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回了北京,好像恢復高考那年,他考回了北京,以後就再也沒有音信了。同志,還是說裴新利吧。裴新利當了經濟學家,不光走了官運,還走了桃花運,一個將軍的女兒欣賞他的學識,看上了他,和他結了婚。他不光走桃花運,還走財運。後來,大家都紛紛做買賣,叫下海,他也下海做起了買賣,開了個公司,很快就賺了大錢,現在人家已經是好幾家公司的大老闆了。
「我的兒子去找裴新利,裴新利給他找了個工作,他混了兩年當上了那個公司的頭頭。」
「什麼公司?」
「採礦的。在青海、甘肅採礦。具體做什麼我不知道,這些年賺了大錢。不過大頭是裴新利的,王八兒子只拿小頭。但這也夠多的了。」
陌生人站起身,看得出,他一直在苦笑。今天他聽到的故事太離奇了。
「為什麼好人沒有昭雪,惡人卻照樣招搖過市?」他輕聲地問。
他的問題招到了老人的嘲笑:「方以民是該平反,可他家裡人都死光了,誰來給他平反?這人啊,都得有依靠。比如我們農場那個魏偉,他老子是農場書記,他就成了保衛科長了。等農場一撤,仗著他老子,魏偉調到了縣公安局。之後步步高昇,如今當上了丙市的市委副書記。」
「真的嗎?」
「這有什麼假?如果你說這些還不夠,那我再給你講講女人的故事。」老人說到這裡的時候,陌生人突然流露出渴望的目光,不由自主蹲下來,豎起耳朵聽老人講,「當初是魏偉要整方以民,他是為了一個叫沈倩的姑娘,我們都喊她小沈。小沈在農場是最美的一朵花,魏偉想要她當老婆。可魏偉在農場睡了好幾個姑娘,名聲很臭,小沈看上的是方以民。就因為這,魏偉才勾結裴新利把方以民害死了。
「方以民死了之後,小沈大病了一場。魏偉每天都去看她,給她買藥,幫她幹活。可小沈只要一聽說是他買的藥,吃也不吃,全部扔掉,聽說是他挑的水,乾脆連水都不喝了。直到別人苦苦求她,說魏偉再也不來了,才安生下來。
「等小沈的病好了之後,為了擺脫魏偉,她打報告要求調到另一個農場去,那個農場更偏僻,沒有人願意去。可魏偉把報告扣住,不放人。小沈找方以民的朋友趙永堅求救,魏偉就把趙永堅派到農場駐在縣裡的辦公室。這樣,一直折騰了一年,動靜才小了下去。
「我們以為沒事了,沒想到,有一天中午,大家在地裡休息的時候,小沈披頭散髮地跑過來,嗚嗚地哭著告訴我們,她被魏偉糟蹋了……」
聽到這裡,陌生人的眼中已經含滿了淚水。
「後來呢?」陌生人終於問道。
「為了防止小沈告他強姦,他叫了好幾個娘們輪流看著她,不讓她睡覺,不停地跟她說這說那,還許諾了一大堆好處。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她的貞操就是她的命,於是,小沈嫁給了魏偉。在結婚那天,別人都在起鬨祝魏偉娶到了農場一枝花,小沈卻沒有露面,一直在房裡哭啊哭啊。以後,農場裡就再也見不到她了,有人說魏偉把她送走了。至於魏偉,還是整天拈花惹草,打情罵俏,就跟沒事一樣。
「過了一年多,我們才知道,原來小沈已經瘋了,被送到了精神病醫院。這就是人長得漂亮的結果!她長得漂亮不光害了自己,還害了方以民。」
「那個姑娘現在呢?」
「二十年了,誰知道啊。在精神病院裡二十年,該成什麼樣了?魏偉早和她離了婚,還有誰照顧她?」
「她在哪個精神病院?」
「不知道。」老人回答。
談完了這些,老人邀請陌生人留宿一夜,現在根本不可能找到車回城,而第二天,給老人送糧食的車恰好要過來。陌生人出門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到了地平線附近,於是同意了。
吃過晚飯,陌生人決定獨自出去走走。他再次回到了方以民曾經住過的房間,不顧滿地的灰塵,躺在地上。「沈倩,沈倩……」他輕聲地叫喚著。沈倩從來不進這個房間,為的是怕別人發現她和方以民的戀情……
陌生人翻身起來,向著門外跑去。他來到了院子裡,向著院子中間跑去,又穿過院子中間來到了北牆,越過已經半坍塌的北牆,出了院子。那兒是方以民和姑娘經常相會的地方,夜深人靜的時刻,方以民和姑娘會偷偷來到這裡,談論著人生和他們的理想。那時他們的理想僅僅是回北京。
這是怎麼啦?陌生人哭著,在心裡吶喊著。魏偉高升市委副書記,陳剛當上了經理,裴新利成了著名經濟學家和著名企業家。而裴新利的政策建議不過是抄襲父親的那本書,他害得方以民家破人亡之後,還偷了這個家庭的研究成果。
這一切都是因為,被害者已經「死了」,沒有人去揭露他們的惡行。可他這樣一個無身份的人,怎麼才能揭破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啊?
這個世界和噶拉巴是多麼不同!適應了噶拉巴寧靜的人就再也不會回到這個複雜的世界了。
「可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陌生人自言自語,「我還要去找沈倩,我一定要找到她,就算不能替她報仇,也要讓她的日子過得好一些。我答應過她,會回來看她的。」
第二天,陌生人醒來,發現陳鎖在床上死了,他的身體已經僵硬,臉色蒼白,卻很安詳。如同一隻衰老的斯芬克斯,老人一直保守著秘密,等待著合適的人把心裡話說出來,一旦說完,他的生命也就結束了。他的死亡讓陌生人感到吃驚,他擔心會牽扯進麻煩當中。但最終決定等送糧食的人來,反正他也沒地方可去。
中午,兩個青年開著車來到了這裡,迎接他們的是一個陌生的藏族人。
「他死了。」陌生人說。
「誰死了?」一個高個子青年說。
「看院子的。」
青年進了房間,看到了屍體。青灰色的皮膚讓青年感覺自己起了雞皮疙瘩。
「他太老了,早該死了。」另一個矮個子青年說。
「我們把他拉走嗎?」高個子問矮個子,「拉個死人有點兒不吉利。」
「把他放在這兒,打個報告問怎麼辦吧。」
「同志,人死了,給他個安生吧。誰活一輩子都不容易。」藏族人邊說邊遞過去一沓鈔票,大約有兩三千塊錢,數目之多令青年咋舌,「這些錢給他買個好一點的骨灰盒。」
他的話讓青年意識到,這個人見證了老人的死亡。「你是誰?」他們問道。
「他的一個朋友,二十多年前,他幫助過我。」
「二十多年前我們還沒出生呢。」青年人說。
但他們沒有忘記檢查陌生人的證件,藏族人掏出了一張嶄新的身份證,上面用藏漢語言寫著陌生人的姓名地址,他叫俄沙尼瑪。藏族人的證件消除了青年的疑慮,如果他有問題,不會這麼心甘情願地出示證件。「我們會說,他是老死的,不會提你。要不,警察局還得盤問你。」他們安慰藏族人說。
為了表示友好,他們決定把藏族人捎回縣城,而且不收錢。他們拿到了三千塊錢,顯得很高興。他們不知道,這些錢只是那疊一萬元鈔票的一部分,等陌生人下車後,他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把剩下的鈔票燒掉了,算是對老人的祭奠。
陌生人到達西寧的時候,另一個念頭已經在他的腦海中成形:去找律師錢偉江。他到了郵電局,掛了個北京的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