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富

告別香巴拉 郭建龍 第1頁,共2頁

從那天開始,方以民就融入了噶拉巴人的正常生活中。他感到每一天都是新的,不管是三位藏族人,還是四位漢族人,都對他非常友善。他是新來的,對於這裡的生活方式還不熟悉,每個人都想幫助他儘快熟悉起來,告訴他儲物間裡都有什麼,或者湖邊最美的風景在哪兒。他們又小心翼翼,害怕過分的熱心會讓方以民感到不舒服,反而破壞了這裡融洽的氣氛。

從第二天一早,方以民就發現,這裡的確是一個國際化的巴別塔,人們的日常交流除了漢語之外,還包括藏語和英語。達娃雖然漢語說不好,卻有著一口流利的英語。另外,幾位科學家之間交流時,總是想起什麼語言就說什麼語言。特別是張洪剛和隋立,他倆說話的時候,常常一會兒德語,一會兒法語,一會兒西班牙語。方以民只會英語,但他目前最要緊的是學會藏語,這樣才能和三位藏族人更方便地交流。

他首先接近的是曾經在布達拉宮擔任秘書的喇嘛土登貢培,大家都喊他貢培喇嘛。貢培喇嘛能到這裡,是因為他發現了一份準噶爾人留下的文書。準噶爾人可能是蒙古人的一支,曾經生活在現在新疆北部的準噶爾盆地。

在六世達賴失蹤十幾年後,準噶爾王公策妄阿拉布坦派遣他的大將大策零敦多布從新疆北部出發,翻越崑崙山、穿過上千公里的無人區,來到了拉薩,殺掉了當時掌握政權的蒙古人拉藏汗。然而準噶爾人也只待了三年,就被西藏人頗羅鼐和康濟鼐聯合康熙皇帝的軍隊趕走了。清朝政府從此牢牢地掌握了西藏。

以後,準噶爾人在新疆也受到康熙皇帝的持續攻擊,徹底從歷史上消失了,只在新疆留下了準噶爾盆地這個地名,證明他們存在過。

進攻西藏的準噶爾人裡有一個叫和卓木計程車兵,他是一個好奇善良的小夥子,在他的同胞們大肆殺戮搶劫藏族人的時候,和卓木本人是不贊成的,甚至阻止自己的同胞幹壞事。他還拜當時的一位大喇嘛為師學習藏語,用藏語書寫了一份文書,聲稱見到了已經死去的第六世達賴喇嘛。可當時沒有人相信他。

然而,當清藏聯軍把準噶爾人趕走的時候,和卓木所在的準噶爾軍隊經西藏西部的阿里撤退時,被當地將領康濟鼐的軍隊殺光了,和卓木也未能倖免。

和卓木雖死,他留下的那份藏語文書輾轉進入了布達拉宮的收藏中。但沒有人仔細閱讀過這份文書,也沒有人把文書上寫的當真。

兩百多年後,貢培喇嘛在布達拉宮當秘書時見到了這份文書。閱讀中,他發現,和卓木說他去過一個神秘的地點。在準噶爾人翻越崑崙山奇襲拉薩的途中,他們經過了一個神秘的半月形湖泊。在湖泊邊上,和卓木由於生病和同胞們走散了,遇到了一個清瘦的喇嘛,他自稱是六世達賴倉央嘉措,並把這個地方叫做噶拉巴。倉央嘉措幫和卓木治好了病,給了他食物,把他放了出來。但自始至終,和卓木沒有敢告訴倉央嘉措,他們是去攻打西藏的。他為此懊惱不已,心中充滿了懺悔,所以,才會此後儘量幫助藏族人。

被清藏聯軍趕出拉薩時,和卓木本來想先回新疆,再原路去尋找噶拉巴。他喜歡那裡,喜歡那個喇嘛,要向他懺悔,留在那兒請求原諒。但他再也沒有機會了。

貢培喇嘛閱讀文書後,決心按照和卓木留下的記錄去尋找噶拉巴。

「這一切歸功於佛祖、蓮花生、宗喀巴和他的弟子、歷任嘉華仁波切,我才能找到這裡。如果不是他們讓一個準噶爾人記錄下了這個地方,我又怎麼能知道它呢?如今我可以在這裡靜靜地修行,把自己的體會和思考都記錄下來。」貢培喇嘛指了指他身前的石桌,上面堆滿了檔案。

財富這裡的紙分成兩種,一種是用羊皮做的,用來記載重要內容和插圖,不過這樣的紙只是少數。另一種是用噶拉巴產的一種草做的。這種草在每年夏天六月到九月份會從地下鑽出來,等十月份就會枯萎,人們把枯萎的草收集起來,用石頭磨成紙漿,再在石頭上鋪開,等幹了,就成了紙。這裡的人做紙的技藝已經非常高,紙張非常薄,卻很有韌性。

貢培喇嘛的房間很大。在他住進來之前,大概只有現在的一半大,他親手挖了一個修行的壁龕,每天晚上上半夜都在壁龕中打坐修行,只有下半夜,才會躺下睡覺。此外,他還挖出了一個石頭的桌子,用來寫作。

方以民告訴喇嘛,自己想學藏語。喇嘛於是給他制訂了一個學習計劃,並強迫他每天說藏語。這把方以民逼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人,每次說話都要想半天。方以民的困難成了眾人取笑的物件,特別是年輕漂亮的達娃,她每次都學著方以民的腔調說話,弄得他面紅耳赤。

但喇嘛的做法很有效果,很快,方以民就會說藏語了。他感到與三個藏族人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少,於是又瞄準了下一個目標。

他的下一個目標是獵手扎西。

扎西是申扎地方的牧羊人,也是當地的獵手。按他本人的說法,他曾經殺死過無數熊和狼。然而三年多前,他和女兒達娃出來放牧時,遇到了暴風雪,積雪堆了一人多高,扎西和達娃帶著羊群被困在了一個羊圈裡。在藏北,有無數用石頭壘的羊圈,這些羊圈的歷史有的已經有上千年,他們不屬於任何人的私產,任何牧羊人路過時都可以使用,任何人也都有維修羊圈的義務。

夜裡,扎西奮力地把積雪挖開,避免積雪把他們全都埋沒。雪凍死了一多半的羊,雪停後,又引來了大批的狼,把剩下的羊全部咬死拖走了。扎西和女兒知道,如果他們現在回到申扎去,一定會因為照顧集體財產不力而受到追究,他們選擇向北走,來到了噶拉巴。

方以民被扎西身上所散發的英雄氣息吸引住了。他望著這個面容消瘦、性格隨和的高大漢子,也想成為他這樣的人。

作為獵手,狩獵自然是扎西的主要工作。然而,最近扎西的獵手地位受到了挑戰。王恩海製成了一把手槍,可以非常方便地獵殺動物,人們不再依賴於扎西的狩獵技巧,顯得扎西的地位有所下降。扎西極力反對人們使用槍械,一會兒說這是對藏北草原的褻瀆,一會兒又說用槍打來的野獸肉味不對,不好吃。他身體力行地使用傳統方法狩獵。

但王恩海彷彿不識相,撇開扎西,用槍打死了幾頭黃羊。這樣一來,由於食物已經足夠甚至過剩,人們就勸說扎西不要再去狩獵了。

扎西認為自己需要一次機會來證明自己。恰好,最近附近來了一頭棕熊,經常來搗亂。熊的最大特點就是頑皮,任何人工的東西都會成為它毀壞的物件。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處有一個小山洞,裡面放著物理學家王恩海和地質學家張洪剛提取出的各種化學制品,以及製造機械裝置用的裝置。晚上,這頭熊闖進了山洞,將製造玻璃用的陶鍋打得粉碎,又將各種儀器瓶子全都弄到了地上,弄得遍地玻璃渣子。人們都很頭疼,擔心這頭棕熊還會破壞別的東西。

扎西準備獵獲這頭熊。他的計劃令人興奮,人們開始憧憬著熊肉、熊掌和熊膽。但他堅持要用傳統方法,用他的弓箭射殺棕熊。

方以民想和他一同去。

「不行。」扎西用藏語回答。

「不行?為什麼?」

「太危險。」

「我見到過這頭熊。在我沒有見到你們之前,先在湖邊看到過一頭熊,就是這隻。」方以民說。

回答還是「不行」。

站在旁邊的隋立打趣地插腔道:「他是害怕損失一個女婿。」

達娃紅著臉跑開了。扎西嘿嘿地笑著,並沒有反駁。

隋立的話觸到了方以民的痛處。他知道自己和達娃之間的問題遲早會出現。在這裡,達娃是唯一的女人,而方以民是唯一的青年男人,其餘的人都把達娃當成是自己的女兒一般來疼愛。他們在眾人的撮合下越走越近。然而方以民不敢再靠近了,他認為這樣太對不起遠方的沈倩。

方以民堅持要去。也許隋立的插科打諢起到了效果,扎西最終勉強同意了。在離開時,王恩海突然走了過來,鬼鬼祟祟地遞給方以民一把手槍。「你或許用得著。」他低聲說。

方以民點點頭,接過了手槍。他和扎西上了馬,跑出去很遠,還看見達娃在洞外站著,向他們的方向張望著。

「你進來之前有老婆嗎?」扎西突然問道。

「沒有。」

「有未婚妻嗎?」

方以民猶豫了一下:「有。」

「你如果留在這裡,就一輩子見不到她了。她會嫁給別人。」

扎西見方以民不說話,寬慰他說:「男人走到哪裡都可以找到老婆。」

但他的話並沒有讓方以民感到好受些。

扎西帶著方以民向湖邊騎去。天氣晴朗,他們經過了一片怪石,這些怪石呈現黑色,外面帶有白色的結晶。很早以前,這裡是一片火山,後來火山口形成了湖泊,並越來越大,將火山岩石腐蝕成了這片怪石。

扎西讓方以民下馬。扎西在此探索過多次,確定熊就在這片怪石形成的一個洞穴中。

扎西手中有一副弓箭,還有一把一尺多長的藏刀,而方以民手中只有一把刀。藏刀只是用於防身,真正對付熊的還是弓箭。扎西示意方以民走在後面。

「那兒。」扎西指著遠處一個黑色的洞說。這個洞口並不大,形狀還不規則,恰好可以讓一頭熊出入。如果不是扎西指點,方以民甚至看不出洞內有什麼蹊蹺。他們慢慢地向洞口移去,來到了距離洞口大約三十米的位置。扎西拿出了三支箭,兩支放在地上,另一支搭在弓上。他試著拉開,對準洞口比畫了一下,又鬆開了弦,沒有放箭。

他們的機會在於,當熊從洞中出來的時候,扎西能夠一箭射穿它的眼睛。其他地方皮毛過厚,無法射入。

方以民蹲在了他的旁邊。扎西嫌他礙事,揮了揮手,示意他向後撤,離遠一點。方以民向後撤了二十米,蹲在一塊怪石的後面。扎西見他撤到了位,才回頭撿了塊石頭,向洞口扔去。

洞口沒有反應。

扎西又扔了一塊石頭。他們聽見洞內有了動靜,熊輕輕地咆哮了一聲。扎西將箭搭在弓上,拉滿了弓,等待著。熊的腦袋從洞中伸了出來,四下裡望了望,它看見了扎西。

對於方以民來說,這一切都是在一剎那發生的。先是「嘣」的一聲,扎西把箭射了出去;接著傳來了熊的嚎叫聲,扎西的箭射中了它的面部。接下來,扎西和熊都像在演電影一樣行動著:扎西伸手拿了另一支箭,迅速地拉開弓準備射箭;而熊晃了晃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了上來,兩者的反應時間都很短,彷彿一眨眼,就已經進入了下一幕。

扎西射出了第二箭,然而這時熊已經離得太近了,箭頭不是奔著熊的頭顱,而是它的身體而去,這對於皮糙肉厚的熊來說,根本沒有殺傷力。方以民第一次聽見扎西帶著驚慌的叫喊聲。第二箭延緩了熊的進攻,它又遲疑了一下,再往上撲,扎西乘它遲疑之時抽出了刀。對於獵人來說,用刀殺熊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這已經是被迫保命的掙扎。

熊撲了上來,撲倒了扎西。扎西的手拿著藏刀向熊胸口月牙狀白色部位捅去,但在濃密皮毛的阻擋下,無法準確地刺入。他感到了肩膀的疼痛——熊已經咬住了他的肩。他知道自己已經完了,太大意了。他最後的念頭是自己的女兒達娃。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槍響,一股熱流濺到了自己的臉上。熊的咬合力消失了,接著從他的身上向下滑,慢慢地趴在了地上。方以民出現在了他的視野,手中拿著王恩海的那支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