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沒結婚,也必須理解你的選擇,你們再也沒有可能在一起了。現在,你也是個逃犯。要知道,當你刺傷了那個押送你的人,不管你有沒有被冤枉,你都是刑事犯了。」
隋立又坐了一會兒,方以民一直保持沉默。隋立開啟了門,準備離開房間時,方以民忽然又問了一句:「你的妻子和孩子呢?後來有訊息嗎?」
隋立搖了搖頭:「沒有。」
「你為什麼不回去找她們?」
「我試過一次,那是在來這裡之前。在外面遊蕩了幾個月後,我回去過一次,但她們已經離開了,我打聽不到她們的訊息。」
和隋立談完之後,方以民又和喇嘛談過一次。喇嘛並沒有像隋立那樣強迫方以民做決定,他只是說:「你應該給自己一個期限。人是懶惰的,他寧肯把一件事情永遠拖延下去,避免做出明確的決定。你不妨給自己一個做決定的期限。」
「張洪剛對我說,在三年內不要做決定。」方以民說。
喇嘛轉動著手中的轉經筒。他面容和藹,卻帶著憂慮:「以民,我知道核心的問題不在於你是否想和達娃結婚。你其實一直想離開這裡,對嗎?」他單刀直入的方式讓方以民無可迴避。
「如果必須談一次,那我就說一說吧。」方以民說,「當我想到害我的人還都活著,而我的母親已經離世,我的父親還在監獄裡的時候,又怎麼能……」
「你認為什麼時候能夠解決?」
「不知道。」
「一年夠嗎?兩年夠嗎?三年夠嗎?」
對於喇嘛的問題,方以民沒有回答。
「你也許會等一輩子,以民。當你變成白髮老人,再回頭看的時候,會發現你為一個目標等了一輩子,而達娃可能也等了你一輩子。為什麼不把兩件事放在一起做呢?和達娃結婚不妨礙你的等待。」
「可萬一哪天我需要離開……」
「那時會有辦法的,以民。你要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佛祖,他會給出他的辦法。既然張洪剛說三年內不要做決定,你何不以三年為期?三年後,你必須做出自己的決定:是離開,還是不離開;是選擇達娃,還是永遠不選擇她,讓她死了這條心。」
和兩人的談話促使方以民硬下心來,和達娃談一次。在和喇嘛談話的第二天,當達娃再次出現在他房間時,方以民認為機會來了。姑娘穿著一件白色的皮袍,如同一朵亭亭玉立的雪蓮。方以民看了感到心碎,他不忍刺激善良的姑娘。
「如果現在有一隻野熊向你撲來,我一定會衝到你前面讓它先吃我。」方以民用藏語懇切地說。
「你為什麼說這個?」姑娘笑著說。
「我是想告訴你,我很喜歡你。」
但從他的語氣,姑娘聽出了不祥,機警地問:「你一定還有別的話吧?」
方以民把與隋立和貢培喇嘛與他的對話又和姑娘說了一遍。姑娘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緊繃的嘴唇和焦急的眼神。
「我知道你忘不了那個叫‘沈倩’的姑娘,對嗎?」她問。
「是的。」說出了口,方以民反而輕鬆了很多。
「我在你心裡呢?」
「如果我先碰到了你,在我心裡,就永遠不會再讓別人替代你。」方以民說。
「真的嗎?」姑娘咯咯地笑了起來,但衝不去聲音中的緊張和乾澀。
「感情除了互相吸引,還有其他的。」
「其他的什麼?」
「比如,我的內疚。我感覺對不起她,她本來會有更好的生活。」
「你的內疚什麼時候結束?」姑娘問道。
方以民沉默了。他想說三年,這是喇嘛提議的。但心中的內疚怎麼能夠三年就抹去?他陷入了人類最複雜的情感之中。
但達娃先問他了:「三年夠嗎?從你來的那一天開始算。」
方以民望著達娃的眼眸,點了點頭。他知道三年不夠,卻已經無法拒絕這個建議了。姑娘抓起他的手親了親,說:「從你到這裡來,已經過去了一年半,再過一年半,對嗎?」
「對。」方以民回答。
夏天,阿旺又來了。他來的時候,帶來了一個好訊息:局面有些好轉。大家聽了很受鼓舞。
阿旺的訊息給這裡的人們帶來了希望。唯有達娃顯得心事重重,她知道,一旦局面好轉,方以民或許就會選擇離去,那時她的種種思念都將化為風塵。
轉眼間,方以民和達娃的三年期限要到了。當阿旺再次來到的時候,他們以為阿旺會繼續帶來好訊息。
但阿旺帶來的訊息令人們大吃一驚。
「周總理去世了,鄧副總理又下臺了。」阿旺邊卸行李邊說。
方以民對於這樣的訊息一時反應不過來,他扶住身邊一塊大石頭,不由地自言自語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他意識到宇宙間有一股濁流存在,這股濁流有時候能夠沖毀了一切,將他的希望擊得粉碎。
阿旺走後,方以民大病了一場。喇嘛用一種從草藥中提取的紅色粉末給他治病,這種草藥生長在雪線以上,是喇嘛走遍了周圍的雪山,才找到的。
每個人每天都會來看方以民,他們發現這個青年人變化很大,彷彿一夜之間進入了中年,額頭上已經有了明顯的皺紋,下巴也不再圓潤,臉型越來越長。更令人揪心的是那一臉愁苦的神情,彷彿人世間再也沒有了樂趣。
「這是他必須經歷的。」喇嘛對前來探望方以民的人低聲說,「只有經歷了絕望,才能再找到希望。」
「我願意代替他受罪。」扎西說。
「每個人都願意。」張洪剛說。
隋立搖了搖頭,走開了。過了段時間,他給方以民帶來一本《莊子》和一本拉丁文的《申辯篇》,這是他從外面帶來的僅有的兩本書。病人如飢似渴地閱讀著。他以前也看過這兩本書,但現在,彷彿從中又發現了什麼。但他一直不和別人交談。
哲學家也禁止別人詢問方以民:「他只是需要個讀物而已,現在,任何可讀的東西都會給他帶來啟發。」
一個星期後,方以民又向喇嘛借來了六世達賴倉央嘉措最後留下的著作,一篇《因明論釋意》和一本詩集。在他的書裡,倉央嘉措並沒有教條地闡述人生的意義,只是通過一篇篇的詩歌和文章講故事。方以民讀出了其中的一箇中心思想,就是:一個人如果想幸福,就要把幸福當做本體,當做梵的化身,否則就永遠找不到幸福。
當他身體逐漸好起來的時候,一天,他抓住了照料他的達娃的手,請求說:「我們結婚吧。」
姑娘的眼神中帶著快樂、憂慮和不顧一切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