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和彷徨

告別香巴拉 郭建龍 第1頁,共2頁

半年之後,方以民見到了阿旺頓珠。阿旺頓珠每年來香巴拉一次,給這裡的居民帶來生活必需品。他帶來了三匹馬,從馬背上卸下兩捆布匹、三箱茶葉、五袋糌粑,這就是噶拉巴的居民需要的一切。作為交換,地質學家張洪剛把從「萬神殿」裡蒐集的一袋黃金碎屑遞給了阿旺頓珠。阿旺頓珠接下黃金的時候唸唸有詞。方以民已經學會了藏語,他聽見阿旺頓珠說的是:「噶拉巴的神靈知道我不會亂花錢。我帶走這些金子是為了給我的上師們買東西。剩下的錢,我會換成酥油新增在邊壩寺的油燈裡。」

完畢,阿旺頓珠朝方以民笑著:「你找到這裡了?」

「謝謝你。」方以民由衷地說。

然而他最想知道的是外面的局勢。一年已經過去了,對於封閉在這個美麗湖邊的人來說,外面已經是另一個世界,但方以民還割捨不掉對外面世界的牽掛。

「外面情況怎麼樣?」他小心地問道。

「老樣子。」

方以民明白阿旺頓珠所謂的老樣子是什麼狀態。

「會有結束的那一天的!也會有開始的那一天!這個日子可能並不遠了。」王恩海說。

王恩海的話感染了大家,人們欷歔著,附和著他的話。方以民為眾人的激動感到吃驚,他以為這些人已經徹底斷絕了了解世事的念頭。

只有哲學家隋立冷冷地坐在一邊,他用手託著下巴沉思了一會兒,接著嘴角上翹,浮現出諷刺的表情。

「如果真的可以離開,也已經沒有人想走了。即便外面已經是太平盛世,我們也更喜歡這裡的生活。」張洪剛輕聲對方以民說,「只是人是社會性的動物,一個人總想去尋找他死後的存在。即便死去,也總想知道自己堅持過的是正確的。」

「我能理解。」方以民說。

「所以,告訴我,你真的會留下嗎?」

方以民沉默不語。

「我知道你的心情,你想留下,但在外面,又有太多的牽掛。」

「是的。」

愛情和彷徨「每個人來到這裡的前兩年都和你一樣。但你答應我,即便要選擇,也要等三年之後,那時候你能平靜地去想,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阿旺頓珠第二天清晨離開時,這個小小的烏托邦一片寂靜,人們用沉默為他送行。一旦他離開,這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和諧。人們盡情地施展著自己的創造力。喇嘛在噶拉巴附近發現了一個早期人類遺蹟,這片遺蹟有一個石頭房子和一圈擺成太陽狀的石頭。他和地質學家張洪剛一起尋找著這片遺址的年代學證據,地質學家估計在兩千年以上。

電氣學家的發電站已經建了一大半,正在試著製造燈泡。為了製造燈泡,又需要一臺抽氣機以便製造真空,於是,電氣學家不得不求助於物理學家。為了製造抽氣機,物理學家想實驗毛皮能不能代替橡膠,又求助於獵人扎西。人們在互相尋求幫助中尋找著慰藉。

然而,這個烏托邦卻出現了一件不和諧的事情,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情遲早需要解決,卻不知道該怎麼解決,紛紛束手無策,那就是方以民和達娃的感情。

兩個年輕人已經走得很近了。他們一起生活,一起工作。方以民和達娃在一起的時間比其他人都多。從早上開始,他們就一起為大家燒早茶,準備早飯。然後,方以民會和扎西一起去打獵。扎西已經接受了槍,但只接受讓方以民帶著槍陪著他一起去打獵。有時,達娃會和父親一起去,自然也是和方以民一起。在方以民來噶拉巴之前,達娃很少陪父親一起去打獵。

中午,他們一起為大家準備午飯。下午一般在室內,方以民依靠記憶繼續寫他的經濟學文章,他把父親的書稿又都寫了一遍。除此之外,他還開始寫另一本書——《民國以來經濟史》,這是他思考了很久的一個題目,由於認為自己的資料還沒有積攢夠,一直沒有開始寫,現在雖說資料仍有欠缺,但他必須儘快把它寫下來。

達娃常常會悄悄地走進來,就像他們已經是情人了那樣。然後,達娃會坐在方以民的身邊看著他寫字,不時地會問一句:「一民,你在寫什麼?」

方以民放下用鳥羽製作的筆,向她解釋著。有時達娃會對文字感興趣,請方以民教她寫中文;有時候,她又對經濟學感興趣,聽方以民把最簡單的經濟學道理講給她聽;有時候,她對方以民的童年生活更感興趣,於是一起在思緒中回到了遙遠的芝加哥。

到了後來,方以民感到自己已經無法安下心來寫作了,每次他拿起筆,就在盼望著姑娘的出現。如果她來了,就和她一起聊天;如果她不來,就心神不寧,一個字也寫不出。他知道自己已經越來越無法自拔了。

但是沈倩的位置又在哪兒呢?

他還在盼望著,一旦世事變遷,他有機會沉冤昭雪。當他再次見到沈倩的時候,又該如何交代?

「你和達娃之間,只不過是很好的朋友,一起患難的朋友,沒有別的。」他常常這樣提醒自己。這其實是他的自我暗示和自我警醒。他知道,達娃絕不會這樣認為,達娃是深深地愛上他了,他為此感到自責。

夜裡,他會把沈倩給他的手套拿出來攥在手中,用手抵著額頭,提醒自己不要忘記了織手套的人。但白天,他會把它收起來,免得被人詢問需要解釋。

又一個冬天到來的時候,方以民曖昧的態度終於讓別人感到憤怒了。大家決定派一個人和他好好談談,哲學家隋立接受了這項使命。

一天,方以民在屋裡正拿著筆發愣的時候,隋立沒有敲門就進去了。

「你一定很失望吧?」隋立的聲音很尖利,毫不留情地說。

「失望什麼?」方以民掩飾住眼神中的落寞,不好意思地問。

達娃在門口好奇地探了一下頭,離開了。

「你在盼望著達娃來找你,進來的卻是我這個老頭子!你自己知道,對嗎?」哲學家改用法語說,「可你不知道,你這樣做是多麼不負責任。」

「什麼不負責任?」

「你在享受達娃對你的關心,卻一點也不想付出。要知道,她每來你這裡一次,都會感到傷心,因為你,她在逐漸老去,她比平時老得更快。她需要愛護,可你什麼都不會給她。」

「我們在一起很開心,我在教她漢語和經濟學,她也教給我很多……」

「那只是託詞,你很開心,她不開心,她的心在滴血!」

方以民把筆扔在桌上。他已經放棄了抵抗,哲學家的每句話都說到了他的心裡。但哲學家不知道的是,他也很傷心,他想像一個普通人那樣去愛,而不是揹著沉重的包袱。但現在,他忘不掉沈倩,更不想把達娃當做沈倩的一個替代品。

哲學家關上門,鐵門在他背後砰然作響,整個洞穴都感到了它的震動。他在方以民身邊坐下,扳過他的肩膀,正對著他。

「我也有過家,我有一個女兒。」他暫時撇開了達娃和方以民,講起了他女兒的故事,「那時,我還在大學裡當教授,以前我講授的是古希臘哲學,後來又開始研究笛卡爾。我還可以講宋明理學,還有東周時期的諸子百家。如果非要把哲學劃分成唯心或者唯物的,我研究的是唯心主義哲學。但不管講什麼,我心裡面始終有一個寄託,就是我的家庭。我有一個美麗的妻子,我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讓她好好地活著,希望她不要看清楚這個世界有多殘酷。

「後來,我的妻子給我生了個女孩,她長到五歲的時候,人人都看出她是一個美人胚子,都恭喜我有這麼漂亮的女兒。然而,孩子是父母的動力,也是父母的壓力,我最牽掛的是怎麼才能讓老婆孩子過好日子。

「但後來,我發現,不管我怎麼努力都沒有用,我突然意識到,我非但不是保護者,還是害了她們的人。我的課程被全部取消了,我被安排了個圖書館的工作,後來又從圖書館調到了校務部,成了打雜的。我非但保護不了家庭,還成了累贅。之前,我的妻子因為我是大學教授而驕傲,後來因為我是臭老九,人們紛紛對她也投來了不信任的目光。我的女兒在幼兒園裡因為出身被小朋友欺負,他們說她的爸爸是壞人。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開始重新審視這個世界。我無力保護這兩個我最喜歡的人,只會給她們添麻煩,那個維持我和世界的紐帶正在斷裂。我決定離開她們,當時我想,我離開後,她們的日子會好過一些。」

「你真的離開了?」方以民問道。

「離開了。要不,你也不會在這裡見到我。我總以為我是為了她們好才離開的。但你發現我邏輯上的漏洞了嗎?我以為跟我在一起,她們會受苦,於是推論說,一旦我離開,她們的日子就會好起來。這個推論是有問題的。實際上,不管我離不離開她們,她們的日子都不會好過。我真正應該做的是永遠也不要離開她們,並盡最大的努力讓她們開心。每個人在選擇放棄的時候,總以為是為別人好,這是一種消極的做法,是在逃避。」

「你是在說我?」

「是的,你也是在逃避。你以為和達娃保持距離,是對她負責。但是你想過沒有,一個女人在她最漂亮的時候,在她年輕的時候,需要男人去照顧、去欣賞、把她抱在懷裡,只有這樣才不枉一生。在這兒,只有你,方以民,有資格去照顧她、抱她,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我知道。」方以民憂鬱地回答。

「我也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忘不了過去,對嗎?你不想對不起以前的情人,是嗎?可你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以前的情人了。就算你等,但她也許已經結了婚。為了一個結了婚的女人把達娃放棄,難道你不會後悔嗎?」

「如果她沒結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