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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四月裡的一天,天氣晴朗卻又寒冷,時鐘敲了十三下。溫斯頓·史密斯快步溜進勝利大廈的玻璃門。他低垂著頭,想躲過陰冷的風,但動作還是不夠快,沒能把一股卷著沙土的旋風關到門外。
門廳裡有股煮捲心菜和舊床墊的氣味。門廳那頭釘著一張彩色宣傳畫,大得不適合釘在室內,上面只有一張巨大的面孔,寬度超過一米。那是個四十五歲左右的男人,蓄著濃密的黑色八字鬍,面相粗獷而英俊。溫斯頓朝樓梯走去。想坐電梯是沒希望的,即使在情形最好時也很少開。目前白天停電,這是為迎接仇恨周的一項節約舉措。溫斯頓所住的公寓在七樓,他現年三十九歲,右腳踝上方還有一處因靜脈曲張形成的潰瘍,所以只能緩慢地走樓梯上去,中途還歇了幾次。每層樓梯正對電梯門的牆上那張有著巨大面孔的宣傳畫從那裡凝視著它是那種設計得眼神能跟著你到處移動的肖像畫。「老大哥在看著你」,下方印著這樣的標題。
在公寓裡,有個洪亮的聲音正在唸一連串數字,跟生鐵產量有關。此聲音來自一塊長方形金屬板,它像一面毛玻璃面的鏡子,嵌在右牆上。溫斯頓扭了一下開關,聲音多少低了一點,但仍清晰可聞。這個裝置(叫做電屏)的聲音能調小,然而沒辦法完全關掉。他走到窗前。他的體形偏小,瘦弱,作為黨員制服的藍色工作服只是讓他更顯單薄。他長著一頭淺色的頭髮,面色紅潤自然,由於寒冷的冬天剛剛過去,再加上長期使用劣質肥皂和鈍頭的剃鬚刀片,他的皮膚顯得坑坑窪窪。
即使隔著關閉的窗戶,仍然可以看出外面的寒意。下面街道上,小股的旋風捲動塵土及碎紙螺旋上升。雖然出了太陽,天空也藍得刺眼,但是除了到處張貼的宣傳畫,似乎一切都沒了顏色。那張蓄著黑色八字鬍的臉從每個能望到兩邊的街角居高臨下地盯著。正對面的房屋前面就貼了一張,印有標題「老大哥在看著你」,那雙黑眼睛死盯著溫斯頓。下面臨街處還有另外一張宣傳畫,一角已破,在隨風一陣陣拍打著,把一個詞一會兒蓋住,一會兒又展開:「英社」。遠處,一架直升飛機從屋頂間掠過,像蒼蠅般在空中盤旋一會兒,然後劃了道弧線疾飛而去。那是警察巡邏隊,正在窺視人們的窗戶。但巡邏隊還不足為懼,足以為懼的只是思想警察。
在溫斯頓身後,電屏傳出的聲音仍在喋喋不休地播報有關生鐵產量和超額完成第九個三年計劃的訊息。電屏能同時接收和傳送溫斯頓所發出的任何聲音,只要高於極低的細語,就能被它拾音。而且不僅如此,只要他待在那塊金屬板的視域之內,他就不僅能被聽到,而且也能被看到。當然,在具體的某一時刻,你沒辦法知道自己是否正在被監視。思想警察接進某條電線的頻度如何以及按照何種規定進行,都只能靠臆測,甚至有可能他們每時每刻都在監視著每個人。無論如何,他們可以隨時接上你那條電線。你只能生活——確實是生活,一開始是習慣,後來變成了本能——在一個設想之下,即除非你處在黑暗中,否則你所發出的每個聲音都會被偷聽,每個舉動都會被細察。
溫斯頓保持著背對電屏的姿勢,這樣比較安全些,不過他也知道,即使是背部,也可能暴露出什麼。一公里之外是真理部,那是他上班的地方,是幢在一片不堪入目的地帶拔地而起的白色大型建築。這裡——他略帶幾分厭惡地想道——這裡就是倫敦,第一空域的主要城市。第一空域本身是大洋國人口第三大的省份。他絞盡腦汁,想找回一點童年記憶,以便讓他記起倫敦是否一直就是這個樣子:滿眼都是搖搖欲墜的建於十九世紀的房屋,側牆靠木頭架子撐著,窗戶用紙板擋著,屋頂是波紋鐵皮,破舊的院牆東歪西斜。是否一直就是這樣?在捱過炸彈的地方,空中飛揚著灰泥和塵土,野花在一堆堆瓦礫上蔓生,還冒出許多齷齪的聚居區,也就是雞舍一樣的木板屋。是否一直就是這樣?可是沒用,他想不起來:他的童年除了一系列光亮的靜態畫面,什麼也沒留下,而那些畫面都缺少背景,大部分也不可理解。
真理部——用新話來說就是「真部」——跟視野中能看到的其他建築明顯不同。它是座巨大的金字塔形建築,白色水泥熠熠發亮。它拔地入雲,一級疊一級,高達三百米。從溫斯頓所站的地方,剛好能看到黨的三條標語,用漂亮的美術字型鐫刻在真理部大樓正面:
戰爭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無知即力量
據說真理部在地面上的房間就多達三千間,另外還有相應的地下附屬建築。此外只有三座外表及規模類似的大樓分散坐落在倫敦,周圍的建築徹底被那三座大樓比了下去,所以站在勝利大廈頂上,同時可以看到這四座大樓,分別為四個部的所在地,政府的所有職能就分工到了這四個部。真理部負責新聞、娛樂、教育和美術,和平部負責戰爭,仁愛部負責維持法律和秩序,富足部負責經濟事務。這四個部的名稱用新話來說,分別是「真部」、「和部」、「愛部」和「富部」。
仁愛部是真正令人心驚膽戰的地方,那裡根本沒有窗戶。溫斯頓從未去過仁愛部,也未曾進入過它的方圓半公里之內。那裡閒人莫入,進去時,還要經過一段布著帶刺鐵絲網的錯綜複雜的道路、一道道鋼門以及機關槍暗堡。甚至在通向它外圍屏障的街道上,也有面目猙獰的警衛在轉悠。他們身穿黑色制服,手持兩節警棍。
溫斯頓突然轉過身,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從容而樂觀的表情。面對電屏時,這樣做是明智的。他穿過房間,走進那間很小的廚房。這個時間離開部裡,就放棄了食堂的一頓午餐,他也知道廚房裡除了一大塊黑麵包別無他物,得把它留到明天早上當早餐。他從架子上拿了個裝有無色液體的瓶子,上面簡單的白標籤上印著「勝利杜松子酒」。如同中國的米酒,它散發的也是一股令人作嘔、油一般的氣味。溫斯頓倒了快有一茶杯,鼓了鼓勇氣,然後像喝藥一樣一口氣灌了下去。
馬上,他的臉變得通紅,眼裡流出了淚水。那玩意兒像是硝酸,不僅如此,喝的時候還給人一種後腦勺捱了一膠皮警棍的感覺。過了一會兒,他胃裡的灼熱感消退了一點,一切好像沒那麼難受了。他從印有「勝利香菸」的壓扁了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不小心把它拿倒了,菸絲因此掉了出來。他又抽出一根,這次好了點。他回到起居室,在位於電屏左側的一張小桌子那裡坐下來。他從桌子抽屜裡取出一支筆桿、一瓶墨水和一本四開大的空白厚本子,它的封底是紅色的,封面壓有大理石紋。
不知為何,起居室裡的電屏安裝的位置不同尋常。它通常在遠端的牆上,這樣可以監視到整個房間,這張電屏卻安在較長的那面牆上,正對窗戶。電屏一側有個淺凹處,溫斯頓就坐在這裡。建這幢公寓樓時,這地方很可能原意是用來擺書櫥的。溫斯頓坐在這個凹處,儘量把身子往後靠,這樣可以保持在電屏的視域範圍之外。當然,他的聲音仍會被聽到,不過只要待在目前的位置,他就不會被看到。他之所以想到這會兒要做的這件事,部分原因就是這房間不一般的佈局。
同樣讓他想到做這件事的,還有他從抽屜裡拿出來的本子,這是本異常漂亮的本子,紙質光滑細膩,因為歲月久遠而變得有點泛黃。那種紙至少已經停產了四十年,因而他估計那本本子的年份遠不止四十年。他在一間骯髒的小雜貨鋪的櫥窗裡看到它,那間鋪子位於市內某個貧民區(究竟是哪個區,他現在不記得了),當時他馬上有了種不可遏制的衝動想擁有它。黨員不應該進入普通店鋪(被稱為「在自由市場買賣」),但這一規定未被嚴格執行,因為許多東西——如鞋帶和剃鬚刀片——除非去那裡,否則就買不到。他往街道左右兩個方向迅速瞄了瞄,然後溜進去花兩元五角錢買下了它,也沒想它能派什麼用場。他知錯犯錯地把它放在公文包裡帶回家,上面就算什麼也不寫,擁有它也算是有違原則。
他準備要做的,是開始寫日記,這不算是件非法的事(沒什麼是非法的,因為不再有法律),然而被發現的話,有理由可以肯定懲罰會是死刑,或者至少二十五年勞改。溫斯頓把鋼筆尖裝到筆桿上,用嘴吸掉上面的油脂。鋼筆是種過時的東西,就連簽字時也很少用,他偷偷摸摸、而且是費了些事才得到一杆,只是因為他感覺那種漂亮細膩的紙張配得上用真正的鋼筆尖在上面書寫,而不是拿蘸水筆劃拉。其實他還不習慣用手寫字,除了寫很短的便條,他通常什麼都對著口述記錄器口授,對目前想做的這件事而言,當然不可能那樣做。他把鋼筆蘸在墨水裡,然後躊躇了僅僅一秒鐘。他感到全身一陣戰慄,落筆是件決定性行為。他以笨拙的小字型寫道:一九八四年四月四日。
他往後靠著坐在那裡,陷入一種完全無助的感覺中。首先,他對是不是一九八四年完全沒把握,不過可以肯定是那年前後,因為他對自己是三十九歲這點很有把握,而且相信自己是出生於一九四四年或一九四五年。不過如今在確定年份時,不可能沒有一兩年誤差。
突然,他想起一個問題,他寫日記是為了誰?為了未來,為了未出生的人。他的心思圍繞那可疑的年份轉了一會兒,心裡忽然咯噔一下,想起新話裡的「雙重思想」一詞。他第一次想到此舉的艱鉅性:你怎樣去跟未來溝通?從根本上說這不可能。要麼未來與現在相似,在此情況下,未來也不會聽他說;要麼未來跟現在不同,他的預言便將毫無意義。
他對著那張紙呆看了一會兒。電屏裡已經換播刺耳的軍樂。奇怪的是,他似乎不僅失去了表達自我的力量,甚至忘了他本來想說什麼。在過去幾周裡,他一直在為這一刻做準備,從未想到除了勇氣還需要別的什麼。真正動筆不難,需要做的,只是將他大腦裡沒完沒了、焦躁不安的內心獨白轉移到紙上就行了。這種情況實際上已經持續了好幾年,然而在這一刻,就連這種獨白也枯竭了。另外,那處靜脈曲張的潰瘍又癢得難受,可是他不敢搔,因為一搔就會紅腫發炎。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除了面前紙上的空白、腳踝上方的皮膚癢、電屏裡尖銳刺耳的音樂和喝酒造成的一絲醉意,他別無感覺。
突然,他完全是慌里慌張地寫起來,但他對正在寫下的東西並非全然心裡有數。他用兒童式的小字型在紙上隨意寫著,一開始漏了大寫,到最後連標點也不用了:
一九八四年四月四日。昨天晚上去看了電影,全是戰爭片。很好看的一部是關於一艘滿載難民的船在地中海某處被轟炸的故事。觀眾很開心地看著一個胖男人奮力游泳逃離一架直升飛機追趕的鏡頭。一開始看到他像頭海豚一樣在水裡撲騰,然後是通過直升飛機上的瞄準器看到他,接著他全身都是槍眼,他身體周圍的海水都變成了粉紅色,他突然沉下去,好像槍眼導致進水,觀眾在他下沉時大聲鬨笑。然後看到的是一條坐滿兒童的救生艇,上面有架直升飛機在盤旋。有個可能是猶太人的中年婦女坐在船頭,抱著個大約三歲的小男孩。小男孩嚇得尖叫,把頭深深扎進她懷裡,似乎想在她身上鑽個洞而那個女人用胳膊環著他安慰他儘管她自己也已經害怕得臉色發青,她一直在儘量掩護著他似乎以為她的雙臂能為他擋住子彈。然後直升飛機往他們中間投下一個二十公斤重的炸彈一道強光小艇變成了碎片。接著是個拍得很清晰的鏡頭是個小孩的手臂往空中飛得高高安在直升飛機前端的攝影機肯定在追著它拍從黨員座位那裡傳來一片鼓掌聲但在群眾席那裡有個女人突然無故喧譁起來嚷叫著說他們不該放給孩子看他們做得不對別放給小孩看直到警察去把她架了出去我不認為她會有什麼事誰也不關心群眾說什麼群眾的典型反應他們從來不會——
溫斯頓停下筆,部分原因是肌肉痙攣。他不知道是什麼讓他的筆尖流淌出這些垃圾東西。然而奇怪的是,寫這些東西時,他腦子裡清清楚楚記起了另外一件事,以至於他幾乎也想把它寫下來。他意識到就是因為這另外一件事,他突然決定回到家裡並從這天開始記日記。
如果那樣模糊的一件事也能稱為發生過,那麼它是發生在那天上午,在部裡。
當時快到十一點了,在溫斯頓所在的檔案司,人們開始從小隔間裡往外拉椅子,擺在大廳中間,正對著大電屏,這是為兩分鐘仇恨會做準備。溫斯頓正要在中間一排某個位置就座,有兩個他只是面熟,但從未說過話的人出乎意料地來了。其中一位是個女孩,他經常在走廊裡跟她擦肩而過。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在小說司工作,可能——因為她有時兩手都沾著油,還拿了個扳手——她負責某部長篇小說寫作機的機械維修工作。她是個樣子大膽的女孩,差不多二十七歲左右,一頭濃密的黑髮,臉上有雀斑,動作像運動員那樣敏捷。一條窄窄的鮮紅色飾帶——那是青少年反性同盟成員的標誌——在她工作服的腰帶上纏了幾圈,鬆緊程度剛好能顯現出她臀部的優美線條。從第一次看到她的那刻起,溫斯頓就討厭她,他也知道是什麼原因:因為她隨時隨地營造的那種代表著曲棍球場、冷水浴、集體遠足和完全心無雜念的氛圍。他幾乎仇恨所有女人,特別是年輕貌美的。女人——特別是所有的年輕女人——總是黨最死心塌地的信徒、輕信宣傳口號的人、業餘偵探和異端思想的包打聽。但這個女孩給了他一種印象,就是她比絕大多數女人更加危險。有一次,他們在走廊裡擦肩而過時,她迅速瞟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刺進他體內,並注入一種黑色的恐懼感。他腦子裡甚至想到,她有可能是思想警察的特務。不過事實上,這種機會微乎其微,但每次只要她在附近,仍會讓他感覺特別不自在。這種感覺混合了敵意,還有恐懼。
另外一位是個男的,名叫奧布蘭,是名內黨黨員。他的職務重要而不可測,溫斯頓對其性質只是略有感覺而已。看到一名身穿黑色工作服的內黨黨員走過來時,椅子周圍的這群人中出現了片刻的肅靜。奧布蘭高大結實,脖子很粗,面容粗糙,為人幽默而又冷酷。雖然外表讓人望而生畏,但他的舉止有一定的魅力。他有一招,就是推一推架在鼻子上的眼鏡,這個動作很奇怪,能讓人解除戒心——說不上為什麼,但是奇怪地給人以文質彬彬的感覺。如果還有人這樣想的話,這個動作也許能讓人想起一位十八世紀的貴族在邀請別人用他的鼻菸。十幾年來,溫斯頓見到奧布蘭的次數可能差不多也就是十幾次。他感到奧布蘭對他而言很有吸引力,不僅因為後者溫文爾雅的舉止與職業拳擊手塊頭的反差讓他覺得很有趣,更因為他有個秘密信念——也許根本不是信念,而是一絲希望,即奧布蘭在政治正統性方面並非完美無瑕,他的表情無疑說明了這一點。話又說回來,也許他臉上表現出的根本不是非正統性,只不過是智慧。但不管怎樣,從外表上看,他是那種可以談談心的人,如果有辦法躲過電屏跟他單獨在一起的話。溫斯頓從未付出一點努力去證實這種猜測,確實,也沒辦法證實。那時,奧布蘭看了一眼手錶,看到馬上快十一點了,顯然決定留在檔案司,直到兩分鐘仇恨會結束。他跟溫斯頓坐在同一排,中間隔了幾張椅子,一個黃紅色頭髮的矮個女人坐在他們中間,她在溫斯頓隔壁的小隔間工作。那個黑頭髮女孩正好坐在溫斯頓身後。
這時,大廳那頭的電屏裡突然傳出一陣令人難受的刺耳講話聲,如同一臺巨大的機器在缺少潤滑油的情況下運作時發出的聲音,這種聲音能讓人咬牙切齒、義憤填膺。仇恨會開始了。
照例,當伊曼紐爾·戈斯坦因——這個人民公敵的面孔閃現在電屏上時,觀眾發出此起彼伏的鄙夷之聲,黃紅色頭髮的矮個女人帶著恐懼和厭惡發出一聲尖叫。戈斯坦因是叛徒和蛻變者,很久以前(誰也記不清有多久)是黨的主要領導人之一,幾乎跟老大哥平起平坐,後來參加了反革命活動,被判處死刑,然而又神秘地逃走並藏匿起來。兩分鐘仇恨會的程式每天都不一樣,但無一例外,每次都以戈斯坦因為主角。他是頭號賣國賊,是最早破壞黨的純潔性的人,所有後來對黨所犯的罪行、變節、破壞活動、異端邪說以及越軌行為都直接出自他的煽動。在某個地方,他仍活在人世並策劃著陰謀:也許在大洋彼岸,在豢養他的外國主子的保護之下,也許甚至——時不時會傳出這種謠言——就潛伏在大洋國本國的某處。
溫斯頓感覺胸口發悶。每次看到戈斯坦因的面孔,他都會有百感交集的痛苦感覺。這是一張瘦削的猶太人面孔,頭頂有一圈濃密的白頭髮,毛茸茸的,下巴上蓄著一小撮山羊鬍——這是一張聰明人的面孔,但不知為何,從本質上讓人覺得可鄙。靠近他又細又長的鼻尖處,架著一副眼鏡,給人一種年邁昏庸的感覺。這是一張類似綿羊的臉,就連聲音也像綿羊。戈斯坦因在一如既往地惡毒攻擊黨的各種教義——這種攻擊誇張而荒謬,連小孩子都能看穿,但又剛好貌似有理得會讓人警惕,即其他頭腦沒那麼清醒的人有可能上當受騙。戈斯坦因侮辱老大哥,譴責黨的獨裁,要求馬上與歐亞國和談,他鼓吹言論自由、出版自由、集會自由、思想自由,他歇斯底里地叫囂革命已被背叛——全是以快速和多音節的方式講出來,是對黨的演講家那種慣常風格的拙劣模仿,甚至也包含新話——沒錯,比任何黨員在日常生活中通常使用的新話還要多。而且自始至終,為避免人們可能對戈斯坦因那貌似有理、譁眾取寵的講話所掩蓋的事實有所懷疑,電屏上他的腦袋後面,有無數排著縱隊的歐亞國軍隊在前進——那是一排又一排長得很壯實的人,有著缺乏表情的亞洲人面孔。他們湧現到電屏上,然後消失,代之以其他長相完全類似的軍人。單調而有節奏的沉重軍靴聲成了戈斯坦因那咩咩叫聲的背景聲。
仇恨會進行了還不到半分鐘,房間裡有一半人發出了不可遏制的怒吼。那張自鳴得意、綿羊臉一般的面孔以及這張面孔後面歐亞國軍隊那可怕的力量令人無法忍受,再者,看到或甚至想到戈斯坦因,就能讓人們不由得感到恐懼和憤怒。他比歐亞國或東亞國更經常成為仇恨物件,因為大洋國跟這兩大國中的一個進行戰爭時,一般跟另一大國處於和平關係。然而奇怪的是,儘管戈斯坦因被所有人仇恨、鄙視,儘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的理論每天上千次在講臺、電屏、報紙、書本上被批駁、被粉碎、被嘲笑、被一般人認為是可鄙的垃圾,然而這一切似乎從來沒能讓他的影響降低過,總會有一些新的上當受騙者在等著被他誘惑,每天都有奉其指令的間諜和破壞分子被思想警察挖出來。他是一支巨大的影子部隊的司令,那是由力圖顛覆國家的陰謀製造者所組成的地下網路,這個網路的名稱據說叫兄弟會。另外,還有一些悄悄流傳的說法,是關於一本可怕的書的。它彙集各種異端邪說,由戈斯坦因所寫。這本書到處秘密流傳,沒有名字,人們在不得已提到它時,簡單稱之為「那本書」。不過人們都是通過不清不楚的謠言得知這些事情,凡是一般黨員,都會盡量避免談及兄弟會和「那本書」。
進入第二分鐘,仇恨會達到了狂熱狀態。人們在座位上跳上跳下,用最大的嗓門叫喊著,想蓋過電屏裡傳來的發狂的咩咩叫聲。黃紅色頭髮的矮個女人臉色通紅,嘴巴一張一合,像條離水的魚。就連奧布蘭那張嚴肅的臉龐也漲紅了。他在椅子上坐得筆直,健碩的胸膛氣鼓鼓的,還在顫抖,似乎正在忍受波浪的衝擊。溫斯頓後面的那個黑頭髮女孩開始喊:「豬玀!豬玀!豬玀!」突然,她撿起一本厚厚的新話詞典擲向電屏,打中戈斯坦因的鼻子反彈回來,但那個聲音仍然無情地響著。很快,溫斯頓發現自己在和別人一起呼喊,用腳後跟猛踢所坐椅子的橫檔板。兩分鐘仇恨會的最可怕之處,並非在於你被迫參與其中,恰恰相反,避免參與才不可能。過上二十秒,任何裝扮都變得毫無必要。一種出於恐懼和報復心理的可怕情緒,一種去殺戮、拷打、用大錘去砸人臉的渴望像電流般通過整個人群,將一個人甚至是違背其意願地變成面容扭曲、尖叫不止的瘋子。但他們感到的那種憤怒是種抽象而盲目的感情,因此有那麼一陣子,溫斯頓的仇恨根本沒轉向戈斯坦因,恰恰相反,而是向著老大哥、黨和思想警察。那一刻,他的心向著電屏上那個孤獨的、被嘲笑的異端分子,他是在充滿謊言的世界上真理與理智的唯一守護者。然而就在接下來的一刻,他跟周圍的人們站到了一起,對他來說,他們所說的關於戈斯坦因的一切全都屬實。那些時候,他對老大哥私下的厭惡變成了崇拜,而老大哥好像高高屹立,是位所向無敵、無所畏懼的保護者,岩石般矗立著,對抗亞洲的群氓。而戈斯坦因,儘管他孤立無援,甚至他本人是否存在都尚存疑問,但他仍像個陰險的巫師,僅僅憑藉話語的力量,就能將文明的架構摧毀。
有時,甚至有可能故意為之地將個人的仇恨目標轉來轉去。突然,就像在噩夢中猛然用力把頭從枕頭上扭到另一邊,溫斯頓成功地將對電屏上那張面孔的仇恨轉移到他身後那個黑髮女孩身上。他的腦海裡出現了生動的幻覺:他會用膠皮警棍把她毆打至死,會把她脫光衣服綁到一根木樁上,然後向她射滿一身的箭,正如那些人對聖塞巴斯蒂安所做的;他會強姦她,然後在高潮之際割斷她的喉嚨。另外,他也比以前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為什麼會恨她。他恨她,是因為她年輕漂亮卻毫不性感,因為他想和她上床卻永遠無法做到,因為她那可愛的柔軟腰部——像是在請人去摟——圍著的卻只是一條可惡的鮮紅色飾帶,那是代表貞潔的咄咄逼人的標誌。
仇恨會達到了高潮。戈斯坦因的聲音變成真正綿羊的咩咩叫聲,有那麼一陣子,那張臉也變成了綿羊臉。接著綿羊臉漸隱於一個似乎在衝鋒的歐亞國士兵形象之上。他身材高大,面目兇惡,手裡的衝鋒槍在吼叫著,整個人似乎要從電屏裡跳將出來,以至於前排有幾個人真的在座位上往後縮。然而正當此時,每個人都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敵軍形象隱沒在老大哥的面孔裡,黑頭髮,黑色八字鬍,充滿力量和神秘的安詳感,它大得幾乎佔據了整張螢幕。誰都沒聽見老大哥說什麼,無非是幾句鼓舞士氣的話,這種話在一片嘈雜聲中說出來,人們聽不清都說了什麼,然而僅僅說出這些話,就能恢復他們的信心。
然後老大哥的面孔又漸漸隱去,黨的三條標語以醒目的大寫字母出現了:
戰爭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無知即力量
但老大哥的面孔似乎在電屏上又持續出現了幾秒鐘,似乎對每個人的眼球所造成的衝擊過於強烈,不能馬上消失。黃紅色頭髮的矮個女人撲在她前面的椅子靠背上,雙手向電屏張開,嘴裡還咕咕噥噥地顫聲說些什麼,聽來似乎是:「我的大救星啊!」接著,她用手捂住臉,顯然在祈禱。
就在此時,整群人發出了低沉緩慢而又有節奏的呼喊:「b——b!……b——b!」一遍又一遍,非常緩慢,兩個「b」中間有長長的停頓,不知為何,很奇怪,有點野蠻的味道。在這樣的背景聲中,似乎能聽到赤腳跺地和手鼓的咚咚響聲。在大概有半分鐘的時間裡,他們一直這樣呼喊著。這是種情緒極其強烈時經常能聽到的壓抑聲音,從一定程度上說,它類似對老大哥的智慧和威嚴的頌歌,然而更重要的是,這是種自我催眠行為,是製造有節奏的噪聲以失去知覺的故意行為。溫斯頓似乎感到五內俱寒。兩分鐘仇恨會時,他無法控制住自己不和大家一起瘋狂,但這種不似正常人所發出的「b——b!……b——b」的呼喊聲總讓他十分驚駭。當然,他也跟別人一起呼喊,不這樣不可能。掩蓋自己的感覺,控制自己的表情,做別人在做的事,這些都屬於本能反應。然而有那麼一兩秒鐘,他的眼神有可能洩露了感情,這可想而知。正好就在那一刻,那件具有重要意義的事情發生了——如果說它的確發生過。
就在那時,他和奧布蘭四目相望。奧布蘭已經站起身,剛才他把眼鏡取了下來,那時正以他特有的動作戴眼鏡,然而就在他們四目相望的不到一秒鐘時間裡,溫斯頓就在那一刻知道了——對,他知道了!他知道奧布蘭在跟他想著同樣的事。一個確鑿無誤的資訊已經傳遞過來,似乎兩人的大腦都開啟著,通過眼睛,思想從一個人的大腦流入另一個人的大腦。「我跟你一樣,」奧布蘭似乎在對他說,「我完全瞭解你的感受。你的蔑視,你的仇恨,你的嫌惡,我全知道。不過別擔心,我站在你這邊!」接著那心領神會的片刻轉瞬即逝,奧布蘭的臉色變得和別人的一樣,不可測知。
全部經過就是這樣,可是他已經開始對這件事是否發生過沒有把握了。這種事情永遠沒有後續,所起的全部作用,不過是讓他在內心保持一種信念或希望,即除了他自己,還有別的人也與黨為敵。也許關於大規模地下串聯活動的謠言說到底確有其事——也許兄弟會真的存在!雖然總有沒完沒了的逮捕、招供和處決,但要想確定兄弟會是否確實存在仍屬不可能,有時他信其有,有時他信其無。沒有證據,只有星星點點之事,可能其中有文章,也可能沒有什麼意思:無意聽到的談話片斷,廁所牆上語焉不詳的塗鴉,可能被當做接頭訊號的一個不起眼的手勢。全是臆測而已,很可能一切都是他的想象。他回到他的小隔間,沒有再看到奧布蘭,他幾乎從未產生要延續他們那一瞬間接觸的念頭,即使他知道怎樣進行,也會危險之至。他們含含糊糊地對望一眼,只有一秒鐘或者兩秒鐘,全部經過如此而已。但縱然如此,在一個人不得己而置身其中的與世隔絕的孤寂中,那也值得銘記。
溫斯頓把身子坐直了一些。他打了個嗝,酒氣會從胃裡泛了上來。
他又定睛看那張紙,發現在無助沉思的同時,他也在寫字,像是種自動行為,而且寫得也不像剛才那樣歪歪斜斜、難以辨認。他的鋼筆在光滑的紙上寫下了漂亮的印刷體大字,字母全部為大寫: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一遍又一遍,寫滿了半張紙。
他無法不感到一陣恐慌,這沒道理,因為寫下那些字和開始記日記比起來,並非更危險,可是有那麼一陣子,他想撕掉寫了字的那幾頁,徹底放棄寫日記這一危險舉動。
但他沒有這樣做,因為他知道沒用。不管他是寫下了「打倒老大哥」還是忍著沒寫,不管他是繼續寫日記還是停止寫,都沒有區別,思想警察一樣會抓到他。他已經犯下了——即便他從未寫到紙上,他仍是犯下了——包括其他一切罪行的基本罪行,他們稱之為思想罪。思想罪是無法永遠掩蓋的,你可以成功地躲過一時甚至幾年,但他們仍然註定會抓到你,遲早而已。
總是在夜裡——逮捕無一例外在夜裡執行。睡覺時突然被驚醒,粗暴的手搖晃著你的肩膀,電筒照著你的兩眼,一圈冷峻的面孔出現在床周圍。絕大多數情況下,沒有審訊,沒有關於逮捕的報道,人們只是失蹤了,總是發生在夜裡。你的名字被登出,你做過的一切事情的記錄都被清除,不承認你一度存在過,然後就被遺忘。你被剷除了,消滅了——人們通常用的詞是「被蒸發」。
有一陣子,他陷入一種歇斯底里的情緒裡,開始潦草地寫道:
他們會槍斃我我無所謂他們會從我的脖子背後開槍我無所謂打倒老大哥他們總是從你的脖子後面開槍我無所謂打倒老大哥——
他又往後靠著坐在椅子上,有點為自己感到慚愧,於是放下鋼筆。這時候他猛然一驚:有人敲了一下門。
這就來了!他像只耗子一樣坐著一動不動,徒勞地希望不管那是誰,就讓他試著敲下門就走吧。然而沒有,敲門聲還在繼續。最壞的做法便是拖延。他的內心直打鼓,不過他臉上很可能沒有表情,長期習慣使然。他站起身,腳步沉重地走向房門。
2
抓到門把手時,溫斯頓看到自己把日記攤開放在桌子上,上面寫的全是「打倒老大哥」,字型之大,幾乎從房間這頭望去也能認出。此事做得蠢不可及,但他意識到那是因為就算在最倉皇失措的時刻,他仍不想在墨跡未乾時合上本子,以致弄髒那細膩的紙張。
他吸了口氣,開啟房門,心頭馬上盪漾起如釋重負的暖意。站在門外的是個臉色蒼白、萎靡不振的女人,頭髮稀疏,臉上滿是皺紋。
「哦,同志,」她用一種悲悲切切的疲憊聲音說,「我就覺著聽到您進房間了,您看能不能過來看看我家廚房的水池?塞住了,還有——」
那是帕森斯太太,是同一層樓一個鄰居的妻子。(黨多少反對用「太太」這個詞,應該稱每個人為「同志」,但人們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對某些女人使用這個詞。)她是位三十歲上下的女人,樣子卻老得多。她給人一種印象,即她臉上的皺紋裡藏有灰塵。溫斯頓跟隨她順過道走過去。這種業餘維修工作幾乎成了每天必做的煩心事。勝利大廈是幢老公寓樓,建於一九三〇年左右,正處於搖搖欲墜的狀態。天花板和牆壁上的灰泥經常剝落。每逢嚴寒,水管都會爆裂;每逢下雪,屋頂都會漏水。供暖系統如果不是為了節約而完全關掉,就是隻開一半蒸汽量。維修的事如果不想自己動手,就得向某個高高在上的委員會提出申請。然而就連換塊窗玻璃這種事,該委員會甚至很可能拖上兩年才會批准。
「當然是因為湯姆不在家。」帕森斯太太含含糊糊地說。
帕森斯家的公寓比溫斯頓住的要大一些,是另一種形式的骯髒。每樣東西都有種被擊打和踐踏過的痕跡,似乎剛有一頭兇猛的動物造訪過。體育用品——曲棍球棒,拳擊手套,一個踢爆了的足球,一條翻過來的有汗味的短褲——全放在地板上,桌子上還有一堆髒碟子和折了角的練習簿。牆上是幾面青年團和偵察隊的鮮紅旗幟,還有張老大哥的巨幅宣傳畫。那裡跟整幢樓一樣,常有一股煮捲心菜的氣味,但還是掩不住一股更為濃烈的汗臭味,那汗味——一聞可知,只是難以說明白怎麼會那樣——來自另外一個當時不在場的人。另一間房間裡,有誰在用梳子和一片草紙吹著,想跟電屏裡仍在播放的軍樂聲合上拍。
「是孩子們,」帕森斯太太說著有點憂慮地往門口看了一眼,「他們今天沒出去,當然——」
她有個習慣,就是話只說一半。廚房水池裡發綠的髒水滿得幾乎要溢位來,氣味比煮捲心菜味還要難聞許多。溫斯頓跪下來檢視水管的曲頸介面。他很不願意動手幹這種活,也很不願意彎下身子,那樣總能讓他咳嗽起來。帕森斯太太幫不上忙,在旁邊看著他。
「當然,湯姆在家的話,他一會兒就能弄好。」她說,「他喜歡幹這個,他的手總是很巧,湯姆真的是。」
帕森斯是溫斯頓在真理部的同事,他長得有點胖,是個蠢不可及的活躍分子,一腔弱智的熱情——是那種完全聽話、忠心耿耿、乏味無趣的人,黨的穩固統治對這種人的依賴有甚於對思想警察。他三十五歲,前不久才很不情願地被青年團趕出來,而早在升上青年團之前,他在規定年齡已滿後仍賴在偵察隊多待了一年。他在部裡擔任某個次要職務,智力方面無要求,但另一方面,在體育委員會和別的負責組織集體遠足、自發遊行、節約運動和義務勞動的委員會里,他可是個重要人物。抽菸斗的間隙,他會語氣平靜然而帶著自豪地告訴你,過去四年裡,他每晚必到集體活動中心。他走到哪兒,就把一股強烈的汗味帶到哪兒——那可以是他精力充沛的一個並非有意為之的佐證——甚至在他走後仍經久不散。
「你們家有沒有扳手?」溫斯頓問道,一面摸索曲頸介面的螺帽。
「扳手,」帕森斯太太說,馬上變得有氣無力,「我不知道,說不準。也許孩子們——」
隨著一陣噔噔的靴子響和又一聲吹梳子的聲音,孩子們衝進起居室。帕森斯太太拿來了扳手。溫斯頓把水放掉,忍著作嘔取出一團堵塞了水管的頭髮。他用水龍頭的冷水儘量把手指洗乾淨,然後回到了另一間房間。
「舉起手來!」一個氣勢洶洶的聲音大叫道。
一個漂亮卻面目冷酷的九歲男孩從桌子後面跳出來,手持一把玩具自動手槍向溫斯頓比畫著,比他小兩歲左右的妹妹也拿一塊木頭做著同樣的動作。他們兩個都穿著灰襯衫、藍短褲,戴著紅領巾。那是偵察隊的制服。溫斯頓把手舉過頭頂,然而心裡有種不安的感覺。男孩的動作惡狠狠的,感覺不完全是鬧著玩。
「你這個賣國賊!」男孩大叫道,「你這個思想犯!你這個歐亞國的間諜!我要斃了你!我要蒸發你!我要把你送到鹽場去!」
突然,他們兩個開始圍著他跳躍,嘴裡還喊著「賣國賊」和「思想犯」。小女孩的一招一式都在模仿她哥哥。他們就像不久便會長成食人獸的老虎崽子一樣嬉戲著,不知怎的,那有點令人恐懼。男孩的眼裡,有種狡猾而殘忍的神色。另外很顯然,他想對溫斯頓又踢又打,而且也意識到自己很快就到能做這種事的年齡。幸好他手裡握的不是一支真正的手槍,溫斯頓這樣想。
帕森斯太太的眼睛不安地在溫斯頓和自己的孩子之間掃來掃去。在起居室較亮的光線下,他注意到她臉上的皺紋裡真的有灰塵,覺得頗為有趣。
「他們鬧得真厲害,」她說,「因為不能去看絞刑,所以不高興。就是為了這件事。我忙得沒時間帶他們去,湯姆又不能按時下班回家。」
「為什麼我們不能去看絞刑?」男孩用他的特大嗓門嚷嚷。
「我要看絞刑!我要看絞刑!」小女孩還在蹦來跳去地喊。
溫斯頓想起來了,有幾個歐亞國的俘虜因為犯了戰爭罪,將於這天晚上在公園被處以絞刑。這種事情每月進行一次,是大家都想一睹的盛事。小孩子總鬧著要大人帶他們去看。他向帕森斯太太告了別,就往門口走去,但在過道上還沒走幾步,就有什麼東西打中他的脖根,讓他疼痛難忍,好像有根燒得通紅的鐵絲戳了進去。他一轉身,剛好看到帕森斯太太拉著兒子進了房門,男孩正往口袋裡裝起一把彈弓。
「戈斯坦因!」男孩被關進門時吼了一嗓子,然而讓溫斯頓印象最深的,是那個女人發灰的臉上那種無助而驚駭的神情。
回到自己的公寓後,他快步走過電屏,又坐在那張桌子面前,手還在揉脖子。電屏已經停止播放音樂。一個吐字清晰、代表軍方的聲音正以狂喜的語氣描述新浮動堡壘的武器裝備,該堡壘不久前在冰島和法羅群島之間的地方下錨。
他想,養那樣的孩子,那個可憐的女人過的一定是提心吊膽的生活。再過一兩年,他們會日夜監視她,以圖發現任何異端思想的徵兆。如今,幾乎所有孩子都是可怕的。最糟糕的是通過偵察隊這種組織,他們被系統化改造成無法管教的小野人,然而又不會在他們身上產生對黨的紀律的反抗傾向。恰恰相反,他們崇拜黨以及與黨有關的一切。唱歌,列隊前進,打旗幟,遠足,拿木頭步槍操練,喊口號,崇拜老大哥——對他們來說,都屬於光榮之事。他們所有的殘暴都是對外的,針對國家的敵人、外國人、叛國者、破壞分子、思想犯等。年過三十的人會害怕自己的孩子,這幾乎已經變成一種普遍現象。很合理的是,《泰晤士報》幾乎每星期都會登出一篇文章,關於某個偷聽別人說話的小告密者——一般用的是「小英雄」這個詞——如何無意聽到父母的某句不敬言論,然後去思想警察那裡告發的事蹟。
彈弓子造成的刺痛逐漸消退了。他心不在焉地拿起鋼筆,拿不準還能不能想到更多東西可寫。突然,他又想起了奧布蘭。
幾年前——有多久?一定有七年了——他夢到他正在穿過一間漆黑的房間,有個坐著的人在他走過時說:「我們會在沒有黑暗的地方見面。」說這句話的語氣很平靜,幾乎是家常的,是個陳述句,不是命令句。他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繼續走著。奇怪的是在當時,在夢裡,這句話並未給他留下什麼印象,只是在後來,那句話似乎逐漸具有了意義。他現在記不清楚他第一次見到奧布蘭是在做那個夢之前還是之後,也不記得他什麼時候第一次辨認出那是奧布蘭的聲音。但是不管怎樣,他的確辨認出來了,在黑暗中跟他說話的是奧布蘭。
溫斯頓從來沒有把握——甚至在這天上午看到他的眼神一閃之後,仍然無法確定奧布蘭是朋友還是敵人。但這似乎沒有太大關係,他們中間有條理解的紐帶,比友愛或黨派之情更重要。「我們會在沒有黑暗的地方見面。」他這樣說過了,溫斯頓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知道它會以某種方式實現。
電屏裡的說話聲暫停,一陣嘹亮悅耳的小號聲迴盪在不流通的空氣中,然後說話聲又刺耳地響起:
「注意!請注意!現在插播從馬拉巴爾前線收到的新聞。我們在印度南部的部隊取得了一場輝煌的勝利。我受權宣佈,我們報道的此次戰役將大大推動戰爭向結束的方向發展。現在插播新聞——」
壞訊息來了,溫斯頓想。果不其然,在播報完一段描述如何駭人聽聞地消滅一支歐亞國軍隊以及斃敵、俘敵的驚人數字之後,通告就來了。從下星期開始,巧克力的定量將從每天三十克降到二十克。
溫斯頓打了個嗝。酒勁正在過去,留下一種洩氣的感覺。電屏裡——或許為了慶祝勝利,或許為了淹沒關於失去的巧克力的記憶——雄壯地奏響了《為了你,大洋國》。按說這種時候要立正,但在他目前所處的位置,電屏看不到他。
《為了你,大洋國》之後是輕鬆一點的音樂。溫斯頓走到窗前,保持背對電屏。天氣仍然寒冷而晴朗。遠方某處,一顆火箭彈爆炸了,迴盪起沉悶的轟鳴聲。目前,倫敦每星期要捱上二三十顆火箭彈。
在下面的街上,風把破角的宣傳畫吹得啪啪響,「英社」一詞正好時而出現,時而遮住。英社。英社的神聖原則。新話,雙重思想,過去的易變性。他感覺似乎自己正在海底森林中漫步,迷失在一個怪異的世界裡。在這個世界中,他就是怪物。他孑然一身。過去已然死去,未來不可想象。他又怎能肯定某個活著的人是跟他站在一起的?又如何能知道黨的統治不會千秋萬代?像是作為回答,真理部大樓白色前牆上黨的三條標語又映入他的眼簾:
戰爭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無知即力量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二角五分錢的硬幣,上面以小而清晰的字母壓鑄著同樣的標語。硬幣的另一面是老大哥的頭像,即使在硬幣上,那雙眼睛也緊盯著你。硬幣上,郵票上,書本封面上,旗幟上,還有煙盒包裝上——無所不在。總是那雙眼睛在盯著你,還有那聲音在包圍著你。不管睡覺還是醒著,工作還是吃飯,室內還是室外,洗澡還是在床上——無處可逃。除了頭顱之內的幾立方厘米,一切都不屬於你自己。
太陽轉過去了,真理部的無數窗戶因為沒有光線照耀而顯得可怕,如同一座堡壘上的射擊孔。在這座巨大的金字塔形的建築前,他感到恐懼。它太堅固了,它無法被攻佔,一千顆火箭彈也炸不掉它。他又琢磨起他是在為誰而寫日記。為了未來,為了過去——為了一個可能是子虛烏有的時代。擺在他面前的不是死亡,而是毀滅。日記將被燒成灰,他自己也將被蒸發掉。只有思想警察會讀到他所寫的東西,然後他們會把它銷燬,接著又從記憶中把它清除。當你的一切痕跡,甚至是不具名地在紙上劃拉下的字跡都不可能實際存在時,你又怎能向未來呼籲?
電屏裡響了十四下鐘聲,他必須在十分鐘內離開,他一定要在十四點三十分前趕回去工作。
奇怪的是,報時鐘聲似乎讓他換了種心情。他是個孤獨的幽靈,正在講述一個誰也不會聽的真理,然而只要他說出來,那種連貫性就以某種不明顯的方式保持下來。不是通過讓別人聽到你的話,而是通過保持清醒,將人性傳統延續下去。他回到桌子前,用筆蘸了墨水寫道:
致未來或過去,致思想是自由的、人們相互各異而且並非孤獨生活著的時代——致事實存在不變、發生過就不會被清除的時代:
從一個千篇一律的時代,從一個孤獨的時代,從老大哥的時代,從雙重思想的時代——向您致意!
他已經死了,他沉思道。對他來說,好像只是現在,在開始把自己的想法系統化時,他才邁出了決定性的一步。每個行動的結果都包含於行動本身。他寫道:
思想罪並不導致死亡:思想罪就是死亡。
現在他既然已經自認死定了,保持儘量久地活著就變得重要。他右手有兩個指頭沾上了墨水,一點沒錯,這就是可能暴露自己行為的細節。部裡某個愛打聽的狂熱分子(很可能是個女人,像那位黃紅色頭髮的矮個子女人或是小說司裡那個黑頭髮女孩)也許會琢磨他為什麼在午餐休息時間寫東西,為什麼要使用一杆老式鋼筆,在寫些什麼——然後暗示有關部門注意。他到廁所裡小心翼翼地用粗砂般的黑褐色肥皂將手指擦洗乾淨。這種肥皂能像砂紙一樣打磨你的皮膚,因此用來洗掉墨跡倒挺合用。
他把日記放進抽屜,要想藏起它純屬徒勞,但他至少可以確認是否已被發現有這麼一本日記。夾根頭髮就太明顯了。他用指尖夾起一粒能辨認出的白色灰塵放在封面一角。有人動本子的話,它肯定會被抖掉。
3
溫斯頓夢到了他的母親。
他想,母親失蹤時,他肯定有十歲或十一歲了。她有一頭漂亮的金髮,是個身材高大、姿態優美的女人。她說話很少,動作緩慢。對父親,他的記憶更為模糊,只記得他又黑又瘦,總穿著整潔的深顏色衣服(溫斯頓特別記得他父親的鞋子鞋底很薄),戴著眼鏡。顯然,他們兩人一定是在五十年代最早幾次大清洗中的某一次被吞噬的。
在夢中,他的母親此時正坐在距他下面很深的某個地方,懷裡抱著他的妹妹。他對他的妹妹根本沒有多少印象,只記得她是個長得很小、身體虛弱的小孩,總是不出聲,長著一雙警覺的大眼睛。她們兩人都抬頭看著他,她們是在地下的某個地方,例如說井底或者很深的墓穴裡——然而是那種雖然已經在他下面很深,卻仍在往下墜落的地方。她們在一艘正下沉的船上的大廳裡面,透過顏色逐漸變深的水看著他。大廳裡仍有空氣,她們能看到他,他也能看到她們,但她們仍一直往下沉,往綠色的深處沉去。再過一會兒,綠色的水定會讓她們永遠消失。他在有光有空氣的地方,她們正被死亡吞噬,而她們之所以在那裡,是因為他在上面。他明白這一點,她們也明白,他也能從她們的臉上看出她們明白這一點。無論臉上還是心裡,她們都毫無責備之意,只是明白她們必須死,以使他可以繼續活下去,這也是事情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的。
他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然而他在夢中明白,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母親和妹妹的生命是為了他而犧牲的。有這樣一種夢,在保留典型夢境的同時,人的思維活動仍繼續進行。夢裡會意識到一些事實及想法,醒後覺得那些事實及想法似乎依然新穎而且珍貴,這個夢就是這樣。這時,溫斯頓突然想到,他母親在差不多三十年前的死是悲劇,令人悲痛,如今這種死法已經不可能。他意識到悲劇只屬於遙遠的舊時代,在那個時代,仍然存在隱私權、愛和友誼,家人之間互相扶持,不用問為什麼。想起母親令他心如刀絞,因為她至死都愛他,而他當時年齡太小,太自私,不懂得以愛回報愛,而且不知何故——他不記得為什麼——她為一種忠誠的概念而犧牲,那種忠誠屬於個人,不可改變。他認識到這類事情不可能發生在今天。今天有恐懼、仇恨和痛苦,但情感失去了高尚性,不再有深沉或者複雜的悲哀。所有這些,他好像都從他母親和妹妹那睜大的眼睛裡看出來了,那兩雙眼睛正透過綠色的水看著他,在幾百英尋以下,而且還在往下沉。
突然,他站在平整而且富有彈性的草地上。在一個夏日的傍晚,斜陽將這片土地鍍上金色。他此時看到的景色經常出現在他的夢境中,以至於他從來拿不準是否在現實世界裡見過。醒後回想時,他稱之為黃金鄉。那是個被野兔啃咬的老草場,一條步行小徑蜿蜒穿過,鼴鼠丘處處可見。在草場對面參差不齊的樹籬那邊,榆樹枝在和風中極其輕微地晃動,樹葉只是抖動著,很厚實的一大團一大團,像女人的秀髮。在近在咫尺的某處,雖然看不見,有條緩緩流動的清澈溪流。那裡,在柳樹下方,鯪魚在池塘裡遊著。
那個黑頭髮女孩穿過草場向那幾棵柳樹走去,似乎是僅僅手一動,就脫下衣服並高傲地扔到一旁。她的軀體潔白光滑,然而絲毫未能引起他的慾望,他確實幾乎沒看她。那一刻,他心裡最強烈的感情,是對她把衣服扔到一旁這一動作的欽佩之情。這個動作優雅而隨便,好像摧毀了整整一種文化和思想體系,似乎單是手臂的一個漂亮無比的動作,就能橫掃老大哥、黨和思想警察於無形。同樣,那個動作也屬於遙遠的舊時代。溫斯頓醒來時,嘴裡還在唸叨「莎士比亞」。
電屏發出一聲刺破耳膜的哨音,並以同一調子持續了半分鐘。那時是七點十五分,是辦公室工作人員的起床時間。溫斯頓掙扎著起了床——他光著身子,因為一個外黨黨員每年只有三千張配給券,一套睡衣就需要六百張——抓起搭在椅子上的一件骯髒的背心和一條短褲。三分鐘後是體操時間。就在此時,他因為一陣猛烈的咳嗽而彎下身子,幾乎每天起床後,他都要這麼咳上一陣子。咳嗽完全清空了他的肺部,以致他需要仰面躺下並喘半天氣後才能正常呼吸。他的靜脈因為咳嗽用力而脹粗,靜脈曲張的潰瘍處又癢起來。
「三十到四十年齡組!」一個女人刺耳的聲音像狗叫一樣,「三十到四十年齡組!請站好位置!三十到四十年齡組!」
溫斯頓一躍而起,在電屏前立正站好。電屏上已經現出一個年輕女人的影像,儘管很瘦,卻肌肉發達,穿的是束腰外衣和帆布運動鞋。
「伸曲胳膊!」她厲聲喊道,「一起跟我來。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快點,同志們。拿出點兒精神!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咳嗽發作時造成的痛苦沒能將夢境留下的印象消除乾淨,做操時的節奏運動又多少把那個印象恢復了一點。他把胳膊機械地揮前揮後,臉上掛著十分快樂的表情——這種表情被認為是做體操時合適的表情——的時候,他盡力回想童年早期那段模糊時期。非常困難,五十年代後期再往前的一切記憶都淡化了。當可資參考的外部檔案不復存在,甚至你自己的生活都不再清晰時,你所記得的驚天動地的大事很可能根本從未發生過,你記得事情的細節,卻無法重溫那種氣氛。還存在一些很長的空白期,根本不記得其間發生過什麼事。那時候的一切都不一樣,甚至國家的名字和在地圖上的形狀都跟現在不一樣。例如,第一空域當時並不這麼叫,而是叫英格蘭或者不列顛。不過倫敦一直就叫倫敦,溫斯頓對此很有把握。
溫斯頓記不清楚什麼時候他的國家不是處於戰爭狀態,不過在他童年時,顯然有過相當長一段和平時期,因為他的早期記憶片段之一是關於某次空襲的,它似乎讓所有人措手不及,也許是原子彈炸了科爾徹斯特那次。他不記得那次空襲本身,但記得父親緊攥著他的手往下走啊走啊,走到一個在地下很深的地方,繞過一圈又一圈螺旋狀樓梯。最後,他累得走不動了,嗚嗚哭了起來。他們只得停下來休息一下。他的母親精神恍惚、動作遲緩,遠遠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他的妹妹——也許那只是個裝著毛毯的包袱,他不能肯定當時他妹妹是否已經出生。最後,他們到了一個人聲嘈雜、擁擠不堪的地方。他意識到那是地鐵站。
鋪著石頭的地板上坐滿了人,另外有些人一個挨一個坐在鐵製鋪位上,是上下鋪。溫斯頓和父母在地板上找到一塊地方,他們旁邊是一個老頭兒和一個老太太,他們挨著坐在一個鋪位上。那個老頭兒穿了身質地不錯的黑色套裝,花白頭髮,頭頂偏後處戴著一頂黑布帽子。他臉色通紅,藍眼睛裡噙著淚水。他渾身散發著濃烈的杜松子酒味,似乎他皮膚上冒的是酒而不是汗,也讓人想象他眼裡湧出的純粹是酒。雖然他稍微有點醉了,但他同時還在為某件真實而無法忍受的事情傷心。溫斯頓以他小孩子的理解方式,明白剛剛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一件無法原諒、無法補救的事情。似乎對他來說,他也知道那是什麼事:一個被老頭兒愛著的人——也許是他的小孫女——被炸死了。每隔幾分鐘,那個老頭兒都要重複說:
「我們不該信任他們。我不是說過了嗎,孩子他媽?這就是信任他們的下場,我早說過了,我們不該信任那些混蛋。」
但溫斯頓想不起來他們不該相信的,是哪些混蛋。
差不多從那時起,戰爭的確一直在持續,不過嚴格說來,它並非一直是同一場戰爭。在他的童年時代,倫敦就有過街頭混戰,持續好幾個月。他對某些方面記得很清楚。然而要想描述那一段的整個歷史,或是說出某個時間誰跟誰在打仗,則完全不可能,因為沒有任何文字檔案,也沒有任何講話裡提到除了目前的盟國之外是否還有過別的盟國。例如當前,在一九八四年(如果這一年是一九八四年),大洋國在跟歐亞國打仗,跟東亞國結盟。無論在公開場合還是私下講話裡,從未有人承認三大國之間有過戰爭或者結盟的其他組合方式。事實上,溫斯頓清清楚楚記得大洋國跟東亞國作戰、跟歐亞國結盟只是四年前的事情。但這只是他碰巧暗中知道的事,這是因為他對自己記憶的控制並未達到要求。官方說法是從未發生過改換盟國的事,大洋國在跟歐亞國打仗——因此大洋國一直在跟歐亞國打仗,目前的敵國總代表著絕對的邪惡,因而過去或者未來與其達成任何協議都是不可能的。
他將肩膀盡力往後展時(手放在臀部,腰部以上的軀體做旋轉運動,這被認為對背部肌肉有好處),他第一萬次想到令人恐懼的是,這有可能全是真的。如果黨能插手過去,說這件事、那件事從未發生過——那不是肯定比僅僅拷打和死刑更可怕嗎?
黨說大洋國從未跟歐亞國結過盟,而他溫斯頓知道短短四年前,大洋國在跟歐亞國結盟。但這種資訊存在於何處?僅僅在他自己的意識裡,而不管怎樣,這種意識肯定不久將被消除。如果其他所有人都接受了黨強加的謊言——如果所有檔案上都記錄著同樣的說法——那麼謊言就會進入歷史併成為事實。「誰掌握歷史,」黨的標語這樣說,「誰就掌握未來;誰掌握現在,誰就掌握歷史。」但是過去——即使其性質可以被篡改——從來沒被篡改過,現在什麼是真實的,永遠都真實。很簡單,需要的只是不間斷地一次次戰勝自己的記憶。「現實控制」,這是他們的說法,在新話裡叫「雙重思想」。
「稍息!」女教練大聲喊道,語氣稍微和氣了一點。
溫斯頓把手垂到身邊,緩慢地將肺部又吸滿空氣,他的大腦滑向一個雙重思想的迷宮世界。知道又不知道;明白全部事實,卻說著精心編造的謊言;同時擁有兩種針鋒相對的意見,一方面知道兩者之間的矛盾,一方面又兩者都相信;利用邏輯來反邏輯;一方面批判道德,一方面又自認為有道德;相信不可能有民主,另一方面又相信黨是民主的保衛者;忘掉一切需要忘記的,然後隨時在需要記起時再回想起來,接著馬上再忘掉——最重要的是,對這個過程本身,也要照此處理。最奧妙之處在於:要清醒地誘導自己進入不清醒狀態,然後再次意識不到剛剛對自己實行的催眠行為。甚至理解「雙重思想」這個詞,也要用到雙重思想。
女教練又叫他們立正。「現在看看我們中間誰能摸到腳趾!」她熱情洋溢地說,「請把上身往下彎,同志們。一、二!一、二……」
溫斯頓很討厭做這節練習,這讓他從腳後跟到臀部一路劇痛上去,而且經常以咳嗽再次發作而結束。他原先在沉思時所感到的多少算是愉快的心情完全沒有了。他想到過去豈止被篡改,實際上是被消除了,原因在於,當除了自己的記憶別無任何檔案存在時,你又怎能確定一件事情,即使它顯而易見?他努力回憶他首次聽說老大哥這個名字是在哪一年,覺得肯定是在六十年代的某一年,然而想確定究竟在哪一年卻無法辦到。當然,在黨史裡,老大哥從革命最早期就是黨的領袖和保衛者。他最早建立功勳的時間一直在被逐漸往前推,一直推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三四十年代。當時資本家仍然戴著奇特的圓筒形禮帽,乘坐鋥亮的豪華汽車或者有玻璃拉窗的馬車來回於倫敦街頭。這種傳說有幾分屬實、又有幾分憑空杜撰不得而知。溫斯頓甚至不記得黨本身成立於哪一年,他不認為他在六十年代之前就聽說過「英社」這個詞,然而有可能它以舊話詞形——即「英國社會主義」——在那之前就流行開來。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然而確實,有時候你能指出什麼話絕對是謊言。例如,在黨的歷史書上,聲稱是黨發明了飛機,可是他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就有飛機了。但你什麼都無法證明,從未有過任何證據。他一輩子裡只有一次手裡拿到過確鑿無疑的檔案證據,可以證明某件歷史事實是偽造的。那一次——
「史密斯!」電屏裡那個潑婦般的聲音尖聲喊道,「六〇七九號史密斯·w!對,說你呢!請把身子彎低一點!你可以做得更好,你沒努力!請彎低一點!這樣還好點,同志。現在全體注意,稍息,看著我。」
溫斯頓全身一下子冒出一陣熱汗。他保持著完全不可解讀的表情,永遠別表現得沮喪!永遠別表現出憎恨!眼神的一閃,就可能暴露自己。他站在那裡看著女教練把手舉過頭頂,然後——不能說是很優雅,但特別靈巧利索——彎下身子並把手指第一關節墊到了腳趾下面。
「嘿,同志們!這就是我希望看到你們做到的。再看我做一次。我三十九歲了,還生了四個孩子。看著我。」她又彎下身子,「你們看我的膝部沒有彎曲,你們努力的話都能做到。」她在直起身子後又說:「凡是年齡四十五歲以下的人,都完全能摸到腳趾。我們並非每個人都有幸在前線打仗,但至少我們能做到保持身體健康。想想我們在馬拉巴爾前線的小夥子!還有在水上堡壘的水兵!想想他們要忍受什麼!現在再試一次。好點了,同志,好得多了。」她又對溫斯頓鼓舞道,溫斯頓這時把身子猛地往下一彎,兩手成功地摸到了腳尖,膝部也沒彎。這是幾年來的第一次。
4
開始這天的工作時,溫斯頓不由自主地長嘆一口氣,即使距電屏那麼近,也未能讓他控制住。他把口述記錄器拉過來,吹去話筒上的灰塵,戴上眼鏡,然後把辦公桌右邊的氣力輸送管裡吹送來的四個紙卷展平,別在一起。
小隔間的牆上有三個洞口。口述記錄器右邊是個小氣力輸送管,輸送的是書面通知;左邊大一點的送來的是報紙;在側牆上伸手可及的地方還有個大的四方口,用鐵絲網罩著,供處理廢紙之用。這種口子在整幢大樓裡有成千上萬個,不僅每個房間裡有,走廊上每隔一段距離也有。不知為何,這些洞的綽號是記憶洞。你明白某份檔案應當被銷燬時,甚至在看到一張躺在地上的紙片時,就會自動掀開最近一個記憶洞的蓋子把它投進去。它馬上就會被一股暖空氣捲走,捲到位於大樓某個隱秘處的巨型爐子裡。
溫斯頓看了一下展開的紙條,每張上面有條只有一兩句話的通知,以行話簡寫——並非真正的新話,然而包含大量新話詞語——是部裡內部使用的。這些通知是:
泰晤士報17.3.84bb講話誤報非洲改正
泰晤士報19.12.83預報三年計劃四季度八十三處錯印核實最新一期
泰晤士報14.2.84富部錯報巧克力定量改正
泰晤士報3.12.83bb當日指示加加不好提到非人重寫登檔前提交
溫斯頓略微有了種滿足感,他把第四則通知放在一旁。那是件複雜且責任重大的工作,要留到最後做。另外三則都是一般性的,雖然第二則通知可能意味著要單調乏味地整理一大串數字。
溫斯頓在電屏上撥了「過期」,要求送來相應那期的《泰晤士報》,沒過幾分鐘,它就從氣力輸送管裡滑落出來。收到的通知跟文章或新聞有關,出於這樣那樣的原因被認為需要篡改,或者套用官方說法是需要修改。例如,從三月十七日的《泰晤士報》看來,老大哥在此前一天的講話是預言南印度前線將保持平靜,歐亞國軍隊不久將在北非發動進攻。結果是歐亞國最高司令部在南亞發起進攻,而在北非沒動作,因此需要將老大哥講話裡的那段重寫,以使他的預言跟實際情況相吻合。又如,十二月十九日的《泰晤士報》上,發表了一篇對一九八三年第四季度——也就是第九個三年計劃的第六個季度——各種消費品產量的官方預測。今天出版的這一期報紙上有實際產量的綜述,可以看出預測在各方面顯然都錯了。溫斯頓的工作是修改原來的數字,以使其跟後來的一致。至於第三條通知,所指的是個很簡單的錯誤,可以在一兩分鐘內改好。距離現在很近的二月份,富足部許諾過(官方用語是「絕對保證」)一九八四年內不再削減巧克力定量。實際上正如溫斯頓所知,這一星期過完,巧克力定量將從三十克降到二十克。需要做的,只是用一則警告代替原來的許諾,警告很可能需要在四月的某個時候降低定量。
溫斯頓一處理完這幾則通知,就把口述記錄器記下的更正紙條別在一起放進氣力輸送管。然後,他用盡量像是無意為之的動作,把原來的通知和他自己所寫的草稿團在一起扔進記憶洞,讓火焰將其吞噬。
氣力輸送管通向的看不見的迷宮那裡發生著什麼,他並不清楚,但的確大體上知道。在把對某一期《泰晤士報》需要做的所有改正件集中到一起並做過比較後,那一期將被重印,原來那期則會被銷燬,改正過的報紙被放回原來那期所在的檔案。這種一刻不停的篡改步驟不僅用於報紙,還適用於書籍、期刊、小冊子、宣傳畫、傳單、電影、錄音、漫畫、相片——就是可以想象到的每種具有政治或意識形態重要性的印刷品或檔案。每一天——幾乎也是每一分鐘——過去被改動得跟現在一致。通過這種方式,黨所做的每項預言都一貫正確,並有檔案為證,凡是與目前需要相牴觸的新聞或者發表的意見,都不允許在檔案中存在。所有的歷史都是可以多次重新書寫的本子,只要需要,隨時可以擦乾淨重新書寫。行為一旦完成,無論怎樣都不可能證明發生過任何篡改之事。在檔案司人數最多的處裡——其人數比溫斯頓所在的處要多得多——那些人的唯一職責,就是追查並收回所有不合時宜,因而需要被銷燬的書籍、報紙和其他檔案。因為政治結盟的變化或者老大哥的預言出錯,有許多期《泰晤士報》可能已被篡改達十幾次,但檔案裡的日期卻仍是原來的,也不存在與其矛盾的其他報紙。書籍也被一遍遍收回並重寫。無一例外地,重新發行時不會承認做過任何改動。甚至在溫斯頓收到並在處理完之後被一律銷燬的文字指令上,也不會說明或暗示要進行偽造活動,提到的總是筆誤、錯誤、錯印或錯誤引用,為準確起見,需要對其進行改正。
但實際上——他在重新調整富足部的數字時想——那根本算不上偽造,無非是用一句胡話代替另一句胡話。他所處理的絕大多數材料跟現實世界毫無關聯,甚至不具有某個赤裸裸的謊言與現實世界之間的那種關聯。修改前和修改後的統計數字都是異想天開的產物,絕大多數情況下,那些數字都是指望你在腦子裡杜撰出來的。例如,富足部預測本季度的靴子產量為一億四千五百萬雙,而實際產量為六千兩百萬雙,但溫斯頓在重寫預測數字時,將其降至五千七百萬雙,這樣就可以照例聲稱超額完成定額。可是無論如何,六千兩百萬或五千七百萬或一億四千五百萬跟真實數字比起來,在離譜程度上都是一樣的,很有可能一雙靴子也沒有生產出來,更有可能的是誰也不知道生產了幾雙,更不用說關心了。你所知道的,只是每季度在紙上生產出天文數字的靴子,而在大洋國,可能一半人都打著赤腳。每一類被記錄下來的事實都是如此,無論重要與否。一切退色成了一個影子世界,到最後,連年份也變得不確定了。
溫斯頓掃了一眼大廳。坐在對面小隔間裡的,是個長相謹慎、下巴微黑的矮個男人,名叫狄洛森。他在不緊不慢地工作著,膝蓋上放了張疊起來的報紙,嘴巴離口述記錄器的話筒很近。他的樣子像是儘量不讓別人聽到他所說的話,除了電屏。他抬起頭,眼鏡向溫斯頓的方向敵意地反了一下光。
溫斯頓對狄洛森瞭解極少,不知道他乾的是什麼工作。檔案司的人不怎麼談論他們的工作。那條長長的、沒有窗戶的大廳裡有兩列小隔間,總是能聽到紙頁的沙沙聲和對口述記錄器說話的嗡嗡聲。在那些小隔間裡工作的人們中,有十幾個溫斯頓連名字也不知道,雖然他也能在走廊裡看到他們來去匆匆,或者在開兩分鐘仇恨會時揮舞雙手。他知道隔壁小隔間裡,那個黃紅色頭髮的矮個女人一天到晚辛辛苦苦地工作,只是從報章上查詢並刪去已被蒸發掉的、因而被認為從未存在過的人們的名字。安排她做這種工作正合適,因為她自己的丈夫幾年前就被蒸發掉了。在隔了幾個小隔間的那一間工作的,是個性情溫和、樣子窩囊、心不在焉的傢伙,名叫安普福斯,他耳朵上的汗毛長得很濃密,在把玩押韻和格律方面天分驚人。他的工作是為在意識形態方面有違礙之處,但出於這樣那樣的原因,需要保留在選集中的詩歌創作出篡改版本——他們稱為定版本。這間大廳和在此工作的五十個左右的工作人員僅僅是某處下面的一個科,是檔案司龐大而複雜的機構中的一個細胞而已。往上往下,有一群群工作人員在幹著種類多得無法想象的工作。有一些大型印刷廠,配有助理編輯、排版專家和一些製作假照片的裝置精密的照片室;有電屏節目科,其中有工程師、製作人和許多演員,這些演員之所以被特別挑選出來,是因為他們有模仿別人說話的技巧;還有許多提供諮詢的工作人員,他們的工作,只是列出應當被收回的書籍和期刊清單;有巨大的倉庫以存放篡改過的文本,還有看不見的爐子用來焚燬原件。在某個地方,有一些不知其名的頭頭腦腦,他們制定政策,確定過去的這部分需要保留,那部分需要偽造,另外的部分要完全清除,使其不復存在。
說到底,檔案司本身僅是真理部的一個部門而已。真理部的主要工作不是重建過去,而是向大洋國公民提供報紙、電影、課本、電屏節目、比賽、小說——也就是每種可以想象到的資訊、指示或娛樂,從雕像到標語,從抒情詩到生物學論文,從小孩子用的拼寫書到新話詞典。真理部不僅要滿足黨的各種各樣的需求,而且在較低層次上為了服務群眾,各種工作也在全力進行著。有一系列的司負責群眾文學、音樂、電影、戲劇以及一般娛樂,在這裡製造出垃圾報紙,除了體育、罪案、占星學幾乎別無其他。還有內容聳人聽聞的五分錢一本的中篇小說和色情電影。另外還有些傷感歌曲,完全是通過一種名為作曲機的特製攪拌機以機械方法譜寫出來的。甚至有整整一個科——新話名字是「色情科」——從事最粗俗的色情作品的創作,發行時用的是密封包裝,連黨員——除了參與制作的黨員——也不允許閱讀。
溫斯頓工作時,有三則通知從氣力輸送管裡滑了出來,不過都是些簡單的事情,兩分鐘仇恨會開始之前就處理完了。仇恨會結束後,他回到小隔間,從架子上取下新話詞典,把口述記錄器推到一邊,擦了擦他的眼鏡,然後開始著手幹這天上午的主要工作。
溫斯頓生活中的最大樂趣來自他的工作,多數都是枯燥的常規工作,但其中也有一些困難而且複雜,能讓人像解數學難題一樣沉浸其中——那是些精細的偽造工作,除了對英社原則的瞭解,以及對黨希望你寫什麼有所估計之外,別無其他指南。溫斯頓擅長做這種事,有時,他甚至受命修改《泰晤士報》的頭版文章,那完全是用新話所寫的。他展開早些時候放在一邊的通知,其內容是這樣的:
泰晤士報3.12.83bb當日指示加加不好提到非人重寫登檔前提交
這則通知用舊話(或標準英語)可以這樣寫: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三日的《泰晤士報》對老大哥當日指示的報道極其不妥,其中提到不存在的人。全部重寫並在放入檔案前把草稿提交上一級。
溫斯頓通讀了一遍那篇違礙文章。老大哥的當日指示似乎主要為表彰一個名為ffcc的機構的工作,該機構負責向水上堡壘裡的水兵提供香菸及其他改善生活條件的用品。某位名叫威瑟斯的同志——他是內黨要員——特別被點名並授予獎章,即二等卓越功勳獎章。
三個月後,ffcc突然被解散,原因不得而知。可以猜到的是威瑟斯及其同僚如今失寵了,但這件事未曾在報刊或電屏上報道過。這也在意料之中,因為政治犯通常不加審判,甚至通常也不會被公開批判。在牽涉到成千上萬人的大清洗運動中,叛國者和思想犯被公審,他們在卑躬屈膝地坦白罪行後被處決,但那只是幾年才來一次,而且是特地做給人看的。更常見的是,黨所不滿的人只是失蹤了,此後再無訊息,從未有人知道他們被怎麼樣了。有些情況下,他們可能根本沒死。不包括他的父母,溫斯頓自己就認識可能有三十個左右先後失蹤的人。
溫斯頓用回形針輕輕颳著鼻子。對面小隔間裡,狄洛森同志仍在詭秘地向口述記錄器彎著身子。他把頭抬起一會兒,眼鏡片又是敵意地反了一下光。溫斯頓琢磨狄洛森同志做的是不是跟他一樣的工作,完全有可能,像這種棘手工作永遠不會單獨交給一個人去做。另一方面,把它交給一個委員會去做,就等於公然承認進行偽造工作。很有可能有多達十幾人這時正在編寫老大哥實際講話的相反版本。不久,內黨裡的某位高參會選擇這個或那個版本,對之進行再編輯。接著進入必要的相互參照的複雜程式。最後被選中的謊言將被載入永久檔案,併成為事實。
溫斯頓不知道威瑟斯為何失寵,也許是因為腐敗或無能,也許老大哥只是除掉一個過於受歡迎的下屬,也許威瑟斯或者他身邊的某人被懷疑有異端傾向,要麼也許——這最有可能——此事之所以發生,無非是因為清洗和蒸發是政府機制中的必要部分。通知中唯一一條真正的線索是「提到非人」,說明威瑟斯已經死了。人們被逮捕時,你不能每次都假定是這種情況,有時候他們會被釋放,並在被處決前享有多達一兩年的自由。有那麼很少幾次,某個被認為已死了很久的人在一次公審時,像鬼魂一樣現了身,幾百人因為他的證詞受到株連,然後他再次消失,這次是永久的。但威瑟斯已是個「非人」,他不存在,他從未存在過。溫斯頓想好了,單是改變一下老大哥講話的傾向還不夠,最好讓其談及跟原來的講話主題毫無聯絡的事情。
他可以把講話變成常見的對叛國者和思想犯的譴責,不過那有點過於明顯,而生編出一次前線的勝利,或是第九個三年計劃中成功超額生產,又可能把檔案弄得太複雜,那需要的是完全異想天開地編造。突然,他腦子裡冒出似乎是現成的某位奧吉維同志的形象,他最近英勇犧牲在戰場上。有時老大哥在所發出的每日指示中,紀念某個地位低下的普通黨員,他的生和死被認為是學習的榜樣。這一天他會紀念奧吉維同志,幾行印刷字和幾張偽造的照片將讓他馬上實有其人。
溫斯頓想了一會兒,然後將口述記錄器拉向自己,開始以老大哥的熟悉風格口授:既是好戰的又是迂腐的,而且因為用了先提出問題,接著馬上回答的招數(「同志們,從這件事中我們得到什麼教訓呢?這個教訓——就是英社的基本原則——這個……」等等,等等),很容易模仿。
三歲時,奧吉維同志除了一面鼓、一挺衝鋒槍、一個直升飛機模型,不玩別的玩具。六歲時——提前了一年,屬破格——他加入偵察隊。九歲時,他當上了中隊長。十一歲時,他偷聽到他叔叔的談話似乎具有犯罪傾向,就去思想警察那裡把他叔叔告發了。十七歲時,他是青少年反性聯盟的地方組織者。十九歲時,他設計的一種手榴彈被和平部採用,首次試用就炸死三十一個歐亞國的戰俘。二十三歲時,他在戰鬥中失蹤。他帶著重要公文飛越印度洋時,被敵方噴氣機追擊。他把自己和機關槍綁在一起,躍出直升飛機跳進大海。帶著公文——老大哥說這個歸宿讓人想起來不能不羨慕。對奧吉維同志一生的純潔和心無雜念,老大哥還另外提了幾句。他煙酒不沾,除了每天在健身房度過一小時,別無任何消遣。他發誓要過獨身生活,認為結婚及照顧家庭跟一天二十四個小時盡職盡責的生活相矛盾。除了英社的原則,他跟別人無話可談。生活中除了打敗歐亞國的軍隊和深挖出間諜、破壞分子、思想犯以及所有叛國者,別無其他內容。
溫斯頓對要不要授予奧吉維同志卓越功勳獎章猶豫不決,最後決定不授予,因為那會導致不必要的相互參照的工作。
他又掃了一眼坐在對面小隔間裡的那位競爭者,似乎有什麼讓他很肯定地知道狄洛森正在忙碌的工作跟他的一樣。無法查明最後會用誰的工作成果,不過他確信無疑會是他的。奧吉維同志,一小時前還未被想象出來,現在已是實有其人。溫斯頓突然想到,死人可以被創造出來,活人卻不行,這稱得上是一樁奇事。奧吉維同志,現實中從未存在過,如今卻存在於過去。一旦偽造行為被忘掉後,他能像查理曼大帝或愷撒大帝那樣實實在在地存在,而且有同樣的證據可以證明。
5
食堂在地下很多層,天花板很低,領午餐的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食堂里人滿為患,極為嘈雜。櫃檯上的格柵那裡,燉菜的熱氣往上冒著,帶著一股酸酸的金屬味,然而仍未能完全壓過勝利杜松子酒的氣味。食堂一頭有個小酒吧,只是牆上開了個洞,花一角錢,就能在那兒買一大口杜松子酒。
「找的就是你。」有人在溫斯頓背後說。
他轉過身,是他的朋友塞姆,在研究司工作。也許「朋友」一詞用得不是很準確。人們如今不會有朋友了,只有同志,但是跟有些同志在一起,比跟別的同志在一起愉快些。塞姆是位語言學家,是新話方面的專家。事實上,他是如今正從事《新話詞典》第十一版編撰工作的數目龐大的專家之一。他是個身材特別矮小的傢伙,比溫斯頓還矮。他一頭黑髮,眼睛大而暴突,眼神既悲哀,又具有嘲弄性。跟你說話時,他的眼睛似乎在仔細研究你的臉。
「我想問問你還有沒有剃鬚刀片。」他說。
「一片也沒有了!」溫斯頓急忙有點心虛地說,「我到處都找過,全用完了。」
人們總來問你有沒有剃鬚刀片。其實溫斯頓還存起了兩片沒用。過去幾個月裡,剃鬚刀片特別緊缺。某一時間,總會有哪種必需品在黨的店鋪裡供應不上,有時是紐扣,有時是織補毛線,有時是鞋帶,目前是剃鬚刀片。實在想找一片的話,只能多少算是偷偷摸摸地去「自由」市場那裡購買。
「我的那片已經用了六個星期。」他又不誠實地加了一句。
隊伍又往前挪了一點。他們再次暫停下腳步時,溫斯頓又轉身和塞姆面對面。他們兩人都從櫃檯上那堆油膩的托盤裡取了一個。
「你昨天有沒有去看絞死俘虜?」塞姆問道。
「在工作,」溫斯頓冷淡地說,「我想我會從電影上看到的。」
「那可差得太遠了。」
他那雙嘲弄的眼睛在溫斯頓的臉上掃來掃去。「我瞭解你,」那雙眼睛似乎在說,「我看透了你,我很清楚你為什麼沒去看絞死俘虜。」從思維上說,塞姆正統到了惡毒的程度,會以幸災樂禍的滿足感談論直升飛機對敵方村莊的襲擊和思想犯被審訊招供及在仁愛部的地下室裡被處決之類的事,讓人聽得不舒服。跟他談話時,主要就是把他從這些話題上岔開,然後有可能的話,用一些新話的技術性細節纏住他——他在這方面意見權威,說起來頭頭是道。溫斯頓把頭轉開一點,以避開那雙黑眼睛的審視。
「絞得不錯,」塞姆回味道,「不過我覺得美中不足的是,他們把俘虜的腳綁在一起,我喜歡看他們蹬腳的樣子。最主要的是到了最後,他們的舌頭往外伸得很長,顏色發藍——藍得發亮。我喜歡看的就是這些細節。」
「下一位,請!」那個繫著白色圍裙的群眾手持長柄勺子喊道。
溫斯頓和塞姆把他們的托盤塞到鐵柵之下,一份午餐很快就放到上面:一小鐵杯有點粉紅兼蒼白色的燉菜,一大塊麵包,一小塊乳酪,一杯沒放牛奶的咖啡和一片糖精。
「那邊有張桌子,電屏下頭,」塞姆說,「我們順路也打點酒。」
酒盛在無把瓷杯子裡。他們一路繞著走,穿過了擁擠的人群,到了食堂另一頭,然後把托盤放在金屬面的桌子上。在桌子一角,有人留下一攤燉菜,骯髒的稀稀一團,看上去像是吐出來的東西。溫斯頓拿起他的那杯酒,頓下來鼓了鼓勇氣,然後把那帶著油味的東西嚥了下去。把眼裡的淚珠眨掉後,他突然覺得飢腸轆轆,開始一勺勺地吞下燉菜。除了總體上爛糟糟的感覺,燉菜裡還有些粉紅色的軟四方塊,很可能是肉製品。之後他們沒再說話,默默吃完燉菜。溫斯頓左邊身後不遠的一張桌子上,有人在急促而且不打頓地說話,刺耳的嘰裡咕嚕說話聲幾乎像鴨子在嘎嘎叫,在食堂裡的一片喧譁中,倒是直達耳膜。
「詞典編得怎麼樣了?」溫斯頓問道,聲音提高得蓋過了喧譁聲。
「不快。」塞姆說,「我編的是形容詞,有意思極了。」
一提到新話,他的精神馬上為之一振。他把燉菜杯推到一旁,用細長的手拿起麵包,另一隻手拿著酒杯,把身子俯在桌子上,免得嗓門太大。
「第十一版是定本,」他說,「我們正在讓語言最終定型——是人們不再說其他語言時的定型語言。等到我們完成後,像你這種人就必須重新學習一遍。我敢說,你以為我們的主要工作是創造新詞,可是根本不不沾邊!我們在消滅單詞——幾十個幾百個地消滅,每天都在消滅。我們把語言剔得只剩骨頭。二〇五〇年前會變得過時的單詞,第十一版裡一個也不收。」
他狼吞虎嚥地吃了幾口麵包,然後繼續說話,帶著有點學究式的熱情。他那張又瘦又黑的臉龐變得生動了,眼神里沒了嘲弄,幾乎是神馳天外的樣子。
「消滅單詞是件很美妙的事。當然,動詞和形容詞裡的多餘詞最多,不過名詞裡也有幾百個可以去掉,不僅是同義詞,還有反義詞。說到底,那些只是其他一些詞相反意義的詞有什麼理由存在下去呢?一個詞本身就包含了它的相反意義。比如說‘好’,有了像‘好’這樣的詞,還有什麼必要存在另一個詞‘壞’?‘不好’一樣管用嘛——而且還要更好些,因為它是更準確的反義詞。再比如,要是你需要比‘好’語氣強一些的詞語,有什麼道理存在一連串像‘很棒’、‘一流’這樣含義不明的無用詞語?‘加好’就能涵蓋這個意義,如果你需要語氣更強一點,就用‘加加好’。當然,我們已經在使用這些詞形,但在最終版本的新話裡,不會再有別的詞。到最後,只用六個詞,就能全部涵蓋好和壞的意義——實際上只是一個詞。你難道看不出這有多妙嗎,溫斯頓?當然,這是老大哥最先想到的。」最後一句話是想了想又補充上的。
聽到他提起老大哥的名字,溫斯頓的臉上掠過一絲並非很熱心的神色,可塞姆還是馬上察覺到他有點缺乏熱情。
「你沒有真正意識到新話的好處,溫斯頓。」他幾乎是難過地說,「甚至在你用新話寫作時,你仍是用舊話思考。我有時候在《泰晤士報》上讀到你寫的文章,還算不錯,不過那是翻譯性的。內心裡,你寧願抱著舊話不放,儘管它含糊,而且毫無用處地在含義上有許多差別。你沒理解消滅單詞的妙處。你知不知道新話是世界上唯一一種詞彙總量在日趨減少的語言?」
當然,溫斯頓不知道這一點。他笑了,希望那是種表示贊成的笑。因為拿不準,他不敢開口說話。塞姆又咬了口黑麵包,嚼了幾下後接著說:
「你難道看不出新話的唯一目標就是窄化思想範圍嗎?到了最後,我們將會讓思想罪變得完全不可能再犯,因為沒有單詞可以表達它。每種必要的概念將被一個單詞精確地表達出來,這個單詞的意義有嚴格規定,其他次要意義將被消除,然後被忘掉。在第十一版裡,我們離這個目標已經不遠了,但是這個過程在你我死後仍會繼續進行。年復一年,詞彙量繼續越來越小,意識的範圍越來越窄。當然,即使是現在,也沒什麼理由或者藉口去犯思想罪。這是個自律和現實控制的問題。但是到了最後,就連這點也沒必要。語言變得完美時,革命就算完成了,新話就是英社,英社就是新話。」他以一種神秘的滿足感又說,「溫斯頓,你有沒有想到過,最遲到二〇五〇年,沒有一個活著的人會聽懂我們現在的這種談話?」
「除了——」溫斯頓懷疑地開口說道,然而又打住了。
「除了群眾。」那是他到了嘴邊卻沒說出來的話,不過他控制住了自己,不肯定這句話從某種意義上說,算不算異端意見。然而塞姆猜到了他想說什麼。
「群眾不是人。」他輕率地說,「到二〇五〇年,很可能還要早一點,所有舊話中真正的知識都將消失,過去所有的文學作品都將被消滅。喬叟、莎士比亞、彌爾頓、拜倫——他們的作品只會以新話版本存在,不只是變成了不一樣的東西,而且實際上變成了跟以前意義相反的東西。甚至黨的文獻也會改變,連標語也會。在自由的概念已經被取消後,怎麼會有‘自由即奴役’這種標語?整個思想氛圍將不一樣了。照我們現在看來,實際上將不再有思想了。正統意味著不去想——不需要去想,正統就是無意識。」
或早或晚,塞姆會被蒸發掉,溫斯頓忽然想到這一點並對此深信不疑。他太聰明了,他看得太明白,說得太露骨。黨不喜歡這種人,總有一天他會失蹤,這明明白白寫在他臉上。
溫斯頓已經吃完了麵包和乳酪,他坐著向旁邊稍微側了點身子來喝他那杯咖啡。左邊的桌子上,那個尖嗓門男人仍在沒完沒了地說話。一個背對溫斯頓坐著,可能是他的秘書的年輕女孩在聽他說話,好像在熱切地對他所講的一切都表示贊同。時不時地,溫斯頓能聽到像「我覺得您說得太對了,我太贊同您了」這種話,女孩的嗓門既年輕,又很愚蠢。但是另一個嗓門根本沒打頓,甚至在那個女孩說話時也是。溫斯頓跟那個男的只是面熟,只知道他在小說司裡擔任某要職。他三十歲左右,喉頭突出,一張大嘴巧舌如簧。他頭有點往後仰著,而且由於他坐的角度,讓他的眼鏡片反射著光亮。從溫斯頓的角度,只看到兩個空圓盤,看不到眼睛。微微有點可怕的,是他那張嘴裡流瀉出的聲音,幾乎一個詞也分辨不出來。只有一次,溫斯頓聽到一組短語——「完全徹底剷除戈斯坦因主義」——很快地一口氣全迸出來,像是鑄成一行的鉛字。其餘僅僅是噪音,是一片嘰嘰嘎嘎之聲。然而,儘管你無法聽清他在說什麼,但對他話裡的基本內容,還是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他可能在譴責戈斯坦因並要求對思想犯及破壞分子採取更嚴厲的措施,可能在猛烈抨擊歐亞國部隊的暴行,可能在歌頌老大哥或者馬拉巴爾前線的英雄。這些都沒關係,不管他說的是什麼,可以肯定的是,他所說的每個字都絕對正統、絕對英社。溫斯頓看著那張沒有眼睛的臉和一張一合的下巴時,有了種奇特的感覺,即這不是個真正的人,而是個假人。不是那個人的大腦,而是他的喉頭在控制他的語言。從他嘴裡冒出的玩意兒有字也有詞,可那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講話,而是無意識狀態下發出的噪音,就像鴨子的嘎嘎叫聲。
塞姆沉默了一會兒,他用勺子柄在那攤燉菜上畫著圖案。來自鄰座的聲音仍在很快地嘎嘎叫,儘管周圍一片喧譁,卻仍清晰可聞。
「新話裡有個詞,」塞姆說,「不曉得你知不知道:‘鴨講’。就是像鴨子那樣嘎嘎叫著說話。它是那種具有兩種相反意義的詞,挺有意思。用在敵人身上是辱罵,用在與你意見一致的人身上,就是讚揚。」
毫無疑問,塞姆將被蒸發掉,溫斯頓又再次想道。他想著想著,感到一絲悲哀,儘管他很清楚塞姆輕視他,還有點不喜歡他,有理由的話,也完全有可能把他溫斯頓當做思想犯揭發。塞姆身上有點隱隱約約不對勁的地方,他缺少某種東西:謹慎,超脫,一種藏拙的能力。不能說他不正統,他信仰英社的原則,對老大哥懷有崇敬之心,聽到打勝仗就歡欣鼓舞,痛恨異端分子,不僅是真心實意,而且有種不可遏制的熱情,訊息也頗靈通,為一般黨員所不及。但他多多少少有點靠不住,有些最好不說的話他會說出來,讀書讀得太多,經常光顧栗樹咖啡館,那是畫家和音樂家出沒的地方。沒有法律,甚至也沒有不成文的法律規定不可以時常光顧栗樹咖啡館,但不知為何,那裡是個不祥之地。那些名譽掃地的黨的前領導人被清洗前,經常在那裡相聚。據說幾年或幾十年前,戈斯坦因自己有時也在那裡露面。塞姆的命運不難預見,然而仍然存在這一事實:要是塞姆掌握了他的——也就是溫斯頓的——秘密想法哪怕只有三秒,就會馬上向思想警察揭發他。就此而言,誰都會那樣做,但塞姆會最積極。光有熱情還不夠,正統是無意識。
塞姆抬起頭。「帕森斯來了。」他說。
他似乎話裡還有話:「那個操蛋的蠢貨。」帕森斯,也就是與溫斯頓同在勝利大廈的住戶,確實正從食堂那邊穿過來。他身體發福,中等個頭,淡色頭髮,臉長得像青蛙。他現年三十五歲,脖子和腰部已經堆上了一坨坨脂肪,然而動作卻敏捷得像個小夥子。他的整個外表像那種長得大塊頭的小男孩。儘管他穿的是普通工作服,你仍然幾乎不可能不想象他穿的是偵察隊的那種藍短褲、灰襯衫,戴著紅領巾。腦子裡想起他的模樣時,總會想到一對胖得有了小坑的膝蓋和胖鼓鼓的小臂上挽起來的衣袖。確實,只要遇到集體遠足或者其他活動,能讓他有理由穿短褲時,帕森斯總是無一例外地再次穿上短褲。他向他們兩位喜氣洋洋地說了聲「你好,你好」,就在這張桌子前坐了下來,馬上帶來一股濃烈的汗臭。他那張粉紅色臉龐上掛滿了汗珠。他的出汗能力真是令人咋舌。在集體活動中心,總能根據乒乓球拍把的潮溼程度判斷出他何時打了球。塞姆已經拿出一張紙條,上面有一列單詞。他用手指夾著一杆蘸水筆在研究著。
「你瞧他吃飯時間還用功呢,」帕森斯用肘部頂了一下溫斯頓說,「熱情萬丈啊,是不是?你在幹什麼,夥計?我估計對我來說太高深了。史密斯夥計,我跟你說我幹嗎要追著你。是為了你忘了交的捐款。」
「什麼捐款?」溫斯頓問道,下意識就去摸錢包。大家工資的四分之一必須主動捐出去,名堂多如牛毛,很難每項都記得清楚。
「為仇恨周的,你知道——每家都要出。我是我們那個區的出納。我們可是在全力以赴,要大張旗鼓地表現一番。我跟你說,要是勝利大廈掛的旗幟數量在整條街上拿不了第一,你可怪不到我頭上。你答應過我捐兩塊錢。」
溫斯頓找到兩張皺巴巴、髒兮兮的鈔票遞給帕森斯,後者用文盲的那種整潔字型記到一本小筆記本上。
「還有,夥計,」他說,「聽說我那個小崽子昨天用彈弓打了你,為這事我把他狠狠修理了一頓,真的。我告訴他再那麼幹,就沒收他的彈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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