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因為我會騎馬。」
「猴子也會騎馬。」
明覺沒有見過猴子,於是隋立在地上畫了一隻猴子,岔開話題,給他講解了半天生物學,才又繼續之前的哲學話題。那一天,隋立把笛卡爾「我思故我在」的哲學理念灌輸給了明覺:「思考是人的本能,如果沒有思考,就無法證明你是存在的,也無法證明你是個人。」
明覺似懂非懂地點著頭。
「你遲早會明白的。」
在讀書入門之後,八歲時,明覺與物理學家王爺爺和電氣學家梅爺爺的接觸越來越頻繁。這兩個人有許多稀奇古怪的裝置,能夠做出許多實驗。他們教明覺製作火藥,再用火藥加上不同的礦物製作出煙花。在寂靜的夜晚,明覺帶著自制的煙花在湖邊燃放,在湖水的映襯下,五顏六色的煙花彷彿是對媽媽最好的祭奠。
與此同時,地質學家張爺爺也在教明覺製作陶器。明覺總是發揮自己的想象力,把他從沒有見過的東西用泥巴捏出來。
從物理學家王爺爺那兒聽了一通汽車的原理之後,明覺捏了四個輪子的汽車。他還捏房子,捏各種動物。由於噶拉巴缺乏這些東西,王恩海試圖通過這樣的訓練來幫助少年,從而使他一旦需要回歸社會,對於那些東西都不會陌生。
「這個孩子擁有一流的物理學和地質學知識,是個語言天才,他看的書可能比一個人一輩子看的書都多,但他缺乏最基本的生活常識,對於我們來說,真是慚愧!」張洪剛背地裡對方以民說。明覺不知道饅頭是什麼東西,沒有見過一座真正的房屋,更別說高樓大廈。他沒有見過汽車,沒有接觸過活著的女人,更不知道愛情為何物。這樣的人生,即便知識淵博,又顯得多麼蒼白。
到這時,明覺如何離開這裡,開始正常的生活,日益成了人們熱議的話題。阿旺頓珠又一次來到噶拉巴,把外面的情況都告訴了這裡的人們。此時,「文化大革命」早已經結束了,改革開放已經開局,歷史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
以前一直想離開的方以民現在卻選擇繼續留下。他永遠忘不了,達娃死前他所作的承諾:要把明覺帶大,再去做自己的事情。達娃死後,一旦確認嬰兒可以喝羊奶活下來,方以民就下定了決心,決不輕易談離開這裡。
「等他長大了吧。」
「什麼時候算長大?」張洪剛問道。
「十六歲。」
「十六歲之後,怎麼送他出去?要知道,我們都是沒有身份的人,而他也同樣沒有身份。」
「有一個辦法。」方以民說。
「什麼辦法?」
「噶拉巴的財富。它的黃金和鑽石。我們可以用財富換來身份。」
張洪剛似乎很吃驚,他沒有想到方以民會提議動用這裡的財富。
「具體的做法呢?」
「具體的做法還沒有,等他長大了,我們再想辦法。為了達娃,我一定會做到的。」
十歲的時候,明覺已經能夠熟練地騎馬,還能徒步和藏野驢賽跑。他已經可以代替已經老去的外公為人們打獵。喇嘛努力把自己的知識都教給他。對於喇嘛來說,藏傳佛教不僅是一種宗教,還是藏民族生存技能的彙總。比如,醫學可以教會人們在曠野中自救,天文學則讓人理解自然、辨認方向和節氣。而所謂的修行,也包含了許多鍛鍊身體的方法。比如拙火定是鍛鍊人體的抗寒能力,使人在茫茫大雪中也能夠生存下來。
喇嘛還把西藏醫學的精華都傳授給了明覺。他把藏傳醫典中的《四部醫典》、《宇妥心經》、《四部醫典祈願經》、《藥師佛經》、《晶珠本草》等一一默寫下來,教給明覺。由於他曾是布達拉宮的秘書,曾有機會接觸到許多秘藏的經典。「醫學可以讓你學會在野外生存,調節你的呼吸,減少能量消耗,加上尋找草藥保持健康,你的生存機率比別人要大一倍。」
明覺最後接觸的才是父親的知識,經濟學。從父親口中,他知道爺爺也是個經濟學家,在一個遙遠的國度讀書,後來回國受到迫害。他對於父親有一種敬畏感,他感到這裡所有的人都很幸福,除了父親。父親對自己很好,但總是心事重重,給人以壓抑感。明覺希望他快活一些。
為了讓明覺明白經濟是怎麼回事,方以民專門把兒子帶到了那尊金佛邊,點著火柴,問兒子:「如果你把這尊釋迦牟尼像運到外面,你猜猜能換多少匹馬回來?」
明覺對於兩種物品的交換比完全沒有概念,只能嘟著嘴巴大膽地猜著:「一匹太少,應該兩匹吧。」
方以民搖了搖頭。
「一匹也換不來嗎?」明覺不好意思地問道。
父親還在搖頭。
「五匹?」
父親又搖頭。
「十匹?」
當看見父親還在搖頭,明覺迷惑了,他不知道該往多里說還是往少裡說,他完全吃不準金子的價值。父親笑了笑,回答道:「一百萬匹以上。」他望著兒子不相信的眼神,解釋說:「這就是經濟。」
接著,父親把兒子從洞內帶出來,在洞口藉著亮光掏出一把鑽石。明覺認出來,這些石頭是自己撿的,大顆的都放在了母親的匣子裡,小顆粒的成了明覺的玩具。高原的陽光非常充足,王恩海爺爺製造了兩把高倍放大鏡,用兩把放大鏡把陽光匯聚起來,就能把這些小石頭點著。他不明白父親現在掏出這些石頭幹什麼。
方以民從中挑選出一顆黃豆那麼大的,告訴兒子:「不光是黃金,這樣一塊石頭也能換幾十匹馬。」
「可是這塊石頭有什麼用?馬的用處有多大啊!」兒子喊道。
「這只是你的看法。」父親說,「馬可以有很多,這種石頭在世界上卻沒有多少。人們對於這種石頭的需求更旺盛。」用這種方式,方以民把稀缺性的概念灌輸給了兒子,經濟學的其他概念都由稀缺性引申而來。這兩個活生生的例子讓明覺知道了經濟學的強大,也讓他對外面的社會充滿了好奇心。他想去了解這個聽上去奇怪的社會,這個社會對於黃金和鑽石頂禮膜拜,卻忽視了馬匹的重要性。
隨著明覺逐漸長大,人們越來越意識到,孩子終究要離開這裡。
張洪剛看到明覺好學的身影,常常背地裡流淚。這個六十多歲滿頭華髮的老人總是提醒人們,必須讓明覺去體驗世態炎涼人間百態,否則,就是對孩子的犯罪。「想一想吧,這裡連個活著的女人都沒有,我們怎麼能讓孩子在這樣的環境裡過一輩子!」他對方以民不耐煩地吼叫著,激憤之情溢於言表,讓方以民擔心他會心臟病發作。
轉眼,方明覺十六歲了。父親承諾讓他離開的時候到了。
對於方以民來說,這件事情具有特別的含義,意味著他對達娃的承諾有了結果。他答應要把孩子帶大,十六歲是長大成人的年齡。作為父親,方以民把對自己父母的思念壓抑了十幾年,他從沒有忘記自己的冤屈,甚至擔心自己會突然死去,那樣就無法洗冤了。
由於明覺有了自己單獨的房間,不再跟爸爸同住了,方以民在夜裡又可以拿出那雙手套靜靜地懷念著過去。他想知道父親是否還活著更想看一看那些陷害他的人過得怎樣,不管是魏偉還是裴新利。
噶拉巴的人們在洞外燒了一堆大火,圍繞著火堆坐著,謀劃著孩子的未來。這幅場景讓方以民回到了剛來到噶拉巴的第一天。同樣的火堆,同樣的人,只是那個美麗的姑娘已逝,換成了他的兒子。
這裡的人們對於離群索居經驗豐富,卻不擅長融入社會。他們捨不得明覺,卻知道這是必要的。只有明覺對於大家為什麼必須送自己走不甚瞭解,他顯得很不高興,他願意留在這兒。「我可以不走,我不想走。」他說。
「你必須去見識汽車、飛機和輪船,你必須去見識女人。你必須學會觀察好人和壞人。」喇嘛對他說。
「你們去嗎?」
「不去,我們已經見識過了,現在不可能離開這裡了。如果你再在這兒待十年,就也離不開了。」喇嘛回答。
「在外面,你會碰到更多的事,我們教你的知識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必須在生活中學會。」張洪剛說。
但人們無法在如何把他送走上達成一致。戶口、證明和身份成了困擾的焦點。
方以民提出了一個最合理的辦法,但他帶著私心。他直截了當地提議,由自己先離開,去打探一下外邊的情況。根據阿旺的敘述,現在外面已經大不一樣了,現在的人們有了自己的土地和牛羊,還可以自己做生意。但這裡的人們缺乏真實的感受,而經濟學家無疑是最會觀察世界的一個角色。
張洪剛撇了撇嘴,隋立笑了起來。他們瞭解方以民想要離開的迫切心情,但是他們都承認,在讓孩子迴歸社會之前,讓方以民先去了解情況不失為明智之舉。恰好今年,本該送必需品的阿旺頓珠沒有按時到來。他已經快六十歲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眾人擔心他得了病,甚至出了事。如果方以民出去的話,可以順便去邊壩看一看阿旺。
「我們會一下子失去兩個人。」張洪剛感傷地說。
「剩下的都垂垂老矣,再也回不去了。」平常話不多的梅新平苦澀地說。
「你還會回來嗎?」張洪剛問方以民。
「會回來。我要把自己看到的情況告訴你們,再讓明覺離開。」
「是的,你會回來,然後再離開,對嗎?」
方以民沒有回答。張洪剛知道,方以民的心從來沒有留在噶拉巴,這裡只不過是他的一個驛站而已,現在驛站已經對他失去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