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桃源

告別香巴拉 郭建龍 第2頁,共2頁

「如果你是因為伏藏被迫害,就更不要害怕了。對於有學問的人,佛祖總是會保佑的。」

「可我現在已經無處可去了。」方以民說。他接著把後半截故事講完,講他如何被捕,又如何逃出來,還講到了他的沈倩。

當他講到將魏偉刺傷逃跑時,阿旺關切地問:「你沒有殺他?」

「沒有。」

「為什麼?」

「我下不去手。」

「這就對了,如果出於自衛,你可以打他,可危險過去後,你要寬恕他。朋友,你會平安的,沒有誰能讓一個好人一輩子受苦,你一定會有好報。」

當方以民把故事全講完時,面對的問題就是如何平安地活下去。他現在沒有地方可去,只要回到城市,就有可能被捕,一旦被捕,就逃離不了死亡。如果一直流落鄉下,農村人關係緊密,他遲早也會出問題。

「你幸虧遇到了我。只有一個地方你可以去。」阿旺說。

「什麼地方?」

「一個外人見都沒有見過的地方。在那兒,你還能碰到幾個和你一樣在寫伏藏的人。那兒還有世界上最神聖的人。」

「最神聖的人?」

「如果你有緣,就會知道的。那兒是這個世界最後的淨土。」阿旺說。

「你說的是什麼地方?」方以民不大相信阿旺的話,抓了抓腦袋,疑惑地問道。

「別人都不會知道。那個地方只有我知道。」阿旺得意地說。

他找了塊沒有草的地面,抽出刀來,在地上畫起了示意圖:「你現在待的這裡,是廣袤的無人區的邊緣,這個無人區叫羌塘,它的南部一直延伸到納木錯,西部一直到阿里,東部一直到可可西里山和巴顏喀拉山。以前,在修青藏公路之前,東部一直到四川,北部一直到和新疆交界的崑崙山。大概有兩千公里長,一千五百公里寬。這裡全都在海拔五千米以上,沒有樹,不能長青稞,在南部只有少數的牧人,北部一個人都沒有了。世界上再也沒有這樣的地方了。」

阿旺說著,在地上畫出了無人區大致的邊界。

「但是,無人區裡有一個地方,那兒有幾個人。除了他們和我,世界上再沒有人知道那個地方了。那裡是最安全的,沒有任何人會傷害你、欺負你。」

阿旺在地面上畫的無人區裡指了指,那個地方大約在中間偏左的位置。

「他們是什麼人?寫伏藏的嗎?」方以民問道。

「你去了就知道。我現在不能詳細說。」阿旺說,「我現在告訴你怎麼找到那個地方。從這裡,你每天早晨起來背對著太陽向西前進,到了下午,要面對著太陽。第三天中午,你會遇到一個圓形的湖,你要從湖的南面走過去,再一直往西。到第五天,你會看見前面有一座有四個山峰的大雪山,離得很遠你就可以看見。要到第六天早上,你才會經過這幾座山,從山的北面穿過去,向西北走。第七天,你會看見另一座雪山,也是很遠你就可以看到那座雪山,記住,順著它的北面再繼續向西北走。第九天,你會看到一片茫茫的雪原,這座雪原的中間有一個長湖,你從長湖的南面過去,繼續向西,注意,是向西,不是西北。這樣,你還要走三天,三天後,你會到達一個半月形的湖,那個湖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湖。他們就在湖邊。」

「就算我找到了湖,又怎麼能找到他們?」

「你只要能到那兒,他們就肯定會發現你。」阿旺說。

「在這十幾天之內,我見不到一個人?」

「見不到,要不怎麼叫無人區?如果你要去,我會給你準備一匹馬,再給你準備半個月的吃的。」

方以民並沒有立即回答,他知道其中的危險。在這十幾天裡,出現了任何閃失,都不可能得到幫助。同時,阿旺說的那個神秘之地真的有這麼神奇?那些神秘的人是誰?為什麼阿旺說只有他知道這個地方?方以民拿不定主意。

此時太陽已經落山,氣溫越來越低,阿旺起身把方以民扶回了帳篷。他的妻子已經點著了帳篷內的火,請方以民坐在火邊。阿旺和他的妻子商量著什麼事情。最後,阿旺告訴方以民,這個帳篷必須在一個星期內拆掉,他們要把羊群趕到南面,交給另一個人,而他們自己準備回邊壩去。邊壩距離這裡有好幾百公里,在一個森林峽谷地帶。

「如果你想跟我們走,也可以,但我擔心你會有危險。」阿旺說。

「跟你們去邊壩?」

「是的。在邊壩,我的爺爺曾經做過邊壩的宗本,也就相當於現在的縣長。如果你去的話,我們可以管你飯吃。」

「如果被發現了呢?」

「我不知道。我會盡力保護你。也許衝著我的面子,可以保證你一段時間內的安全,但是再長了恐怕就會出問題。」

阿旺的妻子突然想起了什麼,跟丈夫說了幾句話。

「她說,你可住進山裡,我們那兒有許多森林,我們給你送飯吃。」阿旺說。

「這樣行嗎?」

「這樣一定行。有一些山民在那裡生活了幾百年,他們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外面也不知道他們的存在,你可以和他們在一起。」

這天的談話結束了,阿旺給方以民兩個選擇:去那個神秘的半月湖,或者去邊壩的深山老林裡。對於從小生活在人群中的人來說,這兩個選擇都過於陌生,他拿不定主意,只說考慮考慮。

然而,第二天清晨的經歷讓他明白必須趕緊離開了。一輛吉普車來到了帳篷外,在方以民還沒有躲起來的時候,三個人掀簾而入,其中兩人是藏族人模樣,一人是漢族人模樣。他們是來幫助阿旺拿行李的。由於阿旺很快就要離開,一些用不著的器具就要先行搬走。

「你是誰?」那個漢族人模樣的人看見方以民,警惕地問道。

漢族人的臉很黑,說明已經在高原生活了多年。他的個頭在三個人裡是最矮的,但說話聲音響亮。他彷彿是這三個人中的頭兒,話裡行間帶著警覺和敵視。

方以民沒有回答。

「你怎麼在這裡?」

「他是路過的。」阿旺從外面走進來,替方以民回答。

「路過的怎麼在這兒?」

「我在公路上碰見他。他的車壞了,司機搭車回拉薩,把他留在了這裡。」阿旺回答。

「你是聾子嗎?」漢族人問道。

「不是。」方以民回答。

「你怎麼不回答我?」

「我在睡覺,還沒有醒過神來。」方以民笑著說。

他的笑容讓對方放鬆了警惕。「這裡,不是什麼人都可以來的。」漢族人解釋說,「我們擔心會有民族破壞分子。」

「我不知道這兒不讓來。我下次一定注意。」

「他只是住兩天,就走。」阿旺還在解釋著。

「都是階級兄弟,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方以民說。

漢族人抓過方以民的右手,翻開,看了看手上的老繭,點了點頭,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階級兄弟。」他重複說。他們把方以民擱在了一邊,開始搬東西。一個爐子、幾張毯子和獸皮,總之不用的東西都搬上了車。他們上車走的時候,漢族人從車上拿了包煙,抽出兩根扔給了方以民。汽車甩開一股藍色的煙,漸漸遠去。

方以民發現,這個寧靜的草原並非像他想的那麼安寧,他意識到,在這裡和在城市裡,他的身份是一樣的,都是逃犯。他必須離開了。吃飯時,他表示要離開,去尋找那個神秘的湖和那些神秘的人。阿旺決定送他一匹馬,再送他一些乾糧、一把刀、一盒火柴,還有一個小小的指南針。

「一開始先向西,後來再向西北。」他囑咐說。

方以民找了張紙片,把阿旺說的路線記錄了下來,放在了貼身的位置。實際上,在他的腦海裡,已經深深地把地圖刻上了。

「你把馬給了我,怎麼向他們交代?」他問道。

「我就說被狼吃了,這裡狼多得是。」

方以民控了控馬,他的傷口還有點兒疼,但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他揮了揮手,「我們還會再見嗎?」他問道。

「會的。只要你找到了那個湖,一定會的。」阿旺回答。