自己的說法,甚至其行為某種程度上也受到這些說法的影響。然而到了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所有主要政治思想的主流都是獨裁主義的了。恰恰就在有可能實現時,人們卻不再相信有人間天堂。每一種新的政治理論,不管如何自稱,都導致倒退回等級化和軍事化。從一九三〇年左右開始,在普遍日益嚴峻的形勢下,那些停止很久的做法,有些停止幾百年了——不經審訊關押,把戰俘當做奴隸使用,公開處決,刑訊逼供,扣押人質乃至放逐整個地區的人口——不僅變得平常,而且被自認開明和進步的人們容忍甚至辯護。

只是在全球範圍內經過十年國際戰爭、內戰、革命和反革命之後,英社和與其並立的其他主義才成為被全面貫徹執行的政治理論,其到來則早被其他許多體制預示過了,那些體制一般被稱為極權主義,出現於本世紀早些時候,而將在大亂之後出現的新世界的輪廓則早就顯而易見,由什麼樣的人來控制這個世界也同樣顯而易見。新生貴族絕大部分由官僚、科學家、技師、工會組織者、宣傳專家、社會主義者、教師、記者和專業政治家所組成。這些人來源於領工資的中產階級和工人階級中的上層,由以壟斷工業和中央集權政府所組成的貧瘠的世界造就,並團結到一起。跟舊時代相應階層的人們比起來,他們沒那麼貪婪,更不易被奢侈生活所誘惑,更渴望擁有純粹的權力,而最重要的是,他們對自己正在進行的行為有更清醒的認識,在鎮壓反抗方面更有決心,最後一個區別最重要:跟現今的專制比起來,過去的專制並非全力維持,而且缺乏效率。過去的統治集團某種程度上總受到開明思想的影響,對到處存在的控制不住的現象聽之任之,只是關注明目張膽的行為,而且對他們的國民想什麼毫不關心,甚至中世紀的教會以當今標準衡量,也具有寬容性。之所以如此的部分原因,是在過去,沒有哪個政府能對其公民持續進行監視。然而印刷術的發明使得公眾意見易於控制,而電影和收音機更在這方面推進一步。隨著遠端視像技術的開發,技術進步使得用同一臺裝置同時接收和傳送訊號變得可能,人們從此無法再過不受干涉的生活。在其他資訊渠道都已斷絕的情況下,任何公民,或者說至少每個重要到值得被監視的公民都可能每天二十四小時處於警方監視之下,也二十四小時被置於官方的宣傳聲浪中。這樣,不僅是完全服從於國家的意志,而且在所有問題看法上的絕對統一就史無前例地成為可能之事。

在五六十年代的革命之後,社會照例進行自我重組,分成上、中、下三個階層。但是新的上等階層跟以前的上等階層不一樣,他們並非依本能行事,而是知道怎樣做才能保住地位。他們早就認識到寡頭政治最穩固的基礎是集體主義。財富和特權如果被集體擁有,捍衛起來也最為容易。二十世紀中葉進行的所謂「消滅私有財產」運動,其實意味著財富集中到了比以前少得多的人手裡,不同之處是新的財富擁有者是個集團,而不是許多單獨的人。從單獨個人意義上說,黨員除了很少的個人財產,別的什麼都不擁有,但在集體意義上,黨擁有大洋國的一切,因為它控制一切,並以其認為合適的方式處置產品。革命之後那些年裡,它幾乎未遭反抗就獲得了這種主宰地位,這是因為整個過程都以集體化為代表。一般人總會設想,如果資本家被剝奪財產所有權,社會主義就肯定隨之而來。毫無疑問資本家被剝奪了財產,包括工廠、礦山、土地、房屋、運輸工具——他們被剝奪了一切。因為這些不再是私有財產,那就一定應該是公共財產。作為源於早期社會主義運動的英社,沿用了社會主義的措辭,實際上也執行了社會主義綱領的主要部分,結果既是提前預見的,又是蓄意導向的,那就是經濟上的不平等變成永久性的了。

然而為了長期保持等級社會,問題還要複雜得多。統治集團之所以下臺,會有四種情形,要麼被外部勢力所征服,要麼其統治的效率不高,以致大眾被髮動起來造反,要麼它讓一個強大的、心懷不滿的中等階層得以出現,要麼它喪失了統治的自信和意願。這些因素都不是單一起作用的,作為規律,某種程度上說,這四種因素全都存在。統治集團如果能防止此四種因素出現,就會永遠掌權。說到底,決定性因素還是統治集團自身的精神狀態。

本世紀中葉之後,上述第一種危險在現實中已不復存在。如今將世界瓜分的三個國家中的每一個,實際上都不可征服,只有通過緩慢的人口變化使其有可能被征服,然而作為一個擁有廣泛權力的政府,很容易就可以避免這樣。第二種危險也只是種理論上的危險。大眾從來不會自發造反,他們也從來不會僅僅因為受到壓迫而造反。確實,只要不讓他們掌握做比較的標準,他們就根本永遠意識不到自己在受壓迫。過去週期性發生的經濟危機毫無必要,如今也不允許發生,但是其他情形,具有同樣大範圍的混亂狀況能夠而且確實會發生,只是不會帶來政治性後果,因為不滿不可能被表達得清晰有力。至於生產過剩的問題——因為機械技術的進步,在我們的社會,這一直是個潛在問題——可以通過連綿不斷的戰爭解決(參見第三章),戰爭也有利於將大眾計程車氣鼓舞到必要水平。因此,從我們目前統治者的角度來說,唯一的真正危險,是從他們自身階層分化出一個由能幹、未盡其才、渴望權力的人所組成的集團,從而產生出自由主義和懷疑主義精神。這就是說,問題在教育,要不斷促進領導集團和緊挨其下的更大的行政管理集團的覺悟,而大眾的覺悟則要以否定大眾的方式來影響。

在此背景下,即使一個人原先不瞭解大洋國社會的主要結構,也能夠推斷出來。金字塔的頂端為老大哥,老大哥永遠正確,無所不能。每次成功、每項成就、每次勝利、每項科學發現、所有知識、所有智慧、所有幸福、所有德行,都被認為是直接在他的領導和鼓舞下取得的。誰也不曾見過老大哥,他是宣傳牌上的一張面孔,電屏裡的一個聲音。我們可以合理地確信他將萬壽無疆,至於他何時出生,已經成了很不確定的事情。老大哥是黨選擇用來向世界展示自己的一個形象,他的作用是作為熱愛、恐懼、崇拜的焦點,在物件是某個人而非某個機構時,這些感情更易於產生。老大哥之下是內黨,人數限制在六百萬,或者說不到大洋國人口的百分之二。內黨之下是外黨,如果內黨可以稱之為國家的大腦,外黨就像國家的手。再往下是愚昧的大眾,習慣上稱之為「群眾」,可能佔全部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五。我們前面所做的社會分類中,群眾是下等階層,因為赤道地區的被奴役人口經常在征服者之間易手,不是永遠或者必要的組成部分。

從原則上說,這三個集團的成員並非世代相傳。內黨黨員的後代理論上並非生來就是內黨黨員,能否當上內黨或外黨黨員,要在十六歲時通過考試決定。也不存在任何種族歧視或任何明顯的一個地區控制另一個地區的現象。黨的最高層有具有猶太人、黑人、南美人血統的黨員,每個地區的行政管理者總是從那一地區的居民中挑選出來的。大洋國的所有居民都沒有自己被別人從一個遙遠的首都殖民的感覺。大洋國無首都,其名義上的元首,是一個無人知其行蹤的人。除了英語是通用語言,新話是官方語言,所有其他方面都未實行集中化。它的統治者不是靠血緣關係聚攏在一起,而是靠著信奉同樣的教義。確實,我們的社會是分等級的,而且分得很嚴格,是按照乍一看似乎是世襲的脈絡分等級。不同階層之間發生的互相流動情況,比在資本主義甚至是工業前時代都要少得多。黨的兩個分支之間有一定數量的人員換位,但目的只是把意志薄弱者從內黨剔除出去,並提拔外黨那些野心勃勃的人,以使其不致造成危害。群眾實際上得不到提拔,其中最具天賦的,有可能成為傳播不滿的核心人物,他們只是被思想警察盯上並消滅掉。但此種狀況並非一定永遠不變,而且並非原則問題。黨不是原先意義上的階級,其目的不是將權力交給自己的下一代這樣簡單。如無其他辦法讓最能幹的人留在最高層,它會完全準備好從群眾階層中提拔整整新的一代。關鍵年代裡,黨並非世襲體制這一點很大程度上能化解反抗。老式社會主義者被訓練跟所謂的「階級特權」作鬥爭,他們以為不是世襲的,便不會是永遠的,然而他們不明白寡頭政治的連貫性並不需要在實際意義上世襲,也未能想一想世襲貴族統治總是短命的,而像天主教會這樣具有吸納性的機構,有時會維持幾百到幾千年。寡頭統治的要旨不是父傳子、子傳孫,而是堅持死者加諸生者的某種世界觀和生活方式。只要它能指派自己的後繼者,統治集團就永遠會是統治集團。黨所關心的不是血統上的永存,而是自身的不朽。只要等級化結構永遠保持不變,至於是誰掌握權力並非重要。

真正說起來,所有我們這個時代特有的信仰、習慣、喜好、情感、精神狀態,都是為了保持黨的神秘性,並防止當前社會的本質被看透而有意使其持續下去。實際的造反行為或者任何造反的鋪墊工作在目前都不可能。完全不用害怕群眾,由其放任自流,他們就會一代接一代、一個世紀接一個世紀地工作,生養,死去。他們不僅沒有造反的衝動,而且不會明白世界可以變成另外一個樣子。只有當工業技術的發展使得有必要對他們進行更高層次的教育時,他們才會變得危險,但是既然軍事、商業以及競爭都不再重要,群眾的教育水平實際上是降低了。群眾有什麼意見或者沒有什麼意見都被認為是無關緊要之事,他們之所以被允許享受思想的自由,是因為他們沒有思想。另一方面,在黨員身上,甚至在最不重要事項上最細微的思想越軌,也不能被容忍。

黨員從出生到死亡都在思想警察的監視之下。即使獨處時,他也永遠不能確定他是否真的在獨處。不管他在哪裡,睡著還是醒著,工作還是休息,洗澡還是在床上,他都能在不經通知也不知覺的情況下被監視。他的一切行為都不是無關緊要的。他的友情、娛樂、對妻子兒女的行為、獨處時臉上的表情、睡夢時的咕噥講話,甚至獨具特點的身體動作,都被警惕地、一點不漏地監視著。不只是任何輕罪,而且是任何不管有多不顯眼的古怪行為、習慣上的改變、任何可能是內心鬥爭徵兆的緊張姿態都註定會被發覺。在所有方面,他都不能隨心所欲。另一方面,他的行為不是由法律或者任何清楚寫明的行為規範所規定。大洋國沒有法律,被查到就意味著肯定被處死的行為並未明示為嚴禁之列,持續不斷的清洗、逮捕、拷打、監禁和蒸發這些懲罰手段並非針對實際所犯罪行而使用,而只是為消滅可能在未來某個時候犯下某種罪行的人而使用。對黨員的要求是他不僅要有正確的思想,而且要有正確的本能。許多他被要求擁有的信念和態度從未被清楚地說明白,而要想說明白,就必然會將英社的內在矛盾之處赤裸裸地揭示出來。如果他天生是個思想正統的人(新話稱為「好想者」),他在所有情況下不用想就知道什麼是正確信念或者應有情感。然而不管怎樣,由於在他的兒童時期對他進行過圍繞著「止罪」、「黑白」和「雙重思想」這些新話詞語的精心思想培訓,他不願意,也無力對任何方面想得太深入。

黨員不應該有任何個人情感,而且內心要永遠保持熱情,他應該生活在仇恨國外敵人和國內叛徒的持續狂熱狀態之中,因為打勝仗而歡欣鼓舞,在黨的力量和智慧面前對自身產生渺小感。通過像兩分鐘仇恨會這種活動,他對貧乏的、無法得到滿足的生活產生的不滿被精心導向外部並消散,而有可能導致反抗態度的懷疑感被他很早就形成的內心紀律提前消除。這種紀律中首要的也是最簡單的,甚至能教給小孩子的,就是新話裡所謂的「止罪」。「止罪」意味著在即將產生任何危險思想的關頭,具有馬上停下的能力,如同本能。它包括掌握不了類推、看不到邏輯錯誤的能力,如果某個最簡單的論點對英社不利,就對其進行誤解的能力,還有對可能導致向異端思想發展的思緒感到厭煩或者抵制的能力。簡而言之,「止罪」意味著保護性的愚蠢,但光是愚蠢還不夠,恰恰相反,在廣義上,正統要求一個人像柔體雜技演員控制自己的身體那樣,完全能控制自己的思路。大洋國社會從根本上守著這樣的信條,即老大哥無所不能以及黨永遠正確,然而因為在現實中,老大哥並非無所不能,而黨也並非永遠正確,這就需要在現實問題上不懈地、時時刻刻地彈性對待。此處的關鍵詞為「黑白」,跟新話裡的許多詞一樣,這個詞也有恰好相互矛盾的兩種含義。用在敵人身上,它意味著無視客觀事實、厚顏無恥地顛倒黑白的習慣。而用在黨員身上時,它的意思是在黨的紀律要求如此時,要出於忠誠的意願去顛倒黑白。但它同時還意味著相信黑就是白這種能力,而且不止如此,知道黑的就是白的,然後忘記他曾相信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這就要求一刻不停地篡改過去,這需要一種能夠真正包容一切的思維體系,才有可能完成。在新話裡,這被稱為「雙重思想」。

篡改過去有兩個必要原因,一種是次要的,可以說,是預防性的。這個次要原因,就是黨員之所以像群眾一樣忍受現狀,部分原因是他沒有可資比較的標準。一定要把他和過去切斷,就像把他與外國切斷一樣,因為對於他,有必要相信他比他的祖先生活得更好,而且平均物質享受水準一直處於提高中。然而之所以需要對過去進行調整,重要得多的原因是要保證黨的永遠正確性。不只是講話,統計數字和所有檔案都必須不停被更新,以顯出黨在所有問題上預測都正確,也因為這樣,才可以不承認所有教義以及政治聯盟上的變化。因為改變自己的思想甚至是政策,都等於承認自己有缺點。例如,如果歐亞國或東亞國(不管哪一國)是當今的敵國,那麼這個國家一定永遠都是敵國。如果存在與此矛盾的其他事實,那些事實就必須被篡改,因此歷史一直在被重寫。這種每天都在偽造過去的工作由真理部進行,它跟由仁愛部進行的鎮壓及偵察行為一樣,對政權的穩固性都是必要的。

過去的易變性是英社的基本教條之一。英社認為歷史事件並非客觀存在,而僅僅存在於文字檔案以及人們的記憶裡。檔案和記憶在哪些方面一致,哪些就是過去。因為黨全面控制檔案,也全面控制黨員的思想,因此過去就是黨想讓它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同時雖然過去可以被篡改,但它在任何特定事例上,卻從未被篡改過。因為不管它在當時是需要按什麼樣子再創造,這一新版本就成了過去,沒有任何不同形式的過去存在過。經常會這樣,當同一事件在一年內被篡改好幾遍,已改得面目全非時,依然存在上述情況。永永遠遠,黨掌握著絕對事實,而且很清楚,這種絕對事實永遠都是現在的樣子。可以看出,控制過去的最關鍵之外在於對記憶的訓練。確認所有文字檔案都跟目前的正統性相一致無非是種機械行為,然而也需要記住,事件是按照所希望的方式發生的。如果有必要重新安排記憶或者篡改文字檔案,就有必要忘掉自己做過這種事。這樣做的竅門,可以像其他任何一種思考方法那樣學會,絕大多數黨員的確都學會了,既聰明又正統的人更不用說全學會了。舊話中,它被很直白地稱為「現實控制」。新話中,它被稱為「雙重思想」,不過還包括很多別的含義。

「雙重思想」意味著在一個人的腦子裡,同時擁有兩種相互矛盾的信念,而且兩種都接受。黨的知識分子明白他的記憶必須往哪個方向改變,因此他知道自己在玩弄現實,然而通過實行「雙重思想」,也能讓他心安理得地認為現實不曾被改變。這個過程一定要有意識地進行,否則過程中精確度就不夠;而且它也一定要無意識地進行,否則會帶來一種做偽的感覺,因而會有罪過感。「雙重思想」是英社的核心,因為黨最基本的行為,是進行有意識的欺騙,同時又保持目的的堅定性,那需要絕對誠實。講著別有用心的謊言,同時又真心實意相信這些謊言;忘掉一切變得有礙的行為,然後一旦再次需要,又從遺忘中揀回來;否認客觀現實的存在,同時又考慮到被否認的現實——這些都缺一不可。甚至在使用「雙重思想」這個詞時,也需要進行「雙重思想」。因為使用這個詞時,是承認在篡改現實,通過再來一次「雙重思想」,就會清除這種認識,如此迴圈不已,謊言總跨在真實的前面。最終以「雙重思想」為手段,黨就能夠——我們都明白,可能在幾千年內仍然能夠——左右歷史程式。

歷史上所有寡頭統治者都倒臺了,是因為要麼他們變得僵化,要麼變得軟弱,要麼變得愚蠢自大,不能與時俱進地調整而被推翻,要麼變得開明而且懦弱,在需要使用武力時卻讓步,所以也被推翻了。這就是說,他們倒臺要麼是有意識導致,要麼是無意識。創造出兩種情況並存的一種思想系統,這是黨的成就,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思想基礎能讓黨的統治千秋萬代。如果要實行統治並使之持續下去,就必須混淆現實感,因為統治的秘訣,在於把對自身永遠正確的信念和從過去錯誤中吸取的教訓結合起來。

幾乎毋庸置疑,「雙重思想」最高明的實行者,是那些創造出「雙重思想」並知曉它是種超級思想欺騙系統的人。在我們這個社會里,對世事最明察的人也是最看不清其本質的人。總而言之,越是理解透徹,越是幻覺重重;越是聰明絕頂,越是頭腦昏庸。一個明顯的例證就是越往上層,戰爭的歇斯底里症就越厲害。對戰爭有著最接近理性認識的人,是被爭奪地區的被統治物件,對他們而言,戰爭無非是持續不停的災難,浪潮一樣來回沖刷他們的身體。對他們來說,哪一方取得勝利完全無所謂,他們明白統治者變化無非意味著他們仍然要幹同樣的活,因為新主人會以舊主人的方式對待他們。地位稍高一點,我們稱之為「群眾」的工人只是偶爾才意識到戰爭的存在。需要時,他們能被刺激進入恐懼和仇恨的狂熱狀態中,然而在被放任自流時,他們可以很長時間都想不起來正在打仗。真正的戰爭狂熱存在於黨內上下,特別在內黨,相信能夠征服世界的人,正是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人。這種對立面的奇特聯絡——有知和無知,悲觀懷疑和狂熱盲信——正是大洋國社會有別於其他社會的顯著標志。官方意識形態中充滿自相矛盾之處,甚至有時也看不出有什麼實際原因需要這樣。因此黨拋棄並貶低以前社會主義運動中採用的每種原則,而且決定以社會主義的名義這樣做。黨宣揚要對工人階級採取輕視態度,這在前幾個世紀都未曾有過。黨卻要求黨員穿上制服,那曾是體力勞動者的特別制服,黨如此決定正是出於「雙重思想」的考慮。黨有系統地削弱家庭的穩固性,用一個能直接喚起家庭式忠誠的稱呼來稱其領導人。甚至統治我們的四個部的名稱在蓄意混淆事實方面,也揭示了一種厚顏無恥的行徑。和平部負責戰爭,真理部製造謊言,仁愛部負責拷打,富足部則製造飢餓。這些矛盾之處不是偶然,也不是由一般的虛偽所致,而是精心運用「雙重思想」的結果。因為只有通過調和矛盾,才能永遠保住權力,要打破古老的迴圈別無他法。如果能做到永遠避免人人平等——如果我們已經以高等階層稱之的那些人要永遠保持統治地位——那麼主要思想狀態就必定是受控的瘋狂狀態。

然而仍然存在一個直到現在我們險些忽略的問題,這就是:為何要避免人人平等?假設這一過程中的方法已得到正確說明,這種為了將歷史凝固在某一特定時間而做出不遺餘力、精確計劃的全部努力是出於何種動機?

至此,我們就要談到最重要的奧秘。正如我們已經明白的,黨的神秘性,最重要的是內黨的神秘性是依靠「雙重思想」來實現的。然而比這更深一層就是最初的動機,也就是那種從未被懷疑過的本能,這種本能首先導致奪權,然後引出「雙重思想」、思想警察、連綿不斷的戰爭和隨後出現的其他必要的那套東西。這種動機實際上包括……

溫斯頓察覺到了寂靜,就像察覺到新的聲音一樣,他覺得茱莉婭似乎有一陣子一動不動了。她側躺著,腰部往上光著身子,臉枕在手上,一綹黑髮散蓋在她的眼睛上,她的乳房在緩慢而勻稱地起伏。

「茱莉婭。」

沒有回答。

「茱莉婭,你醒著嗎?」

沒有回答,她睡著了。他合上那本書,小心地放在地板上,躺下來把床罩拉上來蓋住兩個人。

他想,他仍對最根本的秘密不得而知。他明白怎麼做,卻不明白為什麼。第一章和第三章一樣,並未告訴任何他以前不知道的事,只是把他已經掌握的知識系統化了。然而讀過之後,他比以前更明白他沒瘋。作為少數派,即使是一個人的少數派,也並不能說明你瘋了。世界上存在著真理和非真理,如果你堅守的是真理,即使要跟整個世界對抗,你也不會是瘋的。正在下沉的夕陽把一縷黃色光線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枕頭上。他閉上眼睛,照在臉上的陽光和挨著他的那個女孩的光滑軀體給了他一種強烈的、催人慾睡的、自信的感覺。他是安全的,一切正常。他嘴裡咕噥著「理智不是個統計學概念」就睡著了,他覺得這句話蘊藏了深刻的智慧。

10

醒來後,溫斯頓覺得自己已經睡了很長時間,可是掃了一眼老式時鐘,發現那時才二十點半。他躺著迷糊了一會兒,接著下面院子裡又響起一如既往的低沉歌聲:

這不過是種無用的幻想,

就像四月天般易逝。

但是一個眼神、一句話和喚起的夢啊,

已經把我的心兒竊取!

這首傻里傻氣的歌曲流行不衰,仍然到處都能聽到,比《仇恨之歌》還要命長。茱莉婭聽到唱歌醒了,舒舒服服伸個懶腰就下了床。

「我餓了,」她說,「我再煮點咖啡。媽的!爐子裡沒油了,水也涼了。」她掂起爐子晃了晃。「裡面沒油了。」

「我估計可以從老查林頓那裡弄一點。」

「奇怪,我肯定油原來是滿的。我要穿上衣服,」她又說,「好像越來越冷了。」

溫斯頓也起床穿上了衣服。那個不知疲倦的聲音繼續唱道:

他們說時間可以癒合一切,

說你早晚都會忘完。

但是多年前的笑容還有淚水,

仍把我的心兒給攪亂!

束緊工作服的腰帶後,他踱到窗前。太陽一定是落到了房子那邊,而不再直射著院子。石板是溼的,好像剛洗過,煙囪之間的天空藍得那麼鮮豔,他有種天空也被洗過了的感覺。那個女人在不知疲倦地大步來回,衣服夾子塞在嘴裡又取出,一會兒唱歌一會兒不出聲,晾著一塊又一塊取之不盡的尿布。他懷疑她是不是以洗衣為生,要麼只是為二三十個孫輩操勞不已。茱莉婭來到他旁邊,他們一起有點著迷地盯著下邊那個身強體健的女人。他看著那個女人特有的舉止,她粗壯的胳膊伸向晾衣繩,壯實得像母馬一樣的屁股往後撅著,他突然第一次想到她是漂亮的。這樣一個五十歲的女人——由於生養而變得身軀龐大,然後由於幹活而變得結實有力,直到粗糙到了骨子裡,像是長得過了頭的蘿蔔——他以前從未想過這種身體會是漂亮的,但的確如此。他想,到底為什麼不可以說那是漂亮的?那具結實而全無曲線的、花崗岩一般的軀體再加上粗糙的紅皮膚,它跟一個少女的軀體之間的關係,與玫瑰果跟玫瑰花之間的關係是一樣的。為何果實會被認為比不上花朵呢?

「她真漂亮。」

「她屁股那兒至少有一米闊。」茱莉婭說。

「那是她獨特的美。」

他一隻手就輕易地把茱莉婭柔軟的腰部摟了一圈。從臀到膝,她身體的一側在貼著他。他們兩人不會生出孩子來,永遠做不到這點。他們只能通過說話互相傳遞頭腦裡的秘密。下面那個女人缺乏智力,她只有粗壯的胳膊、溫暖的內心和多產的肚皮。溫斯頓想知道她生了多少孩子,可能至少有十五個。她有過為期不長的花季年華,也許有一年是像野薔薇那樣美麗。然後突然像個受了精的果實一樣,她長得壯實、紅潤而且粗糙,接著她的生活就一直是洗衣、拖地、縫補、做飯、掃地、擦亮東西、修理等等,先是給孩子,然後為孫輩,三十年如一日,從未間斷過,到頭來,她卻依然在歌唱。不知為何,溫斯頓對她所懷的神秘崇敬感跟煙囪後面天空的樣子混合到了一起。那片天空蒼白無雲,向無限遙遠的地方延伸著。想來奇怪,對每個人來說,天空都是同樣的天空,無論在歐亞國或者東亞國或者這裡。天空下的人們也幾乎完全一樣——在所有地方,包括全世界,有著上億跟這裡一樣的人們,他們對彼此的存在一無所知,被仇恨和謊言之牆所隔,但仍然幾乎完全一樣。他們從未學會思考,但正是在他們的心裡、肚子裡和肌肉裡,儲備著某一天將推翻這個世界的力量。如果有希望,它就在群眾身上!用不著非得把「那本書」讀完,他就知道戈斯坦因最後要表達的一定也是這意思。未來屬於群眾。不過他是不是能夠肯定,當他們翻身做主人時,對他溫斯頓來說,他們建立起的世界不會跟黨的世界一樣,讓他感覺格格不入?是的,他可以肯定,至少那將是個理智的世界。只要有平等,就會有理智。或早或晚,那都是將要發生的,力量會覺醒。群眾是不朽的,看看院子裡那個勇敢的女人,你就不會懷疑這點。最終他們會覺醒,直到那天到來之時——雖然可能要過一千年之久——他們會克服各種各樣的困難活下來,像小鳥一樣,從一個軀體向另一個軀體傳遞活力,那是黨所缺乏的,也無法消滅。

「你還記不記得,」他問道,「第一天時,那隻在樹林邊上對著我們唱歌的畫眉?」

「它沒在對著我們唱,」茱莉婭說,「它在自娛自樂,甚至也不能那麼說,它只是在唱歌而已。」

小鳥唱歌,群眾唱歌,黨不唱歌。在全世界,在倫敦和紐約,在非洲、巴西和邊界那邊的神秘禁地,在巴黎和柏林的街上,在無限廣袤的俄國平原上的村莊裡,在中國、日本的市場上——每個地方,都佇立著同樣堅強而且無法被征服的身軀,由於幹活和生養而變得龐大,從生下來一直勞累到死去,卻仍然在唱著歌。正是從她們強壯的兩腿間,總有一天會誕生一個自知自覺的種族。你們是死人,他們擁有的是未來。但如果你能像他們那樣保持軀體活著,讓自己的大腦不死,並把二加二等於四這種秘密教義傳下去,你就也能分享到未來。

「我們是死人。」他說。

「我們是死人。」茱莉婭順從地附和道。

「你們是死人。」他們身後響起一個冷酷的聲音。

他們一下子分開了。溫斯頓似乎感到五內俱寒,他看到茱莉婭瞪圓了兩眼,她的臉變成了奶黃色。仍然留在她臉頰上的兩個胭脂塊格外顯眼,幾乎像是要游離下面的皮膚。

「你們是死人。」那個冷酷的聲音又說。

「在畫後面。」茱莉婭輕聲說。

「在畫後面。」那個聲音說,「站著不許動,沒有命令一步也不許動。」

來了,終於來了!他們除了看著對方的眼睛,什麼也不能做。去逃命,在為時還不太晚前離開這座房屋——他們從未動過這些念頭,不可想象敢於違抗傳自牆上的冷酷聲音之命。只聽見啪的一聲,好像一個鎖釦被扣上,還有打碎玻璃的聲音。那張畫掉到地上,露出後面的電屏。

「現在他們能看見我們了。」茱莉婭說。

「現在我們能看見你們了。」那個聲音說,「站在房間中央,背靠背。手抱在腦袋後面。不準互相接觸。」

他們沒接觸,但他似乎能感覺到茱莉婭的身子在顫抖,也許只是他自己在顫抖。他只能控制住不讓自己的牙齒打戰,可他的膝蓋不聽使喚。樓下響起了皮靴聲,房內房外都是。院子裡好像擠滿了人,有什麼東西被人在石板上拖著。那個女人的歌聲突然停止了。又響起物體在地上不斷滾動的聲音,似乎是洗衣盆被扔落在地,從院子這頭滾到了那頭。接著是十分混亂的憤怒呼喊聲,最後是一聲痛苦的號叫。

「房子被包圍了。」溫斯頓說。

「房子被包圍了。」那個聲音說。

他聽到茱莉婭在咬緊牙關。「我想我們最好還是說再見吧。」她說。

「你們最好還是說再見吧。」那個聲音說。接著,另一個很不一樣的聲音插了進來,那是個細細的文雅的聲音,溫斯頓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另外,順便說句不跑題的話:‘這兒有支蠟燭照著你去睡覺,這兒有把斧頭把你的頭剁掉!’」

溫斯頓背後,有什麼東西砸到了床上。一架梯子從視窗伸進來,壓壞了窗戶框,有人正在從視窗爬進來。上樓梯的皮靴聲也響了起來,房間裡站滿身穿黑色制服的彪形大漢,腳上穿著釘了鐵掌的皮靴,手裡拿著警棍。

溫斯頓不再顫抖了,連眼睛也幾乎沒轉動。只有一件事要緊:保持別動,保持別動,以免讓他們有理由打你!一個長著像職業拳擊手那種扁平下巴,嘴巴只是一條縫的男人跟他面對面站著。那男人用拇指和食指掂著警棍,像是在考慮什麼事情一樣,把它上下晃悠著。溫斯頓跟他的視線接觸了一下。那種暴露的感覺,也就是手放在頭後面,臉和身子完全沒有遮擋時的感覺令人無法忍受。那個人把白色的舌尖伸出來舔了一下應該是嘴唇的地方,然後走了過去。又聽見啪的一聲,有人從桌子那裡拿起玻璃鎮紙,把它砸到壁爐底部的石頭上摔成碎片。

那一小片珊瑚——一片小而起皺的粉紅色東西,像是蛋糕上的糖制玫瑰花蓓蕾——滾過了床墊。溫斯頓想,它多麼小啊,它總是那麼小!他聽到在背後有吸氣的聲音,接著砰的一聲,他的腳踝被狠狠踢了一腳,讓他的身體猛然幾乎失去平衡。有個男人一拳捅在茱莉婭的肚子上,她痛得像把摺尺般弓著腰在地板上猛烈扭動著,難以喘上氣來。溫斯頓根本不敢把頭轉動哪怕一毫米,但有時能從眼角看到她那張蒼白的臉龐,正在大口喘氣。即使他自己也是滿懷恐懼,但似乎他身上也能感受到那種痛楚,可是對茱莉婭來說,比徹骨痛楚更緊迫的是要能喘上氣來。然後,有兩個人拉著膝蓋和肩膀把她像麻袋一樣抬走了。溫斯頓掃了一眼她的臉龐,朝著地,呈現黃色而且變了形,眼睛閉著,臉頰上仍有胭脂印。那是他最後一眼看到她。

他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還沒有人打他。幾點想法很快自動閃現在他的腦海,但似乎完全不能讓他感興趣。他想知道他們是不是也把查林頓先生抓起來了,也想知道他們把院子裡的那個女人怎麼樣了。他注意到尿很憋,也略微感到吃驚,因為他只是兩三個鐘頭前才尿過。他注意到壁爐臺上的時鐘指著九點,也就是二十一點。可是光線好像太強了。八月傍晚的光線到二十一點時不是越來越暗淡嗎?他懷疑是不是說到底,是他和茱莉婭把時間弄錯了——他們多睡了十二個小時,當時其實是第二天早晨八點半。不過他沒再往下多想,沒有意義。

過道里又響起輕一些的腳步聲,查林頓先生進了房間,那些穿黑制服的人突然變得較為恭順了些。查林頓先生的外表也有了些變化。他的眼光落到玻璃鎮紙的碎片上。

「把碎片撿起來。」他厲聲說道。

有人彎腰從命。查林頓先生話裡的土腔消失了。溫斯頓突然意識到剛才從電屏裡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查林頓先生仍然穿著那件舊絲絨夾克,但是他一直以來幾乎是全白的頭髮變成了黑色,他的眼鏡不見了。他向溫斯頓狠狠盯了一眼,似乎在對他驗明正身,然後就不再多看他一眼。仍能將他認出來,但是變了個人。他的身體挺得直了,好像比以前魁梧些。他的臉龐只有很少變化,但足以讓他面目全非。他的眉毛沒那麼濃密了,皺紋不見了,整個臉部輪廓似乎改變了,甚至鼻子也似乎短了些。這是張屬於五十三歲左右的人警覺而嚴肅的臉龐。溫斯頓想到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心裡明白地看著一位思想警察。

奧利佛·克倫威爾(1599——1658):英國軍人、政治家、獨立派領袖,內戰時率領國會軍戰勝王黨軍隊,處死國王查理一世,任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護國公(1653——1658)。

指倫敦中心刑事法庭,它位於老百利街,「老百利」是它的俗稱,「老百利的大鐘」實際上是指其對面的一座教堂的大鐘。

丹吉爾為摩洛哥北部港口城市,布拉柴維爾為剛果共和國首都,達爾文港為澳大利亞北部港口城市。

又稱維斯瓦河,波蘭最大的河流,流經華沙、克拉科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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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動物莊園》《動物莊園(動物農場,一臉豬相)》《一九八四(1984)》《向加泰羅尼亞致敬》《緬甸歲月》《上來透口氣》《動物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