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洞內的金佛

告別香巴拉 郭建龍 第1頁,共2頁

當他爬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聽見了山腳下的馬嘶聲。他回頭一看,幾塊石頭已經移位,馬帶著韁繩向遠處跑去,它也帶走了方以民的食物和水,這下他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是下去追馬,還是繼續探索洞穴?

他最終選擇了探索洞穴,因為就算是去追馬也未必追得上。但這個決定並沒有讓他感到踏實,他心裡一直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辦。如果在這個洞裡沒有什麼新的發現,那麼接下來還是要從這裡步行回儲藏食物的山洞。這段路依靠騎馬只需要一天,步行卻需要三天。在這三天裡,他也許可以找到溪流中的淡水,卻很難找到食物。他已經準備好忍飢挨餓,爭取不被飢餓拖垮。

一個小時後,他到達洞穴的入口。一股混合的氣味從洞穴中吹出,這種氣味中有一部分是香味。在芝加哥時,方以民的母親喜歡在屋裡點上一支印度香,就是這種氣味。但裡面還夾雜著一種令人不太舒服的氣味,有點兒像髒頭髮上散發出的頭油味。

洞口很小,需要人蹲下,或者手腳並用地爬進去。方以民感到一絲不安:這是否意味著洞穴的內部實際上也很小?

但爬了幾米之後,洞的內部越來越寬闊,那股香味也越來越濃。等他能站起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一個帶著穹隆的大廳,由於光線只能通過入口進來,方以民只能影影綽綽地看到大廳裡有許多盤腿坐著的人。大概有十幾個,或者幾十個。這些人排成兩行,面對面坐著,兩行之間是一個走道,可以一直通向洞穴的深處。

發現這麼多人,讓他大吃一驚。

「你們好!」他急急忙忙喊道。

但沒有人理睬他。

「我是路過的,我找你們很久了,能讓我留下嗎?」他結結巴巴地介紹著自己。但這些人還是一言不發。

眼睛適應後,方以民發現這些人有些奇怪。他慢慢地向第一個人走去,那人顯得很黑很瘦,盤腿坐著,雙手合十,一動不動。

方以民用手觸碰了那人,立即明白了:這是個死人,身體已經乾枯,估計已經死去多年。藏北的氣候條件讓這些人的屍體儲存了下來,這裡缺乏氧氣,極度乾燥、寒冷,缺少細菌,死去的人逐漸變成了乾屍。

巖洞內的金佛在方以民手指的觸碰下,那人的衣服被戳了個洞,乾硬的身體晃了晃。他雙目緊閉,嘴唇因縮水而略微張開,表情顯得很安詳,加上盤腿而坐的姿勢,一看就知道這是一種特殊的喪葬形式。

在他的身前放著一個石函,石函沒有蓋蓋子,裡面放著一些寫著文字的紙。這些紙,有的是羊皮做的,有的則是很奇怪很薄的質地。方以民害怕紙頁破裂,沒敢去動,反正洞內很黑,也看不清楚。

這個洞很深,緩過神來的方以民數了數,一共是六十八具乾屍,都是須發盡白的老人,說明不是謀殺或者死於意外。最前面的人似乎死去的年代最早,而最後面的那幾個人,屍體上彷彿還有點彈性,觸控上去如同是硬蠟。在洞口,香味更濃一些;越往深處走,那種令人不舒服的頭油味就更濃一些。即便人在被風乾的過程中沒有腐爛,但仍然會有些氣味。或許是為了掩蓋這種氣味,人們才用香來遮蓋。

這些人的打扮也各式各樣,有的如同清朝人那樣留著辮子,有的像是喇嘛,有的則像普通藏族人一樣留著長髮。他們的身前無一例外都有個石函,裡面放著紙張。他們為什麼會在不同的時期來到這裡,又統一被安葬?

方以民想到了阿旺頓珠講的伏藏的故事。無疑,這些人在死去之前,把著書立說當成重要的事情,才會在死後把寫滿字的紙放在身前。從這個角度講,這些人和自己的父親何其相似!他們看重自己的學說超過生命。但他現在沒有心情關心這些石函文書上寫著什麼,他更關心洞裡有無活著的人。

「有人嗎?」方以民喊道。

他的聲音在洞壁上來來回回反射了好幾次,整個洞穴都在嗡嗡作響,可是沒有人回答他。

「你們為什麼躲著我?我已經陷入絕境了。」他再次喊道。

還是沒有人回答。

「這裡是什麼地方?為什麼他們都死在了這裡?你們有多少人活著?我想和你們在一起。」

喊完這句,仍然沒有回應。他絕望地向洞口移動著步子,準備離開,他沒有時間在這裡多停留了。

這時,洞內突然出現了一聲輕微的腳步聲。如果不仔細聽,完全可以把它當做是幻覺。這聲腳步聲來自洞穴的深處。那兒已經很黑了,幾乎什麼都看不見。然而那兒也是活人最有可能待著的地方。他們也許發現了方以民這個不速之客,就躲到了深處。

他轉身回來,小心地向裡走。他的手停留在腰間的刀柄上,這一把刀是他唯一的防衛武器。在山洞內,轉了個彎之後,一點亮光都沒有了,他只能用雙手摸著凹凸不平的洞壁,慢慢挪動著腳步。

他的手碰到了一個金屬的東西,彷彿是有人雕刻出來的,他感覺這應該是一個臥佛像。他依靠手的感覺找到了佛像的耳朵、鼻子、眼睛、嘴巴。佛像大概有三米多長,它的背後連著洞壁,彷彿是長在洞壁上的。

方以民走過了佛像,摸索著向裡走,就到了洞穴的盡頭。那裡有一大堆金屬的碎屑,可能是雕刻佛像時鑿下來的。方以民避開了碎屑堆,又仔細用手摸了一遍,沒有發現其他的通道,也就是說,山洞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