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後的時刻,方以民彷彿回到了父母的身邊。從他記事開始的一幕幕都在他的眼前浮現。
他最早的記憶是在三歲時,在芝加哥的一個帶花園的小樓裡,他們全家租了其中的兩間房,紫丁香的香味從窗外飄來。父親每天去學校工作,母親有時把他放到推車裡,有時牽著他的手散步,家境清貧卻充滿了樂趣。為了不讓兒子忘記祖國,他父親堅持在家使用漢語,這使得回國後,方以民在學校中與同學沒有太多的隔閡。
六歲那年,父親回國。他記得有一個神情嚴肅的美國人親自到家為父親送行,父親和美國人在院子裡單獨談了一會兒,回到母親和方以民身邊時顯得有些落寞。
事後,方以民的父親無數次提到和美國人說話的場景。那個人是父親的導師弗蘭克·奈特,當時芝加哥大學經濟系的領軍人物。「方,留下吧,真正需要你的是這裡。」奈特誠懇地說。
「留下或許可能獲得更多的成就,但如果我不回去,會後悔終生。在那兒,我面對的是人,而不是空洞的理論。」父親回答。
回到國內後,又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父親在每天的工作中充滿了激情。方以民也在父親的教育下逐漸長大。父親欣喜地發現方以民在經濟學方面的天賦遠在自己之上,他讚歎道:「以民,你將來的成就一定是會超過我的!」
之後,混亂到來。之後,這個家庭的生活在高潮和低谷間徘徊。一會兒,父親被批鬥,方以民也受到了牽連;一會兒,父親的工作恢復了,方以民也重新振作了。後來他來到了青海,在這兒,他遇到了自己的真愛。
方以民在回顧著一次次和沈倩的交往。即便在混亂的世界裡,女人的內心深處仍然喜歡有教養的青年。方以民在農場憑藉著樂於助人的性格、好學的激情和對經濟學的執著而獨樹一幟,成為姑娘們談論最多的青年。但方以民中意的只有沈倩一人。
那一次次田間的偶遇變成了一回回夜間的深談,他們的愛情發乎情止乎禮,卻帶給了他們最大的快樂。最主要的是,在充滿了悖論和混亂的年代,他們的愛情成了兩人的避難所,讓他們對未來沒有失去信心,想著總有一天能夠突破枷鎖,成就幸福。
但這一切都幻滅了。他體會到了人生的虛無。如果讓他重新選擇一次人生,他既不會選擇好,也不會選擇壞,他感到一切都是虛無的,既然上天給了他父母,為什麼還要把他們奪去?既然上天給了他沈倩,為什麼還要讓兩人各分天涯?既然上天給了他生命,為什麼又讓他死去?
在朦朧中,方以民感覺到有人在給他喂吃的,並用冷水給他擦臉。是個女人。方以民抓住女人的手,輕輕地喊著:「沈倩……」
他不清楚為什麼彌留之際的知覺中會有一個女人,混亂不堪的知覺讓他把女人當成了沈倩。
女人把手抽了回去,方以民想再抓住她,被她拒絕了。接著,他又陷入了昏迷……
神奇的夢和神秘人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有什麼東西在舔他的臉。他用手推了一下。憑直覺,他感到還是那頭狼。但那頭狼被他一推,似乎走開了。
方以民睜開了眼,他感覺身體有了些力氣。「我這是在哪兒?」他自言自語道,用手臂支撐起身體,坐了起來。
此時,他可以看清楚自己的所在:他置身於一個山洞之中,山洞大概有十幾米深,三四米高,他位於洞內最深處。在他的左側,刺眼的光線正從洞口射進來,但顯得那麼遙不可及,以至於洞內仍顯得昏暗、冷清。
在他不遠處,有一個陶碗,裡面裝著一些酸奶。他想起朦朧中曾感到有個女人在喂他吃的,難道當時的感覺是真的?
在洞穴中離地面近兩米的高處有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面放著一些風乾肉,顯然,那人害怕肉放低了被狼吃掉。
方以民看見狼在他不遠處趴了下來,在狼的身邊有一些新鮮的動物內臟,這是狼吃剩下的。有了食物的狼對方以民表現出了友好,與當初飢餓時的你死我活不同,現在的狼暫時把方以民當成了惺惺相惜的同伴。他們曾經共同面臨飢餓和死亡,現在竟然離奇地都得救了。
方以民拿下了風乾肉,就著酸奶大嚼了起來,這是他幾天來的第一頓飽飯。他聽說過餓了太久的人體內消化機能退化,如果猛然吃太多,會因為積累過多的毒素而死亡。但他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獲救的喜悅超出了人的理智,他吃了足足有半斤風乾肉才停下。要知道,半斤乾肉如果變成鮮肉,可能有好幾斤。
吃完後,方以民才想起來,他還不知道是誰救了他。這個人(或者這些人)在他昏迷之後才出現,在他甦醒之後卻一直沒有露面,到底是不想見他,或只是暫時離開了?
他們就是阿旺說的那些人嗎?
顯然是。他已經按照阿旺的指示一路走來,也看到了那個湖。從他的遭遇來看,那些人對他是友好的,而現在需要擔心的是,那些人為什麼不露面,他們會同意留下他嗎?
方以民走出了山洞,刺眼的陽光逼得他用手擋住了雙眼。半分鐘後,他適應了強光,才看清自己所處的位置。這是其中一座由幾百米高的石質山峰組成的小山脈,整座山脈光禿禿的,只有山腳下有零星的綠草,但那一點綠色蓋不過岩石的棕黃色。山脈中幾座略高的山峰頂部都有少量的積雪。山洞恰好處於其中一座山峰的半山腰上,他的腳下是接近於筆直的懸崖,有一條天然形成的小道從山腳下蜿蜒通到洞口。在他昏迷的時候,那些沒有露過面的人一定是順著這條小道把他抬到洞裡的。
山腳下,幾百米開外就是一個閃著藍寶石光芒的巨大湖泊,湖的形狀如同半月,嵌在眾山之中。方以民所在的山峰恰好位於半月腹部彎曲的一側。湖對岸還有一串高大的山脈,那兒的山頂上罩著萬年不化的積雪,幾條冰河如同巨大的舌頭從山谷中拖下來,又彷彿是從天上流淌下的白色河流。山峰隱藏在湖水蒸發出的濛濛霧氣中,風一吹,霧氣搖曳,山峰也彷彿在跳舞。
湖水藍得耀眼,冰川白得炫目,加上荒涼的山脈和瓦藍的天空,方以民彷彿置身於仙境。這一定就是阿旺說的那個神秘湖泊。
但即便面對著如此動人的景色,他現在最關心的仍是找到可以飲用的水,還有食物。雖然沒有露面的人給他留下了夠半天吃的風乾肉,可一旦這些風乾肉吃完,而那些人又不再露面,他接下來該怎麼生存?
他順著天然小道艱難地往山下走,才知道這條小道是多麼難走,如果要把一個人抬上去,需要耗費很大的體力。
他到了湖邊,捧起湖水嚐了嚐。湖水非常鹹,帶著一種特殊的苦味兒,不能喝。在他的左手邊幾十米處,一條河流從一條山縫中緩緩流出,匯入了湖泊。方以民走到河邊,又喝了一口河水,是淡水。他的心放下了,只要有淡水,就可以活命。
至於食物,方以民看見了一群黃羊,它們正在小河的上游幾百米接近山縫的地方喝水,不時抬頭,警惕地望著不速之客。方以民向羊群走去,黃羊立即向更上游遷移散開了,它們始終和人之間保持著兩百米左右的距離。方以民的槍已經扔掉了,除了一把半尺長的刀,就沒有其他工具了,如果想靠打獵維持生命,顯然是做不到的。
他看見兩隻禿鷹在不遠處盤旋,然後直衝了下去。他向著禿鷹衝下去的地方跑去,在那兒發現了一具藏野驢的屍體。野驢的肉已經所剩不多,但這些肉還可以吃。藏北氣候的四個特點是高寒、乾燥、缺氧、紫外線強,這兒的動物死後,屍體並不會腐爛,而是慢慢變幹,變成一具木乃伊,或者被其他食肉動物吃掉。
方以民趕走了禿鷹,試著用刀從野驢骨頭上往下剔肉,但沒有一會兒就放棄了。肉已經乾硬,且剩的實在太少了,割不下來。
他決定暫時先回山洞,於是轉身向山洞爬去。然而,去湖邊的時候由於是下山,還比較容易;上山就是另一碼事了,足足花了他近一個小時。他坐在洞口,望著巨大的湖泊和高聳的群山,想著這兩天碰到的不可思議的事。他轉身走入山洞,進洞之初,習慣了強光的眼睛又什麼都看不見了。待了一會兒,他才看清楚洞內。那隻狼見他進來了,抬了抬頭,嗚嗚叫了一聲表示友好,又倒頭繼續睡覺。那塊吃剩的肉還在高處放著。
就在這時,方以民驚訝得叫了起來!在洞內最深的位置,放著半隻風乾的羊身,這是一隻羔羊去掉頭,從正中間剖開,其中的一半。羊肉的旁邊還放了一把小刀,是用來割肉的。這些羊肉足夠他維持一個星期了。在羊肉旁邊還有一個皮袋,方以民過去掂了掂,皮袋是用野獸的皮做的,裡面盛的應該是淡水。送來這些東西的人可能認為方以民取水有困難,所以送來了水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