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倩的手套還裝在他的口袋裡,即便天氣讓手感到很冷,他也不捨得戴上。前幾天,他還經常去摸一摸那副手套,作為對姑娘的回憶;但第七天,一直到天黑時,他才想起那副手套。他感到很慚愧。
接下來的兩天也很順利,離開雪山兩天後,他到達了一片冰雪覆蓋的雪原。與雪山不同,雪原並沒有特別高大的山峰,而是一片略微隆起的高原,由於海拔太高,覆蓋著大片的積雪,形成了一塊方圓幾十公里的大冰蓋。然而這個冰蓋並非是一個整體,它裂成了兩半,在兩半的中間,有一條狹長的如同山谷一樣的裂隙,在山谷中裸露著土層,但兩側都是厚厚的冰牆。方以民策馬在山谷中騎行,望著兩側白色又偶爾帶著藍色的冰世界。
冰蓋中間有一片窪地,形成了一個湛藍色的湖泊,如同一塊藍色的鏡子嵌在白色的世界裡。當方以民親眼見到這個湖泊時,他對大自然的造化大為讚歎。到達這個湖泊,表明他距離目的地,那個神秘的湖只有三天的路程了。從這裡,他再次折向西方而不是西北。按照阿旺的囑咐,一直向西,就能看見那個半月形的湖泊。
到了夜間,他在從雪原上衝下的一條河流旁休息。這裡的海拔或許超過了五千米,夜間風很大,比起前幾天休息的地方更加寒冷。他在一塊風蝕的大石頭的背後找到了避風之地,這塊石頭如同一個巨大的拳頭伸向天空。
就在他剛睡下的一剎那,他又聽見了那熟悉的、令人恐懼的狼嚎聲,這時,他才知道狼群對於目標是多麼執著。這裡植被稀少,缺乏可以燃燒的乾草,連食草動物的幹糞也很難撿到,沒有點火的環境。不僅如此,由於海拔太高風太大,方以民甚至連火柴都點不著了。
與前幾次一樣,狼群又在逐漸靠近。這個過程令人感到絕望。方以民把馬拴在了石頭上,雙手握著手槍。由於天氣寒冷,他的手指僵硬麻木,不聽使喚,以至於他開始擔心需要開槍的時候是否扣得動扳機。
第一頭狼靠了上來,它小心地接近,接近。方以民甚至能聽到它的喘息聲。就在狼撲上來的一剎那,他扣動了扳機。他聽到了狼如同布袋一般落地的聲音,打中了。與狼一樣,人也在學習,方以民想起了上次九顆子彈只打中了一頭狼,他也在調整著射擊節奏,在狼靠得更近、更有把握的時候射擊。如果全打中的話,狼群能損失一小半的兵力。
這次射擊讓狼群離開了一會兒,但隨後又聚集了過來。這次方以民又開了一槍,卻打空了。接著的兩發子彈,方以民認為打中了,卻不敢確定。他只剩五發子彈了。
每次開槍後,狼都會後退,方以民乘機衝出去,把狼群儘量趕開,讓它們需要花更多的時間重新集結。方以民在打掉他九發中的第五發子彈後,又衝了出去。這次,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馬的嘶鳴聲,他意識到自己上當了,狼群把他引誘開,朝馬下手了。
方以民回到馬的身邊時,狼已經撤退了。馬發出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偶爾的響鼻聲。馬還活著,但他蹲下身子檢視時,感到一陣心寒。僅僅他離開的一會兒,狼已經撕開了馬的肚皮,把它的腸子拉了出來。他知道狼已經勝利了,失去了馬,他只能束手待斃了。
他把手槍放下,頹喪地坐在一邊。經過了一夜的搏鬥,現在已經接近黎明。東面的天空已經開始發白,夜色從黑色變成了深藍色。
方以民找了個高地坐下,藉著越來越亮的天光,望著不遠處橫臥的馬匹。狼群再次向馬進攻了。馬最後一次仰起頭,想把靠近的狼群趕開,但它被咬住了脖子,轉眼間就不動了。狼群在方以民的眼前展開了盛宴。它們互相間發出威脅的聲音,佔據著有利的地形。皮肉的撕扯聲和狼嘴發出的嗚咽聲響成一片。不到十分鐘,在方以民面前,只剩下了一副骨架。空氣中混合著一股血腥味和馬腸子中半消化食物的臭味。
吃完後,狼群迅速散去,又多給方以民留下了一天時間。
在馬骨的旁邊,方以民找到了他的包裹,裡面的風乾肉已經被狼吃了,但糌粑剩了下來。指南針、刀子、沈倩留下的手套都還在。絕望之後,他計算了一下路程,如果騎馬需要三天,那麼走路至少需要十天。而糌粑即便節省著吃,也只夠吃五天左右。但他也許不用走那麼久,一天之後,飢餓的狼群就會把他解決掉。
現在,狼群在大白天也跟著他了。方以民休息時,它們就在不遠處流連;方以民一上路,它們就跟在他的身後。帶頭的那頭額頭上有白斑的狼更是大搖大擺地在方以民身邊或坐或臥,可一旦他開始掏槍,它就迅速離開。
下午,方以民已經看不見背後的雪原了,海拔再次降低,草地也越來越多。在翻越一個山坡後,跟在他身後的狼群突然四散開來,從他的身邊飛快地跑過。一開始,方以民以為狼群要撲上來,但這次狼群似乎對他完全不感興趣,全都從他身邊奔跑而過。
當他爬到了山坡頂部,他看見山坡的另一側有一大群藏羚羊,這群藏羚羊的數目大約有幾萬頭,在草原上一眼望不到邊。群狼們正在追逐著四散奔逃的藏羚羊,展開屠殺。對於狼群來說,羊肉的吸引力大過人肉,這個羊群足以養活群狼。
夜裡,方以民再沒聽到狼的嚎叫,他知道自己已經安全了。
但並非完全安全。兩天後,他發現一頭孤獨的野狼跟在自己身後。這頭狼或許來自於那一群,或許是另外的一隻,不知為什麼,它沒有去追逐羊群,而是選擇了跟蹤人類。
方以民的食物只夠吃兩天了,他後悔沒有獵殺一頭藏羚羊補充食物,當時,他光想著趕快離開。
剩下的四發子彈,方以民為了驅趕那頭野狼浪費了一發。後來,他想獵殺一頭野驢,沒有打中,又浪費了一發。現在只剩下兩發子彈了。如果不到最後關頭,他絕對不敢再用。
兩天後,斷糧的威脅終於變成了現實。除了一口最後保命之用的糌粑外,他什麼食物都沒有了。這次,他遇到了十幾頭野驢,他又做了一次嘗試,以為無論如何可以打到一頭。他打傷了一頭野驢,但並不致命,野驢還是逃走了。
野狼想乘機追趕那頭受傷的野驢,竟然也沒有追上。看到狼出擊時的笨拙樣,方以民明白這頭野狼已經老了,很難再捕獵了。狼群把它趕了出來,它跟著方以民,只是想投機取巧等待著人的死亡,能夠在背後撿一份剩飯。這頭狼也很久沒有吃東西了。
孤獨的人和孤獨的狼又同行了兩天。飢餓折磨著這兩個生物。第一天,方以民還能依靠幻想來忘掉飢餓,但從第二天開始,他的力氣越來越小,走得越來越慢,更多的時候是在喘息和休息。肯定走不到湖邊了。他想。
接著,他把最後一粒子彈用掉了。這次他打了一隻年幼的旱獺,子彈打中了旱獺的腦袋。方以民甚至連剝皮的力氣都沒有,用嘴巴從彈洞吮吸著旱獺的血液和腦漿,用牙齒咬著旱獺的毛皮。他已經徹底變成了一頭野獸。那頭狼則耐心地在旁邊等待著,等他把啃得發白的骨頭扔掉,再把骨頭叼起來吞下肚去。
依靠這頭旱獺,人和狼又支撐了兩天。為了減輕行走的重量,他把沒有子彈的槍扔掉了,只留下了刀和沈倩給他的手套。飢餓再次襲來,他昏倒在地上。一陣疼痛襲來,他發現是狼在咬他的胳膊,這頭狼也已經徹底沒有力氣了,如果再不吃東西,很快也會死掉。
方以民醒來,把狼趕開。他的手臂被狼咬出了幾個血點,卻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他又支撐著走了一整天,到最後,他已經是一步一挪,那頭狼也已經走不動,只是依靠著毅力跟在他的身後。
傍晚時,他爬過了一個小山口。在西面的天空下,出現了一片廣闊的水域,那是一個湖。
但他再也沒有力氣到達湖邊了,他在山頂上休息的時候,再次昏了過去,他最後的念頭是:那頭狼就在旁邊,艱難地向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