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家如何從無創造有

告別香巴拉 郭建龍 第1頁,共2頁

方以民和張洪剛下了山,其餘的人都不知去向。他倆上了馬,張洪剛在前面帶路。兩匹馬順著湖邊他們來時的路狂奔了一會兒,又向著遠離湖邊的方向轉進了一個山谷。這條山谷的兩側是兩座終年積雪的山峰,山峰中間形成了一個很低的鞍部,大概只比湖面高一百多米。

兩匹馬喘息著越過了鞍部,前方就通往另一個小盆地。這個小盆地和湖泊所在的大盆地連起來就像個阿拉伯數字的「8」,只是這個「8」字有些不大勻稱,小盆地大概只有大盆地的十分之一大小,中間的窪地也沒有積水形成湖泊。他們剛轉進去的山谷,就是兩個圓圈的連線部。整個「8」字周圍是一圈山峰。

方以民跟著張洪剛來到了一處山腳下,在那兒有另一個山洞。山洞的位置在山的底部,達娃等人都在洞口外,他們在向外搬東西,方以民看見他們搬出了一隻整羊,還有一個盆、一個烤架。他們把盆和架子扔在地上時發出了金屬的響聲。天色漸暗,天空逐漸變成了深藍色,天上的幾顆亮星已經露出來了。

「歡迎你,方以民!」方以民見過的那個胖子大聲地說。

「welcometoourworld,ghalabha!(歡迎來到我們的世界,噶拉巴!)」一個矮個子用英語說。

接著,胖子用另一種語言說了一句,戴眼鏡的人用第四種語言說了一句,張洪剛也說了一句,用的是第五種語言。達娃和她父親用藏語向他問好。而那個喇嘛則用一種絕非藏語的語言在說話。

「我以為自己到了巴別塔巴別塔:來自於希伯來語,根據《聖經·創世紀》第11章記載,當時人類聯合起來興建希望能通往天堂的高塔。為了阻止人類的計劃,上帝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使人類相互之間不能溝通,計劃因此失敗,人類自此各散東西。高塔於是停工,而該塔被稱為巴別塔。——編者注。」方以民自嘲說。

「這裡不是巴別塔,是烏托邦。你知道我們在用什麼語言嗎?」戴眼鏡的人說。

「你說的是英語。」方明覺指著矮個子,笑著說,「這種語言我也會。但其他人的語言我就都不會了。」

「那就猜一猜吧。」戴眼鏡的人說。

科學家如何從無創造有「你說的是德語。」方以民對戴眼鏡的人說。他看見對方點了點頭,又繼續猜著,他指了指胖子:「你說的是法語。」又指著張洪剛說:「你說的是西班牙語。達娃和她父親用的是藏語。」

「都猜對了。」張洪剛笑著說。

「還有一種沒有猜。」喇嘛不滿地說。

方以民撓了撓頭,疑惑地說:「我正在想你說的是什麼語言。你說的不是藏語,也不是印地語。我猜,你說的最可能是梵語。」

「對了。」喇嘛笑著說。

「可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們會這麼多語言?」

「這是我還沒有跟你談到的另一半歷史,也就是我們這些活人的歷史。」張洪剛說。

戴眼鏡的人從山洞裡拿出了一個布袋,從布袋裡掏出幹牛糞,放在了鐵盆裡。他划著了火柴,熟練地點燃了幹牛糞。火苗很大,金黃色的火星在人群上空飛舞著,顯得比天上的星星還亮。用鐵叉穿好的整羊已經被架了起來,達娃靈巧地轉動著叉子,翻弄著羊,免得烤糊了。漸漸地,一股烤肉的香味透了出來。

「你是不是對我怎麼來到這裡感到很好奇?」張洪剛問方以民。

「是的。」

「那就讓我來告訴你。」他把方以民拉離了人群,找了個可以看到人群,卻又不太吵的地方坐下,「不用理他們,等他們烤好了,我們只管吃。你父親從聯大畢業後去了美國。他之前學的是機械學,到了美國改學經濟學。我最初是學化學的,但出國後改學礦物學。在國內的時候,我們都熱衷於實業救國,學的不是機械就是化學,出國之後,卻紛紛選擇了自己的興趣所在。我在美國的導師是一位西班牙裔教授,這讓我在美國求學期間又學會了西班牙語。那時候,由於我和你的父親不在同一個領域,接觸的人都不一樣,見面的機會不多,只是在一次西南聯大校友聚會的時候匆匆見過一面。而且當時我的眼裡看得更多的是你母親。」

「後來你也回國了?」

「是的。抗戰勝利後,剛獲得博士學位不久的我想回國效力,但我聯絡了各個大學,發現他們的精力都不在教學上。我聯絡了好幾家大學,都答應要我,卻遲遲不說什麼時候入職。我就在美國的一家石油公司找了份工作,但我一直想回國做些事情。

「後來,聽說國內的形勢又發生了變化,政府主動聯絡在美的中國科學家,問我們是否想回國效力。那段時間大家談的都是回國,我也不例外,買船票經日本回國。由於中國當時缺乏礦產資源,特別是石油,作為礦物學家的我被列在第一份人才名單上。而你的父親因為學的是經濟學,當時並沒有像礦物學這麼受重視。

「在國內,我的專長得到了發揮。當時中國缺乏油田資源,一直被認為是個貧油國,我是第一批參與大慶石油勘探的專家之一。

「一次,我來到新疆探索石油資源。在那兒我發現,整個中國的西部地區都有著非常豐富的地質資源,但在當時基本上還屬於勘探空白區,於是我帶領著一支區域調查隊不停地奔波在沙漠和雪域之間。我的工作受到了政府的肯定。對於當時一窮二白的祖國來說,多發現一個礦,就意味著增加多少財富啊!

「但就在這時,我的成績遭到了另一個人的妒忌。我不想詳細談論他怎麼暗害我和告我的狀,我只想說,當一個人全心全意地想做出一點有利於人民的成績,卻受到暗害的時候,該多麼灰心!

「於是,我被打入了‘冷宮’。每天我的工作只不過是在院子裡散步,白領一份工資。當我聽到地質隊出發的訊息,看著昔日的同伴又披風戴雨上路的時候,我多想我還是他們中的一員,多想回到我的崗位上!

「但這都不可能了……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發現青藏高原的西北部有大片的無人區,這裡原來應該是一片深海區域,在最近幾千萬年才隆起形成陸地,也就是說,這裡本應該有豐富的海洋礦藏,比如石油。既然他們不讓我工作,我就要獨自來這裡,要麼死在這裡,要麼把這裡查個明明白白。我知道這是一個很傻的念頭,到這裡我肯定會因為沒有吃的而死去,但死在理想的最前線,總比躺在床上孤獨地死去要好得多。

「當聽說一支地質分隊要到附近考察時,我找到了分隊長,他是我的老部下,我告訴他,請求他偷偷把我帶上。開始他感到很害怕,也認為我是想自殺,但最後,我告訴他,就算死也要死在這裡,共同的理想讓他答應了我。我偷偷地坐在一輛載運物資的卡車裡跟著他們,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我在車上。車隊到達南面距離這裡一百多公里的一個小盆地時,時候到了。夜間,我一個人偷偷地離開了帳篷,偷了三天的食物,向著北面跑去,我甚至沒有和我的朋友打最後的招呼,因為害怕他臨時變卦,不讓我走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也許很快就會死。夜間,狼的嚎叫聲格外清晰,除了狼,更可怕的是寒冷、缺乏食物。不過我不會被發現,因為他們認為我一定會向南跑,那個方向可以找到牧民,而北方則是寂靜的無人區,一個人也不會碰到。

「我跑了三天,恰好在食物吃完的那天,我正發愁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是找個地方等待死亡的降臨,還是繼續掙扎一下,這時,我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我擔心是他們追我來了,就躲了起來。但過來的是一個騎馬的藏族人,不是地質隊的。我心裡想著該不該出來,這個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他已經過去了,我知道如果失去這個機會,就再也得不到了,在這裡,我不可能再碰到下一個人。求生欲戰勝了擔心,我跳出來,向著他大聲地喊叫著。那人就是住在噶拉巴的洛桑,他現在已經死去,那時,噶拉巴里只有他和另一位喇嘛才旦。他們收留了我。」

「現在的這些人中,你是第一個到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