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的悲劇和惡魔的狂歡

告別香巴拉 郭建龍 第1頁,共2頁

「你還想知道什麼?」老人繼續問陌生人。

陌生人彷彿進入了出神的狀態,眼睛盯著不遠處的火苗,實際上卻什麼都沒有看見。他拿出一沓鈔票放在了桌上。「我這次來是想報答他的,可他已經不在了。」他遺憾地說羞,然後把鈔票推給了老人。

「這麼厚,這有多少錢啊!」老人驚呼著,「這有一萬塊吧。」

「是一萬塊。我家鄉有一條產金的小河,這是我曬金沙攢的錢,可現在已經用不上了。收下吧,不管怎樣,你讓我知道了他最後的歸宿!」。

「我一個月只有兩百塊錢,這些錢夠我拿四年多的。」

「收下吧。」

「如果我老婆當初見過這些錢該多好,那也不會死了。這就是命。」

「你老婆?」

「是啊,她也是那一年死的。那時候我們窮得連個窩窩頭都不剩了,老婆子是連病帶餓死掉的。現在這些錢有什麼用?其實我有兒子,他現在可有錢了,很有錢,可是我已經和他斷絕關係了,這個雜種的錢我一分錢都不要。」

「你為什麼要和兒子斷絕關係?」

老人聽到這裡,突然下定了決心,把錢又推回了陌生人的面前:「我不能要。」

「拿著吧,我不會把錢帶回去的。既然方以民已經不在了……」

「就是因為方以民,我才不能要。老天爺真是有眼,讓你偏偏找到了我,讓我把方以民的訊息告訴你。」

「你怎麼了?」

「唉,方以民被抓起來之前,就躲在我這兒……」

「這太巧了!你想救他嗎?」

「這可太複雜了,我想救他,可我把他害了!唉,這錢我不能要,再說,我連王八兒子都不認了,人都快死了,還要這錢幹什麼?」

「你害了他?」

「是我的兒子害了他。」老人說。他把方以民如何被誣陷,如何逃到他這兒,兒子陳剛又如何出賣方以民的事情跟陌生人說了一遍。陌生人的臉緊繃著,在爐火的照耀下,眼睛中的小火苗反映出了他的心情,他一會兒顯得激動,一會兒顯得憤怒,彷彿在回味著那個年代發生的一幕幕悲劇。

「就是因為這個,你和兒子斷絕了關係?」陌生人問。

好人的悲劇和惡魔的狂歡「這是一件事情。」老人說,「方以民被抓走,我的老婆就被兒子活活氣死了。原本她還可以活上一段時間,就因為這件事,同志啊,唉,老婆子害怕下地獄遭天譴,連一個星期都沒有熬過去就死了。我的兒子已經把家裡榨乾了,就再也不回家了。這二十年來,我見到他的時間一年不超過一次,就當沒有生這個雜種。」

「他現在怎樣了?」

「現在?他在縣裡跟一群小流氓混了一段,十年前,被抓到牢裡關了一段時間。再後來,有兩年他音信全無,我以為他死了,誰知道這雜種去了北京,在北京當上了老闆,發達了。」

「發達了?」陌生人好奇地問。

「是啊。當了一個什麼公司的頭頭,收入一年有好幾萬啊!」

「他做什麼生意?」

「你想聽嗎?想聽故事就坐下,故事還長著呢。」老人說完,示意陌生人自己倒水喝。桌子上放著兩隻舊搪瓷缸子,上面寫著「農業學大寨」,陌生人站起身,給自己倒了一缸,又給老人倒了一缸,遞到他顫抖的手上。老人手上根根青筋滾動著:「謝謝啦,謝謝,我好多年沒有這麼暢快淋漓地跟人說話了。」接著,繼續講這個故事。

「我兒子是去找一個在農場幹過活的知青,這個知青叫裴新利。對了,當年裴新利是方以民的好朋友。大家都以為他是好人,沒想到,押走方以民的那一天,方以民上車之前突然大聲嚷嚷,說是裴新利告的密,出賣了他。這時大家才知道原來知人知面不知心!不過,他一直說不是自己乾的。」

「那到底是不是他乾的?」

「是他,就是他!同志,別人不知道,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有一個叫王剛的老頭知道,他告訴我的。農場解散之後,王剛在公安局待過一陣,專門翻了翻方以民的檔案,發現就是裴新利乾的。」

「那檔案上都說了什麼?」

「說裴新利寫了封告密信。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王剛還在嗎?」

「不知道了,我沒有他的訊息。不過你別打岔,聽我說王八兒子的故事吧,一打岔我就忘了。」老人不滿地說,「方以民死後,裴新利也調回了北京。他在北京幹得不錯,一下子成了名人。後來,中央發展經濟,他寫了份報告遞上去,裡面提了不少意見,說發展經濟應該這麼搞,因此受到了重視。從那時候開始一直到現在,他天天上電視,上報紙。」

「那份報告都說了什麼?」

「好像他提出來要把土地分給農民,準大家做小買賣、開公司什麼的,我是個粗人,不大懂,聽說因為後來改革的路子和他的提議差不多,大家就把他捧成了名人。」

陌生人聽到這裡,苦笑了兩聲:「方以民不是也說自己學經濟的?」

「是啊,那時候都說裴新利是跟方以民在學經濟,裴新利,還有個趙永堅,他們喜歡問方以民問題。現在老虎死了,猴子稱王。」

「趙永堅也是方以民的朋友?」

「是他的朋友,一個好人。」

「他後來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